摘要:我趴在油腻的桌子上,耳边是杯盘狼藉的碰撞声,鼻腔里灌满了酒精、饭菜和香烟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味。
酒席散场的时候,我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这是我装的。
我趴在油腻的桌子上,耳边是杯盘狼藉的碰撞声,鼻腔里灌满了酒精、饭菜和香烟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味。
一片嘈杂中,我听见我们部门那个半秃的主任,赵鹏,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你看林岚,真是干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得无以复加。
第1章 饭局里的“干净”人
酒桌,对于我这种刚进公司不到三年的年轻人来说,与其说是饭局,不如说是一场考验。
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半传统半市场的单位里,酒桌上的规矩,比写在纸上的制度还要硬。
今晚的局,是为了庆祝公司拿下一个重要项目。老总高兴,开了三桌,我们市场部自然是主力。
酒过三巡,气氛就热烈了起来。
那种热烈,带着一种黏腻的、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老总端着杯子,挨个“勉励”我们这些年轻人。到了我这儿,他眯着眼,拍着我的肩膀:“小林啊,年轻有为,以后要多跟赵主任学学,不光是业务,为人处世,都要学。”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杯沿压得比他的低,这是规矩。
“谢谢张总,我一定努力。”
赵鹏就坐在我旁边,他四十多岁,微胖,头发已经有了“地中海”的雏形。他闻言,笑呵呵地端起杯子:“张总说得对,小林这孩子,聪明,就是脸皮薄,得多锻炼。”
说着,他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我的。
“来,小林,这杯你干了,我随意。”
我看着杯子里满满的白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酒量不行,喝一点就上脸,心跳得像打鼓。
但我能拒绝吗?
我不能。
我只能仰头,把那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
一旁的同事小孟,比我早来一年,她早就练得一身“好酒量”。她咯咯笑着,给老总和赵鹏的杯子续上酒,话说得滴水不漏:“张总,赵主任,我们林岚就是个书呆子脾气,你们多担待。她不会说,可心里都明白着呢,这杯我替她敬你们。”
小孟说得巧妙,既捧了领导,又显得她和我关系好,还顺便展示了她的“懂事”。
我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什么。
我知道,我学不来。
我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面,脑子已经开始发木,脸颊烫得吓人。
我感觉再喝下去,我就真的要倒了。
于是,我借着一次起身的眩晕,顺势趴在了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装醉,是我在这种场合下,唯一能想到的自我保护的方式。
周围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能听到他们还在推杯换盏,听到小孟又说了几个俏皮话,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我趴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孤岛。
就在我以为这场闹剧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听到了赵鹏那句话。
“你看林岚,真是干净。”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酒后的微醺,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我的神经上。
干净?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形容词?
在这样的场合,从一个已婚的、比我大将近二十岁的男领导嘴里说出来,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夸我单纯,不懂世故?
还是在感叹我像一张白纸,可以任由他们涂抹?
又或者,这其中还夹杂着某种更深、更隐晦的、让我不敢细想的意味?
我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我怕一睁眼,就对上他那双探究的、意味深长的眼睛。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被人审视着,评估着,标签上写着两个字——干净。
饭局终于散了。
小孟扶着我,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岚岚,还能走吗?我送你回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我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含糊地应着。
赵鹏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我身边,一股酒气更重。
“小林喝多了,我开车送你们吧。”他说。
“不用麻烦了赵主任,您也喝了酒,我们打车就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赵鹏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说:“那路上小心。”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我觉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回去的出租车上,我靠着车窗,夜风吹得我脸颊发凉,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小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饭局上的事,谁又升了,谁又和谁关系好,哪个项目油水多。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句“她真干净”。
干净。
这个词,我从小听到大。
我妈总说,女孩子家家的,要干干净净。指的是衣服要整洁,房间要利索。
我爸是老木匠,他说,做活儿,手要干净,心也要干净,不能偷工减料,不能糊弄人。
在我的世界里,“干净”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词。
可今晚,它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太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我太过于坚守自己那点可笑的原则?
在这个充满了“潜规则”和“人情世故”的成人世界里,“干净”究竟是一种赞美,还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第2章 看不见的线
第二天到公司,空气里似乎都漂浮着昨夜酒局的余味。
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昨晚谁喝多了,谁又说了什么醉话。
我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想用工作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挤出去。
可事与愿违。
赵鹏从他的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他路过我的工位时,停了下来。
“小林,昨晚没事吧?看你喝了不少。”他语气温和,像个关怀下属的好领导。
我连忙站起来,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没事,赵主任,谢谢您关心,就是有点头疼。”
“年轻人,还是要悠着点。”他点了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的办公桌,上面除了电脑和文件,就只有一个小小的仙人球盆栽。
“嗯,挺好,简简单单。”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我心里那根刺,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他是不是又想起了昨晚那个评价?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踱着步子走开了。
我重新坐下,却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了。
从那天起,我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
赵鹏对我,似乎比以前“关照”了许多。
以前,他交代工作,总是公事公办,言简意赅。现在,他会特意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花上十几分钟,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掰开揉碎了讲,讲完业务,还会顺带“关心”一下我的生活。
“小林啊,是本地人吗?”
“租的房子离公司远不远?”
“平时有什么爱好啊?”
这些问题,听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但我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尤其是在他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门关着,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我拘谨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红木办公桌。
那张桌子,像一条河,我们分坐两岸。但我总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他那边,慢慢地,一点点地,缠绕过来。
有一次,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手背。
那触感,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我猛地缩回了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
“不好意思。”他说。
“没……没事。”我窘迫得脸都红了。
我开始刻意地躲着他。
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我会特意把门开着一条缝。
在走廊里遇见,我会提前低下头,假装在想事情。
公司组织的集体活动,只要不是必须参加,我都会找借口推掉。
我的变化,同事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一点。
小孟在茶水间碰到我,状似无心地问:“岚岚,你最近怎么老躲着赵主任啊?他可是咱们部门的头儿,你可别犯傻。”
我端着杯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我要告诉她,因为赵鹏说我“干净”,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这种话说出来,恐怕只会被当成笑话。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想多了。
小孟看我不说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咱们这行,光会干活没用。你看赵主任,他手里攥着多少资源?多少项目?稍微漏点给你,就够你吃饱了。”
她顿了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有时候啊,该开窍得开窍。”
我看着她,她化着精致的妆,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精明。
我问她:“小孟姐,怎么才算‘开窍’?”
她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这得靠你自己悟了。反正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她说完,端着咖啡杯,扭着腰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温水,渐渐变得冰凉。
水至清则无鱼。
所以,我的“干净”,在他们看来,是一种“清”,一种不合时宜的、需要被改变的东西吗?
我开始失眠。
晚上躺在床上,白天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幕幕,赵鹏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小孟的“忠告”,都在我脑子里反复上演。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小虫子,那张网是无形的,由各种人情、利益、规则交织而成。我越是挣扎,就感觉被缠得越紧。
我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是不是真的是我太小题大做,太不懂得变通?
也许赵鹏只是出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正常关心?
也许那句“干净”,真的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夸奖?
可我心里那个声音,却始终在提醒我,不对,不是那样的。
那种被审视、被评估的感觉,太真实了。
那条看不见的线,也越来越清晰。
第3. 父亲的老刨子
周末,我逃一样地回了家。
我家在城郊,一个快要被拆迁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
我爸是个老木匠,退休后也没闲着,在阳台上搭了个小工作间,整天叮叮当当地摆弄他的那些木头。
我回去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把老式的木刨子,在一块长条形的木料上,一下一下地推着。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木头清香。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岚岚回来啦?今天怎么有空?”
“想你了呗。”我走过去,看他手里的活。
那是一块纹理很漂亮的橡木,已经被他刨得非常光滑,像绸缎一样。
“爸,现在不都有电刨子了吗?又快又省力,您怎么还用这个?”我拿起他放在一边的老刨子,入手沉甸甸的,刨身是深红色的木头,被岁月摩挲得油光发亮。
我爸接过刨子,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
“电刨子是快,可快有快的问题。它力气太大,不懂得拐弯,遇到木头硬的结节,它就硬冲过去,容易伤了木头本身的纹理。”
他顿了顿,拿起那块橡木,指着上面一处螺旋状的纹路说:“你看这里,这是树结。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手上的力道要匀,要稳,刨出来的面,才又平又滑,摸上去,是活的。”
“用老家伙,虽然慢,但手上有数,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爸说的不是木头,也是在说做人。
晚上吃饭,我妈给我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看我没什么胃口,就问:“怎么了闺女,上班不顺心?”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公司里的事说出口。
我怕他们担心。
我爸看出了我的心事,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工作上的事,别都憋在心里。就像做木工活,遇到一块难啃的硬木头,你光使蛮力不行,得先停下来,好好看看它的纹理,想想从哪儿下刀最合适。”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
她一边擦着盘子,一边跟我唠家常,说着邻居家谁谁谁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怎么好。
“妈也不是说钱多重要,就是觉得,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有个依靠总是好的。”我妈叹了口气。
我沉默着,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放整齐。
依靠。
小孟说,赵鹏就是可以依靠的“资源”。
可这种“依靠”,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晚上,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小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想起我爸说的话。
“顺着它的性子来。”
“手上有数,心里踏实。”
我的“性子”是什么?
不就是我一直以来坚守的那些,正直、本分、踏踏实实做人、凭本事吃饭的原则吗?
这些,都是我爸妈从小教给我的。
就像我爸手里的那把老刨子,虽然慢,虽然笨拙,但它有它的规矩,有它的准绳。
而赵鹏,还有小孟口中的那些“捷径”,就像是电刨子,快是快,但它会破坏掉木头最珍贵的纹理。
一旦纹理坏了,这块木头,也就失去了它本来的价值。
人呢?
人要是为了走捷径,把心里最根本的那些东西给磨掉了,那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那一晚,我想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我爸把我送到门口。
他递给我一个小东西,是我小时候他给我刻的一个木头小马,马身上还刻着我的名字。
“拿着,放办公桌上,累了就看看。”他说。
我握着那只光滑温润的小马,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他懂。
回到城市的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条看不见的线,依然存在。
但现在,我手里有了一把尺子。
一把我父亲用一辈子教会我的,度量人心的尺子。
我知道,有些线,是绝对不能跨过去的。
第4章 “机会”的代价
回到公司,我感觉自己像是充了电,心里有了底气。
我不再刻意躲避赵鹏,见到他,就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汇报工作也恢复了以前的公事公办。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但他并没有收回他那份“特别的关照”。
很快,一个真正的“机会”来了。
公司要启动一个和外省合作的新项目,需要派一个项目助理去对方公司常驻三个月。
这个项目含金量很高,不仅能学到东西,履历上也能添上漂亮的一笔,回来之后,升职加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部门里符合条件的年轻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去。
我也很心动。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摆脱目前困境,证明自己能力的绝佳机会。
我认真准备了项目方案,自认为做得比部门里任何一个人都详尽。
决定人选的权力,就握在赵鹏手里。
他把所有报名的人都叫到办公室,挨个谈话。
轮到我的时候,我心里很坦然。我相信我的方案足够有说服力。
我走进他办公室,把打印好的方案放到他桌上。
他没有马上看,而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林,这个项目,你想去?”
“是的,赵主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和锻炼的机会,我也为这个项目做了充分的准备。”我回答得不卑不亢。
他点了点头,拿起我的方案,慢悠悠地翻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方案合上,放到一边。
“方案做得不错,很用心。”他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个项目很重要,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是个不太好打交道的老总。光有业务能力,还不够。”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需要……什么样的能力?”我问。
他笑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需要会‘沟通’。有些事情,在会议室里是谈不成的,得在饭桌上,在酒杯里谈。”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小林,你的业务能力,我是信得过的。但是你这性格……太直,也太……干净了。”
又是这个词。
这一次,他当着我的面说了出来。
像是一块遮羞布,被他亲手扯了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主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你着想”的姿态:“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懂。这个圈子,有这个圈子的规矩。你想往上走,就不能只埋头拉车,还得学会抬头看路。”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
“这样吧,”他说,“今天晚上,我约了几个朋友吃饭,其中一个,跟对方公司的老总关系很铁。你跟我一起去,多认识几个人,对你没坏处。就当是……提前帮你铺铺路。”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晚上,吃饭,他的朋友。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这就是小孟说的“开窍”吗?这就是他所谓的“机会”吗?
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温和的、鼓励的笑容,可我却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
他见我没反应,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就是吃个饭,聊聊天。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有他在。
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威胁。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想起了我爸的那把老刨子,想起了他说的“心里踏实”。
如果我今天跟他去了这个饭局,那我心里的那份踏实,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谢谢赵主任的好意。但是,我觉得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应该在工作的场合谈。”
“如果我的能力,需要靠饭局来证明,那这个机会,我宁可不要。”
我说完,感觉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审视。
“林岚,”他连名带姓地叫我,“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挺直了背脊,“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选择。”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缓缓地坐回了他的老板椅,拿起我的那份方案,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后背一片冰凉。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知道,我可能失去了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
但我也知道,我保住了一些比机会更重要的东西。
第5章 一碗素面
事情的结果,毫无悬念。
去外省常驻的名额,给了小孟。
消息公布的时候,部门里的人都向她道贺,她笑得春风得意,请大家喝奶茶。
她端着一杯奶茶走到我工位前,递给我。
“岚岚,谢谢你啊。”她说,声音不大,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没接,抬头看着她:“谢我什么?”
她把奶茶放在我桌上,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谢你傻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我看着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淡淡地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子,耸了耸肩:“随便你。反正,我是要去走阳关道了,你就守着你的独木桥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那杯奶茶,像是在嘲讽我的不识时务。
接下来的日子,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边缘化了。
重要的工作,不再交给我。
部门的会议,我常常是最后一个被通知。
赵鹏在公司里见到我,也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
同事们都是人精,领导的态度就是风向标。渐渐地,也没什么人主动跟我说话了,我像成了一个透明人。
那段时间,我心里很难受。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我是不是真的太傻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们公司财务部的李姐找到了我。
李姐快五十了,是公司的老员工,平时话不多,但看人很准。
她中午叫我一起吃饭,没去人多的食堂,而是带我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很小的面馆。
面馆里只有老板夫妻俩,生意冷清。
李姐点了两碗阳春面,什么浇头都没加。
“尝尝,”她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味道一直没变。”
我吃了一口,面条很劲道,汤头很清淡,但很鲜。
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我感觉心里那些委屈和冰冷,都融化了一些。
“心里有事吧?”李姐看着我,缓缓开口。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姐也没追问,她只是慢慢地吃着面,然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在一个关键的晋升关口,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当时她的领导,也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去参加“私人酒会”的机会。
“我当时,比你还年轻,也比你更想往上爬。”李姐说,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去了。”
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违心的话,签下了一份对我个人未来发展很有利的‘协议’。”
“后来呢?您成功了?”我忍不住问。
李姐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算是成功了吧。我确实升职了,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位置。但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成了他们圈子里的人,身上被打上了标签。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靠什么上去的。我走得越高,这个标签就贴得越紧。我看起来风光,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在嘲笑我。”
“我用了整整十年,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个标签从自己身上撕下来。那个过程,比当初爬上去,要痛苦一百倍。”
她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林,人这一辈子,路很长。走得快,不一定走得远。有些捷径,看着诱人,可路的尽头,可能是悬崖。”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真诚和一点点过来人的心疼。
“你那天拒绝了赵鹏,我知道。你做得对。”
“别看你现在受了点委屈,但你心里是干净的,腰杆是直的。这份干净和挺直,比任何职位都宝贵。以后你走的路,每一步,都会踩得特别踏实。”
李姐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我一直以来的迷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滴进面前的面碗里。
我不是为委屈而哭,而是为这份来之不易的理解和肯定。
“谢谢您,李姐。”我哽咽着说。
李姐递给我一张纸巾,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孩子,快吃面吧,面要坨了。”
我擦干眼泪,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碗朴实无华的素面。
我从没觉得,一碗面可以这么好吃。
它让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比名利更重要的。
也总有一些人,他们看重的,不是你飞得高不高,而是你走得稳不稳。
第6章 我的回绝
吃完那碗面,我心里彻底定了。
李姐说得对,路要一步一步走,才踏实。
被边缘化,就边缘化吧。正好,我能有更多的时间,沉下心来,去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事情。
我开始系统地梳理部门所有的历史项目资料,把那些散乱的文档、数据、客户反馈,分门别类地整理成一个电子档案库。
这是一件很繁琐,很枯燥,又没什么功劳可言的工作。
但我觉得有意义。
这些资料,是公司宝贵的财富,整理好了,以后新同事来了,或者要做类似的项目,都能快速地找到参考,避免重复踩坑。
我每天就沉浸在这些故纸堆里,把外界的冷落和议论,都隔绝在外。
我爸给我刻的那个小木马,就摆在我的电脑旁边。
我累了,就看看它。
它好像在提醒我,要像一个手艺人一样,对自己手里的活儿,保持敬畏和耐心。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公司接到了一个紧急的投标任务。
对手是一家实力很强的公司,我们的赢面不大。
最关键的是,这个项目涉及的一些技术参数和市场数据,跟我们三年前做过的一个类似项目高度相关。
但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早就离职了,相关的资料又多又杂,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头绪。
整个部门都急得团团转。
赵鹏在会议室里发了好几次火。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抱着我的笔记本电脑,走进了会议室。
“赵主任,也许,我这里有您需要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打开电脑,调出我建立的那个电子档案库,通过关键词搜索,很快就找到了三年前那个项目的全部资料,包括当时的市场分析、技术方案、客户的反馈意见,甚至还有项目复盘时总结的经验教训。
所有资料,一目了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赵鹏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审视,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终,靠着这份详尽的资料,我们对症下药,做出的投标方案非常有针对性,成功地拿下了那个项目。
庆功会上,老总特意在所有人面前点名表扬了我。
“小林,这次你立了大功啊!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能顶上!这才是我们公司需要的栋梁之才!”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同情,变成了敬佩。
赵鹏端着酒杯,走到了我面前。
“林岚。”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很郑重,“这杯酒,我敬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非常意外的话。
“对不起。”
他说,“之前,是我看错了你。”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像他这样好面子的人,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道歉。
“我一直觉得,在这个行业里,能力是一方面,‘会做人’是另一方面,甚至更重要。”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我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是‘把事做好’的本心。”
“你整理的那个资料库,我看了。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责任心。在你被所有人冷落的时候,你还在默默地做这些事。说实话,我……很佩服。”
他的话,说得很诚恳。
我心里那根扎了很久的刺,在那一刻,好像忽然就松动了。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对他举了举。
“赵主任,都过去了。”
我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在那一刻,彻底断了。
不是我跨了过去,也不是他收了回去。
而是我用我的坚持,在我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这条界限,保护了我,也让他重新认识了我。
第7章 尘埃落定
那次投标事件之后,我在公司的处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赵鹏开始把一些真正核心的业务交给我负责,他会认真听取我的意见,甚至在一些关键决策上,会主动征求我的看法。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很纯粹的、上下级之间的工作关系。
他再也没有提过任何与工作无关的饭局,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坦然而尊重。
而我,也放下了心里的芥蒂,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
我发现,当我不再为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而内耗时,我的工作效率和创造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我做出的一些方案,甚至得到了总公司的表扬。
半年后,公司成立了一个新的业务拓展部,我被任命为部门副主管。
任命下来那天,小孟从外省出差回来,我们在走廊里遇到了。
她瘦了些,也憔ें了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恭喜你。”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谢谢。”我点了点头。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边的项目,很难做。我每天陪着客户喝酒,喝到吐,才勉强维持住关系。可最后,项目还是出了一堆问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
“我以为,只要我‘懂事’,只要我豁得出去,就能把事情办成。可我发现,我错了。”
“有些人,你越是放低姿态,他们就越是不把你当回事。到头来,酒喝了,人也得罪了,事儿还没办成。”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说她当初的选择是错的吗?
可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林岚,”她忽然问我,“你后悔过吗?当初拒绝赵主任。”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有过一瞬间的动摇,但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我明白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李姐说的话。
有些捷径,路的尽头,可能是悬崖。
又过了几天,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意外地接到了赵鹏的电话。
他约我出来喝杯茶,说是有几句话想跟我聊聊。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
他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一些,两鬓添了些白发。
我们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气氛有些沉默。
最后,他主动提起了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
“你知道吗,我那天在酒桌上说你‘干净’,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他看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一根筋,觉得凭本事就能闯出一片天。可后来,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久了,被磨平了棱角,也学会了各种各样的‘规矩’。”
“我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得到了很多,但也失去了很多。有时候夜深人静,我都快想不起来,自己最初的样子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天晚上,看着你宁可装醉也不愿意多喝一杯酒的样子,我忽然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所以,我才会有感而发。”
“那句‘干净’,一半是羡慕,一半是……感伤。”
“只是后来,我被这个位置和所谓的‘经验’冲昏了头,下意识地就想把你,也拉到我这条路上来。我觉得,这是在‘帮你’。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
“林岚,是我错了。我差点亲手毁掉了一件我曾经最珍视的东西。”
听完他的话,我沉默了很久。
我终于明白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句让我备受困扰的话,背后藏着这样一个中年男人失落的理想和无奈的妥协。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只是一个被现实改变了的,曾经的“干净”的人。
那一刻,我对他,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近乎同情的情绪。
人性,原来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都过去了,赵主任。”我轻声说,“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
我们那天的谈话,像是一场迟来的和解。
不仅是我和他之间的和解,也是我和我自己,和这个复杂世界的和解。
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挣扎和不得已。
我能做的,不是去改变世界,也不是去评判他人。
而是,守好自己的本心,走好自己的路。
第8章 木头会说话
又是一年春天。
我彻底在新部门站稳了脚跟,带的团队也做出了一些成绩。
我和同事们的关系,简单而纯粹,大家凭能力说话,靠业绩竞争,办公室里充满了积极向善的氛围。
李姐快要退休了,她把很多压箱底的经验都传授给了我,我们成了忘年交。
小孟从外省的项目上回来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然后递交了辞职信。听说,她回老家,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而赵鹏,还是那个市场部主任。
我们偶尔会在会议上碰到,他会对我点头微笑,那笑容里,是一种平静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我们都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起过往。
那个周末,我又回了家。
我爸的那个小木工房里,又多了几件新“作品”。
他给我看他新做的一个小书架,全是用榫卯结构拼接的,没有用一颗钉子,却严丝合缝,坚固无比。
“你看,”他拍着书架,满脸自豪,“这木头,你用心待它,它就不会辜负你。它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分寸。”
我看着那些木头,它们曾经都是粗糙的、不起眼的原料。
但在我爸的手里,经过一道道工序的打磨、刨光、拼接,它们最终都变成了有用的、美好的器物。
它们没有说话,但它们身上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个接口,都在诉说着一个手艺人的坚守和骄傲。
我忽然觉得,人也像这木头。
我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纹理”来到这个世界上。
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刨子”,有的想把我们削平,有的想把我们扭曲。
有的人,为了走捷径,被电刨子粗暴地磨去了本性,变得面目全非。
而有的人,选择了一把慢悠悠的老刨子,顺着自己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打磨自己。
这个过程,或许很慢,或许很辛苦,甚至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最终,你会成为独一无二的你,坚固,坦荡,内心踏实。
我拿起办公桌上那个小木马,它已经被我摩挲得愈发温润。
我把它放在了新书架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泛着柔和的光。
我看着它,心里一片澄明。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我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和考验。
但我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迷茫了。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把尺子,一个准绳。
它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干净”。
那不是一张白纸,任人涂抹。
而是在经历了世事的打磨之后,依然能守住内心的纹理,活出自己本来的样子。
这,或许就是生活,对一个普通人最高的奖赏吧。
来源:勇敢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