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行渊气得双眸通红,他猛地拽住我的衣领,竟硬生生地将我提了起来,怒吼道:“谁允许你去死的?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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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逝去的那一日,阳光正好,明媚得让人满心欢喜。
大夫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气道:“夫人已无求生意志,怕是油尽灯枯了。”
李行渊气得双眸通红,他猛地拽住我的衣领,竟硬生生地将我提了起来,怒吼道:“谁允许你去死的?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呢!”
我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力地微微勾起嘴角,可眼中却带着几分笑意。也罢,他越是这般折腾,我便能死得更快些。
“都快要死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那个奸夫是谁吗?”李行渊咬牙切齿地逼问。
“你就这般爱他!”
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为何王兰茵能如此坦然地告诉我,是她和继母在我成婚之前设计破了我的身子。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泪流满面地告诉李行渊,原以为这样就能洗清自己的冤屈,清清白白地死去。
然而他并不相信,满脸冰冷地将我推开,冷酷地说:“茵儿说得没错,你果然如此不堪。”
“自己做了荡妇,竟然还要攀咬别人吗?”
王兰茵料定了他到死都不会相信我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想到这里,我心中恨意顿生,拼尽全身的力气张开嘴唇:“那个人,比你好上千倍万倍,哪怕是床笫之事,也比你勇猛。”
李行渊彻底丧失了理智,他将大夫呵斥出门,然后粗暴地撕开我的衣裳,恶狠狠地说:“王绮音,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的身下。”
他把我毫无生气的身躯扔到榻上,而后狰狞地扑了上来。
而我,望着从窗纸透进来的那一丝光亮,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和李行渊自小就情谊深厚,彼此许下婚约。
我曾经以为大婚那日,便是我跳出苦海,寻得知心之人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都因一帕落红而化为泡影。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我拿起金钗,狠狠地刺进大腿的软肉里。
钻心的疼痛终于让我确信,我重生了。
满心的绝望与惊喜同时涌上心头,强烈的情绪冲击竟让我呕出一口鲜血来。就在这一刻,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我好恨啊!
我扶着椅子缓缓站起身,慢慢擦去案几上的鲜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李家到府上相看的日子,也是从今天起,继母和王兰茵开始明目张胆地算计我。
“贤侄难得前来,我本应该叫绮音出来见一见的,可是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要到外面疯玩,还得让人去找才肯回来。”刚走到正厅,便听到继母的一番编排。
我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吩咐赵嬷嬷推开房门。随着“吱嘎”一声响,里面的说话声也瞬间安静了片刻。
“原来母亲正在此处招待客人呢,是音儿不懂礼数了。”我抬起头,只见继母带着王兰茵坐在一侧,另一侧则是李行渊和他的母亲。这场景看起来团团圆圆的,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是他们二人在相看呢。
继母那和煦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说道:“今日脚程倒是挺快,快过来拜见侯夫人。”
我强忍着浑身的战栗,从李行渊的身旁走过。
这个时候的侯夫人对我极为友善,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夸赞着。
李行渊也笑得格外真挚:“上个月去山里猎到了一条上好的狐皮,眼看就要入冬了,你回头用来做个围脖或者护手都很不错。”
我转过头,迎着王兰茵嫉恨的目光,甜甜地一笑:“好的,多谢李世子了。”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李行渊对我情深似海。
我两岁便失去了母亲,在家中一直谨小慎微地生活,过得十分艰难。
继母在外面对我进行捧杀,回到府上后就对我极为苛刻。
遇见李行渊的那天,我因为多吃了两口王兰茵喜爱的点心,就被罚跪在廊下。
那日的日头极为毒辣,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恰好他前来拜见我父亲,悄无声息地给我留了一把伞。
在隔月的赏秋宴上,他满是怜惜地看着我说道:“我父亲年少的时候曾经极为宠爱一位妾室,对于内宅手段,我也见识过不少。”“要是你实在过得辛苦,可以托人来找我。”
长久以来仿若被浸泡在冰水里的心忽然间悸动起来,仿若要沸腾一般,他仅仅这一句话,就逼出了我多年隐忍的泪水。
李行渊顿时手忙脚乱,急得直拍打自己:“我错了,我错了,不该说这些让你伤心的话。”
我破涕为笑,就在那天的暮光里,我将自己的一颗真心都许给了他。
怎能不恨呢?
他曾对我言说,深知女子生来命苦,那严苛的礼教犹如大山,压得我们几近窒息。
他许下一心一意的爱恋,承诺永远信任我,还说愿以性命相护。
他与我同仇敌忾,对着继母和王兰茵便是一番痛骂,声称只等成婚之后,定要让我在府中永远凌驾于她们之上。
为了使我能在府中挺直腰杆,他不惜重金为我打造贤良的名声,每次都以侯夫人的名义送来诸多贵重礼物。然而,同样是他,一边与我深情缱绻,一边却又和继妹暗通款曲。
直至后来我才知晓,每次他外出游学归来带给我的物件,继妹那里也必然有一份。
上辈子最后的那几日,王兰茵每日都会带着东西前来。她对我讲述着两人如何在花前月下幽会,又如何在府中的后花园行那苟且之事。
末了,王兰茵竟踩着我的手,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姐姐,你的那位谦谦君子在我面前,可真实得多了。他说他演戏演得累了,得知你没了贞洁的时候,可算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呢。”
大婚那日,喜乐声回荡,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的喜字,仿佛要将我捧到九霄云外。
在家中饱受冷眼,苦苦煎熬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头,今日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真心相待的夫君。于是,当李行渊掀开我的盖头那一刻,我便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夫君。”
红烛摇曳,帐内暖香氤氲,映入眼帘的是李行渊满目的惊艳与温柔:“绮音,这世间竟有你这般的美人。”
“往后你我夫妻一体,我必然会好好待你。”
他轻轻拉着我的手,那珍视的模样,让我心中满是感动,他那压抑着的喘息声仿佛能将我烫伤,几欲让我落泪。
那繁重的喜服在他的手下缓缓褪去,我终于安心地闭上双眼,贴近他的胸膛。
可梦境转瞬即逝。
我还未及睁眼,便被人拽着头发狠狠地甩到地上。
李行渊手持洁白的元帕,双眼通红:“落红呢?”
我尚未反应过来,强忍着下身的不适,扯过喜服遮在身上。
待看清他手中之物,我的心仿若坠入冰窖,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夫君,我不知晓啊,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我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你之外,从未见过外男啊!”
回应我的却是李行渊的一巴掌。
他目光阴鸷地盯着我,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王绮音,奸夫是谁?”
而后,他又一次占有了我,就像拿捏一件物件般,将我拎到窗前。
他让我承受痛苦,逼迫我叫出声来,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奸夫是谁。
屈辱与疼痛让我无暇思考,在绝望之中,我哀求他让我死去:“夫君,没有落红,我本就该死,你让我死了吧。”
“求求你,看在往昔的情分上,给我留一丝体面,让我即刻自尽。”
我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李行渊,只见他笑了起来:“死?王绮音,我要让你成为万人唾弃的下贱娼妇,我要让你的家族因你蒙羞,我要让你此后的一生都在痛苦中煎熬。直到你告诉我,那个奸夫是谁。”
他并未食言,第二日清晨,他便命人将我绑了送回娘家。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侯府的嬷嬷按住我的肩膀,迫使我跪在地上:“你们家的大姑娘新婚之夜不见落红,王大人得给我们侯府一个交代!”
父亲连滚带爬地出了大门,见到我后,不问青红皂白便给了我一个巴掌:“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捶着胸口,悲恸地痛哭一声,便任由侯府随意处置我了。
“这般辱没家族的女儿,我们王家不要!侯府是打是杀还是发卖,我们王家绝无二话!”
好一个大义灭亲,好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
我失魂落魄地跪在行人往来的大街上,眼睁睁看着这个自幼便未曾给予我多少温暖的家,就这般将我抛弃。
或许,我本就不该活至长大,在娘亲离世的那一日,我就应该随她而去。
为何我要存活于世,日复一日地遭受这般屈辱呢?
继母也出了门,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便将侯府嬷嬷哄进了府中。
两府商议半晌,最终决定将我贬为贱妾,而后再将王兰茵送进侯府。
王家在此事上可谓是低人一等,几乎掏空了家底,又凑出一份嫁妆,只为将王兰茵嫁入侯府。
他们的喜事并未大肆操办,王兰茵入府那日,看管我的嬷嬷又捆住我的双手:“世子开恩,让你去伺候他的床笫。”
我被毫无尊严地洗刷干净,而后绑在了他们的喜床之前。
王兰茵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哎呀,姐姐,你怎会如此狼狈呢?”
她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而后侧身依偎进李行渊的怀里:“行渊哥哥,咱们大喜的日子,你叫她进来做什么呀。”
李行渊的手捏住王兰茵的纤腰,嘴唇轻咬着她的耳畔,低语道:“她躺在榻上就像块木头,哪有茵儿你这般多情妩媚,得让她学学伺候人的本事,日后好伺候我的当家主母。”
“行渊哥哥,你坏死了。月前在后花园,你可把茵儿折腾得够呛呢。”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问道:“什么月前?什么后花园?”
然而,根本没有人理会我。
李行渊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便伸手解开王兰茵的衣裳,俯身吻了下去。两人动情时的喘息声几乎就贴在我的耳边,那声音让我止不住地想要呕吐。
我原以为他娶王兰茵是出于愤怒,觉得遭到了背叛,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可我错了,他们竟然在我嫁入侯府之前就已经有了私情。李行渊一边口口声声说爱我此生不渝,一边却又与王兰茵谈情说爱,这是多么的可笑啊。
那一整夜,我的心就像被尖刀狠狠刺入,然后那刀刃还在一寸一寸地将血肉搅烂。我又哭又笑,眼泪落在他们那大红的喜被上,绝望而又无力地晕染开来。我好恨啊,恨自己将一生托付给了这样的人,恨上天如此不公,让我的人生看不到一丝光亮。
刚回到房中,赵嬷嬷就推开窗户,满脸欢喜地把一张皮子摆在了显眼的位置,说道:“这可是张好皮子呢。小姐您的母亲在家的时候有好几张,比这个还要大些呢。”
我的母亲是江南施家的幼女,在闺中被人算计才嫁给了家族落魄的父亲。她身体不好,生下我之后便早早离世了。施家看不起父亲,害怕被拖累,所以对我也一概不理。直到李行渊为我传扬了些才名之后,他们才肯给我写两封信,可上辈子我早已看惯了人情冷暖,只是淡淡地应付两句,并不愿意深交。所以王家阖家团圆,而我却始终像是个外人。
父亲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利益,又看不得我每日里都是一副寡淡悲戚的模样,向来不肯多瞧我一眼。
李行渊送的这张狐狸皮毛,触手温热,光滑而又柔亮。这样的好东西,在王家我是根本不配拥有的。
上一世,王兰茵当着我的面把这张皮子剪碎,然后扔进了火炉里,还冷笑道:“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一心觉得自己配得上高枝。姐姐啊,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那时候,我并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直到我沦为贱妾,而王兰茵欢欢喜喜地嫁入侯府。
“姐夫一边舍不得和你的少年情谊,一边又说你性子寡淡,就像山里的尼姑。”
“他受不了你没有落红,觉得你不贞洁,却在你们成婚之前就要了我。”
“姐姐,你们这令人羡慕的情谊,也不过如此罢了。我和母亲使的这点小手段,你们都经受不住呢。”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她们母女俩是给我挖了一个多么大的火坑,然后把我狠狠推了下去。
这一回,我要主动把这狐皮送到王兰茵的房中。既然你们俩彼此有情,那我自然是要想尽办法成全你们的。
娘亲留下的仆从原本有不少,可这些年被继母替换掉了大半。和我同岁的只剩下一个名叫春桃的小姑娘。
我把她唤来,又让人烧了一盆炭火。红红的炭火冒着青烟,袅袅升腾,映照得她的眼睛里满是慌乱。
“春桃,我许给你的东西现在给不了了,不过我可以许你一个干净的死法,不会连累到你的爹娘。”我毫无掩饰的这句话,吓得春桃瘫倒在地上,她一个劲儿地哀求:“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我甚至都懒得去问那些场面上的话,比如我待你不薄啊,或者饶她一命之类的话。我把她一家的契书都放在手边。
赵嬷嬷拽着她的头发,把春桃的脸往烧红的炭火边凑近,说道:“你弟弟逼良为娼的事儿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该查问的都查问清楚了。要是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办不成,明天就会有人去衙门告你们一家,估计是要被砍头的。”
“拿着这块皮子,就说有要紧事只和她一个人说。等屋里没人的时候,她们教给你的手艺,你就可以用在我那好妹妹身上了。”
我微微扬起下巴,自有婆子走上前去,扒开春桃的嘴巴,喂进去一颗丸子药。
“春桃,你好好回来,我就给你解药,不然的话,你就会肠穿肚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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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继母花钱请老嬷嬷教给春桃如何在我昏沉的时候破我的身子。这么好的手艺,自己不试试,岂不是白花钱了。
我就赌这一次,王兰茵还是会把皮子绞烂。而在这狐皮里面,就是我给她准备的上好迷药。
春桃刚出门去,贴身丫鬟夏雨就走进来禀报道:“小姐,李公子在前厅求见。”
“他……他说有人要害小姐,叫您千万想法子过去。”
前世可没有这一遭。我下意识地按了按重生那日扎在腿上的伤口,疼痛让我稍稍冷静下来,然后冷冷道:“不见。”
赵嬷嬷取来纸墨,又在小几上平铺好毛毡。几张花笺轻巧地落在毛毡之上,她这才开口说道:“小姐的性子变了不少,这样很好。”说罢,她抬起头,满含爱怜地看向我,眼中泪光闪闪。
我那短暂而悲苦的前世,唯有她真心相待、护我周全。我握住赵嬷嬷的手,缓缓露出一丝笑意:“从前我一无所有,便想着去乞求些什么,装乖卖巧,巴望着别人能赏赐于我。可我大错特错了,就像春桃那一家子,他们的身契虽在我手上,可她竟敢做出背主之事。人啊,都是攀高踩低的,他们一心往高处走,就想把身处低处的我踩在脚下。我实在是想错了,我本就一无所有,他们理当怕我、敬我,把我想要的双手奉上才是。嬷嬷,他们可比我更害怕失去啊。我花了许久的时间,还赔上了一条命才明白这个道理。我这孤苦伶仃的贱命,要是撞到谁身上,也得让他流一身的血。”
夏雨再次回来的时候,是一路小跑着进院子的。她惊魂未定,慌慌张张地说道:“小姐,春桃死了。她……她七窍流血死在了二小姐的院子里,二小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还迷迷糊糊的呢!”我从胸中缓缓吐出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明天找个人,去衙门把她兄弟干的好事全给抖搂出来。”春桃啊,我可是骗你的呢。你把我害得那么惨,我要让你全家都不得安生。
父亲散职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罚在廊下跪了一个时辰了。他一见到我,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腿朝着我的肩膀踹了一脚,恶狠狠地骂道:“孽障,你怎么不去死!”继母哭哭啼啼地跑过来阻拦:“老爷,别打绮音啊。肯定是我和茵儿做了什么让她心里不痛快的事,她才会如此残害自己的妹妹。”我扶着栏杆,又直起身子跪好:“父亲大人,女儿愿意把李家的婚事让给妹妹。”就连继母那假意的哭声都停顿了一瞬,片刻之后,她又娇弱地说道:“绮音明知李小世子非她不娶,这不是故意让茵儿难受吗!”然而,就这一句话,却让盛怒之中的父亲清醒了许多。他辛苦钻营了一辈子,才谋得从五品的官职,这门亲事目前可是他全部的指望。可是,他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继母,还是狠下心来:“你妹妹醒来后就一直在哭,你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我没有吭声,像鹌鹑一般耷拉着脑袋。跪一跪也没什么,现在最发愁的应该是继母才对。她请来教导春桃的嬷嬷早就被收拾掉了,如今春桃一死,她恐怕要夜不能寐,时时担惊受怕、猜忌不已。王兰茵晕过去的那一小会儿,我到底让春桃做了些什么呢?她甚至都不敢去请人来看。毕竟,再怎么嘴严的人,一旦涉及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她都不敢去冒险。想到这儿,我嘴角慢慢上扬。
冬日转瞬即至,罚跪的夜里就飘起了雪花。赵嬷嬷下午已经来过一次了,这会儿又抱着暖炉和炭盆过来了。整整三日,王兰茵已经又活蹦乱跳地玩乐起来了,全家人都忘记了我还在这里跪着。父亲想起我的时候,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他说道:“讨个饶而已,你的性子还真是不招人喜欢。”
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让两个婆子搀扶着,勉强坐到了父亲的书房里。其实也不是很冷,这样的日子,我上辈子可是经常过的。只是这膝盖回去得好好调养一阵子了。我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才吐出一口凉气。“父亲可知妹妹心仪李世子许久了?每次有宴会,他们二人总是要见面的。”
“胡说八道!我看你还是跪得不够,竟然编排起自己的姐妹来了。”我没有反驳,而是把手里厚厚的一沓东西递了过去。“父亲就不好奇,我的丫鬟怎么会被毒死在妹妹的院子里呢?”
“妹妹爱慕李世子却得不到,于是就买通我的丫鬟下毒。幸亏女儿机灵,不然死的可就是您的大闺女了。”小厮出门采买的时间、药铺的条子,还有丫鬟的供词,都在这沓东西上面。我的好父亲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那卷东西一下子掉进了炭盆里,瞬间烧出一阵浓烟。
我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父亲别怕,女儿来不是告状问责的。”“李家人口简单,几代都是勋贵,又不参与党争,虽说这两年有些没落,但确实也算是一门好亲事。”“可是,就因为不参与党争,他又能帮到父亲多少呢?”
见我话锋一转,父亲皱着眉头,一脸的疑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党争,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父亲!女儿想去东宫闯一闯!”
“哎哟……”父亲反手一拍脑门,“你这是什么德行,还想做皇子妃不成?”
我微微抬起头,将一张净白姣好的面容展露出来,轻声说道:“若女儿只想做个良媛呢?再不济当个承徽也是可以的。”
父亲不禁愣住了。
我心里明白,他正在暗自盘算着。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被许配给了李家。王兰茵那丫头莽撞又娇憨,极得父亲和李家的看重,他们怎舍得把她送进皇家去低声下气地做人呢。
我浅笑道:“父亲,倘若女儿说,方才您烧掉的那沓东西,都是女儿伪造的呢?”
平日里总是闲置着的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行渊一直盯着我不放,不过是因为我生得足够美貌罢了。我能在冰天雪地里跪上三日,这是我的坚韧;能抓到继母和王兰茵的把柄,那是我的聪慧;毫不犹豫地药死春桃,此为心狠;伪造证据与父亲周旋,这便是有心机。
“那……”父亲的眉头虽然已经舒展开来,却仍有几分忧虑,“那李世子能同意吗?咱们家的官职也就这样,你母亲的娘家又没什么可依靠的势力。”
我冷笑一声:“他都和咱家闺女在后花园见了多少回了。茵儿年纪小不懂事,他堂堂一个世子难道也不懂吗?若是这事儿被人瞧见了,您就舍出这条老命去,直接磕死在他家那块御赐的匾额下面。他家,肯定比咱们家先被吓破胆子。”
“父亲,富贵往往是在险中求得,也容易在险中失去。”
继母自然是满心欢喜的。
在她眼里,太子的侍妾就和伺候人的丫鬟没什么两样,哪有嫁入侯门来得实在呢。至于如何让李家硬生生地吃下这碗夹生饭,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继母可是有一箩筐的手段在等着他们呢。
自从上次被我拒绝之后,李行渊隔三差五就派人带话过来,甚至还跑到父亲面前请求见我。
我思量了一阵子,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再次见面的时候,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下也是一片乌青。
“阿音,你可躲过去了?你有没有被她们……”
原来,他也重生了。
我转头吩咐赵嬷嬷去守着门,这才泪眼汪汪地看向他。我咬着嘴唇,脸色苍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只是低头默默不语,把那委屈的姿态做了个十足十。
“他们又让你罚跪了?”李行渊的心疼都写在了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锦盒。
那是前世成婚之前他送给我的玉簪,玉簪洁白无瑕,莹润通透。
“阿音,这是我亲手雕刻的。你放心,我一回府就到你家提亲,从今往后有我护着你,绝不让旁人再伤你分毫。”
我不置可否地把锦盒推了回去:“世子唤的是哪个阿音(茵)呢?妹妹名字的尾字也是个音(茵)字,要是这样叫的话,妹妹也该应一声呢。”
李行渊一愣,突然抬起头紧紧地盯住我。
“绮音,你今天怎么如此奇怪,你难道也回来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却并未笑出来:“世子今天也好生奇怪,莫不是生病了?净说些胡话。”
我的话音刚落,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李行渊没有掩饰好,那如前世一般阴鸷冰冷的眼神瞬间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站起身来,眼神哀怨地轻叹一口气。
“李郎,有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让害我的人完完整整地经受一遍我所受过的苦,那该有多好。如今,我还没有遭受别人的算计,依旧清清白白的。”
“绮音……”
李行渊浑身一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就要拉我的手。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躲了两步。
他却欣喜若狂:“定是上天见不得我们有情人分离,绮音,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辜负你。你死后,那贱人越发不安分,我才惩治了她两次,她就全招了。她把如何害你的手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那时才知道,是误会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她好过的!等那贱人落到我们手里,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我似乎有些动容,拿手帕捂着嘴,像是想起了伤心事一般:“李郎,你一定要为我报仇啊。”
冬日里原本没什么宴会,这第一场便是国公府的赏梅宴。天气寒冷,为了凑个热闹,便把大小能够上朝的官员家眷都邀请了过来。
继母听了父亲的话,也说要带我去,却给王兰茵置办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橘红色的嫌老气,就送到我这儿来了;水粉色的显得轻浮,天水青色的又过于冷淡……我看着这一堆花里胡哨的成衣,不禁连连咂舌。
“又要说她一个季度给我做了多少衣裳,而我却都看不上了。”
赵嬷嬷问我打算穿什么,我望着铜镜,思绪却飘向了与太子前世的那一面之缘。
那时,李行渊欺辱折磨我的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画出春宫图来。恰逢侯夫人设宴请客,我被两个婆子监视着在花园里干活。
太子便是在那个时候过来的,李行渊在一旁作陪,一路还点评着园子里那些争奇斗艳的名贵花卉。当他们路过我身边时,太子的脚步微微一顿。
“李世子,杀人不过头点地,她也是个可怜之人。”李行渊阴鸷地瞥了我一眼,随后扯起一抹笑脸应和着:“孤年幼时曾听一位先生讲过,塞北许多女子因骑马劳作,大婚之日都不会落红……”
赵嬷嬷又问了一遍,我这才回过神来。
“去年是不是做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再配上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黄色鲜亮,最是引人注目。
太子患有鼻鼽之症,闻不得寻常香料,于是我便解开香囊,往里面装了一把橘皮。发髻和钗环都是挑不出错处的样式,却在耳后别了两朵拇指大小的绒花。
赵嬷嬷满眼含笑,系丝绦的手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无比珍贵之物。
“姑娘长大了,这般容貌品性,可便宜了李家的小世子。”
我眼中的笑意瞬间凝固。
到门口的时候,继母和王兰茵还没到,我只能拖着病腿站在风中等待。
“怎么,姐姐也要和我们坐一辆车吗?”王兰茵向来是张扬明艳的性子,有什么难听的话都当面直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今日去的席面很是热闹,若分开乘车前往,不太体面。母亲意下如何?”
继母自然明白我话中的含义,拉着王兰茵就上了车。
我撩开帘子时,看到母女二人已经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王兰茵挑衅地看着我,得意地说:“可惜姐姐的亲娘去世得早,不然今天也不至于孤孤单单一个人。”
以往的我,哪怕内心再怎么伤心难过,表面上总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这样,如此刺目的场景就无法伤害到我。
但这次我笑了笑,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谁允许你议论我的母亲了?”
王兰茵捂着脸尖叫一声,就要向我扑来,我抬手又给了她一个耳光。
“无妨,大不了这国公府的宴席,咱们谁也别去了。”
继母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王兰茵拉住。
“茵儿坐下,等母亲回去就收拾她。”
这一路上,母女二人都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而我却觉得十分畅快。
国公府大宴,车水马龙,二十多个门房婆子在外迎客。这个车被拉到后巷空地,那匹马被牵到林子里,各家还没拿出拜帖,就有管事的丫鬟按照规格行礼。
继母满脸自豪地笑着说:“这些规矩安排你都仔细瞧着,以后都会用到,可不能马虎。”
王兰茵也腼腆地应了一声。
往里面走过连廊花园,不知绕了多少个弯才到达今日的绛雪园。
男客在一边,女客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景观小湖。湖的两侧各有一座亭子,名为对马亭。这里是世家里结了诗社的公子小姐们聚在一起填词作诗的地方,湖风一吹,两边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闺阁女子的才华也是这样传播开来的。
上辈子,每到这种场合,李行渊总是最忙碌的。他忙着和我一起推敲文字,修改格律,找世家里的好友为我造势。他帮我在这个原本不属于我的圈子里打出了名声,却又在大婚第二日将我拖到王家门口,大骂我不贞不洁。
他捆住我的手脚,不让我自尽,还威逼王家,让我以贱妾的身份做下人的活计。他为了看我痛苦,娶了王兰茵入门,强迫我伺候他们。
事后,李行渊把准备好的元帕扔到我脸上。
“贱人,好好看看。”
一夜之间,我从无比甜蜜的新娘变成了被人唾弃的淫荡妇人。几乎所有人都在咒骂我,他们心疼那位举世无双的少年公子,觉得他的一腔真心全都错付。
想到这里,我径直转身走向小梅林。红梅映衬着霜雪,小道上脚印寥寥。刚走了几步,我便停了下来。
前面的贵人穿着紫衣,墨发用白玉冠束起,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着逼人的权势之气。
我贪婪地看着,这就是我今生所追求的东西——凌驾于这些豺狼之上的权势。
若能成功,我便是皇妃、贵妃,甚至一人之下,所有人见到我都要叩拜俯首,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辱我。若失败了,那便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不过也没什么。
太子萧景行转身的时候,我也恰好抬起头。
双手捧着的手帕里,满是落在地上的梅花。
积雪在脚下软绵绵的,仿佛置身于云中,身子轻飘飘的。
“前面是哪家的小姐?”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礼,然后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小女子好不讲理,分明是孤先来此处的,怎么你要让孤给你让地方?”
我佯装惊讶地跪在雪里:“民女王绮音,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萧景行并未怪罪,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你捡这些花儿做什么?”
“吃。”我顿了顿,抬眼望去,弯眉浅笑,“《山家清供》里有个食谱。先把白梅浸在混有檀香末的水里,再拿这水和面做成馄饨皮,每叠馄饨皮用五出铁凿(形状如梅花)凿取。等煮熟后,放到鸡清汁里过一下。每位食客只用二百多朵花,可见吃一次就难以忘怀梅花之味。”我又补充道,“民女看着嘴馋,想吃。”
或许这一回答让他有些意外,萧景行微微咂舌:“孤的鼻子不灵,冬日里吃什么都没滋味,被你这么一说,也有些馋了。罢了,你捡吧。”
我应了一声,便又站起身来,仔仔细细地在树下找寻掉落的梅花,其间还顺手捡起一块色泽莹润的无事牌。
不到一刻钟,赵嬷嬷就找了过来。
她拿着主家的手炉递给我,轻声说道:“二小姐那儿出事儿了。”
“在对马亭论诗的时候,那李世子不知怎的脚一滑就掉进了池子里,池面上本有一层薄冰,全被他砸碎了。”
“也怪得很,咱家二小姐喊了声‘李郎’,就一个猛子扎进去了。”
“本来国公府就够让人头疼的了,这一下子掉进去两个,那池子里就像下饺子似的。”
“二小姐还不上来呢,直说要去救李世子。”
赵嬷嬷知道我不愿再谈及和李家的婚事,此时说起这件事来绘声绘色,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等他俩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还搂在一起,真是有伤风化。”
我用帕子点了点嘴角,笑了一声:“嬷嬷,你把这块玉牌送到国公夫人那儿去,就说我方才在路上捡到的。”
这可是萧景行的心爱之物,上辈子丢在梅园,还闹了好一阵子呢。
我慢悠悠地朝着宴会走去,边走边能听到旁人的议论。
“天呐,那王姑娘到底是什么妖精啊,从冷水池子里捞上来,现在又闯进世子屋里去照顾了。”“国公府这次可真是倒霉。”
“不是说那世子看上的是王家大姑娘吗?”
“哪个姑娘又有什么要紧的,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能攀上侯府这棵大树,就算把两个女儿都送过去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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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嘞,我估计进东宫得从最末品的奉仪做起了。
这场闹剧过去后,临近散宴的时候,继母和王兰茵才露面。
王兰茵裹得严严实实的,脸色煞白,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怀里还揣了好几个汤婆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明天我就要和世子定亲了,姐姐可要给我封个大红包啊。”
我没有作声,刚迈出一条腿,后面就有国公府的大丫鬟走了过来。
“王大姑娘,您捡到的可是要紧物件儿,这是太子殿下赐的玉如意,殿下说赏您的知进退。”她手中托着一方绛紫云纹的大宝漆木盒,眼神淡淡地从继母身上掠过。
“二姑娘可冻着了?夫人让奴婢备了根好参,刚刚送去府上了。夫人说可惜腊月里还有两场宴会,二姑娘怕是不能来了,好好养着才是。”
那丫鬟说完,把东西放到赵嬷嬷手里,扭头就走了。
方才还带着几分喜气的继母顿时脸色讪讪的,赶忙拽着王兰茵上了马车。
这场风寒过后,王兰茵倒是没什么大碍,养了两天就好了。
可李行渊却大病了一场,连续高烧了好几天。
继母带着王兰茵天天去探望,坊间也开始有了传言。
都说李行渊以前出入王家都是为了王兰茵,两人情比金坚,李世子落水后王家二姑娘立刻就跳下去了。
大家都夸王兰茵有情有义,李世子没看错人。
可李家却不这么想,传言一出,就开始明里暗里地阻拦王兰茵上门。
继母嘴角一弯,当下就跑到薛府大闹了一场。
“是你们家儿子天天到我们府上送东西,礼单我还留着呢。一个月前是不是你们家上赶着来相看的!如今你儿子落水,我女儿不顾生死下水相救,你们家反而不认账了。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撞死在这儿!侯府势力大,我们这些小官家的,就任你们随意拿捏不成!”
继母这泼妇般的架势,把侯夫人吵得头疼不已。
还是李行渊醒过来后,冷笑着应下了这门亲事。
“她既然想嫁,那就嫁过来好了。”
施家的回信也到了我的手中,施家嫁到外面的女儿很多,亲戚关系错综复杂。
家族里的人早就忘了还有我娘这么一个当初斗败的人,可一看到我写信说要入东宫,立刻就派了两个表兄北上。
父亲也积极起来,特意咬咬牙给我请了个从宫里出来的嬷嬷。
“为父的两个女儿都能高嫁,真是祖宗显灵了。”
我温柔地笑了笑,又适时地叹了口气。
“可惜啊,咱们王家要是有个男丁就好了。绮音要是有兄弟,往后的路也有个依靠。”
这些年,父亲也不是没纳过妾,可没有一个能平安生下孩子。
他嫌后院的事情太麻烦,于是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我这么一说,他便默默地思索起来。“还是绮音识大体。”
第二年开春,侯府便派人前来迎娶王兰茵。那迎亲的排场甚是平常,就连来迎亲的下人都透着一股懈怠劲儿。
可王兰茵却满心欢喜,非要央求着父亲,让我来为她整理嫁衣。
我笑着轻拍她那身大红的嫁衣,说道:“多年的经营就这么化为泡影了,要不是我在这儿,姐姐此刻怕是躲在屋子里暗自垂泪呢。”
她却满不在乎地回应:“不过是你不要的东西罢了,王兰茵我呀,自小就爱捡这些。”
听了这话,她一下子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满头的珠翠也跟着晃个不停。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轻声说道:“这么没规矩,到时候怎么消受我送给你的大礼呢?”
这一世,李行渊重生了,婚约定得又早,想必他们二人只是偷偷见了几面,还未曾做出什么苟且之事。我接着说:“妹妹,你和母亲让春桃学的那门手艺,你猜她学得怎么样?你再猜猜她死的那天,在你房里都做了些什么?”
无需我再多言,王兰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我要找母亲,快把我母亲找来。”她惊慌失措地喊道。
“母亲正在前头招呼宾客呢,哪能顾得上这边。”这时,喜婆笑着过来敲门,“吉时已到,姑娘该出门啦!”
这时间,可真是恰到好处。
王兰茵出嫁快,回来得也快。还没等到第二日,李行渊当夜就把五花大绑的王兰茵扔在了家门口。
刚刚喝完酒、还做着美梦的父亲和继母,相互搀扶着跑出去,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侯府的婆子双手叉腰,走上前来,扯开嗓子叫嚷起来:“王大人,您来得正好。您家闺女成婚之日没有落红,你们王家这是什么家风啊!”
王兰茵可比前世的我还要凄惨,衣裳都没穿整齐,里衣都露在外面就被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两个清晰的巴掌印。
见到继母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母亲,救我,母亲救救我呀。”
哎,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比我强些。我当初不管被折磨成什么样子,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继母反应过来后,不顾旁人的拉扯,跑过去紧紧抱住王兰茵。
“我的好闺女,都是王绮音那个贱人,是她害了你啊!”
继母的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父亲的头上。他一想到女儿已经这样了,可那个即将入东宫的姑娘绝不能被牵连进去。于是,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扇了继母一个耳光,骂道:“蠢妇!”
想到自己的前程,他振作起精神,说道:“李世子,你说我家女儿没有落红,难道就凭你红口白牙这么一说,就要污蔑我家的清白声誉吗?你未成婚前,多次和我女儿在后院幽会,谁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事,现在却要来诬陷我家。”
我靠在廊下,差点忍不住要拍手称快,只是太过激动,眼中竟落下两滴泪来。赵嬷嬷见状,赶忙“哎呦”一声,过来给我擦泪。
“好姑娘,不哭。”
我摇了摇头,看了看身后施家送来的二十个女护卫,说道:“我是为他们感到悲哀呢,多么情深意重的一家三口啊。”
父亲说完话,李行渊却没有回应。
“咱们进去里面说吧,王大人,也给你自己留些面子。”他招呼着家丁和婆子,径直闯了进来。
看到我的瞬间,李行渊立刻满脸讨好地朝我走来。
“绮音,我把那个贱人带来了!”
他转身,一把将王兰茵拖到我面前。
“我已经把她贬为妾室,你依旧是我侯府最尊贵的嫡夫人,我们重新开始吧,绮音,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缓缓蹲下身子,看着王兰茵。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正满眼仇恨地瞪着我。
“你满意了?看到我被贬为贱妾,受尽屈辱,你就满意了?王绮音,你怎么如此恶毒,我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哭泣起来,满脸都是泪水。
我又看了一会儿,感觉心中的郁气慢慢消散了一些,才说道:“可这是你和你母亲为我准备的路啊,难道你忘了吗?为什么你们害我就是理所当然,而我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就是恶毒呢?”
王兰茵止住了眼泪,身体却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
“不,不是我!姐姐,你救救我,这……这都是母亲的算计,我阻拦不了啊!姐姐,我不想回侯府,你不知道他在侯府里是怎么对我的,我不要再回侯府了。”
“原来都是你母亲做的,妹妹你放心,施家到都城来给父亲送了许多美貌的姬妾,你母亲很快就会一无所有了。”
“没了这个唯一的靠山,你就只能在侯府里煎熬一辈子了。”
“不可能,我不信!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我站起身来,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我发了火,李行渊愈发高兴起来,他冲着我父亲大声嚷道:“您家这二姑娘已经没了贞洁,可做不得我府上的正室娘子了,就贬为贱妾吧。王大人,咱们再定个好日子,我来迎娶您家大姑娘。”
这一番话又戳到了我父亲的痛处。“不行!”他急得直跺脚,“这个孽障您随意处置,要杀要剐都随您的便,从此我王家就没这个女儿了!不过,我的大女儿,那可是太子殿下亲自选定的承徽,下个月就要入东宫了。”
李行渊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把揪住我父亲。“什么?您再说一遍,绮音要去哪里?”
父亲被他揪着衣领,咽了口唾沫才说道:“东……东宫。”
“我不信!”李行渊猛地推开父亲,伸手就要来拽我。“绮音,是不是他们逼迫你的?你那么爱我,怎么会去东宫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只是柔弱地往后一躲,身后的护卫便走上前来,抬手就给了李行渊一个耳光。“放肆!太子殿下手谕在此,岂容你多嘴!”
这一巴掌把李行渊打得愣住了,他原本是胸有成竹地前来,把我当作他的囊中之物,却万万没想到,我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东宫的人,成了他见到就得跪拜行礼的主子。
“不可能!王绮音,今天你要是不嫁给我,我就到街上去大闹,还要去东宫告发你!我要让你们王家都不得好死!”
“好啊!”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颍阳侯府上总共五百多人,死一半对我们王家来说也是赚了。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李行渊怂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随后又像疯了一般抬起头。“绮音,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的,我会想办法的,你等着我。”
说完,他便带着一群仆从灰溜溜地走了,当然也没忘记把王兰茵一并拖走。继母在后面哭得嗓子都哑了,却也没能把自己的女儿留下。
第二天,父亲就召集族中的长辈,打开祠堂将王兰茵逐出了家门。继母刚闹了一次就被关到屋子里。“对外就说她得了失心疯!”
父亲越想越气,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守着这对愚蠢的母女,连个儿子都没有,一气之下就把我给他安排的妾室都纳了进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那个毒妇,跟施娘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去看过继母一次,才短短几天,她就老得不成样子了,头发大半都变白了。
刚一看到我,她就拼命地扑过来。“贱人,你害了我的茵儿,我要杀了你!贱人!”她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架住,只能无助地哭嚎着。
“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啊,是你把我卖到窑子里的。你放过我的女儿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真是可悲啊,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想着,如果我的娘亲还活着,肯定也会这样护着我,也会为我如此痛哭的吧。于是我说道:“妹妹已经被贬为贱妾了,听说李世子每天变着法子折磨她,妹妹现在真是生不如死啊。”
我大概是也疯了,竟然用刺激仇人的方式来寻找从未见过的母亲。看着继母歇斯底里的样子,我心里莫名地感到畅快。
李行渊千方百计地让人送了一封信进来。信上掏心掏肺地诉说着他的后悔,他说上辈子我死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爱我。他说他看遍了世间的红颜,却再也找不到见到我时的那种感觉。他说让我收拾好包袱,三天后跟他私奔。
我看完信几乎要笑出声来,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这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家伙,居然还是个情种。
“赵嬷嬷,你去告诉那个送信的人,就说我同意了。”
三天后,正是我入宫的好日子。上辈子的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女子一样,认为嫁个好夫家才是女子一生的归宿。真可笑啊。李行渊到底爱我什么呢?爱我的容貌?爱我万事隐忍的乖巧性格?爱我好拿捏、好摆布?
后来大概是不甘吧,他觉得我这样一个没脾气的人就应该永远被他掌控在手中揉搓,没想到我失了清白之身,甚至连那个奸夫都查不出来。他阴暗不堪的性子便有了十足的理由释放出来,对我的践踏和施暴让他产生了无尽的快感。
就连我想死,他都不允许。所谓的权力,所谓的掌控。这一次,我也想尝尝这种滋味。
当李行渊在城外的树林里挨冻的时候,我趁着夕阳坐上了一顶小轿,从盛阳宫大照门的偏门进入,走过长长的甬道。
一路上寂静清冷,和上辈子送我入地狱般的那场热闹大婚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在我入宫之前,施家的两位表兄拉了十车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送到皇帝面前,只说是家族感恩皇恩浩荡。谁都知道,他们是来给我撑腰的。
我虽然只坐着一顶小轿入宫,可身上却怀揣着数万两银票。
与我一同入宫的还有两位女子,位份都是良媛,我比她们低一阶。
太子事务繁忙,十几日都未曾到我们这儿来,仅仅去了一趟太子妃的院子。太子妃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女,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每次请安的时候,她别说刁难人了,就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
住在西屋的魏良媛年纪尚小,生性活泼爱笑,每次请安的时候就数她的话最多。
“姐姐们可不知道,坊间出了一件大事呢。”
“就你消息最为灵通,是啥有意思的大事呀,快同我们讲讲吧。”
“颍阳侯李家那个出了名的痴情种不是娶亲了嘛,谁能想到啊,第二天就把新娶的媳妇贬妻为妾了。这段日子,天天跑到王家去闹腾呢!”
此时,已经有人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朝我这边飘了过来。可魏良媛就像是毫无察觉一般:“我的天呐,这事儿可太热闹了。李世子在大街上就像发了疯一样,非要王家再赔一个女儿不可呢。王家不是有两个女儿嘛,除了那个二姑娘……”
太子妃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魏良媛的话。
“哎呦,我这脑子又犯糊涂了。王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怪罪呀。”
我不紧不慢地把热茶转过来,捧在手心,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并没有搭话。要是接话了,只会让自己难堪;不接话的话,虽然会让这话有些冷场,但也好过被人当成脾气好的软柿子任人拿捏。
魏良媛却丝毫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笑着说:“那李家这两年本就家道中落,如今又出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怕是要不行喽。”
直到太子妃说可以散了,魏良媛才摇着团扇走了出来。
“哎呦,还活着呢,要是我家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早就一头撞死了。”
谁也没有料到,当天夜里萧景行就来到了我的屋子。他一闻到案几上摆放着的风干橘皮的味道,就笑了。
“好清爽啊,你做的梅花汤饼可是让孤惦记了好些日子呢,改日再做一次吧。孤这几天喝郑太医开的方子,鼻子可比以前灵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行礼,他就说了这么多话,这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跪在地上行大礼,却被他搀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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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不必行如此大礼。施家这次进献的东西很有用,父皇龙心大悦,你也是有功劳的。”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却有些拘谨地挪了挪身子,把书案整个都挡住了。萧景行好奇地看过去,我这才不情愿地把刚刚写好的字露了出来。
“这……”他停顿了一会儿,即便涵养再好也没能忍住,“这笔字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啊。”
我低下头,装作十分羞怯的模样。萧景行最是喜爱字画,尤其是他自己练得一手好字,笔锋遒劲有力,气势起伏万钧,就连皇帝都对他的字赞不绝口。看到我这满纸蹩脚的字,当晚他就从握笔姿势开始教我,别说侍寝了,就连晚饭都没让我吃。说来也怪,我也不恼,每天晚上都伏案练字直至就寝,认了这位当朝太子做写字的师父。
萧景行是个好人,也是一位称职的太子。除了太子妃那里,他每月到其他院子的次数都相差无几。
魏良媛是第一个有孕的,她高兴得像个散财童子一般,给整个东宫的人都发了赏钱。可惜她太过张扬了,结果还不到三个月就小产了。四位太医都仔细地查问过,最后只得出气盛阴耗、阴虚火旺这样的结论。
“本宫倒是好奇,你是怎么做的呢?”
太子妃喜爱刺绣,又担心伤了眼睛,所以总会叫我过去帮她整理花样。被问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手上的针线并没有停下来。
“殿下,妾身实在是冤枉啊,妾身还没来得及动手呢,她自己就没能保住皇孙。这是上天在庇佑您腹中的皇长孙呢,妾身想挣这份功劳,也没那个本事呀。”
她一双深沉的眼睛看着我,片刻之后便笑了起来。
“倒是个会说话的。”
我静静地低下头,又继续去绣那幅祥云紫气的帕子。
魏良媛怀孕之后喜欢吃包子,馅料都包在面粉里面,这样就没人能看出她对菜色的喜好。她家中还特地求来了一副保胎的方子,里面有一味人参,用量原本是恰好适量的。所以,根本没有人能查得出来,每日厨房蒸包子的笼屉,都是用煮过人参的水来蒸的。如此一来,适量就变成了过量,母体火气过盛,即便顺利生产,也会因为用了大量的人参而导致产后出血。
越想,我手下的动作就越快,一针紧接着一针。
魏良媛有错吗?她欺负一个没有背景的我,这本也不算错,错就错在她抢在太子妃之前有了身孕。这不是自己着急去送死吗?这位看起来最为慈眉善目的殿下,心肠可比我还要黑呢。
萧景行失去了第一个孩子,仅仅闷闷不乐了两个月,就得知自己要有嫡子了。他开心得下朝的时候都是小跑着的。
到了年底,太子妃生下了小皇孙,我尽心尽力地伺候月子。萧景行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摇头,只说觉得太子妃亲切,就像自己的姐姐一样。他实在是困惑,就派人查了一番,知道了这些年我在家中的遭遇。从那以后,他竟对我有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宠爱。
太子妃刚出月子,赵嬷嬷便传信进来,告知我继母被家中小妾气死了。
王兰茵在侯府饱受苦楚,想尽办法往家中传信,继母收到了一封。她当即抄起一把菜刀就冲了出去,一心要去侯府解救受苦的女儿。正巧父亲的小妾燕儿有了身孕,见继母这副疯癫模样,不但丝毫不惧,反而饶有兴味地给她讲起王兰茵在侯府遭受的苦难。继母这两年本就被囚禁,身子早已虚弱不堪,经此一气,直接中风,瘫倒在床上,不过两日便撒手人寰。
我怅然地看着信,喃喃道:“得告知赵嬷嬷一声,让她把消息传给我的好妹妹。母女连心,她们向来亲厚,得让妹妹知道,往后她再无人可依靠了。”继而又道:“顺便也告诉燕儿,等她孩子生下来,我那父亲也没什么用处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萧景行登基那年,我也有了身孕。同样是在那一年,已成为宫妃的魏嫔在我的安胎药里下毒,被当场抓个正着,她多年来欺负我的那些事儿也被一一翻出。萧景山大怒,直接将她打入冷宫。
我的小皇子满月那日,皇帝设了宴席。我又见到了李行渊,他目光阴鸷地看着我,仿佛我是背叛了他的宠物一般,往昔那温润公子的气质,如今他再也伪装不出来。
听闻他在府中肆意折磨王兰茵,任职期间也出了几次或轻或重的差错,险些被革职查办,整个人愈发萎靡不振。而我却光鲜亮丽地坐在帝王身旁,下首众人皆要向我叩首行礼。可不就是风水轮流转嘛。
我的皇儿长到三岁时,皇后久病不治离世,后位因此空悬。几个妃嫔为了管理后宫的权力争得不可开交。而我给江南的施家写了一封信,让他们重金购置粮草送到西北张将军的麾下。哦,还有件小事,我让他们花钱把李行渊引荐给当今的平安王萧文宇,也就是此次西北叛乱的首领反贼。
李行渊执念太深,上辈子萧文宇叛乱时,差一点就能攻下昱都城。若他助平安王夺得皇位,到时候不就可以随意处置我了?我也是重生之人,他谨慎地等到萧文宇调动西北军之后才安心投靠。李行渊自以为是地以为,我这个被他困在侯府的妇人,肯定不知道这些国家大事。
如今有他做谋士,平安王岂不是很快就能成就大业?可他万万没想到,上辈子萧文宇在西北轻松赢下的第一场战役,这次仅仅三个月就战败了。萧景山论功行赏,将施家的嫡系子弟从南方调到昱都为官。我则被封为贵妃,代管凤印。
我曾设想过有朝一日,让李行渊跪在我的脚下,像狗一样匍匐叩首,摇尾乞怜。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觉得再见他都是给他面子,有失我的身份。
施家最有出息的施则宽调任刑部的第一天,就到牢房去看李行渊。那时的李行渊已经十分落魄,被押解回都城的途中风餐露宿,受些皮肉之苦对他来说便是此生最大的灾难了。施则宽站在牢房外,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道:“这人罪大恶极,是逆王的左膀右臂。哎,陛下乃是贤明之君,顾念血脉情深。这样吧,你们别让他死了,每天想一个新鲜的刑罚用在这个姓李的身上,也好让天下人知晓助纣为虐的下场。”
李行渊这才回过神来,发疯般地想要扑过来。“贱人,是那个贱人叫你折磨我!我待她不薄,无情无义的婊子,王绮……”话未说完,下面的狱卒就把他的舌头割掉了。小狱卒讨好地看向施则宽:“大人恕罪,这人嘴太臭了。”施则宽笑了笑。
“本官自会向娘娘禀告,记下你这一功。对了,我听说这位李世子喜好男风,喜欢别样的风流之事,若是牢中有好此道者,可帮忙撮合撮合。”
“即便死,也得让他死在男人身下。”
李行渊被割了舌头,满嘴鲜血,只能拼命摇头。可惜,根本无人理会他。
萧景山常常宿在我的宫中,闻着那一抹清淡的橘皮香气。“绮音,朕第一次在梅林见到你,便觉得天下竟有如此美人。”是啊,哪个男子不爱美貌呢?他爱我的美貌,我贪图他给予的权力。谁还管这后宫之中到底埋葬了多少人,又有谁会去管先皇后到底是因何而病亡的呢?凤印在握,连困扰我许久的梦魇都不再发作了。果真是,权势养人啊。
如今我身处高位,俯瞰众生,心中却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虚。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段被欺辱的日子,想起那些因我而起的阴谋与算计。
但我知道,那些都过去了,我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王绮音。
我是贵妃,是这后宫的主人,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我用尽手段,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却也失去了太多。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只有拥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李行渊、王兰茵、继母……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如今都已在我的脚下颤抖。
我看着他们,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冷漠和决绝。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而我,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成为了其中的强者。
我会继续走下去,用我的智慧和权谋,守护我所拥有的一切,直到生命的尽头。
全文完。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