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人都说我二婶是个”硬骨头”,三十年前二叔出车祸,留下她和当时还在吃奶的堂弟。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模样清秀,隔壁村的媒婆没少来说亲,都被她一碗凉茶打发了。
村里人都说我二婶是个”硬骨头”,三十年前二叔出车祸,留下她和当时还在吃奶的堂弟。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模样清秀,隔壁村的媒婆没少来说亲,都被她一碗凉茶打发了。
那年我十岁,记得二婶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一边洗一边掉眼泪。我问她为什么哭,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说:“风太大,眼睛进沙子了。”
可那天根本没风。
二婶家的老宅子是清朝末年建的,走进去就是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晒不干的潮气。屋子后面有个地下室,门常年锁着,二婶说里面是些旧物件,容易发霉,不让人进去。
堂弟上学那会儿,二婶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的卫生院扫厕所,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又去镇上卖红薯。冬天手上的冻疮裂得像桃花,抹了猪油都不管用。
有次我爸问她:“你一个人这么辛苦,要不把堂弟送给我们带几年?”
二婶当时就急了,抓着锅铲的手都哆嗦:“不行!这是我儿子,我养得起!”
她的眼睛跟兔子似的,红红的,但透着一股狠劲儿。
堂弟读初中时,我家电视机坏了,去二婶家看《西游记》。村里人蹲在她家门口的石槽上掰着葵花籽,一边看一边嘀咕:“苦命的女人,这么多年没再找人家,怕是熬不过去了。”
二婶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往锅里添柴火。锅里煮着红薯,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
那会儿堂弟经常跟我说:“我妈不让我去地下室,说是有老鼠,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看见她拿着煤油灯往那里去。”
二婶做针线活的手艺很好,村里谁家办喜事,缝个被面什么的,都找她。她攒下的钱都给堂弟交学费了。
“你妈啊,”我爸有次跟堂弟说,“倔得像块石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堂弟初中毕业,考上了县城高中。二婶那天站在院子里,手里搓着围裙角,看着堂弟的背影,眼眶红了。我走过去,她却把脸转了过去,低声说:“你看那菜园子里的黄瓜,今年长得挺好。”
菜园子里哪有黄瓜,全是番茄。
2005年,堂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二婶拿出了所有的积蓄,还是不够。我爸妈想帮忙,被二婶拒绝了。那天晚上,邻居王婶说看见二婶又去了地下室,出来时眼睛红红的。
第二天,二婶拿出了一沓钱,都是零零散散的,有的都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的。
“这些够了,”她说,“你安心读书去吧。”
堂弟上了大学,二婶的腰越来越弯,像是被看不见的重担压着。她的手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但她从不叫苦,村里人都说她是个”倔脾气”。
有次我回村,看见二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个旧盒子。我凑过去,她赶紧把盒子藏到背后。
“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些旧照片。”
我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况是二婶这样的人。
2012年,堂弟研究生毕业,在省城一家外企工作,月薪七八千。二婶终于不用再起早贪黑地干活了,但她的习惯没变,还是每天早早起床,即使膝盖疼得下不了地,也要拄着拐杖去院子里扫地。
“妈,你休息休息吧,”堂弟回来看她时说,“我现在挣钱了,你就安心养老。”
二婶摇摇头:“我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闲不住。”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田埂,深深的,交错着。
2018年,村里要拆迁了。二婶的老宅子虽然破旧,但占地面积大,按政策可以补偿不少钱。
二婶听到这消息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树,眼神有点恍惚。
“拆就拆吧,”她说,“反正这房子也老了,住着不安全。”
但当晚,邻居家的小孩说看见二婶拿着手电筒,在地下室里忙活了大半夜。
拆迁前两天,堂弟从省城赶回来帮二婶整理东西。我也回来帮忙。
二婶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一个她老说的”装满旧物件”的箱子。
“妈,地下室里的东西怎么办?”堂弟问。
二婶坐在小板凳上,神情有些紧张:“我去收拾吧,你们别管了。”
堂弟摇头:“您那腿脚不方便,我去就行。”
二婶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地下室的门锁了三十年,钥匙早就锈迹斑斑。堂弟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们打开手电筒,看见满地都是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旧农具。
“就这些?”堂弟有点疑惑,“我妈守了这么多年的地下室,就这些东西?”
我们正准备出去,我的手电筒光束扫到墙角,发现一块砖的颜色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那里好像有点不对劲。”我指着那块砖说。
堂弟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砖竟然松动了。他用力一推,砖头掉了下来,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装着一个木盒子,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
“这是什么?”堂弟小心地拿出盒子,吹了吹上面的灰。
我们把盒子拿到院子里,打开一看,都惊呆了。
里面全是泛黄的信纸,还有几沓钱,用红绳捆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堂弟颤抖着手拿起一封信,上面写着:“亲爱的小英…”
小英是二婶的名字。
信是二叔写的,日期是1988年。那时候二叔还在世,在外地的煤矿上班。
“我在这里挣了不少钱,”信上写道,“都存起来了,等攒够了,我们就盖新房子,给你买城里的漂亮衣服。你别告诉爹妈,让我们给他们一个惊喜。”
盒子里还有几十封这样的信,每一封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二婶的爱。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92年。那一年,二叔出了车祸。
信的最后写道:“小英,我这次回来,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钱够盖房子了,还能供咱儿子上大学。你别着急,再等几天,等我这趟车回去。”
但是,二叔再也没能回来。
盒子底层是一沓存折和现金,总共加起来有十几万。在三十年前,这可是一笔巨款。
“这些钱…”堂弟声音哽咽,“我妈为什么不用?”
二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门口,她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旧手绢。
“那是你爸的心血,”她走过来,声音很轻,“他攒了那么多年,想给你盖个好房子,让你上大学。我怎么能随便用了?”
“可是妈,这些年你那么辛苦,为什么不动用这些钱?”堂弟问。
二婶在小板凳上坐下,双手搓着手绢。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爸临走前,说要给你攒钱盖房子,供你上学。他没能完成的事,我替他完成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些钱,还有那些信,我一直留着。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来看看,想想你爸,然后继续坚持。”
“可是妈,这些年你吃了那么多苦…”堂弟哭了起来。
二婶摇摇头:“没什么苦不苦的。我跟你爸说好了,你能平安长大,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望着那棵老槐树:“这棵树是你爸栽的,他说等树长大了,就在树下搭个凉棚,夏天乘凉。”
她指着树干上的一道疤痕:“这是他留下的刻痕,量你小时候的身高。”
我们都沉默了。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这些年,我常常一个人在地下室里看你爸的信,”二婶继续说,“有时候想,如果他还在,日子会是什么样。有时候又想,也许他一直在看着我们,看着我把你拉扯大。”
堂弟抱住了二婶,两人都哭了。
“妈,原来你守的不是那破房子,也不是那点钱,”堂弟哽咽着说,“你守的是爸爸的承诺,是这个家…”
二婶只是轻轻拍着堂弟的背,什么也没说。
拆迁的那天,我们把地下室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二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信和存折,眼里的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些年,你爸一直在,”她说,“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们。”
二婶后来搬到了县城,和堂弟住在一起。但她常常说起那个老宅子,那个藏着秘密的地下室。
那天,我们一起去了新房子,二婶把那些信和存折放在了新家的抽屉里。
“不藏了,”她笑着说,“你爸的心意,我已经完成了。”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容,知道她终于放下了那个守了三十年的秘密。
去年,堂弟结婚了,娶了个城里的姑娘。婚礼上,二婶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桌上,笑得像个孩子。
“看到你成家了,我这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对堂弟说,“你爸如果在,一定比我还高兴。”
堂弟的媳妇很孝顺,常常陪二婶去公园散步,教她用手机看视频。
前几天,我去看二婶,她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本相册。我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她和二叔的照片,还有一些堂弟从小到大的照片。
“这些年,我总算是没有辜负你爸爸的期望,”她看着相册说,“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看你成家。”
她指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那是二叔和她年轻时候的合影:“当年我们结婚那天,你爸说要给我幸福,给你最好的生活。他没做到,但我替他做到了。”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服。二婶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很踏实。
就像她这一生一样,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默默无闻的坚持。
如今,二婶已经不再那么辛苦了。她有时候会打开那个木盒子,轻轻抚摸那些发黄的信纸,嘴角带着微笑。
“你看,我们的儿子出息了,”她常常自言自语,“我们的钱没白攒,他现在住上了好房子,找了个好媳妇。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起那个藏在地下室暗格里的木盒子,想起那些饱含爱意的信和积攒多年的钱。
二婶守寡三十年,不是因为她多么坚强,而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个约定,一个承诺。
她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那个被死亡打断的爱情故事。
她不是不能再嫁,而是选择了守护那份爱,守护那个家。
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无论刮风下雨,始终在那里,守护着一方土地。
二婶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腰背依然不那么直,但眼睛里的光却更加明亮。她常常说:“我这辈子,值了。”
是啊,她这辈子,值了。
那个藏在地下室暗格里的木盒子,那些信和钱,不只是一个秘密,更是一个守护了三十年的爱情故事。
故事的主角,不是那个英年早逝的二叔,而是那个默默付出的二婶。
她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爱的深度。
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二婶的故事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悠远而深情。
让我们记住这样的人,这样的故事。
因为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不是那些壮观的奇迹,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些细水长流的情感。
就像二婶和她的秘密,平凡而伟大。
来源:生活小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