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的工资卡凭啥交给她?咱们是搭伙过日子,又不是我养她!"村口的大槐树下,李大爷红着脸,倔强地对着围观的邻居们喊道。
搭伙过日子
"我的工资卡凭啥交给她?咱们是搭伙过日子,又不是我养她!"村口的大槐树下,李大爷红着脸,倔强地对着围观的邻居们喊道。
那是1985年的夏天,蝉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闷热和尘土的气息。我刚从纺织厂下班回来,汗水浸透了蓝色的确良工作服,远远就听见了村口的争执声。
"福寿,都一把年纪了,还闹这个!"老支书拄着竹拐杖,眯着眼睛劝道。
"就是,老李,工资卡给老伴儿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王铁匠也搭腔道,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
68岁的李福寿,是我们厂里的老师傅,平日里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此刻却固执得像个犟脾气的孩子。他身旁的老伴儿王桂花,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一言不发。
"桂花,走,回家!吵什么吵,家丑不可外扬!"李福寿最终红着脸,拉着老伴儿的手走了,留下一群摇头叹息的村民。
"这李师傅,都退休了还这么死脾气。"有人嘀咕着。
我和李福寿是邻居,也是厂里的同事,我比他小三十多岁,刚到纺织厂才两年。。
李福寿姓李名福寿,老伴儿王桂花,两人在我们下马村已经住了大半辈子。他们的小院坐落在村东头,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自制的木椅,是李福寿闲时乘凉的地方。
说起他们的故事,还得从五十年前说起。那时候的农村,讲究门当户对,是通过媒人说和认识的。
1935年出生的李福寿,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手艺。十八岁那年,凭着一手好木工活,被县里新建的国营纺织厂招了去。在那个"工人贵族"的年代,能进国营工厂是多少农村青年羡慕的事啊!王桂花则是隔壁公社的姑娘,长得不算出挑,但心灵手巧,会纳鞋底,会绣花,做的针线活在方圆十里都有名气。
"当年我第一次见你嫂子,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站在她家的篱笆门口,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一次喝了二两老白干后,李福寿对我回忆道,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1952年,他们在简单的仪式后成了夫妻。那时候没有什么婚纱照,只有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合影,照片上的李福寿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王桂花则是一身藏青色的新衣,两人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羞涩而拘谨的微笑。
结婚那天,李福寿的全部家当就是厂里发的一床新棉被、两个搪瓷缸子和一台老式座钟。王桂花陪嫁的是一台缝纫机和一只木箱,里面装着她亲手绣的枕套和脚布。
新婚之夜,他们睡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王桂花的脸上。李福寿轻声问她:你后悔嫁给我这个穷小子吗?
王桂花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那一刻,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两颗年轻的心在黑暗中紧紧相依。
两人成亲后,日子过得踏实而平淡。李福寿每天天不亮就去厂里上班,王桂花在家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还要照顾双方的老人。
"李师傅,你当时为啥不肯把工资卡交给嫂子啊?"有一天下班路上,我鼓起勇气问道。
李福寿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怀表——那是他唯一的奢侈品,是当年评上劳模时厂里奖励的。表盘已经有些模糊,但金属外壳被他擦得锃亮。
"小王啊,你还年轻,不懂的。男人有男人的苦,女人有女人的难,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但钱嘛,各管各的反而清楚。"
我看着他皱纹密布的脸,眼中闪过的一丝黯然,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他又补充道:"我不是不信任你嫂子,我这辈子最信任的就是她。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迎面走来的供销社王主任打断了。
"老李,下个礼拜厂里老工人聚会,你去不去啊?"
"去啊,怎么不去,我可是厂里的元老了!"李福寿一下子来了精神,顺势岔开了话题。
我知道,想了解他们的故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乌云密布,雷声滚滚。我和李福寿加快脚步,还是被一场瓢泼大雨淋了个正着。
到了他家门口,王桂花已经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看见我们浑身湿透的样子,心疼地直摇头:"哎呀,老头子,你这身子骨禁不起折腾啊!"
屋里的煤油灯微微发黄的光让这个瞬间显得格外温暖。王桂花手脚麻利地拿出干毛巾,又把早已煮好的姜汤端了过来:"快喝点热的!"
李福寿嘴上嘀咕着"大惊小怪",但还是乖乖地喝了汤,脸上写满了满足。就在这一刻,我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互不信任的两个人,分明是心有灵犀的一对伴侣啊!
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到李福寿家里去串门。他们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三间砖瓦房,墙面刷得雪白,门窗漆成了鲜红色,在村里很是显眼。院子东边种着几株牵牛花,藤蔓爬满了篱笆,是王桂花的心爱之物;西边则是李福寿的小天地,一个自制的木工台上摆放着各种工具,有锯子、刨子、锤子,还有几把不同大小的螺丝刀,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这些工具可是我的命根子,"李福寿骄傲地说,"从十八岁开始用到现在,一件没丢!"
王桂花在厨房里忙活着,手里的铁锅"铛铛"作响:"就知道疼你那些破铜烂铁,也不知道进来吃饭!"
语气虽然埋怨,但眼神里满是宠溺。
有一次,我去李福寿家借工具修自行车,意外发现墙角的老柜子里有个小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张存折和一沓钱。李福寿见我发现了,连忙解释道:"这是我的私房钱,别告诉你嫂子。"
我笑着答应,心里却更加好奇他们之间的故事。私房钱?这不是大多数中国家庭里,妻子的专利吗?怎么到了李师傅这里却反了过来?
转眼到了中秋节,村里人都忙着准备团圆饭。公社的广播站里放着欢快的《丰收歌》,集市上熙熙攘攘,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
我帮着李福寿搬了些木材回家,看见王桂花正在院子里和面。她的手在面盆里进进出出,熟练地揉搓着,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灶台上的锅里飘出阵阵香气,是她熬的红豆沙。
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原来是邻居家的小孙子铁蛋在帮李福寿修理收音机。那是一台老式的上海牌收音机,是李福寿最珍贵的财产之一。
"福寿,这娃儿真懂事,跟你学了不少手艺呢。"王桂花一边和面一边说。
李福寿嘿嘿一笑:"聪明着呢!比咱们家那小子强多了。瞧这手,天生就是干技术的料!"
铁蛋腼腆地笑了,低头继续摆弄着收音机的零件。
"李爷爷,这线圈松了,我给您接好了,应该能用了。"铁蛋认真地说。
果然,在他的调整下,收音机重新发出了声音,播放着中秋晚会的预告。
"好样的!"李福寿欣慰地拍拍铁蛋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拿去买本练习册,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走出咱们下马村!"
我瞧见王桂花在旁边撇了撇嘴,却没有说什么。这让我疑惑,为何李福寿总是偷偷资助邻居家的孩子?而王桂花又为何不阻止?
等铁蛋走后,王桂花小声嘀咕:"又乱花钱!家里那么多地方需要用钱,你倒好,净往外送!"
李福寿不以为然:"娃儿爱学习,多好啊!再说了,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一场小争执就这样开始了,却又在饺子香气的弥漫中结束。我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模样——不是童话里的完美无瑕,而是柴米油盐里的温暖纠缠。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李福寿拿出珍藏已久的两瓶汾酒,非要留我在他家吃饭。酒过三巡,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小王啊,你还记得二十年前那场大旱吗?"李福寿的眼睛湿润了,在灯光下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我摇摇头,那时我还没出生。
"那年,庄稼颗粒无收,日子难过得很。我们家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准备给儿子交学费。俺儿子小时候学习可好了,县里重点中学的材料都发下来了。"李福寿说起儿子,脸上洋溢着自豪。
"可我那亲戚,就是桥西村的老二,说是做生意急需用钱,向我借了五十块。"李福寿拿起酒杯,一口闷下,"那可是一笔大数目啊!当时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钱呢!结果钱没要回来,亲戚也不见了踪影。"
"后来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啊,差点耽误了孩子上学。"李福寿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看着开学日期一天天临近,学费却凑不齐。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工厂加班,回来还要打零工。可还是差那五十块钱啊!"
王桂花在一旁插话:"那时候我天天以泪洗面,看着娃儿整天抱着书本发呆,心都碎了。他爸脾气向来硬,死活不肯跟别人开口借钱。"
"后来幸亏桂花偷偷藏了些钱,是她平时做针线活赚的,这才救了急。"李福寿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对不起桂花啊,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王桂花的眼圈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什么对不起不对不起的,都是一家人。只是从那以后,我就跟他说,咱们钱各自管着,省得将来再出这种事。"
听完这番话,我终于明白了为何李福寿和王桂花坚持"搭伙过日子"。那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特殊的生活智慧,是他们经历风雨后摸索出的相处之道。
酒至半酣,李福寿又说起了他们年轻时的故事。那是1960年代初,物资匮乏的年代。王桂花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却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李福寿下了班,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县城置办了一匹蓝布,又换了两尺红布,让村里的裁缝给王桂花做了一件宽大的蓝衣裳,领口和袖口镶着红边。
"那时候多穷啊,可我就想让她和肚子里的娃儿过得好一点。"李福寿说着,眼里泛起了光,"她穿上新衣裳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桂花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噙着笑:"那件衣裳我一直留着,儿子出生后,拆了做了小被子。后来孙子出生,又缝了个小枕头。如今都放在箱底下呢。"
这样的细节,让我看到了他们感情的深厚。
冬去春来,我注意到李福寿的身体大不如从前,走路时常常气喘。村医给他看过,说是老毛病,气管不好,让他少抽烟。但他依然每天叼着"大前门",说是老烟枪改不了了。
即使这样,他依然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去厂里看望老同事,有时去镇上的钟表店帮忙修理钟表,赚点零花钱。回来时,总会提着一袋糖果或是一小包点心,偷偷放在王桂花的针线篮旁边。
而王桂花呢,每到冬天都会给李福寿织一件毛衣,即使她的眼睛已经花得看不清针脚,即使李福寿从不开口要。那些毛衣大都是深蓝色或灰色的,款式简单,但织得密实暖和。
有一次,我去他们家串门,正好看见王桂花在灯下艰难地穿针。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很差。看她眯着眼,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没能将线穿过针眼,我忍不住上前帮忙。
"嫂子,您眼睛不好就别勉强了。"我说。
王桂花笑了笑:"没事,我手头有活儿就不觉得老。再说了,他那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冬天没有新毛衣穿会念叨的。"
就在这时,李福寿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眼镜盒:"桂花,给你买了副老花镜,镇上眼镜店的老李说这度数正合适。"
"瞎花钱!"王桂花嘴上埋怨,却迫不及待地戴上了眼镜,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还真挺清楚的。"
李福寿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爱情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而是点点滴滴的关怀。
村口的槐树下,常常能看到他们俩一个拿着蒲扇,一个拿着毛线,静静地坐着,偶尔交谈几句家常。虽然他们从不谈钱,但谁都能看出那份默契与牵挂。
有一次,李福寿不小心感冒了,发起了高烧。王桂花一整夜没合眼,不停地用冷毛巾敷他的额头。我去看望时,听见王桂花小声抱怨:"就是倔,天天跑来跑去的,也不知道保重身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让我怎么办啊?"
李福寿虚弱地躺在床上,却还是不忘顶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咳
来源:留住美好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