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政府大力支持、专家深入研究和捐方持续关注下,社区慈善的热度正持续升温。不少基层公益组织特别是县域社会组织,都想抓住这一机会做点事,但大家普遍面临概念认知模糊、行动逻辑不清晰和方法路径缺失等现实困境——当组织以资源获取为导向仓促入场,极易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往
以下文章来源于南都公益基金会 ,作者南都基金会
在政府大力支持、专家深入研究和捐方持续关注下,社区慈善的热度正持续升温。不少基层公益组织特别是县域社会组织,都想抓住这一机会做点事,但大家普遍面临概念认知模糊、行动逻辑不清晰和方法路径缺失等现实困境——当组织以资源获取为导向仓促入场,极易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往往会使不上劲、越干越迷茫。社区慈善的重要性为何日益增长?如何准确理解社区慈善的本质内涵?现行的社区治理模式下,存在哪些可参与的角度?怎么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突破口?带着这些行业普遍关注的话题,笔者专访了清华大学公益慈善研究院副院长蓝煜昕。*备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机构立场。
文丨顾右左
01、什么是社区慈善?
问:当我们讨论“社区慈善”时,有把它类别化或概念化的意思。你认为,什么是“社区慈善”?
过去,我们谈论“社区慈善”,尤其是提到社区基金、社区基金会时,往往会强调3个“本地”:本地筹集、本地管理、本地使用。现在,我们谈论得更多的是广义的社区慈善。首先,当前的社区慈善,资源不一定只在本地筹集。“五社联动”中的“社会慈善资源”已超出“本地”范畴。其次,慈善的概念也在拓展。传统慈善主要是捐钱捐物。现在,慈善捐赠还包括时间、技能等。从这一点看,社区慈善的形式正在变得越来越丰富。再者,社区慈善的资金未必全部靠捐赠。当前,成都等地的社区中,出现了“经营性慈善”,即通过一些经营性活动创造收益,并将其用于社区服务。从发展的角度来看,我们确实可以把“社区慈善”的内涵放大一些,从广义的角度去理解——只要目的是助力社区治理和发展,它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
问:你在一篇文章里谈到了社区慈善的“价值进阶”。
对,所谓价值进阶,指的是从不同价值取向的层面理解社区慈善,各方聚焦的重点不一样。“资源论”注重社区慈善在基层治理中的社区资源属性。刚才提及的对社区慈善广义的理解,就出自资源视角。“活力论”注重社区慈善在基层治理中的社区参与属性。从参与导向来看,社区慈善的意涵超越第三次分配,不仅仅意味着一群人出钱去服务另外一群人,更重要的是通过慈善这个载体,让社区居民参与和互助,让他们有一种“这件事是本地的事情”的感觉。这种参与背后的社区主体性,是更深层次的价值追求。“文化论”注重社区慈善在基层治理中的社区文化属性。社区慈善的底层价值是营造社区精神,增强社区文化凝聚力。通过慈善凝聚文化,使社区慈善成为文化的符号和团结的象征。对应以上价值层面,社区慈善的实践效果可以达到不同层次和高度。
问:“广义”是否也有边界?我们在社区里做的一切慈善都可以称之为社区慈善吗?
广义的理解就是指以社区服务或发展为目的的慈善,其边界主要体现在受益对象是社区或社区成员。慈善法修订前后,社区慈善的内涵经历了一个变化,修订前只在附则里有“城乡社区组织、单位可以在本社区、单位内部开展群众性互助互济活动”的表述,那时,可能立法者和相关部门认为,社区慈善主要是社区内的互助互济活动;修订后的慈善法在第九十六条增加了社区慈善促进条款:“国家鼓励有条件的地方设立社区慈善组织,加强社区志愿者队伍建设,发展社区慈善事业。”这里的“社区慈善”实际上已经拓展到广义的慈善了:社区是慈善的目的,而不仅仅是地域概念。
问:在不少实践者的认知中,社区慈善就是“在社区里面搞的慈善。”
我们通常会把社区慈善中的“社区”理解成场域,但现在学者们强调的“从社会治理视角看待社区慈善”,其实更强调社区参与和社区精神。
问:也就是说,这之间可能存在理解上的“断层”?即实践者偏向资源视角,而学界更多从参与和文化层面去理解社区慈善。
我的看法是,如果不考虑社区慈善的深层价值,过于强调资源视角和实用主义,可能会走偏,可持续性差。当前,政府购买服务和基金会资助都在减少,导致一些机构与项目难以为继。如果只想着解决资源问题,社区慈善的筹款就会更多地寻求社区里的单位、企业家、乡贤等“大户”,但这些“大户”的社区感往往并不强,捐赠主动性和意愿并不充分,或者已被过度劝募了。如果不能调动起普通社区成员的参与积极性并构建慈善文化,社区慈善将难以长期持续。
02、社区慈善为何越来越受重视?
问:作为慈善的一类,社区慈善的发展潜力如何?
在第三次分配理论的视野下,慈善是社会财富和资源流动的载体,社区有很大的资源潜力。慈善事业发展需要“核心动力”。纵观我国慈善捐赠的大盘子,以往占据捐赠大头的企业,如今还有多少潜力可挖?近年来,互联网带动了更多人参与公益,但社会公众的互联网捐赠发展到一定程度,可能会遇到瓶颈。公益机构、项目与捐赠人相距较远,捐赠就难有突破,但如果是走向“附近”呢?假如每个人与自己周围的社区产生慈善链接,那么,慈善就会有更多发展空间。慈善是介入社区发展很好的手段。比如,成都市爱有戏社区发展中心的义仓项目,让孩子们敲开陌生人的门募米,一点点善意慢慢链接,触发更多居民参与慈善和社区公共事务。又如,广东某地有个村子,在外务工的村民通过社群筹集资金,扶危济困,积极参与社区公共事务。慈善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场域,把外出和留驻的村民重新链接在一起。在这些案例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性:慈善成为一个情感链接的起点,链接后可以生发更多可能。
问:你刚才提到“附近”,我想,或许慈善是“附近”的一种可能。
“附近”的出现和被重视,与社会发展阶段有关系。社会学里有一个“时空压缩”的概念,对应到中国社会,我们用40多年经历了西方发达国家一两百年的现代化过程。时间层面,一代人经历了好几个不同的时代,这导致代际差异巨大;空间层面,伴随着快速现代化的过程,人口流动规模巨大,造成社会关系在空间上的疏离。因此,两代人之间,时间和空间都存在分割,我们身处一个时空被快速挤压的时代。我想,“70后”“80后”感觉尤其明显。以物质追求为重点的阶段过去后,人们会重新寻找归属感。比如,现在有很多人回归传统文化、乡愁。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刚才讲的基层组织问题,另一个侧面就是文化和价值的问题——社会快速变化容易让人迷失,许多人都在找自己的根基。现代化进程必然伴随着人对意义的找寻。这种意义找寻和归属,可能会有一些新形式,例如基于互联网的兴趣类社群、新的社会关系等,但是,基于身边人与事的“附近”依然是非常重要的选择。就在不久之前,人们还在快速狂奔,习惯抬头看天、看远,而现在,他们逐渐把目光投向“附近”。
问:刚才我们谈到了慈善的、社会的角度,那么从政策的角度看,社区缘何成为重要议题?
我们可以从社会治理体系的历史路径去追溯。我国很早就建立了街道、居委会制度。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社会主要组织体系还是单位制和人民公社制。改革开放以后,单位制逐渐瓦解,房产、医疗、教育等领域开始市场化,人们的社会服务需求被释放。基于此,上世纪80年代,国家有关部门提出发展“社区服务”。上世纪90年代中期,“社区建设”被提出。一个重要背景是,物质生活水平提升的同时,人们的精神生活需要也丰富起来。当时推行社区建设,不少社区安装了文体类硬件设施。2004年左右,学界开始出现“社区治理”的表述,但这个概念被正式纳入政策话语,是2012年以后。政策表述中,党的十七大报告提出“加快推进以改善民生为重点的社会建设”;2011年前后,中央政策文件提到“社会管理创新”;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创新社会治理体制”。从社会管理到社会治理,为什么有这样的话语变迁?多年来的经验表明,治理重心在基层;治理的主要目标是秩序稳定、民生服务;治理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基层的原子化。要实现有效治理,就要实现基层的再组织化。再组织化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比如说加强党组织建设;比如五社联动,激发社区的主体性。其中,社区慈善不仅提供资源,还能与社区参与联动,产生价值。
03、法律修订对社区慈善有何影响?
问:新修订的慈善法将社区慈善从附则提到条文里,鼓励“发展社区慈善事业”。这意味着什么?
慈善法修订有一个背景,就是加强基层治理。2021年出台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强基层治理的指导意见》,在“三社联动”的基础上加入社区慈善和社会慈善资源,变成“五社联动”。我认为,把社区慈善从附则提到条文里,象征意义很大——表明国家对社区慈善的重视。“鼓励有条件的地方设立社区慈善组织”的表述,可能意味着对社区基金会等正式注册登记的慈善组织形态的认可。
问:基金会管理条例的修改,有一种把注册资金门槛提高的趋势,是否会影响社区基金会的发展?
关于这个问题,大家看法不太一致。有人认为应下放审批权、降低资金门槛,但也有人持相反观点。我参与过相关讨论,综合考虑后,我认为要权衡利弊。如果注册门槛放得太低,一些地方政府在跟风式的创新驱动下,可能会推得太快。然而,靠行政推动的社区基金会往往面临可持续发展的难题。社区基金会运营起来后,组织成本、人员成本、合规成本太高,甚至成为累赘。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不赞成一窝蜂地推行社区基金会登记注册,反倒是社区基金这种非正式的组织形态更灵活一些。总体而言,我认为社区基金会和社区基金的定位应差异化。以顺德等地为例,社区基金会是区级机构,是枢纽型组织,筹集资金支持基层社会组织和村(居)开展服务,撬动政府配资和社区捐赠,更好地推动社区发展。这是一种良性的、各归其位的生态化发展格局。
04、基层社会组织面临哪些机会和挑战?
问:社区近年来也在发生深刻变化。当前我国社区治理大体上形成了哪些主要的模式?
社区治理是一个系统性概念,它的模式不可能“一刀切”,不同社区有不同特点,因此呈现出多元面貌。不过,社区治理有一个“一核多元”的总体趋势,即党建引领基层治理创新。当我们提到“模式”,就会有不同的观察角度,例如主体角度、机制角度,等等。我认为只要能达成治理的目的,模式没有好坏之分。我经常会对比顺德、昆山和成都,这几个地方的治理模式都是由本地经济社会条件塑造出来的。顺德和昆山的历史和经济发展水平相似,出过很多名人,都是全国百强县市,但是两地的慈善发展和社会治理格局都很不一样,这是由经济发展路径的不同造成的。顺德的经济腾飞过程中,资本大多由本地人筹集,当地发展村级工业园区,实现了藏富于基层、藏富于民。社区治理模式中,社会力量颇受重视,乡贤们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何整合社会力量、处理好各主体之间的关系是关键。昆山的经济发展主要靠引进外资,当地的社区治理和社区服务,政府主导作用明显,尤其是社区服务,基本上都是由政府铺下去的,财政投入很大,当然供给水平也很高。成都的社区治理较为平民化,很强调社区成员的参与,政府推动、个体参与使得社区活跃程度很高,伴随着治理的进程,个体现代性逐渐增强。
问:在这些模式下,基层社会组织参与社区治理,面临哪些机会和挑战?
首先,基层社会组织尤其是社区社会组织是政府大力推动发展的类型,有较大发展空间;其次,政府开展基层治理工作,也希望有社会组织帮着出主意,把事情做好,探索出一些新思路。社会组织的理念、能力跟得上,就有可为的空间。社会组织参与社区治理面临的主要挑战来自资源和环境。一方面,从“三社联动”到“五社联动”,意味着不能依赖政府,要发展社区慈善,挖掘社会资源,努力让资金来源多元化;另一方面,要注重创新。例如,成都的社会组织把经营理念和社会服务结合起来,探索出可持续运作的方法与经验。虽然基层服务类组织的生存与发展压力很大,但社区慈善一定是未来,一定有前景。
05、实践的诀窍在于找到“支点”
问:现阶段,社区慈善的资金主要来源于哪些地方?
资金来源有几个方面。最好的情况是,社区有一笔初始资金,且有慈善家、企业家的大额捐赠;各个渠道都有资金来源,能够保障机构的基本运营。现实中,社区慈善尤其是政府推动的社区慈善,初始资金基本上主要靠动员社区企业、商户等筹集而来,但在后续运作中,必须要靠社区参与才能持续。还有一类筹资方式是经营。经营有两种形式,一是盘活社区里的闲置固定资产,支撑社区服务;二是提供收费服务,将其转化为社区基金的收益。经营类慈善现在特别值得关注。这两年,经营性人才越来越受欢迎,社区治理、社区慈善需要大量的社区运营师。社区书记适合成为社区运营师,盘活上下左右资源,激发社区活力。如果社会组织从业者也具有相应的能力,那么,在社区运营方面也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问:从实践层面看社区慈善的价值进阶,应把握哪些重点?
我建议不要过于偏向资源导向。当然,这也需要基层政府相关部门改变认知,要有耐心,不以短期筹款多少论英雄,应该坚持长期主义,把社区参与当成重要指标。就像义仓一样,从募集一勺米开始,慢慢激活社区。在方法层面,要思考社区慈善与社区治理的关系,要有系统思维。特别重要的是,社区慈善实践一定要形成完整回路。例如,我们开展募捐工作,要思考募捐会产生什么作用和后果,会撬动哪些资源、发生哪些事情,最后反馈回机构的是什么样的结果和成效,对社区治理会产生什么样的作用,等等。也就是说,社区慈善的实践者要有全周期思维,要在社区慈善和社区治理的逻辑关系层面决策和行动。当你有一个系统的愿景时,更容易推进业务、撬动资源、获得支持;反之,哪怕是做好事,也容易走进死胡同。
问:这一点太重要了,很多实践者缺少这样的思考。
社会组织的负责人要跳出自己的社会服务视角,虽然自己不是社区书记,但要站在社区书记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还要从社区书记的位置再跳出来,形成一个系统论。作为一个干预者,要知道社区治理的支点在什么地方,从这一点上切入,就有可能事半功倍。支点是什么?第一,它是关键时机,例如,社区遇到某种麻烦和某些问题,你在此时进入有助于解决问题;第二,它是特定的议题。针对某个议题做慈善,有可能撬动社区系统某个关键点,后面就会跟多米诺骨牌一样连带推进,这个系统就走顺了。总之,要做到以上这些,需要系统性思维、把握时机、精准切入。说起来好像挺复杂——我就做个慈善,我容易吗?是的,在社区里做事很难,但是做得好就有可能价值进阶,从项目到参与再到文化,成为社区慈善的一张“名片”。
06、或许慈善也可以“松弛”
问:请谈一谈社区慈善未来一段时间的趋势。
关注社区议题的资源方正在变得越来越多。我认为,社区慈善可能会形成以下几个趋势:第一,社区慈善与数字化结合。数字化可能会为社区慈善形成助力,塑造良好的氛围。第二,经营性慈善兴起。例如通过空间运营、服务供给等方式撬动社区资源。第三,生态化发展。地区性社区慈善生态建设非常重要。在好的生态中,枢纽型机构为基层组织提供能力建设、托管服务等,可以降低成本。所以说,社区慈善的发展之路一定是联合道路。第四,专业化发展。这里的“专业化”是指推动社区慈善的人需要专业化,但是我认为社区慈善不能太专业化,它更适合保持非正式、低成本、灵活的样态和松弛的状态。当然,参与推动社区慈善的人需要专业化。
问:我在想,未来或许会出现一种“松弛的慈善”。
不是所有的专业化都是好的,要区分哪个层面。不同层级的机构形态与专业化的适配度不一样。不是所有的慈善都是冷冰冰的理性工具,也可能需要一些松弛,尤其在基层,更需要温情、多元化。
来源:正直光束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