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的槐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倒是李婶家门前那棵皂角树一直没长高多少。李婶改嫁那年,皂角树才比门楣高一点。那时候,她家的三轮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塑料编织袋和一个黑色行李箱,上面压着一床红蓝条纹的被子,被子下面坐着她牵着的七岁男孩。
村口的槐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倒是李婶家门前那棵皂角树一直没长高多少。李婶改嫁那年,皂角树才比门楣高一点。那时候,她家的三轮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塑料编织袋和一个黑色行李箱,上面压着一床红蓝条纹的被子,被子下面坐着她牵着的七岁男孩。
这些年过去,皂角树长到了二楼窗户那么高,树下趴着只老黄狗,尾巴搭在水泥台阶上,抽打着灰尘。李家院门大开着,偶尔传来的声音是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老李头这人啊——”我爸吐出一口烟,烟在阳光中散开,像是能看见他脑袋里想啥似的,“白捡个闺女当老婆,还把儿子推出去,以后有啥好果子吃。”
其实也不全是白捡。据我娘讲,李婶原本是隔壁建华村的,年轻时嫁给了做小买卖的李长庚,生了个儿子叫建军。李长庚早些年赌钱,先把自家的老宅子输了,后来把收来的一批货也搭进去了,欠了一屁股债,媳妇也跟着跑了。七岁的建军就成了孤儿,跟着爷爷奶奶过。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伺候不动小孙子,就让李长庚娶了个媳妇。传言这个李婶原先也嫁过人,是个寡妇,带着个四岁的闺女。
李长庚不知怎么想的,同意了娶个带闺女的寡妇。乡里人都觉得这婚事怪怪的,寡妇带闺女上门,不是让老李家多添两张吃饭的嘴吗?再说了,人家女方是不是贪图李家的房子?毕竟老李家还有块宅基地。反正大家是议论纷纷。
婚后日子倒也过得去,谁也没想到李婶是那么能干的一个人。她种了两亩地的蔬菜,天不亮赶着三轮车去十里外的镇上卖,把钱攒起来,慢慢把李长庚欠的债都还了。还供着继子建军和自己的闺女念书,倒也其乐融融。
谁知道好景不长。建军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李长庚又偷偷开始到村后头的破庙赌钱。被李婶撞见了好几次,两人大吵,打也打过,闹也闹过。最后一次,李长庚赌气跑到镇上去喝酒,回来的路上摔断了腿,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医药费花了五千多,把李婶这些年的积蓄花了个精光。
李长庚出院后,腿是好了,但人挺不直了,成天在村子里晃荡,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人吹牛。李婶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卖菜,回来还得做家务,两个孩子的功课也得辅导一下。慢慢地,老李头开始对李婶拳脚相加,村里人都知道,但谁家没点事呢?
直到有一天,李婶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过年,老李头趁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连李婶种菜的三轮车都给卖了,又欠下一屁股债。
等李婶回来,看见家徒四壁,跪在地上哭了一整夜。
“我带着两个孩子怎么活?”
老李头倒是毫不在意,“大不了我再娶一个。”
那天晚上,李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建军和自己的女儿偷偷坐上去县城的班车,再也没回来过。据说她托人捎话,她去表姐家借钱,准备去县城做点小生意,改天回来。
但她没回来,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后,听说李婶在县城做服装生意,日子过得不错,两个孩子都在县里上学。她偶尔会回村里看看,带一些县城的特产,在村里呆上半天,然后就匆匆走了。
这时候,老李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一个人住在破房子里,成天喝闷酒,身体越来越差。后来,有人看他可怜,介绍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给他,两人勉强凑合着过日子。新媳妇倒是踏实肯干,把李家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种了些菜自给自足。
建军十四岁那年,李婶找了个机会跟老李头见了一面,说要让建军回来跟他爸爸一起生活。因为她在县城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两人准备结婚,对方不愿意养别人的儿子。
李长庚大怒:“你把人带走就带走,现在用不着了又扔回来?”
两人在村头的小卖部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小卖部老板刘叔出面调解。李婶说:“建军是你亲生的,不能不管。现在他要上初中了,每个月至少得一百五的学费和生活费。”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李长庚拍桌子骂道,“当初是你把人带走的!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拿什么给他上学?”
刘叔一看场面不对,赶紧把老李拉走。过了两天,李婶来找刘叔,要他转告李长庚,建军就跟她一起生活,她不要老李的抚养费了。可是条件是,以后建军的事情,老李头不能再插手。
老李倒是痛快,一口答应了。从此,建军和村子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日子一天天过,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加厚,到了今年,不知咋的,村里忽然传起来,说李婶的继子建军要回来了。
最先传这个消息的是镇政府的老赵。他告诉村里人,建军成了大老板,在南方做酒店生意,身家几千万。村里人都不信,觉得老赵吹牛。要知道,李婶当年带走建军的时候,老李家几乎是村里最穷的一家了。这才多少年,就成了富豪?
直到建军真的回来那天,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车门一开,下来的是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上还拿着个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穿着相似的服装,看起来像是秘书或助理。
回来的建军变化不小,村里老人几乎认不出来了。不过村里的孩子倒是围着他的豪车指指点点。
“这位大哥,请问李长庚家怎么走?”建军停下一个放学回家的小孩问道,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小孩子愣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老房子,“就是那家,不过李爷爷去年过世了。”
建军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往那栋房子走去。
李长庚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据说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大雪天,他一个人在家喝醉了酒,夜里起来上厕所,摔在了院子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人已经冻僵了。老李头的后媳妇也搬去县城,跟女儿一起住了。老房子就空在那里,大门紧锁,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建军站在李家老宅前,静静地看了很久。我和几个村里人也跟过去,想看看这位”大老板”究竟要干什么。
“这是我父亲的家。”建军轻声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娘拍拍他的肩膀,“是啊,孩子,这是你家。你爹去得早,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你能回来看看,也算是尽孝了。”
建军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破旧的房子,院子里杂乱的杂草,还有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皂角树。
后来村里人才知道,建军这次回来,是要在村里投资建一个乡村度假区。他已经在县里办了公司,准备把村口到河边这一片地方都规划进去,包括李家的老宅。这一整条街,差不多有二十几户人家,都在他的收购范围内。
消息一传开,村里炸开了锅。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那些拿得出房产证的人家,因为建军给的价格很高,比市场价高出一倍。忧的是那些房子年久失修,没有正规手续的老人家,担心拿不到合理的补偿。
有不少乡亲找到了我爹,因为我爹是村里的老支书,让他帮忙和建军谈谈。我爹推辞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建军在县城的办公室。
出乎意料的是,建军对这些老房子的补偿方案非常慷慨。无论有没有房产证,只要能证明是村里人,都按照同样的标准补偿。对于那些特别困难的家庭,还有额外的补助。
“我自己就是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我知道村里人的不容易。”建军对我爹说,“我这次回来,不单是做生意,也是想回报乡亲们。”
我爹问他:“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怎么突然就成了大老板?”
建军笑了笑,说:“说来话长,都是李婶的功劳。”
原来,李婶当年带着建军去了县城后,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那老板虽然不愿意养别人的孩子,但看在李婶勤快能干的份上,勉强同意了。不过,他确实没怎么管过建军,李婶只能自己拼命干活,供建军上学。
建军很争气,成绩一直很好。高中毕业那年,他考上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大学四年,他勤工俭学,做过家教,发过传单,大学最后一年,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开发了一个软件,卖给了一家公司,赚了第一桶金。
毕业后,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大公司上班,而是靠着那点钱,开始做互联网创业。开始几年很艰难,几乎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李婶把积蓄都给了他。后来,他的公司终于做起来了,还被一家大型企业收购。有了这笔钱,他开始涉足房地产和酒店业,越做越大。
“李婶一直对我很好,胜过亲妈。”建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我爸当年不要我,是她把我带在身边。她后来虽然改嫁了,但从没亏待过我一分钱。现在她年纪大了,我孝敬她是应该的。”
我爹问:“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回村投资了?”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前年李婶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她病床上跟我说,我爸不管我,她一直很愧疚,觉得没能让我和亲生父亲好好相处。她想看看村子,看看我爸。”
“等她好了一点,我就带她回来看了一趟。那时候我爸已经不在了。她在我爸坟前哭了很久,我才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结。”
“她说,当年她带我走,一方面是不想让我在那种环境中长大,另一方面也是赌气,想让我爸后悔。没想到,我爸从来没求她把我送回来,甚至连抚养费都不肯给。”
建军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就想,不如回来做点事情,既能帮助村里人,也算是了却李婶的一个心愿。她希望我能原谅我爸,我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建设好他生活的这个地方。”
半年后,度假区的工程正式开工。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被招进去工作,老人们也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而李家老宅被完整地保留下来,成了度假区的一个小型博物馆,展示着老一辈农民的生活方式。
建军还专门在村口修建了一个广场,种满了槐树。他说,小时候最喜欢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听老人们讲故事。
有一次,我在广场边的小店买烟,碰到了建军。他请我喝茶,聊起了小时候的事。
“其实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七岁,李婶带我和她闺女离开村子时,我爸在家门口看着我们,眼睛里有点泪光,但他没喊我,也没挽留。我记得他手里握着一个酒瓶,瓶子都空了,他还在那里抓着。”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特别恨他,觉得他不要我了。后来李婶告诉我,我爸只是不知道怎么做父亲,他自己从小没爹疼,也不知道怎么疼孩子。”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李长庚年轻时的样子,站在一辆三轮车旁边,笑得很灿烂。“这是我在整理李婶的东西时找到的,没想到她一直留着我爸的照片。”
“你知道吗?”建军微微一笑,“李婶告诉我,她当年嫁给我爸,是因为我。她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捡鸡蛋,看到她来了,还分了一个给她。她说那时候她就想,这么懂事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疼爱。”
听到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因为一个小小的善意,两个人的命运就此交织在一起。
如今,李婶和她现在的老伴也搬回了村里,住在度假区边上建军给他们建的新房子里。听说李婶身体大不如前,但精神还好,每天在院子里种点花花草草,逗逗小孙子。
建军的车每周都会回来一趟,停在新房子门口。听李婶家的保姆说,建军很孝顺,每次都会陪李婶说很久的话,还会按时带她去医院检查。
村里人现在见了建军,都亲切地叫他”军娃”,就像他小时候的乳名一样。没人再提起他和他爸的那些往事,就像那些事情随着老李头一起,埋在了土里。
但我知道,那些事情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就像村口那棵又老又壮的槐树,根深深地扎在土里,枝繁叶茂地向上生长。那些往事是根,而建军和这个村子的未来,是不断生长的新枝。
前几天,我看到建军牵着一个小男孩在李家老宅前站了很久。那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又古老的地方。
“爸爸,这是谁的家啊?”孩子仰着头问。
建军蹲下来,和孩子平视:“这是爸爸小时候的家,也是爷爷的家。”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我们不住这里呢?”
建军笑了笑,摸摸孩子的头:“因为我们有新家了。但是不管我们住在哪里,这里永远是我们的根。”
晚风吹过,皂角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好像在讲述着一个关于离开与回归、遗弃与接纳的古老故事。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