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的电动三轮摩托齐名远扬,这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它永远是坏的。
村里的电动三轮摩托齐名远扬,这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它永远是坏的。
平常去地里,二叔骑自行车,来回十几里,车链子响得像狗吠。今天他找到我,第一句话是:
“我的车修好了。”
我愣住,以为听错了。
“你确定?”我问,顺手抹掉鼻梁上的汗——八月的中午烫得连树荫都蔫了。
二叔的眼睛比这声音更亮,“走,带你去看个地方。”
我坐在电动三轮上,一路摇晃,比坐在蒸笼里还热。县城边的破旧厂房,后面就是一片不大的荒地。夏天的野草长得疯了一样,齐腰深。
“这是谁家的?”
“老吴家的,他家儿子跑外地开厂去了,这地方撂着荒。”
二叔从口袋里掏出半根被捏得变形的烟,眯着眼点着了。
“我听说鸡蛋又涨价了。”他含糊地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聊起鸡蛋价格,只好随口应和:“是,食堂都少给一个蛋了。”
二叔深吸一口烟,烟头红了一下,和八月的太阳一样烧人。
“你来养鸡吧,我给你五万块。”
烟雾后面的脸认真得可怕。
我妈正在晒着一堆花生,红褐色的果实躺在院子中央的蓝色塑料布上,像是被打翻的珠子。
“二叔要借给我五万块钱养鸡。”
花生掉到了地上,我妈的表情比听到我说要去偷鸡还难看。
“借?他凭什么借你钱?”
“就是…我大学毕业都一年了,还在食品厂拧瓶盖,二叔说可以试试。”
“不行,绝对不行!”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当初你爸走的时候吃过的苦你忘了?还嫌这日子不够呛是不是?”
院子里的鸡被吓得咯咯叫,四散逃窜。
妈妈弯腰捡起地上的花生,语气缓和了一些,“那老二家都三代单传,他那五万块能是什么好钱?再说了,咱家欠人情已经够多了。”
我想解释什么,但妈妈的背影已经转过墙角,和落日一起消失了。
晚上,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县城里食品厂的拧瓶盖机器,日复一日地旋转,就像我的生活,永远原地踏步。
手机屏幕亮了,是二叔发来的信息:“想好了吗?”
第二天下班,我直接去了二叔家。他家院子里那棵桃树结了果,但都是青的,像婴儿的拳头一样硬。
二叔正在给拖拉机换机油,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污渍,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妈不同意?”他甚至没等我开口。
“嗯。”
“她有她的道理。”二叔用抹布擦了擦手,黑色的油渍却越擦越开,像是一片无法消除的阴影,“你爸那次养猪赔了不少钱,差点把地都赔进去。”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爸爸去世太早,留给我的记忆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妈妈偶尔提起时的沉默。
“那您为什么还…”
“因为你小子跟他一样倔,眼睛里有光。”他顿了顿,“钱我已经存进你卡里了,账户是上次帮你办的那个。”
我惊讶地看着他。
“不用告诉你妈。”他转过身继续摆弄拖拉机,“这事就这么定了。”
院子里传来婶婶的声音:“吃饭了没?”
她端着一盘炒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二叔抬头看了看我,笑了。
这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年轻。
“五十只鸡,先养着试试水。”二叔在老吴家的空地上比划着,“这里搭个鸡舍,那边放料槽和水槽…”
我记着笔记,心里却有另一种声音:这真的能行吗?
一个月后,我妈发现我下班后总是晚回家。
“还在厂里加班?”她皱着眉头问我。
“嗯,多赚点钱。”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碗,里面盛着我最爱吃的红烧肉,但已经凉了。“你这孩子,别太累了。”
其实那会儿我正在学如何给鸡打疫苗,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第一只鸡在我怀里挣扎时,我差点哭出来。
二叔在旁边笑我:“怎么,连只鸡都搞不定,还想当老板?”
那个夏天过得很快。五十只鸡长成了一百只,一百只变成了两百只。我每天下班后直奔鸡舍,有时忙到凌晨才回家,妈妈总是留着一盏灯。
秋天来了,第一批鸡蛋出售的那天,我数着那些硬币和纸钞,觉得它们比厂里的工资香多了。
二叔坐在鸡舍边的木头凳子上,点了支烟:“怎么样,有滋味吧?”
“嗯,但我觉得还能扩大规模。”
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烁:“你小子,真像你爸。”
我没想到,秘密会在冬天被揭穿。
那天妈妈来找我,站在鸡舍门口,脸色比十二月的天还冷。
“你就是这么加班的?”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沉默。
“这钱哪来的?”
“是我自己攒的…”
“别骗我了!”她的声音颤抖着,“你二叔给的是不是?”
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这么反对,只觉得委屈:“我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你知道二叔那钱是怎么来的吗?”她突然问,“那是他卖血的钱!”
天旋地转,我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什么?”
“你爸走后,家里困难,二叔偷偷去卖血补贴我们。医生警告他身体不行了,他还去!上个月他又去了,这次卖的是肾!”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院子里的鸡被惊得四处逃窜,羽毛在空中飘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二叔住院的消息是婶婶打电话告诉我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医生说…说他肾功能衰竭,需要透析…”
我冲进医院时,二叔躺在ICU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像是被捆住的囚徒。他的脸色灰白,与病房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我跪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叔虚弱地笑了笑:“告诉你干啥?让你小子担心?”
妈妈站在病房门口,神情复杂。她没有进来,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
“二叔,钱我会还的,养鸡场我会经营好的…”
“不用还,”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落叶,“那是我欠你爸的。”
我不明白他的话,但妈妈在门外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年轻时借钱给二叔创业,结果二叔的生意失败了,欠下了一大笔债。爸爸没有追讨,反而帮他还债。后来爸爸生病了,是二叔四处借钱给他治病。
爸爸临终前对二叔说:“照顾好我媳妇和孩子。”
二叔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我长大,在我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冬天的医院很冷,但二叔的手却很温暖。他告诉我:“别怕失败,人这辈子,不就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吗?”
病床旁边的塑料袋里装着我从鸡舍带来的鸡蛋,新鲜的,壳上还带着一点泥。二叔坚持要尝一个,护士拗不过他,煮了一个剥好放在他手里。
二叔看着那枚白嫩的鸡蛋,笑了:“真好,真好。”
他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地咬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春天来了,二叔出院了。他虽然还需要定期透析,但精神好多了。
我的鸡场扩大到了五百只鸡,每天的收入已经超过了我在厂里的工资。我辞去了工作,全职经营鸡场。
妈妈不再反对了,她甚至开始帮我收鸡蛋,学着用手机发朋友圈推销我们的”散养土鸡蛋”。
有一天,我发现妈妈和二叔坐在院子里聊天,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
“你看那鸡多精神,”二叔指着院子里的鸡说,“跟你小子一样。”
妈妈笑了,她很少笑,但那一刻,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是啊,像他爸。”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二叔当初为什么要给我那五万块钱。不是为了还债,也不仅仅是为了履行承诺,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我眼中的光,那个和我爸一样的,不甘平凡的梦想。
院子里的桃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童话里的场景。二叔仰头看着那些花,轻声说:“今年的桃子一定很甜。”
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桃子。
今天是我鸡场正式扩建的日子。老吴家的儿子回来了,看到我的经营成果,主动提出合作,把整块地都租给了我。
我们在地里插了一块牌子:“春晖养鸡场”。春晖是我爸的名字。
二叔站在一旁,眼睛湿润了。他口袋里揣着一个小本子,记满了养鸡的心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作业。
“我给你找了个帮手,”他神秘地说,“你表妹下周回来,她学的就是畜牧。”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哪里是找帮手,分明是帮我找对象。
夕阳下,二叔坐在鸡舍前的小凳子上,一只刚下完蛋的母鸡在他脚边踱步。他的手抚摸着鸡的羽毛,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
他的口袋里装着医院开的药,药袋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鸡舍的灰尘。
我看着他苍老但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人生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金钱,而是那些在你迷茫时为你点灯的人。
不知不觉间,太阳落山了,鸡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咯咯声,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生命赞歌。
二叔用老旧的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写满了骄傲,就像一位看着孩子成长的父亲。
“瞧,”他说,“多美啊。”
是啊,真美。这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生活,就像那枚他在医院里品尝的鸡蛋,简单却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量。
夜幕低垂,我和二叔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肩膀偶尔相碰,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远处,妈妈在家门口张望,屋内的灯光穿过黑暗,为我们指引着方向。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