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摘辣椒,远远就听见王婶子扯着嗓子喊:“老陈家门口停了辆黑车,好像是政府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摘辣椒,远远就听见王婶子扯着嗓子喊:“老陈家门口停了辆黑车,好像是政府的!”
我顾不上摘完,抹了把汗,扔下篮子就往老哥家跑。拐弯时踩到个烂柿子,差点摔个嘴啃泥。
我哥家门口真停着辆黑色帕萨特,车头朝外,挡风玻璃上还放着个”某某镇人民政府”的牌子。牌子有点歪,像是人走时随手一搁。
院子里挤满了人,邻居们站得远远的,不敢进去,就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我不管那些,直接挤了进去。
我嫂子小梅正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着话,那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有点白了,看着挺和气的。我哥在旁边站着,一脸木讷,不知道该说啥。
婆婆坐在院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我侄女小花,老脸上写满了茫然。小花手里攥着个彩色棒棒糖,糖纸皱巴巴的,像是攥了好久。
我侄子小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圈,画一个就用脚擦掉一个,看也不看那个西装男。
“您放心,这是我们镇上的重点扶持项目。”西装男笑眯眯地对我嫂子说,“我们会全力支持你的农家乐和乡村体验基地。”
听到这话,我婆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说起我嫂子小梅,在我们村可是个另类。
小梅原本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上班,月薪过万,听说还有年终奖。她和我哥是相亲认识的,两人一见钟情,没几个月就结婚了。
婚后小梅辞职回到老家,跟我哥一起生活。那会儿小梅手上有点积蓄,加上我哥在建筑工地打工的收入,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小花和小强相继出生后,家里开支大了,小梅也想出去打工。但我婆婆坚决不同意:“孩子这么小,你舍得丢下他们?”
我哥只能继续外出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每次回来,胳膊上都添了新伤疤。有次他告诉我,工地上的钢筋砸在手上,缝了七针。说这话时,他还笑嘻嘻的,跟说别人的事似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去年春节,我哥回来后突然生了场大病。
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再这么干下去怕是撑不了几年。小梅在病床前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过完年,我哥还没完全康复,小梅突然宣布不让我哥再出去打工了。
“我有个主意,”她说,“咱家有十几亩地,还有老宅子,我想搞个农家乐,再做点乡村体验项目。”
这话一出,全家都傻了。
婆婆第一个反对:“种了一辈子地,哪见过把田地拿来玩的?城里人会花钱来看咱们种地?你是不是傻了?”
我哥虽然没说话,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知道他在担心钱的问题。
只有我力挺小梅:“现在城里人就喜欢这个,小侄子班上不是有个同学周末总回乡下姥姥家吗?还带着一堆城里的小朋友。”
婆婆瞪了我一眼:“你懂个啥!”然后转向小梅,“你是不是嫌在农村待烦了,想折腾出去?孩子咋办?”
小梅没吭声,只是默默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县里。
小梅走后,家里气氛特别怪。我哥整天闷不作声,婆婆则在村里嘀嘀咕咕,说小梅不甘心农村生活,把孩子都带走了。
“这媳妇心野着呢,在城里待惯了,看不上咱这泥腿子。”王婶子帮腔道。
我听不下去就怼了一句:“人家是为了让我哥不再受罪,想自己创业。”
“创业?”王婶子笑得鼻子都歪了,“女人家懂什么创业?那是男人的事!”
我懒得理她,扭头就走。路过旧粮库时,看见墙上贴着个招工启事,已经被雨淋得发黄了,可以看出”工资面议”几个字。我想起我哥的伤疤,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一个月后,小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摞厚厚的材料。
“我做了市场调研,”她兴奋地铺开图纸,“咱们村依山傍水,适合发展乡村旅游。我已经和县里的旅行社谈好了,他们愿意把城里的客人介绍过来。”
我哥这次没皱眉头,而是专注地看着那些图纸。
婆婆依然摇头:“你这是瞎折腾,种庄稼才是正经事。”
小梅没理婆婆,转身对我哥说:“咱家老宅可以改成民宿,后院可以搞个小菜园,让城里人体验采摘。前面那片荒地适合建个小型农场,养些兔子、鸡之类的。”
我哥沉默了半天,突然说:“行,试试看。”
婆婆气得把饭碗一推:“你们父子俩想折腾就折腾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钱打水漂了可别哭!”
接下来的日子,小梅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把家里的老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却保留了土墙和木梁。我去看时,发现她在墙角摆了个旧式纺车,还把婆婆珍藏的老绣花鞋放在了玻璃柜里。
“城里人就喜欢这些老东西,”小梅说,“越旧越值钱。”
婆婆听了直摇头:“邋遢得要死,还当宝贝?”
小强和小花成了小梅的好帮手。小强负责喂兔子,小花则帮忙采摘蔬菜。他们还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小摊位,写着”自产自销,童叟无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最让人意外的是我哥。他原本老实巴交,现在却学着用手机拍照,把家里的农产品拍得有模有样,发到网上去卖。
“我这手艺在工地上练出来的,”我哥不好意思地说,“扛钢筋得稳,拍照也得稳。”
小梅给农家乐起名叫”梅花屋”,还做了个微信公众号。我帮她拍了些照片,她编辑好文章,发在公众号上。文章里有雾蒙蒙的清晨、金黄的油菜花、小溪边跳跃的小鱼,还有婆婆做的酸菜扣肉。
婆婆看到自己的酸菜扣肉上了”网络”,故意说:“浪费时间,有这功夫多种点地多好。”
但我分明看见她偷偷抹了把眼泪。
开业那天,来了七八个城里人。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踩在乡间小路上,好像生怕沾了泥巴。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指着田埂上的蚂蚱叫:“妈妈,快看,活的蚂蚱!”
那位妈妈赶紧掏出手机拍照,好像看见了大熊猫一样。
婆婆在一旁嘀咕:“蚂蚱有啥好看的?地里到处都是。”
小梅让我哥带领客人们去体验农活。我哥教他们怎么插秧,那些城里人笨手笨脚的,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全是兴奋。
午饭是婆婆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农家菜。菜都是地里现摘的,肉也是自家养的。客人们吃得赞不绝口,说这才是真正的绿色食品。
“大姐,这酸菜太好吃了,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一个年轻妈妈问婆婆。
婆婆愣了一下,憋红了脸说:“有啥难的,就是白菜腌起来,放点辣椒和花椒。”
那年轻妈妈掏出手机记下来,还给婆婆拍了张照。婆婆不好意思地整了整头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客人们临走时,都带走了小梅准备的农产品。鸡蛋、土豆、胡萝卜,这些在我们眼里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城里人却当宝贝似的装进车里。
送走客人,小梅清点了一下收入。一天下来,竟然赚了将近两千块。
“这比我哥在工地上干一周还多,”我惊讶地说。
婆婆偷偷问我:“真有这么多?不会是他们客气给的吧?”
我笑着摇头:“婆婆,这是人家花钱买快乐,值着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梅花屋”的名气越来越大。周末经常客满,有时候还得提前预约。
小梅把经营范围也扩大了。她利用村里的老手艺人资源,开设了手工课程,教城里人做泥人、编草鞋。我们村的王大爷几十年没碰过泥人了,现在重操旧业,还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戴上了红绶带,在县里领了奖状。
最让我意外的是婆婆。她以前总说小梅不务正业,现在却成了”梅花屋”的招牌。她教城里的孩子们做豆腐、腌酸菜,讲乡村的老故事。那些孩子围着她,叫她”奶奶”,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哥也变了不少。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农民工,现在的他能和城里人谈笑风生,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直播卖农产品。
“咱家的鸡蛋是柴鸡下的,土里刨食,没喂过饲料…”每次直播,我哥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一次偶然的机会,县里媒体来做了报道,说我嫂子的返乡创业模式很成功,带动了村里十几家农户增收。这下子,“梅花屋”更出名了。
眼看着生意越来越好,我没想到麻烦也来了。
那天,村支书带着几个人来到了”梅花屋”,说小梅的农家乐没有办理相关手续,属于违规经营。
“这是农村,按规定不能随便改变土地用途,”村支书板着脸说,“你这农家乐得停下来。”
小梅急得直掉眼泪:“支书,我这不是荒废土地,是让土地产生更大的价值。您看这些粮食不还是种着吗?只不过让城里人来体验一下种地的乐趣。”
村支书摇摇头:“规定就是规定。再说了,你这么搞,影响村里其他人种地的积极性,不合适。”
我哥难得发了火:“我媳妇带着孩子创业,有什么不对?总比我在外面打工,一年难得见几次面强吧?”
事情一时僵住了。
回家路上,我看见王婶子躲在墙角偷笑。旁边有人小声说:“早就说了,女人家懂什么创业,这下惹麻烦了吧?”
我气不过,问村支书这事是谁举报的,他不肯说,只让我们等消息。
晚上,小梅哭了。她说:“我就想让咱家日子好过点,让你哥不用再受苦,让孩子们有个好环境长大,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哥抽着烟,狠狠地说:“不行我们就去县里反映。凭啥别的村都能搞乡村旅游,咱们村就不行?”
婆婆在一旁默默掉眼泪。她抱着小花,轻声说:“闺女,别怪奶奶以前不支持你妈妈,奶奶是怕你们吃苦。”
小花亲了婆婆一口:“奶奶,妈妈说了,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
听到这话,我们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外面有车声。抬头一看,是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了门口。
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
“请问这是陈家的’梅花屋’吗?”男人微笑着问。
我有点警惕:“您是…”
“我是镇长李明,”他伸出手,“特意来看看你们的乡村旅游项目。”
镇长?我一下子懵了。赶紧喊我哥和小梅出来。
小梅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脸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痕迹。
镇长看了一圈”梅花屋”,不停地点头:“很好,很有特色。”然后对小梅说:“昨天听说你们这边有些问题,我特意过来看看。”
原来,县里正在推广乡村振兴战略,鼓励返乡创业。镇长听说了”梅花屋”的事,觉得这正符合政策方向,就亲自来了解情况。
“你们这个模式很好,”镇长说,“不仅保留了传统农业,还融入了旅游、文化元素,增加了农民收入,值得推广。”
他转向村支书:“老陈,这样的好事你们不支持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取缔呢?”
村支书支支吾吾地说:“镇长,我们也是怕违反政策…”
镇长严肃地打断了他:“政策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农村,不是为了限制创新。你回去好好学习一下乡村振兴战略的文件精神。”
然后他对小梅诚恳地说:“对不起,是我们工作没做好,给你们添麻烦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
就这样,在镇长的支持下,“梅花屋”得以继续经营,还成了镇里的示范点。
那天,镇长走后,婆婆拉着小梅的手,红着眼圈说:“闺女,这么多年,婆婆眼光短,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你别记恨。”
小梅笑着摇头:“妈,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
婆婆抹了把眼泪:“以后咱家的事,你做主。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我哥在一旁笑得像个孩子:“妈,您老人家可精着呢,这不是把镇长都招来了吗?”
后来我们才知道,是婆婆偷偷去县里找了她的远房侄子,那侄子在县政府工作,把”梅花屋”的事告诉了领导。
婆婆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心疼小梅,怕她的心血白费了。”
现在,“梅花屋”已经成了我们镇上有名的乡村旅游点。每到周末,都有大巴车把城里人送过来。小梅还聘请了村里的几个留守妇女来帮忙,让她们也有了收入。
我哥不再去工地打工了,每天都能和孩子们在一起。他的那些伤疤慢慢淡了,脸上的皱纹也少了。
小强和小花在村里的学校读书,他们经常给城里来的小朋友当向导,带他们去摘野果、捉小鱼。城里的家长们都说,这样的童年才健康。
最高兴的要数婆婆了。她现在是”梅花屋”的”非物质文化大师”,教城里人做豆腐、腌咸菜,讲农村老故事。每天都有人围着她,让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昨天晚上,我和小梅在院子里纳凉。月光下,她的脸看起来格外年轻。
“嫂子,你后悔回到农村吗?”我忍不住问。
小梅看着满天的星星,笑了:“农村有农村的好,城里有城里的好。关键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不管在哪里,都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就像那些城里人,花钱来农村体验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而我们农村人,也在向往城市的便利和机会。也许最好的生活,就是能兼顾两者的优点吧。
远处传来我哥的笑声,他正和小强一起看着网上的订单。婆婆在厨房里哼着小调,准备明天客人要吃的饭菜。小花趴在桌子上认真写作业,夏虫在她耳边轻轻鸣叫。
这一刻,我觉得生活真好。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