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初秋,我王桂花五十三岁,在小区花园里遇到了常来这儿健身的李守山大爷。平日里我与他只是点头之交,那天他却突然递给我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小野花,说想每天送我回家。
【楼下的秋天】
"你真不要脸,谁是你的对象?"我怒气冲冲地瞪着眼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周围的邻居都笑了起来。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初秋,我王桂花五十三岁,在小区花园里遇到了常来这儿健身的李守山大爷。平日里我与他只是点头之交,那天他却突然递给我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小野花,说想每天送我回家。
我当时就炸了毛,脱口而出那句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自从老伴儿十年前得病走后,我一个人拉扯女儿小兰长大,靠着街边的早餐摊维持生计。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切菜、熬粥,忙到天亮才开始吆喝着卖早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老伴走得早,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我只能咬牙撑起这个家。
李守山是小区里的退休教师,妻子去世五年了,一个人住在我楼下的单元。他总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透着书生气。
每次路过我的早餐摊,他都会买一碗豆浆,两个小笼包,然后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完。吃完还会把碗筷放回桶里,用自带的手绢擦擦嘴,道声"桂花大姐,明天见"。
我从来没把他当回事,直到那天他送我野花。"桂花大姐,别生气,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辛苦了。"他笑眯眯地说,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我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心里嘀咕:老头子怕是寂寞糊涂了。
第二天一早,收音机里正播着《走进新时代》,我忙着摆摊,忽然发现李守山站在摊位旁帮我支撑遮阳棚。他的动作麻利又细心,把每个角都固定得稳稳当当。
"谁让你来帮忙了?"我没好气地问。
"路过而已,看您忙不过来。"他笑着说,顺手还帮我擦了擦桌子。
可李守山好像根本不在意我的冷脸,不知从哪得知我每天收摊的时间,总"恰巧"路过帮我收拾。起初我很抗拒,后来懒得跟他计较。
"我说李大爷,您没事干哪?天天往这儿跑,不怕人家说闲话啊?"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都一把年纪了,还在乎这个?"他笑着说,"再说了,帮人是快乐的事。"
一个雨天,我收摊晚了,抬头看到他撑着伞站在路灯下等我,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暖水瓶,上面贴着已经泛黄的花纹贴纸。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老伴儿也曾这样等我下班。那时老伴儿还在纺织厂当修理工,每逢下雨天都会骑着二八大杠来接我。
"拿着。"我递给他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别饿着。"
他接过包子,笑得像个孩子。"谢谢桂花大姐,您这手艺,比南街的老马家还要好。"
"少来这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哄不着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女儿小兰大学毕业后,嫁到了杭州。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电灯坏了没人修,水管漏了不会堵。有一次家里的老式电风扇突然不转了,正赶上三伏天,热得我满头大汗。
我拿着电风扇正发愁,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李守山拎着个工具箱站在门口。
"谁告诉你我家风扇坏了?"我惊讶地问。
"我听见您叹气的声音,猜的。"他笑着说,"上次路过看您拿着风扇着急的样子。"
李守山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风扇修好了。他还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零件,说:"这是备用的,以后坏了可以换上。"
"李老师,你咋啥都会啊?"我递给他一杯茶。那茶是我特意留着招待客人的上好龙井,平时舍不得喝。
"我爱人在世时,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张罗。"他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一个人久了,什么都得学会。"
"你爱人是怎么走的?"我忍不住问。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病了,肺部感染。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笑着说:"不说这些了。桂花大姐,您这茶真好喝,比我那罐头瓶泡的强多了。"
那年冬天,我在菜市场滑倒,扭伤了腿。当时只觉得膝盖一阵剧痛,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旁边卖白菜的老周赶紧喊来三轮车,把我送回了家。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李守山耳朵里,他二话不说,每天给我送饭,还帮我联系了社区医生。那时候还没有现在方便的手机,他就从单位借了个大哥大,放在我床头,说有事随时能联系到他。
"你说你瞎忙活啥,我又不是你啥人。"我嘴上嫌弃,心里却暖烘烘的。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清蒸鱼、红烧肉、白切鸡,就连家乡特色的锅贴都做得有模有样。
"你哪学的这些?"我忍不住问。
"以前在学校时,后勤部的老刘手艺好,我经常去跟他学。"他边说边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我床头的小桌上,"桂花啊,人活一辈子,能帮就帮一把,何必计较那么多。"
街坊邻居看在眼里,开始打趣我们是"最佳搭档"。住在五楼的李秀兰大妈,是个典型的"广播喇叭",消息灵通得很。
她甚至故意当着我的面喊李守山"姑爷",气得我追着她打:"老李婆子,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小心我撕烂你的大花裤衩!"
可心里的那根弦,却不知不觉被拨动了。我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换下了那身穿了几年的灰布褂子,买了件艳丽的红色毛衣。我甚至翻出了尘封已久的金耳环,和一瓶桂花香水,抹在耳后。
那香水还是八十年代初老伴送我的,说是从广交会带回来的"洋玩意儿"。我一直舍不得用,这会儿拿出来,闻着那淡淡的桂花香,心里五味杂陈。
女儿小兰春节回来,敏感地察觉到了变化。一天晚上,我们正一起包饺子,她突然说:"妈,你今天擦香水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饺子馅撒了:"胡说啥呢,我这把年纪还擦香水?"
"李叔叔对你挺好的,你有没有想过..."她欲言又止,手指捏着饺子皮,眼睛却盯着我。
"想啥想!我都一把年纪了,还瞎想什么。"我涨红了脸,手里的饺子皮都捏变了形。
小兰放下饺子皮,认真地看着我:"妈,爸走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不容易。当初为了我,你放弃了多少?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家,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找个伴儿有啥不好?我支持你。"
我没吭声,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其实我何尝不想有个人陪伴?这么多年的孤枕难眠,无人说话的日子,只有自己知道有多难熬。但是,面子上的事情,我王桂花向来拉不下来。
过完年,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住在六单元的张大姐,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桂花,听说李老师要搬去北京和儿子住了?"
我愣住了,手里提的菜袋子差点掉地上。"谁...谁说的?"
"还能有谁,他儿子前几天来接他,我亲耳听见的。"张大姐一脸"我就知道内幕"的表情,"他儿子在北京工作,条件好着呢,说是给老爷子找了个养老院,高档得很。"
回到家,我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电视里放着《渴望》,刘慧芳的哭诉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接下来几天,我刻意躲着李守山,收摊早了,出门晚了。看到他迎面走来,我就转身就走。他发来的几条短信,我也装作没看见。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门铃突然响了。打开门,李守山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桂花,我做错什么了吗?"他的眼神里带着疑惑和受伤。
"李守山,你不用管我,你要搬去北京就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我强作镇定,低着头整理桌上的报纸,生怕他看出我的不舍。
"谁说我要去北京了?"
"张大姐说的,你儿子要接你过去住。"
他笑了,摇摇头:"我儿子的确这么说过,但我拒绝了。我的根在这里,我的秋天也在这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一时语塞。
"桂花,我活了六十五年,从没像现在这样确定过什么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就想每天看着你忙进忙出,听你骂街,帮你擦桌子,陪你聊天,就这么简单。"
"那你儿子怎么办?"
"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再说了,北京那地方,我住不惯。"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鸡汤,"尝尝,我熬了一上午。"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想起这几年的点点滴滴:夏天他帮我摇蒲扇;他帮我修理淘米的笼屉;下雨天,他给我送伞;冬天早上,他会悄悄清扫我摊位前的雪...这些不起眼的小事,编织成了我生活中最温暖的部分。
我翻出了那张老伴儿留下的全家福,儿子出生时照的。照片已经泛黄,但我还能看清老伴儿年轻时的样子:浓眉大眼,挺拔的鼻梁。那时我们刚分到一间十几平方的小房子,虽然窄小,但洋溢着年轻人的喜悦。
"老头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对着照片低语,"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再开始吗?"
照片里的他依旧笑着,似乎在说:"傻婆娘,活着就要开心啊。"
中秋节那天,我破天荒地没有出摊,而是在家做了一桌菜,邀请李守山来吃饭。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买了瓶二锅头,老伴儿生前最爱喝的那种。
李守山准时敲响了门,手里捧着一盆开得正旺的桂花。"听说你喜欢桂花香,就买了盆真的。"他笑着说。
"进来吧,别杵在门口了。"我装作不经意地整理着头发,其实早上特意去街角的"丽华美发店"烫了个小卷。
饭桌上,我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老李啊..."我红着脸,难得用这么亲昵的称呼,"你为啥偏偏看上我这个泼妇啊?"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你看。"
照片上是七十年代初的工厂合影,年轻的我站在第三排,穿着蓝色工装,扎着马尾辫。在我的左手边,是他,那时候还没有戴眼镜,看起来一脸正气。
我吃惊地看着他:"这是咱们县棉纺厂?你也在那儿工作过?"
"是啊,我当时在厂里当宣传员,负责编写黑板报和厂刊。"他眼里闪着光,"那时候经常看见你走过车间,背着布匹去仓库。大家都叫你'桂花炮仗',说你干活利索,嘴巴也厉害。"
"后来我去师范学校进修,调到了第三中学。再见到你,就是在这个小区了,那时候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这么说,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嗯,等了大半辈子,才有勇气靠近你。"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桂花,我不是一时兴起,我是认真的。"
我眼眶湿润了。原来缘分早已种下,只是开花得晚一些。
"对不起,我以前对你那么凶..."我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没关系,我喜欢你的真性情。"他笑着倒了两杯酒,"来,为我们干一杯。"
那个中秋夜,月亮格外圆,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聊过去的日子。窗外传来邻居家的收音机声音,正播着邓丽君的《甜蜜蜜》。
我才知道,原来我在厂里时的外号"桂花炮仗",他都听说过;我生病住院时,他曾远远地去看过我;我摆摊的第一天,他也在人群中。甚至连我当年参加厂里演出,唱了一首《说句心里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性真好。"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因为是你啊。"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转眼已是深秋,小区的梧桐树叶子全黄了,一阵风吹过,金色的叶子飘落一地。我和李守山约好每天傍晚在小区的林荫道散步,这成了我们的固定"约会"。
一次散步时,遇到了李秀兰大妈。她挑着眉毛,一脸揶揄:"哟,瞧瞧,这不是当初说'谁是你的对象'的桂花大姐吗?现在倒是好得形影不离了!"
我刚要发作,李守山抢先开口:"李大姐,桂花是拗不过我的诚心,才勉强答应陪我走走的。您别取笑她了。"
李秀兰大妈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说完一扭一扭地走了。
"她叫谁年轻人呢?"我哭笑不得,"咱们两加起来都快一百二了!"
李守山眨眨眼:"在爱情面前,谁还不是个毛头小子?"
"去你的,净贫嘴!"我笑着推了他一把,却感到一种久违的青春气息在心头荡漾。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李守山渐渐成了小区里的一道风景。早上我摆摊,他帮我运送食材;晚上他下棋,我在旁边织毛衣。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只有平凡日子里的互相照应。
小区里经常能听到我俩拌嘴的声音:"李守山,你又把我的面粉放哪去了?"
"就在橱柜第三层啊,你自己放的!"
"哎哟,你少跟我贫,没见过这么糊涂的老头子!"
邻居们都说,自从跟了李守山,我这"桂花炮仗"的脾气反倒温和了不少。我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明白,有人疼爱的感觉,真好。
春节前,小兰和李守山的儿子小李同时回来,我们组织了两家人的团圆饭。那是我们关系公开后的第一个春节,我紧张得好几天睡不好觉,生怕孩子们不能接受。
席间,小李告诉我,他爸退休前是学校最受欢迎的数学老师,学生们都叫他"温柔的李老师"。每到期末考试,他都会熬夜批改试卷,为的是能够尽快让学生们知道成绩。
"真看不出来。"我打趣道,"我以为他就会修修补补呢。"
"那是因为妈妈走后,爸爸觉得什么都需要自己动手,就学会了。"小李说,"自从认识您,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幽默开朗的样子。"
"你不会怪我吧?"我有些忐忑地问。
"怎么会?"小李摇摇头,"爸爸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饭桌上,当初在花园里笑话我们的邻居们也来了,大家举杯祝福。我红着脸向李守山道歉:"谁说不是你的对象?"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眼神温柔似水。"我早就说过,我的秋天有你,才算完整。"
现在,我们一起经营早餐摊,生意比以前好多了。他发明了一种新式灌汤包,用小火慢煨的高汤,加上独特的调料配方,香气四溢。我做的桂花糕也很受欢迎,每天早上四点,我们就一起起床准备。
"老伴儿,你手艺真好。"他常常这样夸我,让我羞得像个小姑娘。
闲暇时,我们一起教小区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李守山有时还会教他们解数学题。看着孩子们认真学习的样子,我常常想起自己的女儿小时候。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小兰只能趴在炕头写作业。
如今,小区的老人们都羡慕我们,常说:"你看看人家桂花和李老师,多恩爱啊,像连体婴儿似的。"
每当这时,李守山就会笑着说:"羡慕啥,自己找一个不就得了?"
日子平淡如水,却充满温情。有时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句"你真不要脸",我们会不会错过这段迟来的缘分?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吧。
我曾经以为自己的生活就这样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谁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早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李守山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让我的心再次荡漾。
岁月如歌,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有心的距离。我和李守山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平平淡淡的真情实意。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是属于我们的秋天,金黄而温暖,静美而绵长。
我常常想起那朵他递给我的野花,虽然不起眼,却有着最真挚的心意。如今,我们的阳台上种满了桂花,每到秋天,满屋飘香。他总爱笑着说:"桂花香,人比花更香。"
"臭不要脸。"我佯装生气,却掩不住眼里的笑意。
夕阳西下,我们并肩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四季更替。。
这个秋天,我五十三岁,他六十五岁。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来源:留住美好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