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清楚地记得,1959年后,不知咋的,国家的经济怎么突然困难起来。之前报纸上还在宣传大跃进的“硕果”、农村办食堂的好处,水稻亩产成千上万斤,放卫星,怎么大面积的灾荒一下子到了面前。
文/梅花村人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顺利之时,难解其意;逆境迎面,陷入困顿之时方知其真谛。
我们家1957年初从上海搬到武汉。我小学是在武昌水果湖小学念的。
我清楚地记得,1959年后,不知咋的,国家的经济怎么突然困难起来。之前报纸上还在宣传大跃进的“硕果”、农村办食堂的好处,水稻亩产成千上万斤,放卫星,怎么大面积的灾荒一下子到了面前。
那时我家住在洪山礼堂边上。今天还在那里开宗教工作会议,满街走得都是各类宗教人士,我们唱着不知是谁编的湖北小调:解放了,翻了身,和尚尼姑结了婚……,第二天就看到洪山路上成群结队的乞丐,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大人说他们都是从河南来的逃荒者。
不多久,武汉也出现了粮食紧张的局面,大人小孩的计划定量都在减少,售的也多为陈米,或杂粮。几乎所有的生活用品都要凭票供应,肉、油等副食品成了紧手货。
“文革”中妈妈被下放。摄于广州芳村某医院
妈妈响应上级号召,扛着锄头去开荒种地。她不分昼夜、不顾阴晴,班前班后都去干,节假日也不休息,那瘦小的身躯竟然在水果湖幼儿园门前斜坡、菜市场南边的荒地块中见缝插针,收捡了几堆石头砖块,开垦出五六块大小不一的地出来,加起来有亩把,远超出周围的邻居。她也不讲究自己的干部身份,常常出去收集肥料,姐姐和我也跟着她生过好几次,很快就把这些生地改造成熟地。她除种上各式蔬菜,还种了黄豆、红薯,地边上点种玉米,第一年就收获颇丰。旁人都夸妈妈会种地,是个老把式。妈妈以出身工农为傲。
这种定量加自助的模式,不但使我们家渡过了难关,孩子们基本上没挨着饿。她还把爷爷奶奶接过来住。那时山东老家也遇到灾荒,她把自己省吃俭用省下的钱和粮票尽其所力地接济亲友。有时还给周边的邻居送点新鲜的蔬菜。大家都觉得妈妈善良厚道。
妈妈顾里顾外,苛待自己,和家里的大奶奶一样,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吃饭,饥一顿饱一顿地过,尽力满足孩子们的需求。1960年她和大奶奶皆因营养不良,得了浮肿,腿上的肌肉一按一个凹窝,几乎持续了半年。
那时的情景,给少年的我留下深刻的记忆,想来活灵活现,如在眼前。
这种好的作风,妈妈贯彻始终。“文革”动荡时期表现更盛。有很长一段时期几乎每天都有外来的孩子在我们家吃饭,不是所谓“走资派”、“三反分子”的子弟,就是邻居家的孩子和同学,还有父母战友的子弟从外地过来“串连”、“避难”。家里几乎成了半个“接待站”。妈妈那时最头疼的是缺少粮票,但她邹鲁农家女子的大方仁义的品格犹存,也就一一笑对了。
爸爸、妈妈和外地的一位阿姨。摄于1975年,武汉长江大桥
其实妈妈的身子骨底子并不好,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就经常去医院看病开药。除了头疼脑热,肾胃肝都有些毛病,多次住院。由于体质弱,组织上多次送她去外地疗养。她似乎长期与病为伴,带病生活,但她却对此看得很淡,有点不以为然,习以为常。妈妈始终坚持工作,尽职尽责,直至离休。
八十年代后父亲重病在身,长期住院,多次到上海等地手术,都是妈妈陪伴照料,辛苦异常。
妈妈能够长寿,几近百岁,好象有点幸运,细细想来却又并作如此。
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解放后,她吃过那么多的苦,受过那么多的累,操持着一个十多口人的大家庭,还经过文革这种动乱式的折腾,都没有压倒她。波折再多,困难再多,她都能默默地忍受着。即便是老年了,生活条件好了,她也依然如故,从不想着去吃什么山珍海味,更不信有什么灵丹妙药,她只是坚守着固有的生活方式和习惯。
这种耐久力极强的人生长跑和生命存续,我以为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和她始终保持着一种积极向上、乐观达人的人生态度有关。
文革后期,爸爸被弄到南岭深处的连山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我们兄弟姊妹中有三个先后上山下乡当知青,老大抗美援越到异国他乡的前线抢救伤病员,老五即便留城上学也是分到位居花县的乡村中学,一家人七零八落,地北天南,命运蹉跎。妈妈本人也被分到地处郊区的龙洞当疗养院的头头。
这是妈妈过九十岁生日的时候,旁边分别是于静华阿姨、发小亚亮,站立者是我。摄于广州东山
她既要干好本职工作,确保单位正常运转,还要居间调处,把家里遇到的难事和不顺料理好,这该有多挠头多费心。
好在她遇事不慌,办事有条不紊,隨着各项政策的落实,在爸爸妈妈的指导协调下,孩子们也都有了适当的去处。改革开放后,孩子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都有些小小的建树。
妈妈对疾病向来采取“既来之,刚安之”的态度。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她患了膀胱癌,本是件人生大事,她却不声张。那时我在青岛的基层部队,她打电话说是让我回家看看,领结婚证。回家后才知道她和爸爸都在住院。妈妈在手术后仅住了二三天就出院了。后每半年去医院复查一次,发现肿瘤便电灼烧去,十分痛苦。但她每次电灼后都坚特不住院,说回家养养就行了。我在南京军事院校毕业后回武汉工作,曾陪她去医院检查过两三次,每次都是她自己跑上跑下,挂号、办各种手续,我根本插不上手。妈妈靠毅力坚持治疗了五六年,膀胱癌竟奇迹般地消失了,至终未复发。
妈妈在性格上有很强的独立性。爸爸去世后,她有七八年是自己独自居住,给她雇请媬姆,她也不要,更不要说让我们兄妹陪她住了。她说,你们工作都忙,还有各自的家务,我帮不上你们,我把自己管好就算是帮你们了。
妈妈八十岁后,我们把她从武汉迁到广州。她仍坚持独住,不願住在孩子家中,她美其名曰:不参乎你们的家务事,实际上是不愿意给孩子增添负担。她住在二姐买的二房一厅的公寓楼套间,请在老家的独身的堂弟过来与她老人家同住,一过就是十多年。
因为妈妈的工作关系以前一直都在广州市委,后随父把关系迁到湖北省委老干局。父亲故去后,因孩子们都在广州、深圳这边,回广州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便咨询了在广州市委组织部工作的同学,知道还要办许多手续,挺繁琐麻烦。妈妈笑着说,隨它去吧,费那么大劲干什么,在哪儿不一样?有个地方管就行。她豁达爽直,隨遇而安,连我都未曾想到。
妈妈意志坚强,即便九十多岁,腿脚有些不太方便,她也坚持不坐轮椅,我们给她买过二三个轮椅,她要不然送人,要不然搁置不用。她每天下楼活动三四次,与周围邻居相处很好,见面老远就打招呼,喜欢与人聊天。她还爱逛超市、菜场,所食用的蔬莱、肉鱼及粮油,都是她与堂弟一块采买而来。她喜欢吃新鲜的东西,基本上是买了就吃,要吃才买。
她生活简单、整洁、有规律,每天读书看报看新闻联播从未间断,有时还追看连续剧,尤其爱看战争年代体裁的,对成龙、林青霞等人演的武打连续剧也感兴趣,虽然常弄不明白其中的剧情,仍然乐此不疲,说活动一下脑子,防止衰老。
妈妈分别获得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70周年纪念勋章。妈妈95岁时在省医住院时获得的第二块纪念勋章。于2017年
妈妈分别获得过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70周年纪念勋章。这是妈妈95岁时在省医东病区住院时获得的第二块纪念勋章。摄于2017年,广州东山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在分区部队工作过五六年,她常来看我。她和蔼可亲,与基层官兵很谈得来,有时还下食堂帮忙,帮着包饺子、摘菜,爱讲“大道理”和过去战争年代所亲历的故事,大家都很喜欢她,称她为“老八路”婆婆。
在妈妈的教育影响下,我们兄妹七人都积极上进,勤奋工作,清正廉洁,皆能善始善终,正道作人;第三代九人,算上配偶17人,有l6人取得硕士以上学位,工作学习都很努力,在各自选定的岗位上称职笃定。
2019年3月10日凌晨妈妈走了,可谓仙逝。
她是一声不响地走了。在icu病房。当时她的身边只有我大姐一人。
我想起妈妈临去世前的三四天,她突然间在昏迷中醒来,拉着我的手说,我累,要走了,我想你爸爸…
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但我也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当时的我,无言以对,只有暗泣。
妈妈乘风而去,与父亲在天上人间相会。儿女悲痛,更为百岁老人的相会庆幸。
在母亲走的那天,我曾为她老人家写过一幅对联:
清纯的心灵 慈爱的心灵 慕隨进步的心灵
平凡的一生 辛劳的一生 伟大母亲的一生
这是妈妈她老人家刻在孩子们心中永远忘不了的印记。
悲哉,大哉。
2025年3月25日 写于广州东山 献给清明
作者
来源:大院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