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开门时我正在灶台忙活,锅里的粥糊了一层,屋里弥漫着一股焦味。门外站着李大爷,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像个蒸熟的馒头。
那年老伴摔伤后的第三天,李大爷就来了。
开门时我正在灶台忙活,锅里的粥糊了一层,屋里弥漫着一股焦味。门外站着李大爷,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像个蒸熟的馒头。
“老王,听说嫂子摔着了,我家那口子做了点饭菜,你尝尝。”
我愣了一下。李大爷跟我家隔着两户,平时点头之交,走动不多。他那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还没扣好,像是急急忙忙赶来的。
老伴在屋里喊:“谁啊?”
“李大爷,送饭来了。”
“哪能麻烦人家?”老伴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夹杂着痛楚。
李大爷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病人吃点好的才能快点好。你们别客气,我明天再来。”说完,不等我回话就转身走了,背影比我印象中矮了一截。
门外的水泥地上有颗掉落的纽扣,不知是谁的。
我把保温桶拎进屋,里面是四样菜:红烧肉、清炒油菜、丝瓜汤和一小碗拌凉皮。全是老伴爱吃的。
“真是怪了,”老伴坐在床上,“李大爷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我给她盛了碗凉皮,自己边吃边念叨:“可能是听别人说的吧。”
窗外晒衣绳上,李大爷家飘着条洗到发白的裤子,一条腿比另一条短了一截。
第二天,李大爷果然又来了。这次除了饭菜,他还带了瓶万金油。
“这是我媳妇说的,说擦擦有好处。”
我接过来,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小时候摔倒了,妈妈就会给我擦这个。药瓶上的商标已经模糊了,像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后来几乎每天,李大爷都会在中午和晚上各来一次,风雨无阻。有时带点水果,有次甚至提了条从河里刚钓上来的鲫鱼,鱼嘴还在一张一合。
“我早上钓的,新鲜,炖汤给嫂子补补。”
村里人打趣我:“老王,你咋有这福气?李大爷伺候得比亲儿子还周到。”
我也觉得奇怪,但见李大爷年纪大了,也不好多问。何况老伴卧床,有人帮忙是好事。
李大爷来送饭时,总会在屋里坐一会儿。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我家那张缺了一角的方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个陈年的烟头烫痕。
我家电视机是八年前买的二手货,遥控器上的数字都磨没了。李大爷每次来,总要看会儿《今日说法》,看得特别认真,明明眼神不好,却非要坐得老远。
老伴是在去年十一月底摔的。那天早上起雾了,她起得早,说要去赶集买点豆腐皮,给我包顿饺子吃。我那会儿还在被窝里赖着,听见她在院子里”哎哟”一声,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等我慌慌张张跑出去,她已经躺在地上,左腿扭成了奇怪的角度。水泥地上结了一层薄霜,亮晶晶的。她的拖鞋掉在一边,一只鞋底朝天,像个无力的求救信号。
收音机里正放着”小心地滑”的广播。
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要卧床休养两个月。我们没去县医院,镇上医生说那边也一样,何况医药费贵,我们这把年纪了,存款不多。
村里老张家的鸡跑到我家院子里下了个蛋,我没告诉他们,留着给老伴补身子。
腊月十五那天,天冷得厉害。老伴说腿疼,我烧了半天炕都不管用。李大爷照常来送午饭,见状二话不说回家拿来个小电热毯。
“这是前年我腰疼时买的,一直没怎么用。”
小电热毯有点旧,一角还有个烟头烫的小洞,但很干净,能闻到晒过太阳的味道。
那天饭后,李大爷破天荒地多坐了会儿。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根烟,在手里转了几圈又放回去了。
“不抽了,医生说不好。”
窗外飘起了小雪,村里广播喇叭里放着”村民注意,明天开始清扫公共区域积雪”的通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喇叭老化了。
李大爷盯着窗外,突然说:“老王,你记得三十年前的事不?”
我手里端着没喝完的热茶,茶叶在杯底慢慢沉淀。“三十年前?那会儿我在砖厂上班吧。”
“是啊,咱们县砖厂。”李大爷点点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
那是1994年的冬天。我在县砖厂上班,那会儿砖厂效益还不错,能养活一大家子。
我想起来了,那会儿厂里确实有个姓李的,比我大几岁,但没什么交集。他在烧窑车间,我在成型车间,两头几乎碰不着面。
“我就是那个李师傅。”李大爷说,“你不记得了吧?那年腊月初八,我差点把命丢在砖窑里。”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说道:“那天我值夜班,窑温升得太快,炉门卡住了。我进去想修,结果炉门突然关上了,里面缺氧,我晕过去了。”
灶台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但没人去管。
“是你发现不对,冲进去把我拖出来的。”
记忆突然回涌,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闸门。那天我下夜班路过烧窑车间,闻到一股怪味,进去看时发现窑门关着,李师傅不见了。我凭直觉撬开窑门,里面烟雾弥漫,他已经昏迷了。
“你把我背出来三里地,一直到医务室。”李大爷的声音有点哽咽,“大夫说,晚十分钟我就没命了。”
我摆摆手:“那都是老黄历了,何况举手之劳。”
老伴在床上听着,插了句:“他那人就这样,做了好事从不往家里说。”
李大爷看着我,眼睛湿润了:“我欠你一条命啊。”
房间角落里的旧钟表滴答作响,墙上挂着去年的日历,还停留在十一月。
原来在那之后,李师傅就记住了我的名字。砖厂后来不景气,我提前买断回了村里。他也回了老家,没想到就在隔壁村。五年前他儿子在县城买了房,他们老两口也跟着去了。
“去年我来看老朋友,听说你家隔壁宅子空着,就租下来了。”李大爷解释道,“看到你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你头发白了不少。”
我家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果,但都还是绿的,要等到霜降后才会变红。
“我那会儿就想着,总得找机会报答你。”李大爷搓着手说,“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下。”
他告诉我,当年那场事故后,厂里赔了他一笔钱,他攒了一辈子没舍得花。子女劝他享享清福,他却总觉得这钱有些沉重。
“我一直记得你喜欢钓鱼,看见你经常在河边坐着。嫂子喜欢吃什么,我也打听过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村里的大喇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李大爷站起身来:“你别嫌我多事。这次嫂子出了这事,我算是有机会还你这个情了。”
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墙角的老式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明天持续降温,最低气温零下十度…”
老伴的腿慢慢好起来了。过年前,她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李大爷依然每天来,不过饭菜少了,开始教老伴做康复运动。
“我儿媳在医院做护工,教了我一些。”
有天下午,李大爷拿来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木拐杖。“我自己做的,枣木的,结实。”
老伴试着用拐杖走了几步,眼睛亮了起来:“真好使。”
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想起这两个月来,每天打开门看到李大爷提着保温桶的身影,那种踏实感是说不出的。
村里老赵家的狗生了一窝崽,跑到我家门口拉屎,我骂了几句,它冲我汪汪两声,像是在抗议。
腊月二十九,老伴能自己下地走动了。我们邀请李大爷夫妇来家里吃饭。
老伴包了饺子,我蒸了条鱼,还炒了几个拿手菜。
李大爷提着两瓶酒来了,他媳妇带了盘糖醋排骨。她是个话不多的人,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大爷这两个月没少麻烦你们。”老伴招呼着。
李大爷媳妇摆摆手:“他啊,三十年来一直念叨着这事,说一定要找机会报答老王。这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他高兴得很。”
酒过三巡,李大爷脸红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着酒杯:“老王,今天这杯酒,我敬你。”
他的手有点抖,酒洒了一些在桌上,渗入了那个陈年的烟头烫痕里。
“这三十年,我天天记着这个人情。每次过年,我都会在祖宗牌位前说:是老王给了我这后半辈子。”
村里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给这顿饭助兴。
我站起来,和他碰了碰杯:“李大哥,别这么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个坦坦荡荡吗?”
李大爷的眼泪啪嗒掉进了酒杯里:“可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现在好了,我总算是还了这个情。”
老伴在一旁抹眼泪:“这哪是还不还的事,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斑驳的水泥地。明天就是除夕了,村口的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春节过后,老伴的腿完全好了,能下地干活了。李大爷依然时常来坐坐,但不再带饭菜了。有时候他带着钓具,我们一起去河边钓鱼,一坐就是大半天。
河边的老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李大爷说他打算在村里常住了,不想再去城里了。“城里太闷,住不惯。这儿空气好,还能种点菜,钓钓鱼。”
我知道他是为了能常来往,心里暖暖的。
李大爷买了部智能手机,经常拍些有的没的发到朋友圈。有天他拍了张我俩钓鱼的照片,配文字:“三十年的恩情,终于有机会报答。这辈子值了。”
我评论道:“李大哥,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他回复我:“你不记得,但我记得。这就够了。”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那些石头被水冲得圆润光滑,就像我们这些经历过风雨的老人,棱角都被岁月磨平了。
一只麻雀落在岸边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着只有它才懂的故事。
那天钓鱼回来,我翻出了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有一张是砖厂集体照,拍摄于1995年厂庆。我和李师傅站在后排的两端,中间隔着十几个人,但都面带微笑。
那时我们都年轻,有使不完的劲,看不到头的未来。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我们会成为彼此生活中重要的人呢?
老伴走过来,看了看照片:“这么多年了,缘分真是奇妙。”
窗外,李大爷正在自家院子里栽花,他媳妇在一旁递着铲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映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我想起李大爷说过的话:“人这辈子能救一条命,就值了。”
可我觉得,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记得你好的人,才真的值了。那些随手的善举,也许就是别人一辈子的铭记。
那个曾经差点丢了命的师傅,成了我老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朋友。那个我早已忘记的举手之劳,却在三十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我的生活中。
村口的大喇叭响起来了:“村民们注意,明天上午开展义务植树活动,请大家积极参与…”
我和老伴相视一笑。明天,我们得早点起床了。李大爷说要一起去,他都准备好锄头和水桶了。
也许再过三十年,我们种下的树,会成为别人乘凉的地方吧。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