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是县城西街第三次变样子了,新规定说流动摊贩得让道,她只得把竹篓往前挪了挪,皮筋固定的塑料布跟着歪了,遮不住头顶的日头。
老板换了蓝底白字的招牌,李春花的那摊儿又得往外挪半米。
这是县城西街第三次变样子了,新规定说流动摊贩得让道,她只得把竹篓往前挪了挪,皮筋固定的塑料布跟着歪了,遮不住头顶的日头。
“嫂子,还记得我不?我小宝他爸。”
李春花抬头,瞧着面前一个中年男人,烫了个不伦不类的卷发,油亮的皮鞋倒是干净,就是脚后跟踩扁了,领子脱了线,白得发黄的衬衫隐约看见了汗渍。她没吭声,只是把帽檐压得低了一些。
“嫂子,两个,给钱。”男人指着篓子里还热乎的馒头。
李春花这才抬起了眼皮,接过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两个刚出笼的胖馒头,干裂的手背上还有烫伤的红印子。
“你倒是记性好,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李春花说。
这人是她前同事王大山的丈夫,以前在化肥厂食堂见过几面。94年那会儿,厂里大裁员,她就出来摆摊了,都9年了。
“嫂子,你这馒头还是老味道。”男人拿出一个白塑料袋,把两个馒头珍重地装了进去。袋子上印着”喜来福超市”,袋底还有个破洞,用胶带粘了起来。
李春花没接话,只顾着把下一笼的馒头拢拢毛巾被子盖着,怕凉了。
“嫂子,问你个事,这化肥厂老宿舍那边,现在还有谁住着?我们家那套,听说卖给了外地人?”
“哦,你问这个啊。”李春花抹了把额头的汗,“搬迁都三年多了,你才回来问?”
“走得急,这不有事耽搁了…”男人声音有些闷。
“诶,小花姐!来两个!”正说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姐插了进来。
“诶!这不马上出笼呢!”李春花应了声,手已经麻利地提起笼屉。
等递完馒头转过头,男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塑料袋装馒头的瘪影子,还有几滴水,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中午收摊,李春花推着小三轮准备回家。三轮车的轮子磨得厉害,她拧了拧车把上松动的螺丝,擦了把手,才发现刚刚那塑料袋上有几行铅笔字,被捏出了褶皱,看得不太清楚。
“化肥厂家属院3号楼404,有一老一少。想见一面。”
李春花盯着那字看了好久,掏出手机想拍个照,却发现手机没电了。红色的电量提示灯闪了两下就黑了。这部”大哥大”是儿子上大学前给她买的,说是方便联系,但其实她很少用,除了接儿子的电话外,几乎不拨号,也不会发短信。
化肥厂家属院,她倒是熟。那里她住了15年,直到厂子垮了,住房都卖了,才搬出来,在城西租了间平房。
“这人莫不是回来找家人的?”李春花自言自语。
她隐约记得王大山当年出了事,好像是卷了一笔钱,听说跑路了,后来不了了之。他家还有个孩子和老人,但具体什么情况她也说不清楚,毕竟工厂倒闭后,大家都散了。
“春花,又被催房租了?”隔壁摆糖葫芦的刘婶见她出神,打趣道。
“哪儿啊,刚才碰见个老熟人。”她笑了笑,把纸条揣进了兜里,推着车往家走。
下午四点,李春花还是去了化肥厂家属院。
那里房子都挺旧的,墙面上青苔爬了一半,楼道里贴着早过期的减肥广告,门上的单元号歪七扭八,404的”4”已经掉了一半,用记号笔重描过。
李春花在楼下站了会儿,手里攥着早上准备的几个馒头,一时拿不定主意。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褪了色的格子衬衫,还有一件中学校服,胳膊肘处打了补丁。
“你找谁啊?”一个扛着扫帚的老人问。
“哦,我…我就是路过看看。”李春花有些局促。
“哦,那你小心点,这楼电梯坏了,爬楼梯得当心。”老人扶了扶眼镜,继续扫地。
李春花鼓起勇气,爬上了楼。四楼到了,她在404门前又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手要敲,门却先开了。
一个约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打补丁的校服,愣愣地看着她。
“你…”
“同志,请问你找谁?”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妇人声音。
“我…我是下面卖馒头的,早上有个人…就是…”李春花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索性把手里的馒头递了过去,“给你们送点吃的。”
少年没接,反而问:“您姓李?是不是认识我爸?”
李春花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她点点头:“嗯,以前厂里的同事。”
“那您进来吧。”少年侧身让路。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具老旧,一个单人沙发靠背已经裂了,用报纸垫着。墙上挂着三两张照片,李春花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男人,正是早上那位,不过照片里年轻许多。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有一张全家福,王大山搂着一个小男孩,旁边站着一个老人,三个人笑得灿烂。
“坐,坐。”少年把唯一一把看起来结实的椅子推过来。
“嗯,你奶奶…”
“我奶奶耳背,在屋里休息呢。”少年解释道,“我叫王小宝,今年高三。”
李春花点点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高考倒计时日历,红笔画了圈的。
“我爸…他来找您了?”王小宝声音低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嗯,早上买了两个馒头。”
少年咬着嘴唇,明显在忍着什么。“他…他还好吗?”
李春花看着少年憔悴的脸庞,心疼得不行。想着今天遇到的男人那副落魄样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看着…还行吧。”她含糊地说。
“他走的时候说让我们在这等,说会回来。”少年盯着窗外,声音飘忽,“奶奶每天盼着,说他可能在外面挣大钱去了。”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李春花突然觉得心里发堵。
“你..上学还顺利吗?”她试图转移话题。
“马上高考了,想考S市大学,离这不远。”少年很快接上话,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我数学特别好,老师说能考上。”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递过一张纸给李春花:“您看,这是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单。”
李春花接过来,数学147分,全班第一。她不懂这些,但想着这孩子这么优秀,心里又酸又涩。
“挺好,真挺好。”她只会重复这几个字。
“爸爸说过,只要我考上好大学,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少年的语气像是在念一段咒语,“他出去这些年,一定是在赚钱,等我考上大学就回来接我们。”
屋里突然静得可怕。李春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天真的期待。
“小宝啊,吃饭了没?”里屋传来老人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吃了奶奶,你再睡会儿。”少年转身应了一声。
李春花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从兜里掏出100块钱,是今天卖馒头的所有收入。
“这个…你收着,买点参考书什么的。”
少年不肯接:“阿姨,我们不要钱,我爸说了,我们家不缺钱。”
李春花愣住了,只好把钱又揣回兜里。
“那…你要不要我的电话?以后有事…”
“好啊。”少年眼睛一亮,拿来一个本子记下了李春花的号码。本子已经写满了各种电话号码,看样子是他父亲可能出现的各种联系方式。
走出家属院时,夕阳已经落山,李春花站在原地,望着404的窗户发呆。她能想象王大山回来的心情,想见却不敢见,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就走。
路过小卖部时,李春花买了两袋牛奶,又转身回了404,放在门口就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春花总是会多蒸几个馒头,每天傍晚时分送到404门口。有时候她会遇到王小宝,少年总是礼貌地道谢,但从不多聊。偶尔她会带些鸡蛋、水果,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这一天,李春花照例去了404,刚放下袋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奶奶,不行!那是我爸留给我上学的钱!”
“傻孩子,你爸明明就是…算了,反正那钱不能动!”
“我不信!医生说了必须手术!”
李春花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这时门开了,王小宝冲了出来,差点撞到她。
“阿姨…对不起。”少年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这是?”
“我奶奶病了,医院说要手术,但她不肯用钱。”少年哽咽道,“我爸走之前留了一万块钱,说是我上大学用的。奶奶宁可不治病也不肯动那钱。”
李春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病啊?严重吗?”
“胆结石,要手术。”少年说,“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了。”
李春花二话没说,拉着少年就往医院走。到了医院,才知道老人已经病得不轻,医生说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手术费和住院费一共8700元。”护士说。
李春花想也没想:“先住院,钱我来想办法。”
回家后,她翻出了积蓄罐,里面有5000多块,是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来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想到儿子刚在城里找了工作,暂时也用不着这些钱,她决定先把这笔钱拿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春花拿着钱去了医院。交了5000元住院押金,老人总算住进了病房。
“阿姨,这钱我一定会还给您的。”王小宝站在病房外,声音哽咽。
“别想那么多,先把奶奶的病治好。”李春花安慰道。
接下来的日子,李春花每天都要早起一小时,多做些馒头。中午收摊后,她会去医院看看老人,然后再回去准备晚上的生意。她把摊位延长到了晚上9点,虽然辛苦,但收入确实多了不少。
一周后,老人手术成功。李春花松了一口气,但剩下的医药费还是个问题。
这天,她正在医院照顾老人,一个护士走进来:“病床前结账的找谁啊?”
“我去。”李春花站起身。
到了收费处,护士调出账单:“这位患者的费用已经结清了,这是收据。”
李春花愣住了:“谁交的钱?”
“不清楚,好像是昨天晚上一个中年男人,交了一万块。”
李春花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王大山。她赶紧问了医院保安,保安说确实有个中年男人昨晚来过,但没留下名字。
回到病房,她没告诉老人和小宝这件事,只说医院有优惠政策,费用减免了。
老人出院那天,李春花把家里收拾出一间屋子,让老人和小宝暂住在她那里。小平房虽然简陋,但胜在离学校近,小宝上学方便,而且李春花可以照顾老人。
谁知老人坚决不肯搬:“我们得在家等他回来。万一他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李春花劝不动,只好每天往返两边,既照顾自己的生意,又照顾老人和小宝。
时间很快到了高考。王小宝顺利完成了考试,按照老师估计,考上S市大学问题不大。
等待成绩的日子,李春花比小宝还紧张。她甚至偷偷去了趟化肥厂后门的土地庙,给小宝求了个平安符。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王小宝考了632分,超出S市大学分数线38分。
“阿姨!我考上了!”少年兴奋地冲进李春花的摊位。
“好!太好了!”李春花激动得差点把刚出锅的馒头掉在地上。
晚上,李春花做了一桌好菜,请老人和小宝到她家吃饭庆祝。酒过三巡,老人红着脸,握着李春花的手说:“春花啊,这些日子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哎…”
李春花笑着摇头:“大山他在外面肯定也不容易,咱们要互相帮助嘛。”
老人的眼睛湿润了:“大山那孩子,其实…”
“奶奶,您喝多了,回去休息吧。”王小宝赶紧扶起老人。
回去的路上,小宝突然问:“阿姨,您觉得我爸爸…还会回来吗?”
李春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会的,会的。”
八月底,王小宝准备去S市大学报到。李春花张罗着买了新衣服、新被褥,还准备了一些干粮和零食。
“阿姨,这太多了…”少年不好意思地说。
“不多不多,上大学不容易,多带点没坏处。”李春花笑着回答。
出发那天,李春花把自己存的3000块钱塞给了小宝:“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大学里有什么需要就买。”
小宝红着眼眶接过钱,突然抱住了李春花:“阿姨,谢谢您…这些年,如果不是您…”
李春花拍拍他的后背:“好好学习,别辜负老师的期望。”
送走小宝后,李春花回到自己的小摊,一切如常。只是每周末她都会去看望小宝的奶奶,带些馒头、蔬菜和水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
这天下午,李春花正在收摊,有人喊她:“李春花,这是来找你的。”
她抬头一看,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男人自我介绍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
“您就是李春花女士吧?”男人很礼貌地问。
李春花点点头,有些紧张。
“有人委托我们给您送这个。”男人递过文件袋,让她签了收据就走了。
李春花疑惑地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房产证和钥匙,还有一封信。房产证上写着”绿苑小区3号楼502室”,那可是县城最好的小区啊!
她赶紧打开信,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春花嫂子: 这些年欠下太多,无脸见人。当年卷了工厂钱跑路,本想几年后挣钱回来,却被通缉,不敢露面。如今债还清了,也查出了肺癌晚期。知道您一直照顾我母亲和儿子,心中感激不尽。这套房子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您收下吧。请您帮我照顾好他们,别让他们知道我的事。小宝妈妈早亡,我这一走,就剩他们相依为命了。您善良,他们认您这个干妈,我也放心。 王大山 9月28日”
李春花的手颤抖着,眼泪滴在信纸上。她想起那天在医院见到的护工说过,有个病人半夜偷偷溜出病房,站在楼下看着对面家属院的灯光,一站就是一整夜。
冬天到了,李春花搬进了新房子,还把王大山的母亲接了过来一起住。她依然每天出去摆摊卖馒头,只是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了。
王小宝寒假回来,李春花才把真相告诉了他。少年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坚强地说:“我会好好学习,以后挣钱照顾奶奶和李阿姨。”
春节那天,三人一起去了王大山的墓地。墓碑上,王小宝摆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馒头。
“爸,这是李阿姨做的,还是您爱吃的味道。”
风吹过山岗,带着馒头的香气,飘向远方。
李春花望着远处的山峦,眼里闪着泪光。她突然明白,人生最宝贵的不是那套别墅,而是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真情,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温暖人心的帮助,那些默默付出却不求回报的善良。
这些,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钥匙”。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