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我死后,死对头竟然出家了

B站影视 内地电影 2025-04-02 17:18 1

摘要:我小的时候,学了几招功夫,就收了一帮小弟,将学堂搞得鸡犬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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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奈一巳nice

我死后,生前的死对头出家了。

再相遇时,他无欲无求的眼里只有我一人。

我:「你压着我做什么?」

他喉结急速滚了滚,沙哑着嗓说:「佛度众生,也需有人渡我。」

【1】

我是余落,死后魂魄未消,困在山神庙里不得自由。

不知道是否是生前罪孽过于深重。

连勾魂的黑白无常都遗忘了我。

山神庙里似乎有某种屏障,只要我走到门口就会被弹回来。

死后五年,我的部分魂魄消散。

不仅容貌与生前不同,我渐渐感觉到自己也越发不记事了。

我生前也算是个将军家里的尊贵小姐。

虽然母亲早逝,父兄二人无不对我极尽宠爱。

我小的时候,学了几招功夫,就收了一帮小弟,将学堂搞得鸡犬不宁。

再大一点,就彻底闲不住了。

小到调戏良家公子,大到冒充男子从军。

父兄虽不拘着我,但也对我的行为颇为头大。

我死后,该算是报应吗。

不仅现在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记不得了。

还被困在方寸之地,简直要无聊死鬼了。

山神庙破败,久未来人。

不曾想,今日竟有路人留宿。

【2】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将他吓得涕泗横流。

现身后吊在房梁上荡来荡去,又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扯住他的衣裳。

在他杀猪般的哭声中,我将他绑在了山神像上。

我凑近了瞧他,小脸白白净净的,一股稚气。

看着看着,感觉眉眼间竟有些熟悉。

他颤抖着声音问我:「你究竟是人是鬼?」

「当然是鬼了。」

我诚实地回答了他,他反而哭得更凶了。

我哄他:「那我不是?」

「你都承认自己是鬼了!你说这些鬼才信呢呜呜呜——」

软的不行,我做出凶残模样,说:

「你要是再哭,我就将你扒皮抽骨,用你的血做胭脂。」

他红着眼睛蓦然间哽住,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啜泣声。

我觉得他这人挺有意思,想着多留几日玩玩解闷儿。

当然,也没啥不纯洁的想法。

就算是有,也是有心无力。

他哭累了,开始威胁:「你最好赶紧放了我,我兄长来了一定会收了你的。」

我饶有兴趣地问:「是吗?你兄长本事挺大啊。」

「我兄长可是佛子,是莫隐大师的弟子,你这种小鬼小心魂飞魄散。」

他看我完全不怕,又换了一种路数,

「我家很有钱,听说过风陵江家吗?我可以让人给你烧很多很多纸钱,只要你放了我。」

风陵江家?

熟悉的字眼让我心里一激灵。

「江小符是你什么人?」

他眨着大眼睛,「江既明就是我兄长,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兄长的乳名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生前可是我的死对头。

【3】

我终于知道这小子的熟悉感是怎么来的了。

转眼五年,江既耀这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尤其一双眼睛,简直跟他哥一个样。

说起来,我跟江既明也算是青梅竹马。

我天生是个颜控,小时候想与他亲近最终都败兴而归。

爬上墙偷看他给他掷梨子,反而砸到他的头。

在学堂里连累他受罚,跟我一起扫茅厕。

结仇后被人推入湖中,他好心救了我反而自己卧床了一个多月。

一把年纪好不容易亲事有些苗条,还被我给搅黄了。

所以他总是冷脸相对,处处都要压我一头。

我怀疑他在报复我。

只是没想到啊。

想当年他年纪轻轻就风头正盛,被称为「既明先生」。

怎就想不开做了和尚呢?

没来得及继续问,山神庙里就来了一个人。

身着白色长袍的和尚,手中握着一串佛珠。

一身正气,周身仿若有金光环绕。

我将视线缓缓落在那人的脸上。

虽然面容并无变化,但总觉得他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兄长,快救我啊,这个女鬼说要扒我的皮,喝我的血,要把我大卸八块啊啊啊!」

我白了他一眼。

胆小鬼。

还有能不能不要添油加醋。

我哪有那样说。

他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

他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活人,

「此人是我弟弟,误入此地,多有搅扰,还请海涵。」

我摸了摸我的脸,意识到他没认出我。

他松了绳子就要带江既耀走。

我心中不爽地想要强留人。

在两人踏出庙门的那一刻,我扯住江既明衣袖。

下一秒被绊倒后,竟然跌了出去。

我趴在地上,怔愣地抱住自己双臂。

我能出来了?

【4】

在我成为孤魂野鬼后,我被困在山神庙里。

依我这种散漫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被困。

然而我试了无数种法子后,早已放弃之后,竟然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我,自由了?

我能感觉到,刚刚碰到江既明的一瞬间,竟然有种灵台澄澈的感觉。

我决定赖上他。

「姑娘,我乃出家之人,身边怎好带一个女子?」

「我不是女子,是个女鬼,我已经死了所以没关系。」

他暗色的眼睛中毫无波动,淡淡摇头拒绝。

江既耀躲在他身后煽风点火:

「你这个女鬼知不知羞的,我哥不收了你已经是大发慈悲了,竟然还对他心存妄想?」

我正要辩驳,天上飞来一只彩色的鹦鹉,一直围着我的头顶飞来飞去。

「出家人慈悲为怀,佛渡众生,为何不渡我?」

我心烦意乱地驱赶着那只鹦鹉,小声嘟囔:

「哪儿来的鸟?走开,走开。」

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人握住。

我抬头看向那人,江既明眼神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

不仅如此,他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探究。

我心里一紧。

该死,不会是认出我了吧?

江既耀震惊地看向他哥,似乎不太相信他哥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

江既明嗓音微涩,问:「你叫什么?」

我回:「萱萱,我叫萱萱。」

【5】

我姓名叫余落,乳名萱萱除了父兄再没人知道。

想来这样说他不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他眼神中微不可查地闪过什么。

握住我的手掌缓缓松开,视线却一刻不离地看着我。

终于,我看到他闭上眼睛,背过身去。

他手中拨弄着佛珠,「过来,我带你走。」

鹦鹉应声落在我肩头。

我俩都无视了江既耀张牙舞爪反对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但这也是我想要的结果。

得来全不费工夫功夫。

他既然能让我脱困,也能帮我去到我该去的地方。

不能让他发现我是他死对头的前提下。

我得利用他。

后来,我才发现不表明真实身份果然是明智的。

【6】

回去途中,江既耀恹恹地缩在马车角落。

那只鹦鹉原来是江既明养的,只不过它似乎是个自来熟。

像是在我肩上筑了巢一般。

它毫无预兆地说出两个字,在场的江既耀立马面色大变。

待我反应过来,我发觉它说得正是我的名字——

「余落」

我看向江既明,他神色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反应。

「兄长!怎么又是那个臭女人,他把你害得那么惨!」

他冷冷一个视线过去,江既耀畏缩地噤了声。

啊——过去这么久了,还记恨我吗。

这男人,心眼儿忒小。

定是日日怨恨诅咒,连鹦鹉听了都学会了。

我看了江既明一眼。

啧啧,还佛子呢。

佛祖知道这人是个黑芝麻馅儿的嘛?

还好我聪明,懂得隐藏身份。

回去之后,他们兄弟两人起了争执。

我躲在墙角偷听。

原来江既耀此番从家里偷偷逃出来见他兄长,是想劝其还俗。

江既明自然不同意,劝弟弟早些回去,别再任性。

之后的我还想再听,俩兄弟就不欢而散了。

江既耀负气跑了出来。

我趁此机会跟上,听到他又在骂我。

我仔细想想,我余落究竟怎么着他了。

我对他还有印象的时候,他还是个跟在他哥哥身后的小屁孩儿。

我们之间并无多少交集。

我皱着眉看他对着一块大石头喊着我的名字发脾气。

一个不爽,将他套了麻袋打了一顿。

【7】

我看他鼻青脸肿的回来。

向江既明告状。

我概不承认,他也拿我没办法。

他不愿意回去,便也在这里住了下来。

我躲在江既明身后偷笑,他转过头深深看我一眼。

「他虽冒犯了你,可你也不必那般戏弄他。」

我开始装傻充愣,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给我戴上了用佛珠穿成的手绳,以此来规束行为。

江既明让我日行一善,积累功德,或许就可以早入轮回。

除此之外,我白日里溜溜鸟,闲来无事再帮他捣捣药材,好不惬意。

甚至偶尔偷看他沐浴,过过眼瘾。

我运气好,一次都没被发现。

只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竟然被江既耀抓到了。

我看到江既明胸口一道伤疤。

正要细看,就被江既耀从房梁上拽下来。

两人正争执间,江既明收拾整齐走出来。

「哥,这个女鬼她竟然偷看你沐浴,你快收了她!」

我撇过头,抵死不认。

江既明漆黑的瞳孔看向他,冷冷说道:

「夜已深,莫要喧哗,你且回去吧。」

「哥,就这样放过她?」

他的视线又转向我,「你随我进来。」

江既耀一脸震惊,他哥从不随意让人出入自己的房间。

我装作娇羞的模样,半推半就地跟在他身后。

「这不好吧,毕竟男女有别。」

回头还对怔愣的某人做了个鬼脸。

我思索着一会儿该不该拒绝。

可现实是我想多了。

我被他看着抄了一晚上的静心咒。

【8】

第二日我打着哈欠从房中出来,揉着酸痛的手腕。

江既耀迎上来,指着我的鼻子支支吾吾道:

「你、你、你这个女鬼……」

「竟然什么?」

他痛心疾首,满脸通红道: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大早上从我兄长房里出来?你不知羞的?」

「嘁,还不是因为你哥,我昨晚一整晚没睡,现在腰酸背疼的。」

他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一定是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迷魂汤?

我揉脖子的动作一滞。

看他表情,应该是想歪了。

我故作神秘地说:「不过也值了,你不是想让你哥还俗吗?说不定快了。」

我说话真假参半。

不过昨晚是真值。

江既明总是端方自持,很少能见他薄衣轻衫的模样。

我偶尔抬头看他怒目打坐,衣襟略敞,露出锁骨的模样,竟有些飘飘然。

江既耀被我气走,不经意间瞥到身后的人。

我摸摸鼻子。

当做什么也没发生飞速逃遁。

我因为尴尬一天在外面游荡。

夜深时归来,竟然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9】

他一人一灯伫立在门前,仿佛成了雕塑。

他深深看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没由来的竟然有一丝心虚。

想起前世,他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

而我与他性情却完全相反。

他总困在院子里读书,我却整日与侍女们放纸鸢。

两家一墙之隔,若纸鸢落下,我便爬上墙去叫他出来我。

他向来不怎么搭理我,只吩咐小厮把风筝还我。

再看他现在,依旧是固执地厉害,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究竟是哪里呢?

我看着被递到我手里灯笼,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想。

江既耀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阴森森地说:

「你这个女鬼,去哪鬼混了,这么晚回来。」

「你这个小屁孩儿,管天管地,毛长全了吗?」

他知道说不过我,气鼓鼓地说:

「你以后早些回来,兄长慈悲为怀,怜惜你小小游魂,可我也心疼我兄长啊。」

「他等了好久,万一伤了身体怎么办?」

我应付地点头。

我看他还不走,像是还想说什么。

「怎么了,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会是要对我表白吧?」

他气急,「不是!我才不心悦你!」

「就是,你之前说,我兄长还俗的事情。」

他看向我,「你有没有法子,我想他快点带他跟我回家。」

要说这些,我顿时来了兴趣。

「让他破戒怎么样?」

【10】

我就随意那么一说,没想到江既耀那个傻子竟然真的信了。

我回来看到趴倒在石桌上的两个脑袋时我简直头都大了。

他还真是好本事。

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哄得江既明破戒的。

他做了佛子,以他的性子,该是更加严于律己才是。

我记得生前有一次去逛南风馆,江既明丢失东西追查到那里,看见我与几个小倌在对饮,眼里的鄙视像是刀子一样几乎要将我刺死。

他走时抢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被呛得眼中通红,依旧怒斥我离经叛道。

可现在,唉——

江既耀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起来,大字型躺在梨树下。

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床,安然睡去。

我给两人拿了毯子,想来几个时辰后酒醒就自行回房了。

深夜,一个人闯入我的屋内。

我定睛一看,是江既明。

「你走错了,你的房间在另一边。」

他没说话,自顾自躺倒在我的床上。

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我,不肯移开视线半分。

【11】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与往日里截然不同。

我试探着向他挥手。

江既明的视线懵懵地虽然我的手移动,又定在我的脸上。

得,这人还醉着呢。

和尚不成和尚的,说出去谁还奉他为佛子?

生前听说莫隐大师就是个酒肉和尚,带发修行,行为不羁。

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有样学样。

太不像他了。

只是过了五年,物是人非也不足为怪。

我蹲下身子,将被子盖好,转身要走。

蓦然间被人扼住手腕,一股向后的拉力。

我仰面倒下去。

我看他心满意足地给我盖好被子,继续盯着我。

什么情况?

江既明竟然包藏色心吗?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喝多了,行为根本不受控。

毕竟他并没有任何下一步的动作。

我们对视着,突然伸手拨动他的睫毛。

他突然略不自在地垂下眼帘。

我闻着他身上的檀香夹杂着一股清酒的香醇,竟有些醉人。

鼻息之间,全是对方的味道。

我突然捂住他的眼睛,「睡吧,你醉了。」

起身出门,晚风卷落梨花花瓣吹散我脸上的热度。

真是好险,差点越界。

【12】

江既明醉酒之后的事情似乎全然忘了。

看着他坦坦荡荡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他现在挺好的。

若是以前,他估计又要因为失态而自罚。

我本来想揪着江既耀打一顿,可没想到他被关到阁楼上抄经去了。

从那天起,我的日常又多了一项——

给江既耀送饭。

「你说你惹你哥干嘛?做事情前不动动脑子吗?」

他扒拉着饭,「还不是你挑唆的!况且我就在水里掺了一点点,哪知道他就晕过去了。」

我疑惑,「他酒量真这么差?」

「我也不知道,我只在好几年前见他喝过酒,醉醺醺地回家,嘴里一直说自己丢了东西。」

我「啊——」了一声,莫非是我们南风馆相遇那一次?

他那时说是有人偷了他重要的东西后逃进南风馆。

「那我哥他会还俗吗?」

「别想了,你兄长他道心稳固着呢。」

他那样一个人,是会一条路走到黑的。

「你干嘛老想让你哥还俗?」

「他到底是为啥出家啊?」

他深深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女人。」

我再问他,他装作神秘莫测的模样,

「不可说,不可说啊。」

我立马给了他一个大比兜。

江既明虽然独居于此,除开诵经,每逢初一十五便为百姓义诊。

只是没想到,我竟然会碰到故人。

【12】

小男孩踮着脚站在鹦鹉旁边,他突然朝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随后,将手里的舔了一半的糖递给鹦鹉,「乖鸟儿,给你吃糖。」

他眯着眼笑着,然后又要来摸它的头。

砰的一声,小孩儿的头上炸开一团殷红的血花。

小孩儿很快被额头淌出来的血糊了眼睛,他捂住伤口看向始作俑者。

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一群小孩儿围着欺负一个人。

「霍少,你这弹弓打得真准啊。」

我看向那个被叫做霍少的孩子,似乎都是差不多年纪。

「哼,那当然,谁让这么个没爹没娘的小崽子敢惹我。」

他不可一世地笑笑,「薛李,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作对,今天只是一个教训,再有下次,可不是只让你脑袋开花这么简单了。」

叫薛李的孩子没有吭声。

现在乌泱泱一群人针对一个,一看就是在以多欺少。

怎么现在的小孩儿都动不动就要别人脑袋开花么?

佛门重地,竟然敢仗势行凶?

我不介意替你爹娘好好教教你。

他们被我吓得四散而逃。

哼,我当年做混世魔王还没你呢。

我扭过头,男孩儿的脖子中挂着一颗狼牙。

我一阵头疼,记忆逐渐回笼。

认出那是父亲的副将薛叔的东西。

那是狼王的牙,十分特别,我向他讨要了许久都不曾给我。

【13】

我一时有些怔愣。

薛叔待我很好,记得听他说过有个女儿和一个刚出生的儿子。

只是薛叔最是护短,怎么会让自己儿子被人欺成这样。

我看着他问:「你爹娘呢?你自己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低着头,捂住伤口,我见他情绪低沉。

「我只有姐姐。」

薛叔死了?

五年时间,变了这么多吗?

我顿时头疼欲裂,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喷涌而出,将我吞噬。

我眼前事物越来越模糊,看到薛李朝着一个女子跑去。

最终彻底失去意识。

疼痛感和恐惧如潮水般一阵一阵拍打着我的神经。

我在黑暗中奔跑,却找不到方向。

在梦中有一只大手附在我额头上。

掌心的温暖让我安心的睡去。

「余落,余落。」

我被吵醒,竟然是那只鹦鹉。

它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扭头看到江既耀在喂食。

我的嗓音干涩地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只鸟为何一直叫这个名字?」

他看我醒来,连忙地上一杯茶,

「你说这只鸟吗?余落是我哥的故人,早已去世,许是怀念吧。」

怀念?怀念谁?我吗?

江既明生前不是总是跟我不对付吗?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他为了一个女人出家吗?」

「什么?」

他贼头贼脑看四下无人,附耳说:

「她就是我哥喜欢的人。」

我脑袋「轰——」的一阵轰鸣。

谁……喜欢谁?

我正要问,门口传来脚步声。

要说的话又咽回了喉咙里。

江既耀心虚地拎着鹦鹉逃出去。

我看着江既明为我拿药,端水,搭脉。

我简直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14】

他看我一直盯着他,便要用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

快要接触到我的那一瞬,我握住他的手腕。

我朝他笑笑。

似乎能够想象现在脸色惨白的样子。

「你忘了,我早就死了,你这方法不管用的。」

他愣住,原本平静无波的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甚至呼吸也有几分紊乱。

「萱萱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朝他笑着点头。

我本就是孤魂野鬼,逗留越久,魂魄越不稳。

我已去世多时。

初时想起父兄,我总想着再见他们一面,只一面就好。

然而只希望他们能好好生活,也莫要再记挂我。

逝者已逝,我若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才更放不下。

更何况,若我终有一日要过那奈何桥,岂不是要让他们再尝一次骨肉分离之痛。

我以为生前种种,我早已放下。

可如今再次遇到薛李,得见故人。

我这才知晓,自己有多眷恋这尘世。

可我即便做了鬼,也终究不能长久。

江既明这份心意,不管真假,我都受不起。

也要不了……

【15】

再次见到薛李的时候,我终于看清楚他姐姐的模样。

薛桃她皮肤黝黑,靠铁匠铺营生。

她打磨着一件匕首,手柄上却镶嵌着与这个铁匠铺环境毫不相符的蓝色宝石。

收拾好后,将刀刃平视于眼前,瞳孔中映出白光。

我看她背上竹篓出门,截住了上次欺负薛李的少年。

那个霍少独自一人,看向一个女子拦住了他的去路,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你谁啊,找我有事?」

薛桃黑色的瞳孔毫无波澜地盯着他,我看到他竟有几分瑟缩。

接着我看到薛桃微微启唇:「我是薛李的姐姐,听说我弟弟昨日与你起了冲突?」

果不其然,少年被一句话惹恼。

「怎么?那个没爹没娘的兔崽子回家竟然朝着你个女人哭鼻子么?」

我看他轻笑着,似乎对面前的女人不屑一顾。

薛桃轻声开口,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此番前来,是来替我弟弟向霍少你道歉的。」

说着将背上的竹篓双手递过去。

我看着着急,跟这个熊孩子道什么歉啊,明明是他先欺负薛李的!

他随手接过竹篓,往里看了一眼。

我看到他条件反射将竹篓扔在地上,整个人吓瘫在地上,并且发出尖锐的喊叫声。

他全身颤抖着双腿蹬地一点点往后退,「那……那是什么?」

我蓦然一惊,看见女子眼神突变,竟然如同毒蛇盯住猎物一样。

倒下的竹篓里不断有细长的蛇钻出,一直被啃咬的全身是血的白色兔子也挣扎着跳出来。

不过走了几步,全身抽搐后就一动不动了。

我看到几十条五颜六色的蛇涌动在一起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再看那个霍少,竟然直接失禁了。

「这些赔礼还够吗?只希望霍少别再欺负我弟弟。」

「我们爹娘早死,姊弟二人相依为命长大,孑然一身,只有彼此,所以也没什可怕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警告的一意味。

「你竟敢这样对我,你们两姐弟真是没爹娘教养的狗杂种!你给我等着,带我回去告诉爹娘一定好好收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看到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我在震惊之余,听到薛桃开口说:

「那我不若在此就杀了你,我和我弟弟就能安稳地生活了。」

「不……不,你不敢的!你不敢的,不敢的……」

我看他一动不敢动,嘴里一直重复着那句话,仿佛在给自己增添信心。

薛桃眼珠里显现出红血丝,眼尾更是染上绯色。

我这才发觉她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之后说的话犹如恶魔低语。

「知道我一个铁匠为什么会有这么好一把匕首么?」

她绽开一个嗜血的微笑,「我十岁时,用这把匕首,杀死了我的仇人。」

「而这把匕首就是那个人的。」

「那个人杀了我父亲,我母亲收到我父亲的死讯后不久郁郁而终。」

「所以——」她轻笑着:「我用着那个凶手的匕首报了仇。」

「我十岁就杀过人了,你说我敢不敢。」

那个叫做霍少的少年果然被吓哭了,一个劲儿向她求饶。

我看到薛桃收了匕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那个霍少似乎在精神高度紧张后卸力晕了过去。

【16】

薛李不时会来白岩峰,我也十分喜欢这个孩子。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在山林里失踪了。

我终于在一座破败狭窄的雕刻佛龛的石室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薛李。

看状况,他虽伤了腿,身体在发热。

于是我捡了干柴,生了火为他取暖。

薛李悠悠转醒,看到我似乎很惊慌失措,一边打量四周环境一边迟疑着问我:「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面前的小孩心里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我是鹦鹉精,特意在你危险时来救你的。」

他脸色苍白,似乎脑子也很迟钝。

这家伙,给小孩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立马问道:「我可是妖怪,你不怕我吗?」

他看着我摇摇头,小鹿一样的眼睛扑闪扑闪,澄澈清明。

我心里一软,「好了,你要帮我保密。睡一觉你会平安到家的。」

薛李很快又晕过去,我解开他上衣想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

蓦然间,有一道冷光闪过,有什么东西抵在我脖子上,我垂首看去,又是那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17】

糟了,我竟然连有人靠近都感知不到了。

薛李是个小孩子容易糊弄,可这位薛桃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说服的人。

「你是霍家那个小崽子派来报复的吗?」

我不是!

我没有!

我举起手,岩室里微弱的火光将我们两人的停滞的影子虚虚映在石壁上。

我背对着她,真假参半地向她解释:

「我是既明先生收留的女子,偶然间发现这处,看见这孩子躺在这里。」

我听她不说话,有重复了一遍:

「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脖颈下的匕首慢慢撤离。

虽然知道这种冷硬的武器根本无法杀死我,我还是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惧。

以及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我似乎觉得我似乎真的被她杀死过。

我努力平静心情,转过头满脸堆上笑容。

然而当她看见我脸的瞬间,我看到她由不可置信转为慌乱,最终又变为惊惧。

我要说的话立刻梗在喉咙里。

她的匕首幽光乍现,开始躁动不安。

我被她认出来了。

我想。

她的脸色白得想一张纸,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我,鬓发被冷汗沾湿在皮肤上,紧紧咬着下唇渗出一缕血痕。

「你究竟是人是鬼?」

她慌忙看一眼薛李的方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能再杀你一次,你休想再伤害我弟弟。」

我们以前见过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痛苦地捂住头。

想不起来,为什么想不起来。

【18】

我嘴微微动了动,「你在说什么?」

我慢慢走进,想安抚她紧张僵硬的身体,「你别害怕,我——」

蓦然间,她握着那把匕首直直插入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到我的魂魄逐渐变得透明,那把匕首穿过我的身体。

我看着她由满脸的恨意转为惊愕。

一瞬间,我头疼欲裂。

脑海中浮现出火海,尸体。

以及,

插入我胸口的这把匕首。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眶中有眼泪无意识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明明这把匕首不可能会对我造成伤害,可我为什么清晰无比的感受到疼痛。

匕首的宝石中发出的蓝色光环一点点扩大,似是要将我吞噬。

手上的佛珠应声碎裂,眼前一片白光。

……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

江既耀说我那天捣药时突然晕倒,吓了他一跳。

我无言抚摸着腕上的手串,那里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朱砂色手绳。

奇怪,佛珠被我不小心掉到哪里去了。

我每日越来越嗜睡,魂魄到了支撑不住的地步。

江既明给我拿来猩红色的药丸,入口一股甜腥。

我皱起眉,说:

「不是说了这些对我没用吗?拿走拿走,我不吃。」

「师傅说这药对你有用。」

可是……这药也太……

他的眼神被长睫遮挡,只露出了微微紧咬的唇,房间里一阵静默。

我败下阵来,接过来捏住鼻子吞了下去。

唔,好难吃。

「这是有我家人在的人间,虽然不能相见,但我总想再多坚持坚持。」

我小声问:「我晚些去投胎,来生能跟我家人再相见吗?」

他愣了一瞬,微微启唇:

「会的,一定会的。」

【19】

只是我没想到,我竟然能遇到尹玥姐姐。

我兄长余钊练得一身好武艺,却生得笨口舌,喜欢尹家姐姐却还要靠我这个妹妹牵线搭桥。

每每看他行事愚钝,都令我捶胸顿足,想我聪明一世怎么会有这么个蠢兄长。

不过尹家姐姐长得像仙女一样,连头发丝儿都是香的,我要是男的我也喜欢。

每次看我哥站在尹姐姐身旁总有一种「我害了她一生」的负罪感。

只是那样一个人,怎么变成了如今形容枯槁,几乎灯尽油枯的样子。

我开始状若无意地向江既耀打探。

「尹家嫡女好似死了未婚夫之后就一直郁结于心,整日里病歪歪的。」

「啪嗒——」的一声,我捣药的石杵掉在地上。

我兄长,死了?

我有些恍惚,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又要晕在地上。

江既耀扶住我,不停喊人。

直到江既明又要将药丸往我嘴里塞,我下意识地甩开了他。

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里,无数的记忆在我脑海里闪现。

我满眼通红地抬头,看到江既明有些焦急靠近的模样。

「江既明,原来这世上早就没有爱我的人了。」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我心痛难忍。

我全想起来了。

【20】

余家之祸,始于一人。

我的确不能死,因为我的仇人还活在这世界上。

但是江既明拦住了我。

「我可以帮你,给我一个月时间。」

他竟然在小心翼翼地央求我。

「就一个月。」

我面色苍白,微微仰起脸庞,朝他惨然一笑。

「江小符,你早就知道我是余落吧。」

是啊,向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认不出我呢。

我拙劣的谎言根本骗不了他。

一切早有预兆。

在山神庙第一次见面,那只我养过的鹦鹉落在我身上时,或者就已经知晓。

「那你就该记得我兄长是怎么死的。」

我全身颤抖,咬牙说道:

「我时间不多了,这次我不信别人,只信我自己!」

当年我父亲被杀后,兄长沿街乞讨带我逃走。

江既明将我们带回府中藏匿起来,却没想到被人告密,兄长为救我丢掉性命。

他果然低下了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将一瓶药放入我手中。

「请你允许我帮你,这瓶药可以抑制噬魂蛊。」

我勾唇轻蔑一笑,「怎么?你又要让我忘记吗?」

江既明轻轻摇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我生前的事情,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21】

前尘

我的仇人,余澈。

他是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人。

记得我幼时父亲去剿匪,碰巧发现有驱蛊人抓了许多小孩儿炼蛊。

他到时,所有人都被蛊虫咬死了,就只剩下那一个人。

父亲将他带回来,养在军中,取名叫余澈。

我没见过他,只知道有这么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他斩下我父亲的头颅,又悬赏我们兄妹的时候。

兄长带我四处躲避抓捕。

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竟然背着我沿街乞讨出了风陵城。

父亲那么多的亲信,只有薛副将愿意帮我们出城。

江既明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们,在我以为终于可以送一口气的时候,江府家丁扭送着我去悬赏。

兄长就是在那时丢了性命。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了余澈。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氅,薄唇成线,精芒掠眸,如同鬼魅一般。

他强行喂我吃下了噬魂蛊。

我活着要如木偶般被他控制,死后魂魄会受到蛊虫啃噬,不能入轮回。

我实在想不通我们余家与他有何深仇大恨。

他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疯子。

薛叔深义,暗中来救我,却惨遭毒手。

我拼命挣脱束缚将匕首刺进余澈胸口,竟然还是没杀死他。

是我害死了薛叔。

小薛桃看到薛叔死在我的身侧,而我手里拿着匕首。

我没了力气,看她一步步向我走进。

对于她的行凶几乎是毫无挣扎。

这是我们余家欠薛叔的。

没有仇恨地好好活下去吧。

我也要去找我的父兄了。

……

【22】

让我没想到的是。

在我因为噬魂蛊发作几乎不能行动时,江既明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一系列事情。

他利用佛子的身份和地位,带着官兵回了风陵城。

当初风陵城的「既明先生」是个纵横捭阖的谋士。

现在的佛子则是庇佑国运,承接天意。

余澈很快孤立无援。

我站在人群中,看他骑着马走过。

百姓里多是受过他帮助的人,对他诚心拜服。

江既明他没有骗我,他真的帮了我。

我将药瓶里的猩红色药丸全数吞下,亲眼去见证仇人的结局。

【23】

余澈安然坐在余府主厅的木椅上,似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他眼下一片青黑,仅仅五年不见,却满头青丝,瘦削如同骷髅。

阴鸷目色渗着寒意,整个人阴狠乖戾。

他看着我,桀桀笑道:

「小落儿,许久不见,容貌依旧啊。」

「是啊,可你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他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

「你为何这样讨厌我?我从噬魂窟中爬出来,孑然一身,只有这噬魂蛊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其他想要的人都死了,我却独独给了你。」

我冷冷地笑着,「你杀死了我父兄,杀死了我!竟然还厚颜无耻问我为何讨厌你!」

「我父亲救了你性命,没想到却带回一个魔鬼!」

他在摇晃的烛光中露出微笑,眸光森森刺骨,雪白利齿隐约可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

「当年我的心头血炼成了噬魂蛊,蛊成熟之时那些人都死了,你爹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我。」

「可我并没有想让他救我啊。」

我咬着牙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愤怒闪过狠厉兴奋的笑容,

「其实说起来,应该是你杀死了你的父亲。」

【24】

「对我这样没见过天光的人来说,我早已习惯了那个黑暗阴怖的地方,他为什么要擅自把我带出来?」

「当时我都奄奄一息快死了,我竟然让信使给你带消息诉说他的归期。」

他呲牙笑道:

「这难道不是在侮辱我吗?」

我难以置信地大口喘气,眼睛憋得生疼。

这个疯子!

竟然是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

「说起来,你死之后,我一直在找你的魂魄,为什么你现在才来?」

「是有人在帮你吗?我也杀了他怎么样?」

他一句一句,如同恶魔低语。

我的心里防线彻底被击破,怒吼着拽住他的衣领,将刀插进他的胸口。

我的脸上溅上几滴腥热。

他没有反抗,轻轻抬手将血液抹在我脸上。

嘴里大口大口吐出鲜血,几乎要将我全身染红。

他满意地看着我,笑着说:

「知道吗?人死时血液喷溅和眼球充血的颜色,像是晚霞一样。」

我的身体顿了顿,紧紧咬住下唇渗出一丝血痕,双目通红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

我尖叫着,痛哭着,将匕首一下一下捅进他的身体。

却他断断续续地说——你……终于跟我一样,也要下地狱了。

我满头黑发披散着,在黑暗中如同嗜血的恶鬼。

他被我扔在地上,最后说了一句:

「噬魂窟,我要回家……了。」

便没了气息。

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失神地盯在虚空中。

我终于为父兄报仇了。

可我知道,我依旧没能实现自我救赎。

我一遍遍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江既明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25】

我全身都是血。

江既耀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开始干呕。

我一下一下地补刀。

下一秒被人揽入温暖的怀中。

我趴在那人胸口,看着白色的衣衫一点点被红色浸染。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弄,弄脏了。」

我听见那人轻声说:「无妨。」

我突然间一阵鼻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江既明。」

「嗯。」

「江小符。」

「嗯,我在。」

我呜咽着躲进他怀里,轻轻啜泣着,

「他真的死了吗?我真的为父兄报仇了吗?」

温暖的大掌轻抚在我头上。

「是的,你做的很好。」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终于开始号啕大哭。

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身边,说着没关系。

【26】

魂魄侵蚀的痛苦比以前更加剧烈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江既明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将药丸喂给我。

又是熟悉的腥甜。

我看他脸色似乎差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本来嫣红的唇也没了血色。

「你不必为我费心至此,这条命我本也不想要了。」

他看我一眼,微微启唇,「你若不想要,把它给我如何?」

「什么?」

他认真的回:「把它给我,我定然视它为珍宝。」

江既明长得好看,说得话也那般动人,我像是被迷惑了一般微微点头。

接下来,我眼睁睁看他越来越虚弱。

直到江既耀哭着来跟我说他晕倒了,我看到了他胸口的伤。

我眯了眯眼,想起药里的腥甜,心里明白了大概,一阵酸楚。

衣袍下不停地渗出血,他醒来看见我无措的扭过身。

「你何至于此?」

他没有说话。

「我兄长的事情我不会算在你头上,你也不必再因此愧疚。」

「不只是愧疚,我心悦你,落落。」

我听到他一字一字,字字恳切:「很早就心悦你了,我努力克制,却又不得不承认。」

「我一直都很后悔,若我能更坦率些……」

我叹了口气,「怎会如此?」

他眼中的爱意克制又强烈。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在不苟言笑的表情后,在拒绝的言语中,藏着一个少年隐匿又别扭的心思。

「我这一生,一言一行皆循礼节,守规矩,可唯独关于你,方寸尽失。」

我闭上双眼。

我的世界里时间停止,无法轮回,怎能空许来世报答。

【27】

我见到了莫隐大师。

将怀里的药瓶拿出来,「求大师解惑,如何做能救他?」

他醉眼朦胧,「你要救的人好好的,且乐在其中,说什么救不救的。」

我一件件梳理,「余澈用心头血养蛊,江既明又用心头血救我,如今这样下去,不仅我活不了,他也会死的。」

他问:「何以见得?」

「我当初醒来被困在一地,余澈不能用蛊找到我,现在想来倒是你保护了我。」

「江既明他究竟做了什么?我不想眼睁睁看他死。」

他仰躺在树上,「小女娃,也许这回答不是你能承受的,有时候有些事不知道的人才是最轻松的。」

我把头重重磕在地上,请求告知。

原来,噬魂蛊不仅要用血来喂养,成熟后驱使也会啃食主人寿命。

它没有破解之法,只有缓解之术。

噬魂蛊更像是一种附在灵魂上的诅咒,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心头血献祭,将诅咒转移。

「若想他活命,你只需杀死蛊虫,可杀死蛊虫,你就会立刻魂飞魄散。」

「小女娃,你怎样选呢?」

【28】

薛李常来看鹦鹉,只是我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有一只要成仙的鹦鹉。」

薛桃出现在我身后,将宝石匕首放在桌子上。

她淡淡问:「你是怎么弄成现在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的?」

「多谢你带给我,」我耸耸肩膀,「如你所见,我快要魂飞魄散了。」

她久久不语。

「你上次救了我弟弟,多谢了。」

「但我还是恨你,若是没有你们余家,我和弟弟不会过得这么艰辛。」

她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知道我父亲不是你杀的,可我就是恨。」

她说完后就走了。

我默默裹紧了外袍,口中自言自语道:

「无妨,若是恨我能让你好过,那便继续恨下去吧。」

我想起那时候。

小姑娘站在我面前,震惊地看着她的父亲死于血泊之中。

眼中的恨意让我似乎看到了自己。

有些仇恨就像思念之情一样,缠绕心扉,无法疏解。

【29】

我接受了江既明的心意。

那晚烛火跳动间,我的心也似乎晃晃悠悠的。

「我没有能力许你来生。」

他回:「我只要此时此刻。」

「我罪孽深重,以后是要下地狱的。」

他说:「因为你是好人,只有好人杀了人后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我猛然一震。

那日血色沾染的夕阳,我觉得我已经变成跟那个人一样的魔鬼了。

不断谴责,无法救赎。

「如果你会下地狱,我陪你一起。」

我声音开始颤抖:

「那你可要好好活着,若是提早来找我,我可就不跟你一道了。」

「好。」

我看到他的眼底通红,小心翼翼地拥住我,与我额头相抵。

之后的日子里,他被我禁止再放血。

他似乎像个懵懂求爱的少年人一般总想要呆在我身边。

抱一抱,亲一亲。

却总是在亲吻我前一本正经地征求我的同意。

他喜欢将我抱在腿上,小心翼翼捧起我的脸,一遍又一遍润湿我的唇。

然后在我颈窝里轻轻吐气喘息,耳尖染上一丝绯红。

我想起我们年少时不苟言笑的他,总在我故意撩拨下生气地扭过头。

那时他的耳尖也如同现在这般。

我将他压倒在床榻上,散了头发,

「我们成亲,好不好?」

【30】

江既明穿了一身红,显得更加面若冠玉。

幽幽烛火在夜里闪烁,一吻过后,我们的心都在紧张和悸动中颤抖。

我们像是冬日的旅人,紧紧拥吻缠绵,深陷于禁忌的漩涡。

子时,万物归于沉寂。

我拿上匕首披衣出门。

上面的蓝色宝石如同萤火虫般是时明时暗。

用石头砸开,里面的蛊虫现身。

早在薛桃与我再次相遇时我就有所察觉。

它与江既明送我的手串似乎有些相冲。

我静静坐在梨树下,等待死亡。

只是没想到,还是被江既明发现了。

他的情绪像是突然打开了闸口,眼中的湖面骤然起了波澜,隐隐有水光。

眸子里闪动着几乎脆弱的无措感,看着我的身躯逐渐一点点化为齑粉。

这对他太残酷了。

我捂住他的双眼,吻上他。

他的眼泪无声地滴在我的脸上。

「记住,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好好活,不许提早来见我。」

【31】

我是个要过奈何桥的小鬼。

看到桥头处站着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我向她招手来排队。

她笑着摇了摇头。

我后面的鬼拍我一下,

「据说她在这里四十多年了,而且她过不了桥的。」

我疑惑,「为啥?」

「她魂飞魄散,入不了轮回了,生生世世都得呆在这儿了。」

我可惜地看了那位姐姐一眼。

那日,我看到了黄泉奇景。

忘川河里泛出金光,彼岸花疯狂生长。

领路的牛头马面说这是有人散尽功德,换人轮回。

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哥哥出现。

我看见那个大姐姐跑过去直接挂在了一个大哥哥身上。

然而,后面的鬼大哥马上捂住了我的眼睛,说小孩子不能看。

和孟婆汤前,我看到他们牵手入了轮回。

真好啊,好看的大哥哥和大姐姐来世要在一起喽~。

❤️三个番外:

番外一:江既明

【1】

我是江家长子,自幼体弱,整日里被关在院子里看书。

在我八岁时,余落一家搬来做了邻居,我们家算是名门清流,而他们是武将,所以私交不多。

一墙之隔,那个小姑娘总爬上墙去偷看我,还学着军营那群人朝人家吹口哨。

我气得满脸通红,说她「不知羞」。

她却恍然未觉地一次次找我。

【2】

那一年,他父亲去了西南剿匪,听她说那里还有一群把小孩子抓来养蛊虫的坏人。

幸好发现及时救下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

父亲和兄长不在家的时候,她似乎十分无聊,每日只能和侍女们放放风筝,爬上墙叫我出来玩。

母亲问我隔壁有没有打扰我静养,我手中拿着书卷说没有。

谁知道母亲还是围墙加高了。

听说她给父亲写了信去,收到了归期,想来他们一家很快就会团聚。

她大概也能开心一点吧。

也许是我太冷淡,她似乎渐渐地对我失去热情。

【3】

进了学堂,虽然男女学生分开教学,但是总有个胖子在下学时欺负一些女学生。

她看到尹家嫡女的裙子被他用弹弓弄脏,红了眼眶时,终于忍无可忍。

她常与我说尹家姐姐是她未来嫂子,她很喜欢她。

她有了新玩伴,所以不经常来找我吗?

……

那人几乎是被她压着打的。

她自小没了娘亲,从小也是在一帮糙老爷们儿中间学会了一些招式。

但是那人发了狠,挣扎着抡圆了拳头,最终被我用一只手扼住了手腕。

好险,她差点受伤。

后来就是我们三人都以扰乱学堂秩序为由留下整理书籍直到子时。

因为我抓住他,她还趁机朝那个胖子肚子上来了两拳。

事后因为我作为证人说看到时是那个人先动的手。

我撒了谎。

看她心中带着几分侥幸,小声对我道了谢,莫名地有些开心。

但之后想想却因为撒谎有些无地自容。

君子贵以诚,而我却有所偏帮。

那时我淡淡看她一眼,并未回她。

是夜,她实在扛不住,熟睡过去。

我不由得靠近看她,甚至可以看清楚她脸上的绒毛。

安安静静的时候,倒是挺可爱的。

她父亲回来途中,听说她被人打了,当夜就赶了回来,赶到书院接她。

她父亲最是护犊子,扬言要找人理论,被其兄长拦下。

余落说了前因后果,待说到尹玥,余钊也憋不住了,扬言要再打那胖子一顿。

被她拦下来。

我总算知道她的性子随谁了。

【4】

只是没想到,那人竟然使阴招报复。

在她被推入秋潭的一瞬间,我再打他一顿的心都有了。

身体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就自己动了。

我跳入水中救她。

但是她会游泳,保持平衡的同时,不慌不慢地脱去身上浸水后变得沉重的衣服。

顺手将我也捞了上来。

到了岸上,我冷得打了个寒战。

她正要伸手问我有没有事,我却一下子将她甩开。

我的声音颤抖着,脸色苍白,唇色却异常嫣红。

不论谁看,溺水的人都更像是我。

我想来一言一行守礼知进退,从未如此失控过。

「余落,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一遇到你,我变得都不像是我了。」

说罢离开,留她一人风中凌乱。

我狼狈地逃开,我受够了只有我一个人内心波涛汹涌,而她却波澜不惊的模样。

从始至终,只有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她只是随意一个眼神,就让我方寸大乱。

而她却在旁观我的无措。

后来,我有送过一份道歉信,我没有回信,她便一封封地写。

她似乎以为我对她的主动靠近不堪其扰。

我大病一场,几乎丧命。

我不想让她知晓。

我的自尊心不想让她知晓我是个一场风寒就能要了我命的人。

父亲母亲似乎也快要放弃我,他们怀上了我弟弟。

那时,幸而遇到莫隐大师,我出奇般好了起来。

他说我有佛缘,要不要做他弟子。

我拒绝了。

我心里有心悦的人,我想娶她为妻。

【5】

后来母亲给我相看亲事。

我与霍家小姐被安排在竹亭里见面的时候,她冒冒失失出现在我面前。

我以为她是故意破坏。

内心竟然有几分开心。

然而并不是。

她捉鹦鹉摔伤了腿,向霍家小姐告辞后,我背她去看了大夫。

后来,我请求母亲回绝了提亲的人。

那个小傻子慌慌张张跑到我面前,以为她害得我被退亲了。

我没有解释。

我想要她多多在意我。

听到她去南风馆的消息我是怒不可遏的。

我以贼人偷了我的东西逃到那里为由进去。

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砍掉那几个小倌的手。

我就着她的手喝掉了杯子里的酒,看到她的脸染上红色。

那一夜,我醉了。

仿佛变得不像自己。

我以为我会等到她开窍的一天。

然而,余家却糟了祸。

【6】

我将她救回来,说会护好她。

却让他失望了。

父亲不愿惹上祸事,让我丢掉他们。

我与父亲起了冲突,被他家法伺候。

父亲终于点头,却有人告密,她兄长惨死。

她不再信我了。

是我不自量力,父亲说得得对,我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她。

她死了。

我整日浑浑噩噩。

又见到莫隐大师,我出家做了他的徒弟。

家人们都不同意,可是我意已决。

我想要日日为她诵经,积累功德,期盼与她来世相见。

我查到了噬魂蛊。

我想杀了余澈替她报仇。

可是师傅说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她会魂飞魄散。

我用师傅教的法子取了心头血帮她抵御蛊虫的诅咒。

我终于又见到了她。

【7】

鹦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我就知道她回来了。

又回到了我身边。

温柔守护。

假意醉酒接近。

这都是我对她的私心。

她不愿意认我,用了自己的乳名。

好在她似乎忘记了那段让她痛苦的回忆。

我必须为她稳固魂魄。

取了心头血为她制药,我竟然甘之如饴。

可是一次次封印松动,她却有了恢复记忆的预兆,魂魄又开始被啃食。

手串的珠子里浸过我的血,在关键保护了她。

可她还是想起来了。

她要报仇。

这次,我可以帮她。

她杀死那个人后,仿佛自己也死掉了。

像个脆弱的孩子一样,我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确是怕弄脏了我。

「没关系的,」我会陪她一起脏。

我心痛极了。

她是我最爱的人。

她在哭,不停地哭。

此时此刻我却做不了什么。

我向她表明了心意。

【8】

本来不苟言笑,性格内敛的我,一句一句诉说着我对她的思恋。

所以,就算要我的命,我也给得。

好人做了坏事后,会不断自我谴责,会自省,觉得自己和恶人一样了,所以想要抹杀自己。

她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对这个世间没有丝毫眷恋。

「没关系,地狱也陪你一起下。」

我总不会放她一个人的。

她答应与我在一起了。

我觉得我不是个重欲的人。

可我将自己和尚的身份也抛之脑后了。

我似乎对她的肌肤有种病态的渴望,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她的唇。

如此香甜,炙热缠绵,我与她十指交缠,吻得全身发麻,连脑袋也晕乎乎的。

连夜晚做梦都是与她交颈喘息的脸热场景。

她说,她想与我成亲。

我太开心了。

成亲那日,我看她为我披上红妆,呼吸一滞。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也是我此生最伤心的一日。

她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也不知什么时候瞒着我准备这种事情的。

【9】

她死后,弟弟江既耀不离我身半步。

我知道他怕我寻短见。

可我怎敢?

她都那样交代我了。

我当然要听她的话才是。

只是深夜难眠时我总是想念她。

我在睡梦中描画她的身影,若是再见到她,我一定紧紧抱住她再不离开。

我一生中做了许多善事。

也是这世上唯一成亲有妻子的佛子。

世人许多人尊崇我,为我和她建功德碑。

我为她抄写了一整个屋子的功德录,为她祈祷。

我是笑着去见她的。

她先我一步看到了我。

她大大咧咧在众鬼面前挂在了我身上。

真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子。

她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对我的思念,我直接堵上了她的唇。

我听见众鬼倒吸一口凉气。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

倒是十分般配。

「下辈子你再主动撩拨我,我就直接把你扛回家困在塌上。」

她笑眯眯地回:

「好呀好呀,各种姿势都来一遍。」

番外二:薛桃

我们全家人都被抓了,因为我爹执意要救将军的子女。

那人威胁我爹去套出两兄妹的藏身之处,否则就杀了我们。

我爹说将军对他有恩,他不能恩将仇报。

我看到娘的小拇指被砍了下来。

他只好按那人说的做。

听说两兄妹中的哥哥死了。

父亲整日酗酒,一遍遍说着自己该死。

骂自己是背信弃义的懦夫。

我真的很不解,难道爹爹想要我们去死吗?

整日里随军,刀光剑影,我与父亲并无太多相处的时光。

我是怨他的,在亲情与忠义间,他总是选择后者。

有一天,他安顿好我们,像是交代遗言般说了许多。

母亲没有拦他,只是坐在凳子上无声地流泪。

我偷偷跟上,看到父亲死在了血泊中。

我知道不是那个女子杀的。

可是我真的好恨啊。

我抢过匕首,她并无反抗。

我第一次杀了人,将怒火发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我恨我父亲。

他就这样赴死,完全没想过我们母子三人的死活。

所有人都称赞他是位英雄,可只有我知道英雄背后家人的艰辛。

无底线地为他的忠义让路。

为什么不能做个小人呢?

贪生怕死,奸滑背叛,我只想有个完整的家。

爹死后,娘亲熬坏了身子。

死前还在惦记着我们姐弟二人。

我俩总被人说是没爹没娘的小崽种,那时我就会起杀心。

我成了一个暴戾的人。

或许是我的报应,我每夜做噩梦,几年间从未停止。

余落依旧觉得对我有亏欠。

我没将事实告诉她,她到死也不知道当初是我爹告的密。

不,也许已经知道了。

但她不想再追究了。

我讨厌爹的忠义,可又不得不维护他的忠义。

可这人世间只有我最对不起的人会宽慰我,告诉我,没关系。

人性本恶,我自小就成了魔鬼。

我终有一天回下地狱的。

我知道。

有时候仇恨就像思念之情一样,而我是靠着恨活着的。

番外三:余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于我而言,时间流逝的世界,人流不息的街道反而更让我感到不安。」

那位将军将我救回去。

我将一颗石子被投进了大海里,一直在下沉。

我见过那位将军的女儿。

活泼开朗,生机勃勃,与我完全不一样。

当我看到将军抚摸他女儿的头时,我突然好想那位蛊师。

他会龇着满口黄牙对我笑,夸奖我。

他说我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会在我痛苦万分的时候笑得更大声。

真正的转机是我用埋在身体里的蛊虫杀死了一个欺负我的小将士。

他死前诅咒我,说我是个怪物。

我这才明白,原来我不是人啊。

那个少年,早就一同死在万蛊窟里了。

我看不清来路,忘记自己是谁。

这条路走了太久,哪能说回头就回头。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我大声嘶喊。

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幸运,能够有人一直等着,念着。

在我最疯狂的时候,反而内心十分宁静。

我迟早是会下地狱的。

那个笑得好看的姑娘,不知道到达我这种境地,是否依旧能那样无畏地笑。

反正我也是要下地狱的。

人间太苦了,我的人生底色都是黑色的。

希望不要有下辈子了。

这是……我的报应。

来源:青草小故事一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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