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日头毒得能晒化青石板,村西头老榆树下蹲着个卖凉粉的,铜盆里的凉粉颤巍巍晃着日光。
"张老爹的丧事办得邪性哩!
你们瞧那棺木缝里渗出的黑水,活像掺了人血。
村东头王瞎子掐着手指头算,说这老坟地要闹狐仙……"
茶馆里飘着霉豆子味,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我蹲在墙角嘬着粗瓷碗里的茶沫子,后脖颈直冒凉气。
他们说的张老爹,正是我那死得蹊跷的姑父。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日头毒得能晒化青石板,村西头老榆树下蹲着个卖凉粉的,铜盆里的凉粉颤巍巍晃着日光。
阿福哥叼着狗尾巴草晃过来,腰间铜铃铛叮铃当啷响——这铃铛还是他娘临终前给系的,说能辟邪。
"小二哥,来碗凉粉!
他嗓子亮得像铜锣,震得树叶子簌簌响。
卖凉粉的刘寡妇撩起粗布围裙擦汗,白生生胳膊晃得人眼花。
张家后生又耍钱去啦?
阿福哥摸着后脑勺笑,露出豁牙:"今儿没去赌坊,倒是见了位活菩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红绸包,里头躺着支翡翠簪子。
刘寡妇眼睛直了:"这水头……莫不是从……"
"从醉春楼赎的。
阿福哥把簪子对着日头照,绿光里浮着血丝似的纹路,"那小桃红唱《霸王别姬》时,簪子从云鬓上滑下来,正巧落在我脚边。
这话头一开,茶馆里炸开了锅。
醉春楼是县城里最风月的地界,小桃红是头牌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卖艺不卖身。
阿福哥这种土里刨食的庄稼汉,竟敢打她的主意?
当晚张家老宅闹得鸡飞狗跳。
油灯把堂屋照得黄澄澄,张老爹的旱烟袋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子。
孽障!
你是要气死老子!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活像要啄人的老鹞子。
阿福哥梗着脖子:"爹,我非她不娶!
"娶个窑姐进门?
张老爹烟袋锅子往桌上墩,震得茶碗乱跳,"咱张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在窗外偷瞄,见阿福哥攥着翡翠簪子的手直抖。
那簪子邪门得很,月光底下泛着幽光,像条小蛇在吐信子。
后来才知道,这物件是醉春楼妈妈桑传给小桃红的,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宝贝。
第二天晌午,村口老磨盘旁聚着纳鞋底的婆子们。
李二婶压低嗓子:"听说小桃红右眼底下有颗朱砂痣,是狐仙转世哩!
她男人在县城当更夫,夜里巡街时总听见醉春楼传来哭丧似的戏文声。
"昨儿后半夜,张老爹举着火把要去县城烧醉春楼。
王木匠舔着锔碗的钨水,钨水在牙缝里闪着蓝光,"结果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起来就高烧说胡话,直喊'狐仙饶命'。
我后脊梁骨窜起寒气,想起张老爹平时最信鬼神,逢年过节供桌上的三牲比谁都齐整。
这般反常,莫非真让狐仙缠上了?
阿福哥却铁了心。
他白日里下田干活,夜里就蹲在村口老槐树下雕木簪子。
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拴魂的锁链。
有次我凑近看,木簪子上刻的不是并蒂莲,而是条盘着的青蛇,蛇嘴里含着半粒红玛瑙。
"这是小桃红教我刻的。
他头也不抬,刻刀在木头上划出沙沙响,"她说等雕满九十九条蛇,就能替她赎身。
我数着木簪子上的蛇,已经刻到八十八条。
最后一条蛇尾巴尖儿上,隐隐有个朱砂痣似的红点。
七月初七夜,张老爹突然咽了气。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狐仙勾了魂,只有我看见他床底下散着雕到第九十九条的青蛇木簪。
那蛇眼睛是两颗绿幽幽的翡翠,正和小桃红常戴的耳坠子成色一样。
出殡那日阴着天,纸钱刚撒出去就被旋风卷回来,糊了孝子们满脸。
八哥在棺木上拉屎,拉出个人脸模样。
送葬队伍经过醉春楼时,楼上突然传来幽幽的琵琶声,惊得抬棺的汉子们踉跄两步,棺木角磕在石板上,渗出黑乎乎的水渍。
王瞎子摸着棺木上的水渍直哆嗦:"这是尸油混着朱砂,镇邪的物件。
可张老爹明明是被狐仙害死的,怎的用镇邪的法子?
阿福哥跪在棺前烧纸,火苗窜起三尺高。
纸灰里突然飘出张人脸,赫然是小桃红的模样。
她朱唇轻启,唱的却是《窦娥冤》里的词:"六月飞霜因我起,满城白练为君来……"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醉春楼后巷传来碎瓷片响。
阿福哥攥着红绸包袱的手直抖,里头是八抬大轿要用的龙凤喜烛。
前日小桃红差人捎话,说今夜子时必来张家完婚,可这眼瞅着月上中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莫不是被黄皮子迷了眼?
他跺着脚嘟囔,脚底下青砖缝里钻出簇簇白毛,月光底下泛着磷火似的蓝光。
醉春楼打更的老周头说,这巷子夜里常听见女人哭,哭声响得能把房梁上的蝙蝠都惊下来。
忽然西墙根儿簌簌响,探出半张煞白的脸——正是小桃红!
她今儿没穿惯常的织金裙,倒披着件素白孝袍,头发用麻绳随便束着,活像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
阿福哥喉咙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腿肚子直转筋。
"官人……"小桃红飘过来,孝袍下露出双红绣鞋,鞋尖缀着铃铛却不响。
她眼皮子底下那颗朱砂痣红得渗血,"奴家来迟了。
阿福哥刚要伸手搀,冷不防手腕被铁钳似的东西箍住。
低头一看,小桃红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发亮,活像刚从棺材里刨出来的老尸。
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在拴马石上,疼得直抽冷气。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小桃红掩嘴笑,笑声像夜猫子哭丧:"官人说笑了,奴家自然是来报恩的。
她袖中滑出翡翠簪子,簪头雕着条衔尾蛇,蛇眼是两颗滴血红宝石,"还记得这簪子吗?
您替奴家赎身那日,它可沾过您的阳气。
阿福哥浑身汗毛倒竖。
那日夜里他确实梦见条青蛇钻进被窝,凉津津的蛇尾缠住他脚踝。
晨起时褥子上留着片蛇鳞,日头底下闪着金辉。
"跟奴家走吧。
小桃红转身就走,孝袍拖地发出沙沙声,像是无数指甲在挠棺材板。
阿福哥鬼使神差跟上去,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恍惚看见前头不是小桃红,而是个穿嫁衣的纸人。
村口老磨盘突然炸开锅。
李二婶挎着菜篮尖叫:"张家的魂灯灭了!
众人抬头望去,张家祖坟方向果真腾起团黑气,里头隐约飘着纸钱,纸钱上赫然是小桃红的笔迹。
"这孽障真要娶个纸扎的媳妇儿?
王木匠啐了口唾沫,"昨儿我路过义庄,听见棺材板咚咚响,八成是张老爹气得诈尸了!
此时阿福哥已跟着小桃红走到村西乱葬岗。
月光把坟包照得雪亮,荒草丛里蹲着排纸人,穿红挂绿跟唱大戏似的。
小桃红轻车熟路掀开座新坟,里头棺材板早被掀开,露出身大红嫁衣。
"这是……"阿福哥话没说完,嫁衣突然坐起身,露出张青紫的脸——正是醉春楼头牌牡丹!
她脖颈有道红绸勒痕,正是三个月前上吊死的那个。
"官人莫怕。
小桃红把嫁衣往阿福哥怀里推,"牡丹姐姐是来替奴家冲喜的。
那嫁衣突然伸出十根青紫手指,直往阿福哥天灵盖上抓。
说时迟那时快,东边坟头炸开个火球。
张老爹的鬼魂骑着烧纸马冲过来,手里舞着桃木剑,剑尖缀着铜铃铛,叮铃当啷震得纸人四散奔逃。
"逆子!
快醒转!
张老爹的鬼魂虚虚荡荡,每说一字就淡一分,"这妖精是要借你命续阳寿!
阿福哥头痛欲裂,眼前闪过零碎画面:小桃红夜里偷喝他指尖血,醉春楼地窖里泡着七具男尸,每具尸骸心口都插着青蛇木簪……他踉跄着要逃,后颈突然被冰凉的蛇尾缠住,腥臭气息喷在耳根:"官人想去哪?
乱葬岗的乌鸦突然炸群,黑压压遮天蔽日。
张老爹的鬼魂和纸人缠斗正酣,冷不防小桃红袖中飞出串红绸,把他缠成了茧。
阿福哥眼看着老爹鬼魂被红绸勒得滋滋冒青烟,喉咙里发出非人非兽的惨叫。
"不要!
他抄起地上的桃木剑,剑锋却调转刺向自己心口,"你若要害人,先拿我的命去!
剑尖离胸口半寸时,突然听见小桃红尖啸:"且慢!
孝袍无风自动,露出袍角绣着的并蒂莲——莲蕊里竟藏着张人脸!
阿福哥定睛看去,那分明是醉春楼妈妈桑年轻时的模样。
小桃红嘴角淌下黑血,声音忽男忽女:"好个痴儿……你可知张老爹为何必死?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啼刺破阴云。
小桃红孝袍上的并蒂莲突然活过来,花瓣化作金蛇,蛇信子舔着阿福哥眉心:"五十年前,张老爹新婚夜用浸了朱砂的喜秤,挑开了新娘的……"
那声鸡啼像把剪刀,剪碎了乱葬岗的阴气。
小桃红孝袍上的金蛇突然窜起,直往阿福哥七窍里钻。
他眼前闪过老磨盘、赌坊、醉春楼的雕花床,最后定格在张家祠堂那口黑棺上——棺盖里侧密密麻麻刻着人名,最上头那个竟是小桃红的!
"五十年前……"小桃红喉头滚动,黑血顺着下巴滴在嫁衣上,"张老爹用大红绸子勒死了新婚妻子,就为冲那狐仙庙里求来的横财……"她突然撕开左胸衣襟,露出朵并蒂莲纹身,莲心嵌着粒朱砂痣,和阿福哥捡的翡翠簪子一模一样。
阿福哥耳边炸开惊雷。
他想起昨夜小桃红喝他指尖血时,舌尖卷着粒朱砂痣。
那滋味又腥又甜,活像含了口新坟土。
"奴家本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儿。
小桃红孝袍无风自动,露出袍角绣着的百子千孙图,图样却用血线绣成,"那夜他挑开红盖头,见奴家眼角有痣,竟说……"她突然掐住自己脖子,学着男人腔调:"'此等妖孽,合该浸猪笼!'"
乱葬岗的乌鸦突然齐声悲鸣。
阿福哥看见张老爹的鬼魂在红绸茧里挣扎,每动一下就飘出缕青烟。
小桃红袖中飞出串金铃,铃声震得纸人四分五裂。
嫁衣里的牡丹突然坐起,七窍流血唱起《孟姜女哭长城》,唱词里夹着狐狸叫。
"闭嘴!
小桃红厉声喝道,眼角的朱砂痣突然爆裂,溅出串血珠。
血珠落地化作青蛇,昂首冲着东方吐信。
阿福哥顺着蛇信望去,但见朝阳初升处飘来团彩云,云头站着个穿官服的纸人,手持朱砂笔在虚空画符。
"时辰到了。
小桃红孝袍化作漫天金蝶,绕着阿福哥打转,"官人可愿替张家偿罪?
她指尖突然长出青鳞,轻抚阿福哥眉心,"只需一滴心头血,便能……"
"休想!
阿福哥抄起桃木剑,剑锋却停在半空——剑身上浮出张老爹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张氏子孙,永镇狐仙"。
小桃红突然咯咯怪笑,笑声震得坟头土簌簌落。
她孝袍下的红绣鞋突然暴长,鞋尖铜铃铛叮铃当啷响成一片。
阿福哥头痛欲裂,恍惚看见张老爹举着浸朱砂的喜秤,往新娘咽喉处比划。
"你张家欠我的,总要有人还!
小桃红十指暴长,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发亮,"当年那狐仙庙的横财,是用九十九条人命换的!
她袖中飞出串翡翠簪子,簪头青蛇活过来,张嘴咬住阿福哥手腕。
阿福哥踉跄着摔倒,后腰撞在石碑上。
石碑突然裂开,露出个黑洞洞的缺口。
缺口里飘出张泛黄的婚书,婚书上写着小桃红的生辰八字,八字旁画着道符咒,符咒用血写着"替身"二字。
"原来……我才是真正的替身?
阿福哥喉咙里涌上腥甜。
他想起昨夜梦见青蛇缠腰,蛇尾系着红绸,绸子上写着"张门第百代孙"。
小桃红孝袍突然化作烈焰,将她裹成火团。
官人莫怕。
火团里传来飘渺歌声,"奴家本就是那第九十九条命……"歌声未落,东方彩云突然裂开,露出里头血红的月亮。
纸人官服上的朱砂笔开始疯狂画符,符纸漫天飘落,每张都写着"张氏绝后"。
阿福哥眼看着小桃红化作青烟,烟里浮出张老爹的鬼魂。
鬼魂抱着烧焦的桃木剑,剑身上浮出小桃红的笔迹:"五十年前因,五十年后果。
张郎啊张郎……"
乱葬岗的乌鸦突然齐齐噤声。
阿福哥爬起来,发现孝袍、嫁衣、纸人全都不见了。
只有张老爹的鬼魂蹲在坟头上,用烧焦的剑尖刻字:"冤孽已清,张氏……"刻到"氏"字突然顿住,剑尖滴下黑血,在坟头聚成个狰狞的"劫"字。
朝阳完全升起时,阿福哥跌跌撞撞往家走。
村口老磨盘旁聚着看热闹的,见他满身黑灰都躲着走。
李二婶挎着菜篮嘀咕:"这后生怕是让狐仙勾了魂……"
阿福哥推开家门,但见堂屋供桌上摆着双新烛,烛泪凝成个女子形状。
烛旁放着翡翠簪子,簪头青蛇含着半粒红玛瑙。
他伸手去摸,玛瑙突然化作血珠,顺着蛇口滴在他手背。
"小桃红……"阿福哥呢喃着,后颈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铜镜里映出条青蛇,蛇尾缠着他手腕,蛇头正往他七窍里钻。
他踉跄着栽倒,最后看见的是供桌上泛黄的婚书——婚书落款处,分明是小桃红的朱砂痣。
来源:风趣的悟空亮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