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我被锁在笼里送给了前世宿敌,我大骇,重生之宿敌爱上我?

B站影视 内地电影 2025-04-04 20:14 1

摘要:月下梨花白,裴夙一身云水纹雪色长袍,长身玉立,端的是画中人一般。

我被锁在笼子里送给了前世宿敌。

他恨红了眼看我,我冷笑准备干架。

不料他突然抱住我,几近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大骇,重生之宿敌爱上我?

月下梨花白,裴夙一身云水纹雪色长袍,长身玉立,端的是画中人一般。

在我走后,他出神地望着我离开的方向,半晌才收回视线,却又低下头,盯着那素白指尖的一抹殷红怔愣许久。

可是……

“这呆子看什么呢?”我挺纳闷儿的,“是没地方擦手吗?”

我话音未落,便看见他闭眼皱眉叹了一声。

末了,像放弃了什么似的,裴夙将指尖贴在了自己唇上。

我:?

我:!

我一个激灵,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下。

不疼,那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这里是幻境,当然不疼!

我心乱如麻,一时间慌得什么都忘记了,心里眼里,全是方才那一幕,脑子里也不由得闪过前段时间我口不择言问出的那句话——

“裴夙,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那时我不过随口一说,但现在想想,若当真如此,那许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心底浮出一阵异样的感觉,酥酥麻麻,不像讨厌,可究竟是什么,我一时也分辨不清。纠结来纠结去,我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直接上前问他。

“裴夙,你在做什么!”我几步跨到他的面前,“你……”

他却模样怔怔,眼神迷离,面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你回来了?”

我一愣,这副模样,分明是梦妖开始吞噬他的神志了。我有些懊恼,原以为这是个小妖,并未多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它还有些道行。

“裴夙,你还认识我吗?”我慌乱问他。

他定定看我一眼,声音却软得出奇:“宋琅。”

我稍微松了口气,不料说话间,裴夙上前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肩颈处,眼神黏答答的。

“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梦妖已经开始动作,我只能先稳住裴夙,再将他唤醒。

我深吸口气,分出一指灵力去梳理他迷乱的心绪。理着理着,我陡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了,忍不住想,方才裴夙亲吻指尖时,是回忆中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受梦妖影响、意识不清做出的动作呢?

“阿琅,你怎么不理我啊?”他的声音有些委屈,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

憋着股气,我心知这会儿应该冷静,却怎么都静不下来:“裴夙,你先离我远点儿。”

“我不。”裴夙抱着我不算,还在我侧脸处蹭了蹭,他声音轻轻,“我有话同你说,阿琅,你听见了吗,我……”

“裴梨花,你等等,你别蹭!”

察觉到我的挣扎,裴夙抱我更紧。

一阵又一阵的热气拂过我耳边,又酥又痒,我一阵心悸,几乎被他弄软了腿。

他好像说不出别的,只一个劲儿唤我:“阿琅,你理理我,阿琅……”

“别叫了!”

我侧过脸去,本是想呵停裴夙,不成想他对上我的眼睛,绽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澄澈耀眼,美好得不像话,饶是我也不由得看得一愣。

然而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裴夙轻轻吻住了我。

我睁大了眼,凌空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炸开了似的,将我的脑子搅成一片浆糊。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裴夙抱着我,在我背上轻轻一抚,抚得我背脊发麻。

我心乱如麻,却下意识问他:“你,你为什么亲我,裴夙,你……唔,你把话说清楚再亲!”

裴夙没回我,倒是我说完之后,把自己吓得一愣。

我刚才是什么碰鬼的反应?

我为什么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亲我,而不是想着该怎么揍他?

“唔,裴夙,你……”我想叫他醒醒,却感觉到他不满地在我下唇处轻咬一下。

他扣住我的后脑,稍稍离开,声音低哑:“别动。”

说完,他又吻了回来。

这次不如先前轻柔,裴夙力道蛮横,仿佛要将我吞入腹中,容不得我半分抵抗。

终于,我捱到将他的神志梳理清晰。

抽回灵力,我忍无可忍将他推开,一记清明诀打进他的识海:“裴夙,你给我醒醒!”

10.

回到现实,昏睡的人群中,我与裴夙面面相觑。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我起身拽住裴夙的衣领,他一惊之下满是迷茫:“你这是……”

“不记得了?”我细细打量他的表情,只见他眸底疑惑不似作伪。

我更生气了:“你竟然敢不记得了?!”

裴夙像是被我吓着了:“我怎么了?”

“你……”

我正要说话,不防那阵乐声由远及近,最后竟在门口处停了下来。

裴夙眉眼一凛:“是梦妖。”

十分缓急,先把它收拾了。

我深吸口气自语道:“我们的账回头再算。”

说完,我与裴夙对了个眼神。

他一跃而起,自二楼东边翻窗下去,而我屏息走向正门,准备与裴夙来个前后包抄。

裴夙身手利落,动作极快。当我行至门前,便看见背对着我的银发白裘少年,与在他身前不远处、似是惊讶的裴夙。

等等,这不是妖,他的身上确有妖气,可与妖又不同——这是修了妖道的人。

如今道魔同属,都能靠修炼得道,妖却不同,靠的是杀戮和吞噬,是真正的邪门歪道。我心下疑惑,裴夙怎么还不动手,莫非这人他认识?

魂灵果的身上没有人气,少年并未察觉到我的存在。我歪歪头,环起手臂,正要询问,却听见银发少年先于我开口。

他望着对面的裴夙,声音散漫:“许久不见,裴尊主。”

那声音很是熟悉,我绝不可能听错。

我一时失神:“……小灼?”

11.

少年身形一僵,缓缓转了过来。

我没有认错,真的是小灼,可他怎么会变成妖的?他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儿?

与我脸上掩不住的意外不同,他看见我,先是恍惚了一下,很快便轻轻笑。

“师父?”少年向我走来,说话间拖长了语尾,像是在撒娇,“你今天来得好早啊。”

他的反应我看不懂,说出的话我也听不懂。

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小灼,你在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你也别说话了好不好?师父,你一说话,我便忍不住要回你,可每次我回你的话,在旁人眼里,都像个疯子……”

小灼伸出手,像是要来抱我,却只是虚虚将我环住,连我的衣襟都没碰到。这场景奇怪又诡异,我没忍住,轻轻推了他一下。

“小灼,你怎么了?”

也就是这一下,他猛地直起身。

小灼退后一步,兴许是动作没跟上大脑,他脚下一个趔趄,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霎时睁大了眼。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些微不可闻的气声:“师,师……”

小灼不可置信地眨了两下眼睛,抬眸看我,好像才发现眼前是我似的。

“……师父?”他怯怯唤我。

随后,少年慌张局促又小心翼翼地,单手握住了我的手。

“师父?真的是你?”他将下唇咬得发白,“你真的回来了?”

小灼从小就爱哭,便如此时,他一边唤我,眼泪便一边扑簌簌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与裴夙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出几分讶异。

可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下一刻,小灼便向我凑了凑,挡住我与裴夙交汇的视线。

“师父,你怎么不理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你不是方才便瞧见我了吗?”我愈发觉得奇怪,“不是还与我说话来着?”

小灼匆忙低下头,他手足无措用另一只手擦着眼泪:“是,是啊……我太高兴了。师父,我太高兴了,一时间思绪混乱,叫师父看了笑话。”

我本要问他梦妖幻境一事,却看见他将自己的脸上擦出一片血红。

小灼的手上鲜血淋漓,我望向他的手,那儿竟是缺了一根尾指。

“小灼,你……”

“师父,坏人,好多坏人……我没保护好你的身体,我很努力了,可他们,他们还是截断了你的手指,我没办法,只能掰断自己的尾指给你补上。”他哭得很凶,胡乱说着,“师父,我补得不好,你会不会怪我?”

他说着,低下头来。

“师父的手真好看。”小灼捧着我的手,神态有些痴迷,但很快,眸底又闪过一丝杀意,“可他们竟那样对你,师父,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该死啊?”

我察觉到他的状况不对:“小灼,你……”

“对了,尾指。”小灼喃喃,

他冲着阁内抬了抬手,台上的水晶盒便飞来他的手里。

攥着盒子,小灼一边掉眼泪,一边又努力冲我笑:“师父,我帮你找回来啦,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的对不对?师父,你这次回来,不会再离开了吧?”

我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回答,便看见小灼不知怎地,哭着昏了过去。

12.

我也没想到,珍宝阁一事竟是这样收场的。

在小灼晕倒之后,他织造出的幻境再无灵力支撑,阁内的人便都陆续醒来,而我与裴夙也带着他离开了。

他这般状况,我们也不方便回去,无奈,只能在南陆找了个小院暂时落脚。

小灼睡得不安稳,总是叫我,我只能坐在身侧安抚他。等他睡熟已是月上中空,也是这会儿,我才想起来,幻境中发生的那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去向裴夙问清楚呢。

心情烦闷地随手扯了根草叼在嘴里,我慢慢走着,走到了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又被月下几只萤火吸引,来到一片草丛间。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裴夙。

月华如练,凉风轻柔,衬得夜色也温柔起来。

我停步,他回身,繁星闪烁间,我们对视一眼。

“你怎么没睡?”

“我想起来了。”

我与他同时开口,又同时敛声。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下意识抓了抓裙摆,好奇怪,这件事情我本就打算找他要个说法的,但此时他先开口,我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了。

“想起来……就想起来了呗。”我说完又嫌自己气弱,于是将不自觉移开的目光刻意转回他的脸上,“那你是不是要给我一个交代?一句想起来就把我打发了,姑奶奶的便宜白占的不成?”

他似难启齿:“幻境中,我控制不住自己……”

“什么意思?”我打断他,眉头拧得发疼,“你是要和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裴夙抿了抿唇,放低了语调:“不,我是想说,幻境中我控制不住言行,只能跟随自己的心意,做本心中最想做的事情、说最想说的话。我藏了许多年,如今看来,已然是藏不住了,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与你说出来,也算是给这份心意一个交代。”

我听得一愣,恰时有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拂过我唇边,触感清凉酥痒,我看着裴夙,倏地想起幻境中的一吻。

“也许你不相信,但我自第一次遇见你,便将你挂在心上了,我惦念你许多年,你从来不喜我,我也从来不敢说。”

裴夙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垂着头不敢看我,“今日说出这些,也不是为幻境中事求你宽恕,论迹不论心,我的言辞举止冒犯到你,是我不对,你若是……”

“你等等,先别说了,让我缓一缓。”

裴夙平日里少言寡语,今天怎么话这么多啊?听得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能看出裴夙的紧张不安,但我实在分不出心神去安慰他,因为现在我的状况也不是很好。按住饱胀的小心脏,我深深呼吸,一时错觉自己被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儿,但又似乎舒服得很。

我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扔给四处飞舞的萤火小虫。

“宋琅。”大抵是我的反应太明显,裴夙像是看出什么,半是猜测半是犹疑问我,“你是不是……不怪我?”

我哽了一下。

这么明显吗?

是,在我的想象里,我是应该很生气很生气的。

但还魂以来,这段时间,我与裴夙的关系……实在是改变不少,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不觉中的变化,若不是此番幻境,我自己都差点儿没能发现。

“什么不怪你,谁说不怪你?你别乱猜啊!”我强打起劲儿,混乱地想反驳他,“你,你那时,虽然你说,但是……反正,你……”

我越是着急,越是口讷,说的人都羞恼得快要着了,好在裴夙轻笑一声唤回我些许神智,让我找到了突破点。

“你笑什么?没事儿了是吧?”

若说先前的裴夙浑身裹满了不安,那么,此时他看着我,便是整个人都从那不安的壳子里蜕了出来。他清冽温和,眉眼弯弯,目光灼灼望向我,又有清风明月衬他,简直像是在作弊。

裴夙浅笑,弯腰笼住一团微光,近我几步:“你喜欢萤火吗?”

我假装没看出来他在转移话题,只点点头:“喜欢,我喜欢这些亮亮的小东西。”

“手伸出来。”

我在他面前摊开手心,随后便看见他把那团微光放在我的手上。

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我手心,我不知怎地,便轻眨两下眼睛,没忍住抬头看他。

“虽说宋琅仙师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但补偿还是要的。”裴夙为我摘去肩上一片落花,“你喜欢萤火,回去之后,我便为你养漫山的萤火,好不好?”

我盯着他指间捻着的花瓣:“那我还喜欢花儿呢。”

裴夙很是上道:“是我考虑不周,萤火单薄,山上除了它们,也该再种些花树。”

我努力将上扬的嘴角压下来,不想将自己的情绪全暴露在他面前,怪害羞的。可我听得美滋滋,心说这就是甜言蜜语的力量吗?

裴夙低着眼看我,他欲言又止:“兴许这会儿说这个不是时候,但是阿琅,我今日遣人查到了一些东西,是关于段……”

我的脑子满满涨涨全是陌生的甜意,丝毫没察觉到裴夙在说些什么,偏就是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裴夙,我醒来那一日,在你孤神殿遇见的女子是谁?”原先不觉,但这回儿记起,我莫名便很在意,“她长得很像我。”

我说完,一下子发现自己好像打断了裴夙的话:“你刚刚说什么?”

裴夙轻叹,颇为无奈:“罢了,下次再与你说。至于那个女子,她是我过去救下的一只小鹿,我将她当作灵宠养在身边,是捡回来后才化形的,生得像你这一桩……或许是巧合。”

竟是这样?

“那你将她留在身边,还收她作亲信,又是因为什么?”

“这些年灵兽一族遭遇屠戮剖丹,各门修士都在鼎力相助,而孤神殿对应援助的便是灵鹿一族,我将她留在身边,不过是处理相关事宜。”

原是这样,我沉吟片刻,正要将此事揭过,却看见他莫名紧张起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绝没有用她代替你的意思,你怎么会是可以被代替的呢?你若在意……”

我心中一甜,却强行板起了脸:“我不在意。”

“那萤火和花树……”

“你先养了再说吧。”

说完,我转身便回了小院。

关上门后,我捧着脸,弯了眼睛。

……原来,我是不能被代替的吗?

好险,差点儿就在他面前笑出声了。

不过裴夙被我打断的话,究竟是什么来着?

13.

午后阳光泛金,撒了一地。

这些时日,小灼总粘着我,我每每看见他,总会错觉回到了过去、还在星临阁时的那些日子,从前,我便是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小灼便在一边洒扫修习。

“师父,你就这么在意我修妖道吗?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在院中剥葡萄,小灼便坐在一旁,伏在石桌上望我。他的眼神清澄明亮,一如当年,总叫我想到路边冲人摇尾巴的乖巧小白狗。

“嫌不嫌弃另说,但你一直这么瞒着师父,也不是回事儿。小灼,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变去修妖吗?”我攒了一盘,冲着裴夙招招手,他便过来将盘子接去。

可他刚刚拿到盘子,就被小灼按住了手。

乖巧的小狗霎时变成了护食的小狗,若我不在这儿,恐怕他就要呲牙了。

我在他的手上轻拍一下:“别闹。”拍完以后,我望一眼小灼又望一眼裴夙,鬼使神差道,“我们这样好像一家三口啊。”

话音刚落,就看见小灼嘴角抽动,裴夙也僵了一僵。

我回过神来,耳朵一热,掩饰性的咳了一下:“小灼,松手。”

“师父。”小灼委委屈屈,却仍不愿意松手。

我佯装无意:“等会儿裴夙做的水晶葡萄糕,你不吃吗?”

不等小灼说话,裴夙便先开口:“或许他不喜甜食。”

我想了想:“似乎是,小灼不爱吃甜的。”说着,我眯眼看他,“但你不吃,为师可是要吃的,乖,松手。”

眼看着裴夙端着葡萄进了厨房,小灼幽幽开口:“师父与那位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我带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转向他:“有吗?”

小灼缓缓凑近我,用头在我手背蹭了蹭:“师父,你以前不是很讨厌他的吗?”

我没由来的有些心虚,迟疑道:“讨厌……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最近……”

“师父。”小灼抬起眼来看我,突兀道,“我这些年,在鬼云冢过得不好,那里有异兽想吃我,有恶人要夺我冰棺,有邪祟日夜不停地围攻我……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妖吗?因为,若我不这么选,我早就死了。”

我想说你也可以不入鬼云冢,可我说不出来。

我比谁都知道他进去是因为什么。

“师父,我这七年,没有一天睡得舒坦。”他声音低低,不一会儿,又浮出一个怪异的笑,“但最近好了一些,师父,鬼云冢再也没有东西敢来触我霉头了,最近……”

他说着,喉头滚了两下,突然蹲下身捂住心口,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察觉到他的异常,我蹙眉弯腰扶住他:“小灼,你怎么了?”

“师父,我……”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须臾间已是满脸薄汗,“师父,我好疼。”

小灼说着,搂住我的脖子,在我侧颈处蹭了蹭,他的声音颤颤:“师父,你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你怎么……不,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你只要能回来就好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口齿含糊,一会儿皱眉忍耐,一会儿又满眼冷漠,两种情绪在他的脸上来回切换。

虽然情境诡异,但不等我多想,小灼便又耐不住地低吼一声,看上去真是难受得厉害。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我心疼不已,拍拍小灼的背,温声安抚。

“小灼,你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好受些吗?师父能做什么吗?”

我话音未落,他却平静下来。

“当然能了。”说话间,小灼死死抱住我的腰,贴近我耳边,语调颇为古怪,“只要,师父能一直与我在一起就好了。”

我预感到什么,连忙想他拉开距离,可还不等动作,我便感觉到后颈处一疼。

在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里,是裴夙叫着我的名字朝我跑来,而我却被一团雾气裹住,陷入无边黑暗。

14.

当我再次醒来,是在冰棺里。

周遭燃了数不清的鲛油灯,却依旧只能看见重重云雾,浓雾深处一片漆黑,能见度不过数步而已。我坐起身,只觉得骨头都发软,但这具身体实在熟悉,是我自己的。

小灼坐在我身侧不远处,却并没有看我,而是认真地望向眼前的空气:“师父,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我看一眼他目光的落点,确认那个地方真的什么也没有才回过头。

这时,小灼流露出一抹羞涩笑意,他轻一颔首,好像听见什么人回复了他似的。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吗?”他抿了抿唇,“不要别人,谁都不要,就我们两个,可以吗?”

我感觉到背脊有些发麻:“小灼。”

他猛然惊醒一般,看一眼空白处,又看一眼我,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师父,你醒了?”

他依旧带着笑,只是眸色泛红,神志也有些不清醒的样子。

“小灼。”我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你带我来鬼云冢,是为了助我回魂吗?”

“是也不是。”

小灼笑意温柔,一双眼眸干净得像清泉晚星。

他趴在冰棺边上,轻轻晃了晃我的手,脸上带着些病态的沉醉:“师父,你喜欢这儿吗?若是喜欢,便留下来吧。”

我抽出手,不说话。

“啊……看来师父不喜欢,不过没关系,我会把这儿变成师父喜欢的样子的。”他笑意不减,覆上我的手背,“我记得师父喜欢什么,过去种种,一点一滴,我全都记得。”

我的心情很是复杂:“小灼……”

“师父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师父能不能多叫两声呀?”

“小灼。”我顿了顿,终究是没忍住,“你是不是疯了?”

少年一愣,很快笑了出来,他仿佛听见了极为可乐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之后,他的眼底陡然浮出水汽,看上去颇为伤心:“怎么连师父都这么说我?”

我微顿。

小灼说着,又弯了眼睛凑近我。

他低头在我尾指处轻轻抚了一下:“师父,我帮你把手指接好了,你瞧,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分明眼前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但这会儿,我看他只觉得陌生。

我无言垂眸,又看一眼他的手。

“……有这个本事,你怎么不接好自己的?”

“因为我不重要呀。”

“你……”

天际突然传来雷声轰鸣,说是雷声也不太准确,这声音更像炸在人的脑子里。

总归不寻常。

“啊,有人进来了?”小灼喃喃道,说完望向我,“师父,你说,会是谁呢?”

在他说话间,有冰凉的东西触到我的手腕,我一吓便要躲,可那东西速度很快,我低头,看见数条藤蔓向我袭来,柔软又坚韧,它们结结实实捆住我的手脚。

在确认我挣脱不了后,小灼起身,敛了敛衣袍。

再抬眼时,少年的眉目间便带上了凛然的杀意。

“师父,你在这儿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我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灼恍惚中似乎走了神,答非所问:“七年前,‘它’告诉我,若是你飞升成功,我们便再也见不到了,不若与你同死,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我当时信了,我全按‘它’说的做,我以为我马上就可以来找你,我们不过是暂时分开……可我错了,你的魂体中有神印,不入轮回,我却是凡人而已。”

我察觉到他话外之意,霎时间连骨头都发冷:“当年我飞升失败,是你动的手脚?”

“师父,我帮你报仇了,我后来才知道,‘它’诱导我害你,是因为想得到你的灵骨,但我已经杀了‘它’,也有好好保护你的身体。”他说着说着,像是被我沉水般的面色吓着了,“师父,你在怪我吗?可,可是当年将我带回星临阁时,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是你唯一的弟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可你却要飞升……是你先骗我,是你骗我。”

我听得心寒,又是失望,又是不愿相信:“小灼,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变?”他跪着捧起我的手,又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模样虔诚,像是在侍奉最尊贵的神祇,“我从未变过,师父。”

“师父,你说过的,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他说着说着,眼眶便是一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我一时乏力,不想再说什么,倒是小灼,一直低声喃喃。

“没有人会爱我更尊重你,更珍惜你,更心疼你……”

他说着,抬眸,直勾勾看着我:“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我心中一慌,脑子也乱得很,还没从是他在我飞升时做的手脚里缓过来,又被一声“爱”给砸了个猝不及防。我从来都把小灼当孩子,从未想过也不愿相信,他对我居然是这种感情。

小灼表情怔怔凑近我,我躲不开,只能看着他用嘴唇贴了贴我的额头,留下一声满足的喟叹。

接着,雷声又起,他再未开口,就这样沉默地走进雾里。

15.

拿回自己的身体,我缓了缓,驱动灵力在体内转了一周。当我再一眨眼,捆住我的藤蔓便齐齐断裂。

大抵真是过了太久,又或许小灼化妖后神思混乱,竟忘了我的实力如何。

我强硬地破开了结界,然而逃离鬼云冢的一路上并不平静,我看见大批奄奄一息倒在路边的灵兽,立刻便想到裴夙提过的灵兽族惨遭屠戮、被剖丹一事。

剖丹、妖修、鬼云冢……

我将一切串联起来,有了不好的猜测,心下愈沉。

或许,这件事儿真与小灼有关。

而若是如此,我便不能这样离开。

停下脚步,我手脚发凉,回首时意外看见一团遮遮掩掩跟着我的黑色雾气。

这小子到底是对我有些了解和戒心的。

我足尖一点跃至无人的荒山,寻了山腰坐下。

小灼应当是在赶来的路上了。

16.

我在这儿等小灼,却没想到,先来的是裴夙。

几日不见,他憔悴许多,向来端方整肃的人这会儿乱了仪容,眼下泛青,满脸都是倦意。然而在对上我时,那双眼眸倏然明亮,仿佛这天地间他只能看见一个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话音未落便被裴夙拥入怀里,他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恨不得把我嵌进骨头里。

他的气息慌乱,却拍拍我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我愣了愣,轻笑出声:“你是在安慰我吗?”

裴夙哽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怕,你很厉害,一直都很厉害。”

“才不是呢。”我回抱他,将脸靠在他的肩上,“我怕死了,但还好,你找到我了。”

眼前人双手微颤,抱着我,仿佛抱着一件珍宝一般小心,我心口发烫,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稀稀落落的掌声。

我一愣,回头,便看见红着眼微笑,冲我们拍手的小灼。

见我回身,小灼笑得更灿烂了。

“害怕?师父在害怕吗?”他直直望向我,“那么,让师父害怕的是什么?是我吗?”

裴夙松开手,几步挡在我的身前:“收手吧。”

将目光移向裴夙,小灼的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凶狠:“有你什么事儿?”

“小灼,你……”

我想从裴夙身后走出来,却被他拦住。

“他已经不是段灼了。”裴夙轻声道。

裴夙这句话来得突然,我的脑子霎时变得空白。

我缓缓转向他:“什么意思?”

裴夙也有些不忍:“我曾与你说过,段灼从前与妖王有过交道,这段时日我遣人查了过往,推测当年妖王曾蛊惑他杀你以取灵骨,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但后来不知为何,妖王陨落,妖丹被剖,如今看来,那妖丹应是被他吞噬却不能完全化用,所以才成了这幅样子。”

“这幅样子?”小灼歪头笑笑,“你也要说,我是个不人不妖的疯子吗?”

裴夙声音愈低,他稍侧向我:“如今,这副身体里,装着的是合着执念的残魄,神志不全,似人非妖……总之,现下的段灼,算不得他。”

我脸上颜色褪尽,难以置信地望向小灼,他依然在对我笑。

“师父,不是这样的,我还是我。”他说完,又有些恍惚似的,回望裴夙,“啊,方才……是你在调虎离山,你是故意将我支走的?”

裴夙不言,我亦是失了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灼摇摇头:“算了,不重要了。”

残阳如血,万丈红光从山的另一头照过来,映在小灼的侧脸。

“我只想把师父带走,其余什么都不重要。”

他说着,在掌心聚出一团乌色雾气,山周陡然间浮现云海翻涌,皆是如墨的浓黑。

看见他这般模样,我心底发苦:“小灼,何必呢?”

他歪歪头:“师父不愿意?那师父会杀了我吗?”

我一愣,沉默下来。

小灼眨眨眼,仿佛一个得到了糖糕的孩童,他笑吟吟的,语尾撒娇似的上扬:“师父舍不得杀我,师父心里是有我的。”

“小灼……”

我刚唤出声,便看见他顷刻变脸,再不多话,一记黑雾击向裴夙——裴夙召出本命剑一格,竟被弹退几步,黑雾与剑意相接处火星四溅,小灼第一击便是杀招。

天光被隔绝在团团浓雾之外,如今我们三人所处,能见度不过五步,耳边是猎猎风声与灵力对持的呼啸,我心急之下,正欲出手,不料霎时间地动山摇……

不好,我心道,这儿不是道场,没有法阵维护,只是一普通青山,恐怕承不住他们这样的灵力碰撞。

“裴夙,小灼!快停下!”

我拼尽全力,却竟击不散黑雾,反而那雾气越来越浓,如水似的,要将我溺毙一般。

“裴,裴夙,小灼!停下……咳咳……”

到底是被搁置了七年的身子,久不使用,周身的灵脉也有些滞涩,我强撑着又挥出一道灵力,将浓雾破开一道口子,可下一刻,我便呕出一口血来。

那雾气和活的一样,它裹住我,而小灼也立刻抽身到我面前。

小灼瞳仁泛红,面色惊惧:“师父?”

“快走!”我却无暇看他,只拼尽最后一口气冲着裴夙的方向喊,“山要塌了!”

17.

乱石坠落,雾气弥散。

山崩地裂间,小灼愣愣望着我:“山要塌了,师父却只关心裴夙?”

我下意识想否认,然而喉头腥甜,我欲开口却又吐出口血。小灼像是被那血色刺痛了眼睛,他面色挣扎,满脸苦意,而裴夙从雾中向我冲来。

他对我伸出手:“走!”

我正要把手搭上去,却不想浓雾闪现,等那雾气再散开,我便看见已跃至空地处的裴夙,而他手中牵着的,是凝成我模样的一团黑雾。

恰时,山壁松动,巨石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坠落,我一惊之下连忙要将小灼拽走,却没想到反被小灼拽住了手臂。

“我真的好想好想,和师父永远在一起啊。”

小灼满眼血丝,面上的表情近乎绝望与哀求,那双手却如同钢铁般将我禁锢住。

“轰——”

等裴夙再回首,已是来不及。

巨石击地,震起一片尘土飞扬,霎时间天昏地暗。

而我跌坐在山石砸出的巨坑的不远处,怔怔望着被鲜血浸染的土地,许久未回神,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前一刻的场景。

自相逢至今,小灼总是对我说着同一句话,他说,他想永远与我在一起,可在最后一刻,他用尽全力推开了我,自己却被压在山石之下。

在地拆天崩的一刹那,我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接着,就是巨坑中涌出来的血。

好多好多血。

18.

等我再醒来,已是在孤神殿内。

我听裴夙说,大抵因为刚刚会导致这副身体里,我灵体不稳,又被刺激了心神,是以昏迷过去,睡了三个日夜。这三日里,他将小灼的碎骨收好,也为他入殓了,我听得迷迷糊糊,怎么都不愿相信,小灼真的死在了那处石壁下边。

“阿琅,段灼他……他早已不是他了。”裴夙似乎想宽慰我,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低眼:“你同我说过的。”

小灼这七年做了许多错事,我知道,也想过要如何处置他,但无论如何,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死去,即便现在他皮囊之中,真的只剩一缕残念。

或许人心就是偏得,我亦不能免俗。

裴夙握上我的手:“但你不信。”

“不是不信。”我摇头,“总得给我一点儿时间。”

裴夙坐在我身边,开口时略带犹豫:“其实,这样对他而言也好。”

我顿了顿。

是啊,这样对他也好。

我离开七年,星临阁早有了新的主人,如今我也不那么想回去,便一直留在孤神殿。

休整几日,我的身子好了起来,虽然一想到小灼,便觉得总有心结过不去,但好在裴夙一直陪在我身边。

这一夜,我做了个纷杂的梦。

我一会儿梦见过去的小灼,一会儿梦见他离开时、石块下边的血迹,末了,我的梦境停在被屠的灵兽上。

手执长刀、直斩兽兽,那是被妖王元丹反噬、神志不清时的小灼。是他屠杀灵兽一族,剖丹吞噬,以人身修妖道。

那场景触目惊心,我回头,看见小灼站在我的面前,他似乎说了许多,但归根结底,还是一句道歉。

他说,混沌许久,做了许多错事,直到临死前才得片刻清明,而今夜过后,他会将最后一缕残魂散去,从此消散于天地,可惜对于过去无力偿还,临走却带不走一身孽障,有辱师名。

末了,他低着头,像是不敢看我。

“师父。”他唇色苍白,气息微弱,“收我入门,你可曾后悔?”

他真的做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情,也是真的曾叫我大惊失望。可他到底是我养大的孩子,徒弟犯错、入了邪道,作为师父的我便可算教导无方,种种罪罚,我亦不能推脱。

月下,小灼的魂体如雾,挥挥手就散了,一世师徒,这大抵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看见他这般模样,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有一肚子话想同他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们对视许久,最后,我决定告诉他,我从未后悔,我想说,在师父心里,你一直是好孩子,我永远当你是我的徒弟,也只能是徒弟。

可他的魂体太过薄弱,我还未开口,这个梦便散了。

醒来之后,我探到院内有微弱灵息,是小灼未散干净的最后一丝残魄。

我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怔然落下滴泪来。

我以为的深思熟虑,原来终究是来不及。

19.

自那一夜后,我便有了新的事情可做。

我四处寻觅奇珍异宝、仙药灵丹,前前后后花了五年,终于看见灵兽一族恢复生息。

如此,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这日傍晚,我与裴夙走在阵星谷后山,心情难得的轻松。

我转头,看见裴夙微微弯着的眉眼。

“你在笑什么?”

裴夙摇摇头:“只是开心。”

我想了想:“近日有什么好事吗?”

“与你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好事。”

我一愣,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也不奇怪。

我弯了眼睛:“是啊。”

我们在一起,日子清闲,却也自在,可不就是最大的好事吗?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来一件旧事。

“对了,当年你在幻境中说我们早见过,是真的假的?”

裴夙抬手,为我理了理鬓发:“我知道,你或许早没有什么印象了。”

“说来听听?”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当时论道大会初启,你端着一身疏离,日光落在你肩上都被染上几分冷色,我那时看见,只觉得你遥不可及,仿若天边之人。但入夜之后,你大抵是累了,便避着人偷摸喝酒,那时我在小山坡上练剑,远远瞧见你努着嘴在逗一只小麻雀。”

沉浸在回忆里,裴夙说着说着便笑了出来,我却听出了一脑门的疑惑。

“就这样?”

他垂眸浅笑:“可惜你发现了我,又或者你并未看清,只是发现有人在看你,于是冲我做个鬼脸,留下一句‘看什么看’就走了。”

我听的咋舌,竟找不到形容词来描述:“你真是……好奇怪。”

“不奇怪。”他理所当然道,“那时,我真的觉得你好可爱,不过你怎样都很好,以什么姿态进入旁人的生命,都不奇怪。”

20.

残阳将没,天边的流云泛金,浮在蓝紫色的夜空里,抬头可见星辰闪烁,皓月当空,恰时微风拂过,实在是很舒服。

山间有小道,我习惯性顺着小道往下走,却被裴夙抓住了手。

我停步:“怎么了?”

“今天往这边走。”他牵住我,走上另一条路,“给你看一样东西。”

这一路上枝叶繁茂,看不见前边,我不由得好奇道:“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努努嘴,还挺神秘的?

在不长的一路上,我有诸多猜测,但绕过一片矮树,我还是为眼前景色一怔。

远处有一山峰,峰间挂着一处小瀑布,瀑布下边接了一方冷潭,潭水中映着月华皎皎,水潭边有一片流萤如星,再往旁侧看去,便是万树繁花,开得正好。

我不由得呆住了。

“这,这是……”

“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裴夙仍牵着我的手,他的声音温柔:“说好的,我会为你养一片萤火,种漫山花树。”他微微一顿,“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我有些错愕。

“倒是没忘。”我发自内心,语气诚恳,“就是没想到,你速度还挺快的。”

大概是我破坏了气氛,裴夙微愣,没一会儿便笑出声来。

我有些羞恼,毫不客气地拧了他一把,他吃痛吸气,很快又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

裴夙晃了晃我的手:“那你喜欢吗?”

真新鲜啊,裴夙都学会撒娇了。

更新鲜的是,从前只会抬杠的我,现下只想配合他。

于是我晃回去:“喜欢呀。”

“其实我还有许多东西都想给你,过去游历之时,每每遇见有意思的东西、好看的景色,都会觉得遗憾,总忍不住想,若你也在就好了。”裴夙说着,抿了抿唇,“阿琅,往后的日子,我们一同分享,好吗?”

他定定望我,眸中几分紧张,看得我有些想笑。

萤火浮动在我们身侧,仿佛在空中流淌着的一片碎星。

我弯了眉眼,欢喜地抱住他。

“好。”

(段灼番外)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到许久以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幼时无父无母、备受欺凌,年纪尚小的我曾在茶楼外听过话本,也做过梦,以为长大些就能遇到属于我的机遇,而我也会抓住机遇,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

但生活太糟糕了,那日城郊,我因为与野狗抢食,险些被咬死,我满心绝望,在一只黑狗扑向我时,我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我没有,那黑狗被人打到一边。

再睁开眼,我看见一位神仙似的姐姐,她挥挥衣袖就赶走了狗群,接着,她瞥向我。

她连衣角都那样干净,我却满身脏污,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察觉到羞耻心的存在。我惧怕她的目光,向后缩了缩,担心自己污了她的眼睛。

可她好像并不嫌弃我。

非但不嫌弃,还冲我伸了手。

姐姐问我:“小孩儿,你是一个人吗?”

听到她和我说话,我愣了许久,半晌才迟疑地点点头。

接着,姐姐对我说:“我看你挺有眼缘的,你要和我走吗?”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原本阴暗的天空便放晴了,云层散开,有光自她身后洒向我。我看着她被阳光勾出金边的轮廓,即便被刺痛了眼也不想移开。

近年总被梦魇缠身,我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做过这样的好梦。

我曾以为我机遇来时我会不顾一切地抓住,但当姐姐真要带我离开,我发现自己甚至不敢牵住她。

我太脏了。

那道光强硬地将我的人生分成两段,接下来的日子,我再不是那个街边的小乞丐,我被好好养着,却总不时偷偷掐自己看,想看看会不会疼,唯恐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收我为徒,教我读书、教我修习,她好像很矛盾,一边担心我跟不上门内弟子,一边又担心我太辛苦。

而我摇摇头:“师父,我不觉得累。”

这样的日子,哪儿会累呢?若是可以,我希望这样过一辈子。

“好,但小灼若是累了,要和师父说的呀。”她摸摸我的头,似是回忆,“我小时候便经常累,可师父不问,也不让我休息,他总说我还能承得住。其实,有好几次,我都到极限了。”

我的心被无形的手揪了一下。

“师父现在很厉害。”

“是啊,师父很厉害,但师父觉得这样真是不好玩。所以啊,小灼若是不喜欢,便不必那么厉害,小灼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虽然我不太懂,但我听得出来,师父似乎是想在我身上弥补一些遗憾。

她对我说着她小时候想听到却没听过的话,也偶尔以投喂我的名义买些甜糕回来,我看出她的心思,便总会摆摆手,说我不喜欢吃甜。

每每这个时候,师父都会故作无奈:“怎么连甜糕都不吃啊?那为师替你吃了好了。”

而我便乖巧守在一旁,看着师父吃甜糕。

虽然没吃到,虽然很想吃,但比起吃到嘴里,好像看着师父吃,我会更开心。

我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像师父说的,她此生只会收一个徒弟、好好教养,而我是她唯一的徒弟,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但师父比我想象中更加厉害。

她飞升的机缘到了。

好眠多年的我又开始做噩梦,一夜接着一夜,每个梦里都没再见过师父。

她是我的救赎,而再见不到她,便成了我的梦魇。

后来时间忽然便过得很快,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结识的妖王,又是怎么被他蛊惑,可当我回过神来,师父已经死了。

因我而死。

而我也终于醒悟,发现自己被骗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崩溃,我发疯似的抢了师父的遗体,一人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每个人,每个人在我眼里……都那么可憎。

他们想分开我和师父。

但我怎么能和师父分开呢?

妖王袭来,与星临阁缠斗,落得个两败俱伤。而我双眼血红,意识也开始变得混沌,我最初只想杀了妖王再自戕,可在杀了他之后,我倏然想到师父从前与我讲过的一个传说。

她说,鬼云冢可保尸身不腐,有人曾在里边守得心上人还魂。

心上的人啊……

我的双手颤颤,不自觉剖出他的元丹吞下。

妖和人到底是有差别的。

妖王元丹如火种、如寒冰,我从喉头到腹腔一会儿被灼得生疼,一会儿又被冻结起来,黏连在一块儿,我大口呼吸却吸不进空气,在窒息中,仿佛被有刀子捅入我腹部搅合……我这辈子没有这样疼过,我恨不得就此死去。

然而我捱过来了。

我带着师父,来到了鬼云冢。

这里真不是个好地方,但师父在这儿,真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我偶尔会错觉,师父是不是只是睡着了?偏我心里又清楚,她可能再也醒不来。

我在理智和自欺欺人中来回折磨着自己,就这样过了几年,我忽然又见到了她。

会对我笑、会与我说话的她。

我控制不住地发颤,看了她许久,才敢缓缓开口。

我问:“我是等到了吗?”

她温柔地望我:“小灼在等什么?等我吗?”

我的眼眶一瞬间就酸了,涌出大滴的泪,我控制不住自己抱了上去,却扑到一片空气,摔倒在地。

我怔怔回头:“师父?”

她仍在笑:“小灼,怎么了?我在这里呀。”

我开始学着和我的幻觉生活在一起。

只要我不碰她,只要我不去碰她,她就是存在的,她就会一直陪着我。

可惜,她不是每天都在,甚至她来得还没有来鬼云冢偷她灵骨的人勤。

我们的相处时间太宝贵,起初我还顾忌着师父不喜,会赶走他们,但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烦、越来越恨。

于是,再来的人,都被我杀死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杀人那一夜,师父坐在我的身边。

我侧过身不敢与她对视,可她说:“小灼做得不错。”

我一惊回首,小心翼翼问:“师父不怪我吗?”

“我知道,小灼都是为了我,对不对?”

我呆呆点头。

而师父笑吟吟道:“那我又怎么能怪你呢?”

“那,那师父还愿意与我一直在一起吗?”

师父想了想:“好的呀,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便欢喜起来。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已经渐渐分不清幻象和真实,我以为得到的师父的准许,于是手腕日益狠辣,甚至开始吞噬更多的妖元让自己变强。

妖不够了,我便开始吞噬来人,人不够了,我又开始屠戮灵兽。

我就这样一天比一天更强,一天比一天更狠,可我变了,对付我的人也变了,他们一天比一天狡猾,直到一日,我一时不慎,竟让他们截去师父一根尾指。

我目眦欲裂,来到南陆,想将那些有关无关的人全都杀了,师父却忽然出现。

她与我说话,我觉得很开心,她很久没有这么早出现过了。

然后,她推开了我。

她推开了我。

她能碰到我。

……她是,真的回来了。

可惜,她的身边有了裴夙。

她以前明明很讨厌裴夙的。

我一边为再次见到师父而欣喜,一边为裴夙的出现而心慌,我维持着面上平和,心里却是千疮百孔、阴暗丛生。

终于,在一个午后,我做出决定。

我将师父掳回了鬼云冢。

我了解师父的性格,我这样做,她一定会对我失望、会怪我。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后悔,我等了她这么多年,我不想让师父恨我,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什么都想得到,但动手时,又什么都想不到了。

地崩山塌那一刻,我真的想过与她死在一起。

可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初遇妖王,这样的错我犯过一次。

那一次让我失去了师父许多年。

我不能再犯一次。

过往难追,或许我说什么师父都不会再想听了,但巨石坠落,我用生命向她投诚,希望她再信我一回。

信我这些年里,是真心在爱着她。

可惜,我还是错得太多了。

所以,午夜梦回,就连我想同她说两句话,她也不愿开口。

师父应该很后悔吧?收了我这样的徒弟。

梦至结尾,地转天旋。

一切重归原点。

我回到许久以前,回到我们初见那日。

长街之上,师父冲我伸出手:“你要和我走吗?”

我深深望了她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有些失望似的:“是不愿意吗?”

藏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我感觉到自己的指甲陷入皮肉,掌心有血淌下来。

而我垂下眼:“是。”

我说着与内心截然相反的话。

“我流浪惯了,我不愿意。”

她并未强求,只留下一句“这样啊”便离开。

而我低着头流了满脸的泪,失力到浑身发软,最终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待得人影消失,月转星移,我被人嫌弃挡路、垃圾一样踢开,才终于能摇摇晃晃站起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

薄云遮月,长街无光。

而我就这样一步一步,远离我的救赎。

来源:小小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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