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出院,我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老旧的武侠剧,声音开得很小。刘兰端了碗面给我,放在茶几上就转身走了,碗底压着张纸条,潦草的字迹写着:“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
那天出院,我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老旧的武侠剧,声音开得很小。刘兰端了碗面给我,放在茶几上就转身走了,碗底压着张纸条,潦草的字迹写着:“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
我愣住了,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医院墙上的日历。是啊,今天是11月18日。
医生说我这次差点没挺过来,胃出血。他问我平时都吃什么,我说外卖、快餐,有时候就啃干馒头。医生皱着眉头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糊弄自己的身体。”我没接话,总不能说我嫌老婆做饭难吃,宁愿吃外面。
我和刘兰结婚二十年了,但实际上她做的饭,我大概有十五年没认真吃过。
最开始还能将就,后来慢慢地就开始挑剔——汤太咸,肉太老,青菜炒得发黑,米饭夹生。刘兰厨艺确实不好,她家里是北方的,过来这边后怎么也适应不了我们这儿的口味。我从小被我妈惯得挑,觉得饭菜不是味道就是卖相有问题。
吵架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那天我加班回来,饭菜已经凉了。刘兰热了一盘回锅肉,肉片切得歪七扭八,颜色发黑。我嘴欠,说了句:“这猪肉像煤球一样,谁吃得下去。”
刘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摘,眼睛红了。她说:“我炒了三次,前两次都糊了。”
我头也没抬:“那你干脆别炒了,浪费食材。”
从那以后,我们的争吵就没断过。最严重的一次是七八年前,她炖了锅鱼,味道怪得很,我嚷嚷着要吐,她冲出厨房,把整盆汤往地上一倒:“你自己做!你来做啊!”
现在想想那条鱼真可怜,死得冤枉。茶几下面的地砖缝隙里,到现在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黄色印记。
单位里有个老李,快退休了,每天中午都带着老婆做的饭菜。那饭盒里的菜香得我眼馋,米饭也是颗粒分明的。有次我开玩笑,说想去他家蹭顿饭。他笑着摇头:“我们家没什么好吃的,都是家常便饭。”
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心里长叹一口气。
我开始找借口不回家吃饭,说是加班,其实是在外面解决。刘兰问过几次,后来也不问了。她慢慢地也懒得做饭,反正也没人吃。家里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落了灰,也没人擦。她渐渐变得沉默,有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
“电费交了吗?” “交了。” “明天要下雨。” “嗯。”
就是这样的简短对话,点到为止。好像我们之间竖着一堵墙,谁也不愿意先推倒它。
这次住院前,我把自己折腾得够呛。胃疼了好几天,硬挺着不去医院。刘兰提了几次让我去检查,我都没当回事。“小毛病,”我嘴硬,“扛一扛就过去了。”
结果那天晚上,我痛得在地上打滚,最后是刘兰叫了救护车。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昏昏沉沉地感觉到刘兰的手一直握着我的,冰凉的。
住院那几天,我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刘兰。
其实我们每天都见面,但好像又很久没见了。她头上多了不少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特别明显。她每天都来医院,但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有时候我装睡,从眼缝里偷看她。她低着头,不是玩手机,而是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常年干家务磨出了老茧。
有一天下午,护士来换药时提到:“您爱人真好,昨晚守了您一宿。”
我愣了一下:“她昨晚在这儿?”
“是啊,”护士熟练地摆弄着输液器,“您半夜发烧,她一直给您擦汗,到早上才回去。我们劝她回去休息,她不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刘兰来的时候,我看她眼睛红红的,以为她是没睡好。原来她根本就没合眼。
医院的饭不好吃,但我一口不落地吃完了。刘兰有时候会带些水果来,切成小块喂我。我张嘴吃下去,才发现她切得很用心,大小一致,连籽都挑干净了。
出院那天,医生给我开了一堆药,嘱咐我好好调养。刘兰把所有说明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字迹工整,划了重点,还标注了服用时间。
一出医院大门,迎面就是凛冽的寒风。刘兰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围巾给我戴上。我想推辞,但看她坚定的样子,就没再说什么。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很熟悉,却又像是第一次闻到。
刚到家,我注意到家里变得格外干净。茶几上原本堆积的杂物不见了,地板光可鉴人,甚至连常年不开的窗户都被擦得透亮。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药草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点安神。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刘兰轻声说,“医生说你需要干净的环境休养。”她说这话时没看我,像是怕我嫌她多事。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去沙发上躺下了。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是我常用的那个,但擦得特别干净,连水垢都没有了。旁边摆着几瓶药,按照服用顺序排列好的。
电视机的遥控器上贴了张小纸条,写着各个频道的台号。我知道这是为了让我少按几下键。这些小细节,像一根根细线,缠绕在我心头,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刘兰在做饭,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窗外的树影婆娑,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刘兰端着碗面条出来,放在茶几上。不是平常那种大碗,而是一个小巧的瓷碗,白底青花,我们结婚时有人送的,很久没用了。
“医生说你现在肠胃弱,要少食多餐,清淡一点。”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面条上卧着半个荷包蛋,旁边放着几片青菜,还有几颗小葱花,切得极细。汤清澈,能看到底。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能尝出有点鸡汤的鲜香。突然想起刘兰这几天提着保温桶进出医院,大概就是在熬这个汤吧。
吃完后,我拿起碗想去厨房,这才发现碗底压着那张纸条。
“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
我手一抖,差点摔了碗。二十年,二十年了。我们结婚时还年轻,刘兰二十三岁,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记得她当时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照顾我一辈子。
那时候她做的饭菜我都吃得津津有味,即使味道不怎么样,我也会说好吃。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挑剔了?是日子过得太安稳,还是我忘了初心?
我望着窗外,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刘兰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笨拙地切菜,小心翼翼地掌握火候,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品尝她的劳动成果。而现在,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已经有些佝偻。
刘兰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还坐在那里发呆,以为我不舒服:“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我摇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她看到我手里的纸条,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什么,我就是随便写写。”
我深吸一口气:“兰子,我们出去吃个饭吧,庆祝一下结婚纪念日。”
“你才出院,不能乱吃。”她皱着眉头,“而且外面冷。”
“就在楼下那家小馆子,”我坚持道,“我想吃你做的饭,但再给我几天时间养胃。以后,我们一起学做菜,好不好?”
刘兰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她眨眨眼睛,转身就往卧室走:“我去拿件外套。”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到她哭。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尝试吃刘兰做的饭。确实不算好吃,但也没有我记忆中那么糟。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厨房的灯亮着,走过去发现刘兰正对着手机学做红烧肉。案板上的肉切得整整齐齐,她小心翼翼地掌握着火候。
我没出声,退了出来。
第二天吃饭时,那盘红烧肉端上桌,卖相不错,味道也还可以。刘兰小心地看着我的表情。
“不错,”我咬了一口,“就是糖放多了点。”
她点点头:“下次少放点。”
“我觉得还可以加点八角,我妈以前就放八角。”
“好,我记下了。”她拿出手机记了一笔。
我们开始有了更多的对话,不再是简单的”嗯”和”好”。厨房里的争吵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讨论和交流。有时候我也会进厨房帮忙,递个盘子,拿个调料什么的。
那天是周末,我在书房整理一些旧物。无意中翻出一本相册,里面是我们的婚纱照。刘兰穿着白色婚纱,笑得那么灿烂。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是她当年写给我的情书。
“我不擅长做饭,但我会努力学。希望能做一辈子你爱吃的菜。”
我坐在地上,捧着这张纸,突然泪如雨下。
晚上睡觉前,刘兰正在涂护手霜,那是我上周给她买的。她的手真的很粗糙,指尖有烫伤的痕迹,指甲也剪得很短。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兰子,”我轻声叫她。
“嗯?”她回过头。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一直嫌你做的饭难吃。”
她低下头,慢慢地涂抹着护手霜:“没关系,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不是你的问题,”我握住她的手,“是我太挑剔了。其实你做的饭,只是和我妈的口味不一样,不代表不好吃。”
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从今以后,我们一起做饭,好不好?”我说,“我记得我妈的一些做法,可以教你,我们一起学。”
刘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啊,我一直想学。”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从结婚的第一天说到现在。窗外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打在窗玻璃上,像是在弹奏一首属于我们的歌。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发现刘兰已经不在身边。走到厨房,看到她正在煮粥,灶台上还有几样小菜。她回头看到我,笑了:“早啊,尝尝这个粥,我放了点山药,对胃好。”
我坐下来,捧起碗,喝了一口。很烫,但很暖,一直暖到了心里。
“好吃,”我说,“真的好吃。”
刘兰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厨房的窗台上,有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新芽。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