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抱着装满山核桃的竹篮转身,正撞上苏月柔精心打理的卷发。这个文工团台柱子今天换了件鹅黄毛衣,衬得我灰扑扑的格子外套愈发寒酸。
【军区大院的梧桐叶落在烫红的手背】
源自网络
(一)
"季恬恬同志,请等等!"
我抱着装满山核桃的竹篮转身,正撞上苏月柔精心打理的卷发。这个文工团台柱子今天换了件鹅黄毛衣,衬得我灰扑扑的格子外套愈发寒酸。
她捏着兰花指掀开篮布:"给景淮哥送零嘴?山沟里带来的土坷垃多脏呀。"旁边几个女兵吃吃笑起来,我盯着她腕间锃亮的上海牌手表,忽然记起前世她就是用这只手,把我熬了三个钟头的鸡汤泼在雪地上。
"苏同志说得对。"我把篮子往地上一墩,核桃咕噜噜滚到军绿色棉靴边,"阳营长胃不好,确实不能吃这些。"
苏月柔愣住时,我已经扯开嗓子:"王婶!您上次说想要山货对吧?"正在晾被单的胖妇人小跑过来,眼睛笑成缝:"哎呦小季,今年新下的核桃?"
"不要票,两毛五一斤。"我故意说得整个晾衣场都听得见,"城里供销社卖四毛八呢。"余光瞥见苏月柔涨红的脸,她大概没想到村姑也会打算盘。
"季恬恬!"低沉的男声从月洞门传来。阳景淮军装笔挺地站在冬青丛旁,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红。我心跳漏了半拍,前世就是这道伤疤,在他牺牲那晚被雨水泡得发白。
(二)
"营长好。"我退后半步,躲开他想接篮子的手。他掌心那道为救我落下的烫伤还没好全,结着暗红的痂。
苏月柔突然娇呼:"景淮哥你手怎么了?"她拽过那只手,鲜红指甲划过伤疤,"炊事班也太不小心了......"
"苏同志,"我啪地拍开她的手,"这是我男人。"四周顿时安静得能听见晾衣绳滴水声。阳景淮瞳孔骤缩,这是我结婚三年第一次当众宣示主权。
苏月柔眼泪说来就来:"季姐姐误会了,我和景淮哥从小......"
"知道,大院长大的嘛。"我掏出军用水壶灌了口凉水,"他左屁股蛋有胎记,你见过?"刚喝水的王婶噗地喷出来,小战士憋笑憋得发抖。
阳景淮耳尖通红:"季恬恬!"
"到!"我挺直腰板,"报告阳营长,今天帮王婶们省了十六块三毛五,申请奖励!"拽过他手腕看上海表,"哟,三点半了,该去托儿所接虎子了。"
苏月柔突然踉跄:"我头好晕......"软绵绵往阳景淮怀里倒。我抢先架住她胳膊:"中暑了吧?"转头喊:"陆远舟!你们卫生员呢?"
(三)
穿白大褂的娃娃脸冲过来时,苏月柔脸都绿了。我趁机把阳景淮推进吉普车:"不是要去看虎子吗?"他扶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你从哪学的这些?"
"王婶教的啊。"我低头抠安全带铁扣,"她说城里狐狸精就吃这套。"其实是从前世血泪里学的,当我在太平间握着他冰凉的手时,才知道自己输得有多惨。
托儿所木门嘎吱作响,虎子炮弹似的冲来:"妈妈!"小脸蹭得我棉袄满是鼻涕。阳景淮僵硬地摸孩子头顶,结婚报告上写的"收养烈士遗孤",可虎子总叫他"冰块爸爸"。
"爸爸举高高!"虎子突然拽他武装带。我慌忙去拦,却见阳景淮真把孩子抛起来,阳光下两道影子叠成小山。虎子咯咯笑出鼻涕泡,他凌厉的下颌线突然变得柔软。
"季恬恬。"回去路上他突然开口,"下月随军申请......"
"不要。"吉普车猛地刹住,我攥紧虎子的小手,"我要在村里办扫盲班。"前世到死都是文盲,这辈子黑板擦上的粉笔灰都是甜的。
(四)
"胡闹!"阳景淮指节敲得方向盘作响,"你字都认不全......"
"所以跟知青小林学啊。"我摸出皱巴巴的笔记本,扉页画着戴眼镜的姑娘,"她夸我学拼音快呢。"其实前世我偷偷学了他所有信件的字,却不敢回一个字。
虎子突然奶声奶气背:"bpmf,dtnl......"阳景淮惊得差点闯红灯。我得意地亲儿子脸蛋:"我们虎子都能当小老师啦。"
后视镜里,他嘴角扬起可疑的弧度。吉普车突然拐进照相馆,玻璃橱窗里挂着苏月柔的舞台照。
"同志,拍全家福。"他掏钱的动作像扔手榴弹。我揪住虎子开线的小棉袄:"等等!"冲进隔壁供销社,用卖核桃的钱买了盒万紫千红润肤膏。
镜子里的村姑抹上雪花膏,突然被温热指腹蹭过鼻尖。"沾灰了。"阳景淮飞快缩回手,喉结上下滚动。镁光灯炸亮时,虎子正把润肤膏往他脸上糊。
(五)
照片洗出来那天下着雨,我正给林小满梳头。她摸着新剪的齐耳短发直哭:"恬恬姐,我爹要把我卖给瘸子......"
剪刀当啷掉地,我想起前世这姑娘投河时飘起的蓝布衫。握住她颤抖的手:"跟我办扫盲班,乡里给补助。"
"可我不识字......"
"我教你啊。"我在她掌心写"林小满","名字比糖纸还好看吧?"门口突然传来鼓掌声,穿中山装的男人倚着门框:"季老师,我能旁听吗?"
阳景淮浑身湿透站在那人身后,目光比雨水还冷。中山装笑眯眯伸手:"县文化办顾明州,来考察扫盲工作。"
我泡茶时听见他们在院里低语。"这就是你拒调北京的原因?"顾明州声音带刺,"月柔等了你八年......"
搪瓷缸重重磕在石桌上,阳景淮的声线结着冰碴:"顾主任,你越界了。"虎子突然举着照片冲进来:"妈妈!爸爸在亲亲你耳朵!"
(六)
照片上我耳垂沾着雪花膏,阳景淮低头时唇峰若即若离。顾明州抓起照片冷笑:"阳营长好演技,需要我帮你们申报五好家庭?"
"顾同志眼睛挺尖啊。"我抢回照片,"要不帮看看我家鸡崽公母?"林小满噗嗤笑出声,阳景淮拳头抵在嘴边轻咳。
雨幕中忽然传来引擎声,苏月柔红着眼圈摔下车:"景淮哥,顾明州是不是又来......"声音戛然而止,她盯着我手里的全家福,精心描的眉抽搐着。
虎子突然指着她尖叫:"坏阿姨!"扑上来死死抱住我大腿。阳景淮皱眉:"虎子,道歉。"
"不要!"孩子把脸埋进我衣襟,"她撕妈妈的信!"我浑身血液凝固,前世那些石沉大海的思念,原来早就被碾碎在文工团舞鞋下。
阳景淮猛地拽住苏月柔手腕:"你动过军属信件?"顾明州慌忙打圆场:"月柔可能拿错了......"
"二十七封。"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从虎子发烧到后山塌方,你回过二十七封'安好勿念'。"其实每封都写满十页纸,藏在陪嫁的红木箱底。
(七)
苏月柔腕上的上海表突然脱落,表盘在青石砖上炸裂。阳景淮弯腰去捡,锋利的玻璃碴刺进掌心,和我们新婚夜打翻的合卺酒一样红。
"季恬恬!"他举着流血的手逼近,"那些信......"
我抱起虎子后退:"阳营长,离婚报告我按过手印了。"藏在灶台的铁盒里,和二十七封泛黄的信捆在一起。
顾明州突然大笑:"好!月柔我们......"笑声卡在喉咙,因为阳景淮掏出配枪拍在石桌上:"季恬恬,你撕一个试试。"
林小满吓得打翻茶壶,苏月柔尖叫着去抢枪。我平静地擦掉虎子眼泪:"阳景淮,你教过孩子枪口不能对人。"
雨滴砸在枪管上叮咚作响,他忽然把枪塞进我手里:"朝这儿打。"握着我的手指住心口,"等你气消了,咱们重拍全家福。"
虎子突然抽噎:"要爸爸举高高......"我手一抖,撞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原来冷面阎王的心跳,也会烫得吓人。
(八)
顾明州连夜调回省城那晚,我在扫盲班教《木兰辞》。粉笔突然被温热掌心包裹,阳景淮在"对镜贴花黄"旁写下"与卿梳红妆"。
"报告季老师。"他呼吸喷在我后颈,"有个文盲需要开小灶。"林小满带头起哄,虎子满黑板画小人打架。
油灯噼啪爆了个火花,我挣开他环在腰间的胳膊:"阳营长,我还在生气。"
"生多久?"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个铁盒,二十七封信上躺着枚闪亮的军功章,"用这个抵利息够不够?"
窗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整营士兵举着火把列队。陆远舟扯着嗓子喊:"嫂子!营长把求婚报告贴师部公告栏了!"
我踮脚咬他耳朵:"贴够二十七张再说。"火把映亮他骤然绽放的笑纹,比结婚证上那个冷硬的戳记生动千万倍。
虎子骑在兵叔叔脖子上撒糖,喜糖纸落在苏月柔寄来的绝交信上。前世没来得及圆的月,正从东山头悄悄爬上来。
(九)
阳景淮把军功章别在我胸口时,广播里正在播报大裁军消息。王婶慌慌张张跑来拍门:"恬恬快劝劝景淮,他们营要被撤编了!"
虎子把坦克模型摔在地上:"爸爸要失业了吗?"
"这叫转业。"我捡起零件教他拼装,"就像拖拉机换收割机,都是铁家伙。"阳景淮倚着门框看我,眸色比转业报告还沉。
苏月柔突然穿着便装闯进来,褪了蔻丹的指甲抓着报纸:"景淮哥你看!深圳特区在招退伍兵当安保主任!"她挑衅地瞥我,"总比跟着村姑种地强。"
阳景淮把削好的苹果塞给我:"季老师,你说呢?"
我蘸着苹果汁在报纸边写算式:"安保月薪300,运输队分红这个数。"笔尖戳破纸面,"不过阳营长要是走了,扫盲班明年扩到三个村的计划......"
"季恬恬!"他忽然攥住我执笔的手,"你算计我。"
(十)
腊月廿三祭灶那天,运输队的第一辆解放牌卡车陷在村口。我裹着军大衣指挥卸货,车灯照亮阳景淮眉梢的雪:"季老板,给司机发奖金吗?"
"发个锤子。"我踹他军靴,"说好昨天到,害我压价三成。"他忽然扛起我往晒谷场走:"赔你。"
麦垛后的吻沾着柴油味,他拇指抹过我冻裂的嘴角:"扫盲班结业典礼,给我留个座?"
"第一排贴着'阳景淮专用'呢。"我戳他心口,"就怕某些人看到前女友......"
"她结婚了。"阳景淮闷笑,"跟顾明州。"我突然想起前世财经报纸上的地产大亨夫妇,原来蝴蝶翅膀早就扇动了风暴。
虎子举着糖瓜跑来时,我们头发都结了冰碴。孩子神秘兮兮摊开手心:"爸爸兜里的。"
红星勋章在月光下流转,背面刻着"与妻书"。
元宵节表彰大会上,我别着大红花念扫盲先进发言稿。阳景淮在台下正襟危坐,忽然掏出钢笔往我稿纸背面写:"第七行第三个字念'勋'。"
礼堂哄堂大笑。我踹他凳子腿:"阳景淮同志,请严肃点。"
"是,季老师。"他起身敬礼,"能申请加入扫盲班二期吗?"
林小满带头鼓掌:"欢迎师丈!"
夜里他真抱着搪瓷缸来听课,虎子骑在他脖子上学写字。我敲着黑板教"改革开放",他在作业本上画小媳妇叉腰训人。
"阳同学,"我用教鞭点他鼻尖,"造句:因为...所以..."
"因为季恬恬笑起来有梨涡,"他笔尖沙沙响,"所以我申请随军三十年。"
油灯炸了个并蒂花,虎子趴在他背上流口水。窗外飘起今冬最后一场雪,融在红星勋章烫金的"恬"字上。
谷雨那天收到苏月柔的挂号信,深圳来的信封鼓鼓囊囊。阳景淮正在修拖拉机,机油抹成花脸:"念给我听。"
"季恬恬亲启。"我抖出照片,穿喇叭裤的苏月柔挽着顾明州,背景是正在施工的帝王大厦,"她说谢谢我当年没选深圳。"
阳景淮扳手掉进油箱:"你后悔吗?"
我展开泛黄的离婚报告,当着灶火点燃:"阳营长,你皮带扣硌着我种草莓了。"
秋收时他带队去抗洪,我在产房抓着军功章嘶吼。护士抱来皱巴巴的闺女:"眼睛像你,嘴巴像解放军叔叔。"
虎子趴着摇篮背唐诗,阳景淮的视频电话突然接入:"季恬恬!说好等我回来起名字......"
我对着镜头晃女儿胎发编的手绳:"阳慕恬说爸爸再不回家,她就爬长城找兵叔叔玩。"
(十三)
二十年后的建军节,阳景淮在国防大学礼堂演讲。我坐在首排看他鬓角银丝,依旧板着脸训哭研究生。
"最后,感谢我的扫盲老师。"聚光灯突然打在我身上,"她教会我最难的课题——怎么在军令状上写情书。"
大屏幕放出泛黄的作业本,钢笔画的小村姑叉腰站在黑板前,旁边是狗爬字的情诗。台下有学生起哄:"亲一个!"
阳景淮大步流星跨下讲台,勋章撞得叮当响。我慌忙摸出降压药:"老同志注意影响......"
"季老师,"他额头抵着我的,"作业批改完了,能给个优吗?"
晚霞透过军旗漫进来,我们影子叠在二十岁的结婚照上。虎子发来视频,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在边疆喊:"报告爸妈,我守住你们爱情开始的地方了!"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