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养不起你这种千金大小姐,不吃就滚,看谁愿意要你就跟人走吧。」
晚饭吃到一半,妈妈突然夺过我手里的碗扣进垃/圾/桶。
「妙妙吃饭呢,你这是干嘛?」
正刷短视频的爸爸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我却攥着筷子低下头,我知道,是因为我没吃那块萝卜。
「干嘛?你没见人家不乐意吃我做的饭。」
「我每天累死累活,下班买菜做饭伺候你们,她还这不吃那不吃。」
「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养不起你这种千金大小姐,不吃就滚,看谁愿意要你就跟人走吧。」
1
妈妈夹菜的手冲我一摆,语气厌恶至极。
我却僵坐在椅子上,攥着筷子一动也不敢动,眼中蓄泪。
自从知道我不爱吃萝卜,这种蔬菜就经常出现在我家餐桌上。
妈妈执拗地把萝卜做进每道菜里。
可偏偏我对那股味道极为敏感,实在不想吃,于是在妈妈眼里,我像个同一件错事犯了几十次的孩子,委婉规劝不成,便彻底剥夺我吃饭的权力。
爸爸看不过去,捡起碗放到一边打圆场。
「孩子只是挑食,你这么说就过了。」
「还有妙妙,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青菜,妈妈也是为你好。」
我嗓子里哽得难受,听见爸爸的话终于忍不住反驳:「可我只是觉得萝卜有股味道不想吃,其他青菜我也吃啊……」
妈妈翻了个白眼,接连夹起几块萝卜塞进嘴里,言语囫囵不清。
「有什么味道……安?我怎么吃不出来?」
「你给我说有什么味道,我不吃得挺香的吗?」
她对着我张嘴展示被嚼碎的萝卜,牙齿上下砸着仿佛用了全身力气,最终一坨黏糊糊的白碎被舌头举着托到我面前。
我呆愣楞看着,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捂嘴,低头。
不能吐,不然事情会变得更糟。
努力抗争的这半年,妈妈像个百折不挠的斗士,每次吃饭前我都要做心理建设,甚至对萝卜产生恐惧,不知道它又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哪怕挑食再有错,可我连拒绝某个食物的权力都没有吗?
妈妈看见我的低头,如获胜利般撤走我身前碗盘,「不吃还坐这干嘛,滚去写作业!」
我像个如蒙大赦的囚徒,低头走向房间。
房门关上时,一滴泪砸在地上。
2
当我坐在桌前往外掏课外习题时,爸爸微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妙妙,晚上不想吃饭,就多吃点水果。」
他端着盘橙子,心疼地看着我。
我看着切好的橙子,咽了咽口水。
正是发育的时候,我确实很少吃饱。
而当我伸手去接时,却被妈妈一把拍开。
「她正写作业呢,你瞎打扰什么。」
爸爸吓了一跳,却还是小声回着:「饿着肚子怎么做得好作业?」
「为什么饿肚子,还不是她自己作。」
妈妈毫不犹豫回怼,却在看向作业时微微皱了皱眉。
似乎有些心软,妈妈接过橙子语气稍松,「吃东西容易分神,等做完作业再吃。」
爸爸跟着点头,我却脑子一炸。
「可今天是周五,周末作业太多了。」
妈妈眼睛一瞪,刚轻缓的语气再度严厉。
「谁规定周末作业周五就不能写了?」
「不就是几张试卷,只要你会做,很快就做完了。」
「而且你明后天还有补课,哪有时间给你做作业!」
我倏地抬头,眼里满是紧张。
「妈,你又给我报补习班,同学约了我周末要去……」
没等我说完,妈妈突然凑近握住我肩膀。
「谁约你?男生女生?你们要去哪?」
我被她连珠炮般的话问得发懵,只能连忙解释是女生邀我去庆生。
而这不足以打消妈妈的疑虑,她依然死死盯着我,语气强硬道:
「你现在高三了知不知道?最重要的就是学习!」
「不要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更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接触。」
「你成绩什么样不知道吗,考不上重点大学我会有多丢人你知道吗?」
她抓着我的双手用力晃着,我感觉自己像只溺水的兔子,被暗流不断裹挟翻滚。
「妙妙知道的,你就不要管这么多啦。」
关键时刻还是爸爸出来圆场,他劝走妈妈又把我推进房间。
「你先做作业,我回去劝劝你妈,偶尔玩一天没什么的。」
希望在这一刻突然降临,爸爸的安慰像一针强心剂。
我晦暗的眼底又爆出惊喜,用力点头快速折身跑到桌前,原本阴霾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头昏脑涨地完成最后一个大题,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我刚要伸个懒腰,房门被推开,妈妈端着杯橙汁走进来。
她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像是刚醒。
「几张试卷怎么做这么久。」
「怕你饿着榨了杯橙汁,快喝吧。」
忽略掉她不满的语气,我眼睛只盯着那杯橙汁。
真的好饿,饿到全身乏力。
两大口橙汁下口,像是有条冰线滑过我的胸腔。
好凉,昏沉的头脑被激起些许清明。
就是味道怪怪的。
但这不重要,我满心挂念着周末的聚会。
「妈,作业写完了,我周末是不是能出去了?」
我急切询问,对上的却是妈妈似笑非笑的眼神。
忽然,一股不好的预感涌现。
我咀嚼着嘴里的残留果粒,一股怪味弥漫。
妈妈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得意洋洋地挑眉。
「看你学习辛苦,我专门榨了胡萝卜汁兑进去,怎么样好喝吧?」
「我就说,没有不好吃的东西,只是你不肯尝试,看你刚才喝得多甜。」
她嘴巴一张一合,我耳边却只有嗡鸣。
其实果汁不算难喝,但长久压迫产生的抗拒让我从心底感到恶心,甚至恐惧。
嘴巴不自觉张开,下巴抽搐。
刚被冰凉刺激的肠道蠕动,一股反胃感再也忍不住,我猛地弯腰,一滩液体吐在妈妈小腿上。
两行生理性泪水肆虐流出。
抬头看着惊惶地妈妈,我突然感觉心里更难受。
3
「……医生,她怎么会发烧呢,是不是缺乏维生素,这孩子打小就挑食。」
「倒不是这个原因,最近换季夜里比较凉,患者应该是吹了冷风,回去后注意关好门窗别再着了凉。」
「真不是这个问题?我跟您说这孩子挑食可严重了,不管我跑多远菜市场买的萝卜她一口都不吃。」
「您再给她查查,多抽点血……」
眼睛还没挣开,妈妈尖锐的声音就穿进耳膜。
口鼻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想起身却看到手背上的针头。
医生无奈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来。
「我已经跟您解释很多遍了,患者确实有些营养不良,但不单单是吃萝卜能补的,建议要肉蛋奶均衡饮食清淡……」
「行行行了,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卖我们保健品吗?」
「我清楚的很,你别想骗我!」
仰头闭上眼,我不想再继续听下去。
我了解妈妈,她只会听她认准的事,然后千方百计说服别人。
对于那些意见相左的人,她只是有些执拗,而对于我而言却是无可避免的折磨。
妈妈推门进来时还在小声嘟囔着,看到我醒了顿时眼睛一亮。
快步走到病床前,她的眼神变得嘲讽。
「医生都说了,你就是营养不良才生的病,要我说你也别再挑食。」
「干脆以后都不吃,营养不良算什么,直接饿死才厉害。」
她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眼神,高高在上地数落我的叛逆。
言辞犀利地仿佛我们不是母女,而是仇人。
心里的难受更盛,我紧紧闭着眼,一行温热顺着眼角扎进枕头。
我不敢还嘴,也不敢正视我妈,这会让她说得更起劲。
从小到大,但凡有我丁点反抗意思,她就会用尽一切手段逼我就范,用最刺激人尊严的方式让我低头。
这种事我经历过许多次。
最早的记忆甚至是在我十岁那年。
那年我在步行街看中了一只竹娃娃,价格并不贵,甚至有些低廉。
但我实在新奇,就央求了几句——
在妈妈说过一次「不准买」之后。
那是我第一次对恐惧有了记忆。
妈妈听到我的央求突然像发了疯,把身上所有的钱砸在我脸上。
纸票钢镚撒了一地,她站在那声音高到尖锐。
「买买买!所有钱都给你,我的命也给你!你买去吧!」
「大人挣钱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你哭两声、闹一闹就能拿走我半条命,我怎么这么贱啊!」
她哭喊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我吓坏了,哭着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塞回她兜里。
在众人异样的眼神里不断拽着她胳膊哀求,「妈妈,不买,我不买了,我们回家。」
我哭得满脸是泪,一遍遍哀求,她却不为所动把头扭到一边。
在一群人的劝解中,我羞得无地自容。
连一旁卖竹娃娃的老爷爷都看不过去,主动送了我一只竹娃娃。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一只两块钱的竹娃娃,就能抵妈妈半条命。
我这次生病仿佛让妈妈态度稍稍改变。
破天荒的,半年来我第一次在家吃到没有萝卜的午饭。
妈妈把清蒸的大虾端到我面前时,我甚至要感动得流下泪来。
但下一秒这种感动就被打破。
「赶紧吃,吃饱了下午补习英语,然后晚上上数学网课。」
「好好的生什么病,浪费一上午时间。」
我剥虾的手一顿,略带希冀地看向妈妈。
「今天上完课,那明天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妈妈盛鸡汤的动作一顿,危险的眼神盯得我汗毛炸起。
「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明天你哪也不许去。」
嗓子里像被哽住,我努力几次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我本就该想到的,只是那丁点希望让我不甘。
背上像多了座大山,压得我几乎贴在桌面上。
晚上八点,我准时打开电脑,成为网课唯一一名在线学生。
「妙妙,你绝对是老师教过最努力的学生。」
妈妈欣慰地点头,随手推开窗通风。
微凉的空气让我紧了紧衣领。
「妈妈,医生说我最近不能受凉,这两天能不能关着窗户学习?」
我鼓起勇气对妈妈说着,却只得到一声嗤笑。
「不通通风你那笨脑子能清醒得了?没我这些妙招,你成绩怎么能上涨这么快。」
「可……」
「医生是你妈还是我是你妈,好好上课!」
4
凉风吹得我又打了个喷嚏,心里想着明天会失约,根本集中不起注意力学习。
仔细聆听隔壁短视频的声音,确保妈妈不会突然出现,我悄悄打开网页版 QQ。
既然赴不了约,至少要和舒颖说声,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全班都知道我有个控制欲极强的妈妈后,唯有她不把我当做异类,也多亏她的帮助我才融入集体。
只一上线,舒颖的凯蒂猫头像就跳动起来。
【好你个秦妙妙!这么久不回我消息,罚你明天给我切蛋糕!】
【还有,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天都不准送礼物你也别带,咱们是学生不兴这个。】
【还有,我把聚餐地点改在你家附近了,这样离得不远,你妈妈也能放心些。】
【最后就是,你要实在出不来也没关系,等周一给我唱首歌,我也就勉勉强强原谅你啦~】
聚会地点改到了我家附近?
可我们两家的距离并不近。
我真的想去,可要是被妈妈知道……
手指有些颤抖,许久后我还是打下一行字。
【明天一定准时到!】
像下定决心,我快速退出 QQ,然后清理掉上网痕迹。
「老师,明天下午的课可以推后两个小时吗,我有个重要的朋友过生日。」
斟酌许久,我还是没对补课老师撒谎。
「当然可以,其实以你的底子已经不用再补基础,我正准备和你妈妈说呢。」
得到老师的肯定和赞许,我开心到忘乎所以,计划的最重要一环被打通,我继续祈求老师。
「可以晚一点在和我妈妈说吗?她管我管得比较严。」
老师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你两个小时内必须回来,时间久了我肯定会通知你家长的。」
「没问题!谢谢老师!」
一直到下线我都有些亢奋,钻进被窝时还在傻笑。
虽然不是自己的生日,但对于明天我极为期待。
如果被发现我下场会很惨,但为了舒颖,一切又不算什么。
她帮了我实在太多,从性格讲我们几乎是两个极端,她聪明又开朗极爱乐于助人,哪怕是碰到我这种怯懦又自卑的怪胎,也会伸出自己的手。
我羡慕她可以不被家庭束缚,每一天都过得自由快活,可以被妈妈允许做完作业后陪朋友去电玩城,不会被撕烂校服以外的漂亮衣服。
这一切都是我妈深恶痛绝的。
她是我妈口中严禁接近的那种人,会带坏我。
可我认为舒颖说得没错,「父母就像羽翼,可如果我们总生长在羽翼下,就会失去飞翔的能力,借助这份力量成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认同这话,所以我听话地上补习班,努力学习就为了有一天能逃离这层束缚我的茧。
但听话的代价,是妈妈越来越理所当然的掌控。
我每天吃什么,做了什么事,她都有极强的探索欲。
我必须完全透明地展露在她面前,但凡有丁点阴影她就会发狂。
譬如我不爱吃萝卜,从知道那天起她就在试图掰正我,掰正无数次失败后直接摔了我的碗。
她总将我看成件附属品,要求对我有绝对的掌控权。
她觉得这理所应当,我就该孺慕她、顺从她、感激她,因为是她给了我生命,她为我放弃了太多,工作、社交、生活,她的所有都转化为对我的爱。
「为了你,我甚至放弃了自己,妙妙,妈妈才是你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这种爱像一根绳索,她做的越多,这根绳索就缠得越紧,她的控制欲窒息般笼罩在我身体和精神上。
由母爱编织的囚笼将我牢牢困死,如果不逃离,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坚持不住。
5
或许是脑子太乱,我这一夜睡得都不踏实。
早上六点多,把手转动声将我惊醒,紧接着妈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秦妙妙!你锁门干嘛,是不是在里面玩电脑啦?」
「你要死啊,给没给你说上完课把电脑放到我那,马上开门!」
火急火燎的声音伴随着砰砰砸门声响起。
我急忙起身,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打开门。
妈妈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开这么快,你果然在玩电脑。」
「给你买电脑是学习用,不是让你……」
「电脑我上完课就放客厅里了,你能不能看清楚再来砸门!」
妈妈尖锐的声音刺我头脑更加混乱,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时间仿佛静滞了几秒。
等我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妈妈鼻翼微阔,胸膛起伏逐渐剧烈。
「好好好,嫌我砸你门了是吧,那你就搁里面待一辈子,永远都别出来!」
她忽然一推,我立足不稳,踉跄后退撞在桌角上。
一股剧痛从腰上传来,但我顾不得连忙想要道歉,却已经晚了。
面前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任凭我怎么呼喊也拽不开把手。
妈妈尖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我就不该管你,随你怎么玩,考不上大学跟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以后过苦日子的是你,你活该!」
「……」
「妈,对不起,我错了妈。」
我惊惶道歉,长久以来的恐慌再次将我笼罩。
可喊了几声门外都没有回应,整个世界仿佛就剩我一个人。
但忽然,房门打开。
妈妈捧着开机的电脑,眼中隐约闪着兴奋的光。
「来,看看,还敢说你没玩电脑!」
她手指着电脑屏幕,像抓到罪犯证据的警长,满脸的昂扬得意。
我不明所以,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前两天我刚换的电脑壁纸。
因为这款壁纸带日历和天气,我当时看到没多想就换了。
但如今,却像是成了我犯罪的证据,被我妈高高举在头顶。
被嘈杂吵醒的爸爸刚从书房探出头,就被一电脑拍在怀里。
「看看,看看你的好闺女背着我们都干了什么!」
妈妈狠狠盯着我,像被激怒的猎犬。
我几乎要在这眼神下崩溃,泪水夺眶而出。
「我就换了个壁纸,我干什么了!」
「你干了什么你知道,你不好好学习换壁纸干什么?」
「整天人模狗样坐那跟真的似的,我一走你就开始玩,你装这些有意思吗?」
「不要假装努力,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爸爸终于明白过来,「妙妙成绩本就很好,哪会假装学习,只是换了个壁纸,你至于说得这么严重吗?」
「现在成绩好管屁用,今天背着我偷换壁纸,明天就敢背着我早恋!她迟早要废掉。」
「……」
妈妈的声音愈加高亢,我不自禁抱住胳膊。
惊惶、羞耻、恼火,各种情绪将我包裹。
为什么,我成绩已经稳在年级前三十,我妈为什么永远觉得我没用,看不到我的努力。
为什么她总以自我为中心,肆意对我的未来定性。
那一刻,无与伦比的窒息再次将我笼罩,我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哪怕离开这个世界。
6
我妈的数落持续半个多小时,才在不知哪位邻居的一声吼中结束。
饶是如此,一上午她都冷着脸没和我说一句话。
直到中午,爸爸在沉闷的餐桌上温和开口:
「妙妙啊,今天爸爸妈妈有事要出去,你不是有个同学要过生日吗,下午就先不要补课啦。」
我猛地抬头,惊喜来得太过意外。
不用偷偷摸摸出去,不用再担心被发现。
我悄悄瞄了眼妈妈,她安静吃着饭,没有任何反驳意思。
喜悦彻底炸开,我起身感激地看了妈妈一眼,「谢谢爸爸妈妈!」
快速扒拉完碗里的饭,连那一点胡萝卜碎也囫囵吞下。
而正要离开,一只手拉住我。
妈妈冷着脸,「今天哪里也不许去。」
我愣愣看向一脸懵的爸爸。
他也有些诧异,「咱们之前不是说好的……」
「说好什么?之前是之前,你看她现在成什么样子,背地里不知道瞒着我们学了多少坏。」
「从今天起,放学就回家,杜绝和任何会带坏你的人联系。」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别人生日你去干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
希望的光点一寸寸湮灭,妈妈的话像一个深渊,我不停向下沉沦,直到完全陷入黑暗。
但我不甘心。
我不想再做这种任人操控的人偶。
我要反抗,哪怕一次也好,不然我真的会疯掉。
于是等爸妈出去后,我悄悄开门,一路狂奔向约定地点。
当我到时,正等着的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朝我招手。
我气喘吁吁跑到近前,将一个盒子递到舒颖面前。
妈妈对我的钱管控极严,这个只价值几十块的积木小屋还是我帮人代写作业攒出来的钱。
舒颖打开盒子,嘴上埋怨我不听她的话带礼物,但眼中的开心是满溢不住的。
这股喜悦,冲散我心中的阴霾。
人高马大的体委啧了声,从怀里掏出个小礼盒。
「我还以为就我准备了礼物,还想在最后显摆一把呢,没想到让妙妙给抢先了。」
众人嘻嘻哈哈打趣,也纷纷掏出自己准备的礼物,短短几分钟空空的桌上就被摆满。
我看着这一幕,眼角不禁泛红。
我们切蛋糕、欢闹,把体委送的死亡芭比粉口红涂在他嘴上自拍。
朋友圈发出去后,连班主任都给我们点了赞。
可正欢乐时,我脸上笑容蓦地僵住。
妈妈突然出现在店门前。
7
妈妈拎着箱牛奶,像锁定猎物的母狮直直向我扑来。
「秦妙妙!你要不要点脸,我和你爸为了你去班主任家送礼求人,你却背着我们出来鬼混!跟我回家!」
我在惊愕中被妈妈一巴掌扇在脸上,她愤怒的眼神几乎贴在我脸上。
「秦妙妙!我给没给你说过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
舒颖忍不住挤过来,把呆愣愣捂着脸的我护在身后。
「阿姨,我们都是妙妙的同学。」
「我家妙妙没你们这种同学!」
妈妈使劲扒拉开舒颖,大力拽住我胳膊往外拉。
「小小年纪就跟男人混在一块,看着就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孩子。」
「妈妈这双眼睛不会看错,妙妙,妈妈是为了你好。」
「阿姨,你……」
舒颖的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妈妈瞥了她一眼,不屑冷笑一声。
「被说中了吧,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你看你穿的什么,跟个婊子一样……」
「够了!别说了!」
一直低着头的我,突然狠狠甩开被抓着的手。
「你说够了吗!她是我朋友!」
「你凭什么这么说别人,你能不能不要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切都归于平静。
妈妈先是怔住,几秒后,爆发出更尖锐的呐喊。
「秦妙妙!我是你妈妈!」
「你为了外人骂我?是不是他们教你这么说的?」
「我就知道是你们这群贱货,我家妙妙以前从不这样的,就是你们带坏了她!」
妈妈像魔怔了般自言自语,接着突然抓起桌上的积木小屋砸向舒颖。
「小心!」
我伸手去拦,小屋却偏了方向划过我的眼角。
温热的液体顿时流下。
舒颖最先扶住我,「妙妙!」
妈妈慌慌张张一把推开舒颖。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家妙妙!」
「妙妙,跟妈妈回家,妈妈带你回家。」
我伸手按住还想说什么的舒颖,冲她摇摇头。
妈妈见状使劲拉开舒颖,在一众食客围观的眼神中,拽着我大步走向店外。
电动车后座上,我捂着眼角纸巾,听妈妈喋喋不休地控诉舒颖不像个学生。
「以后你少跟她们接触,才认识多久,就被带坏成这样了。」
带坏?
如果是带坏,为什么我成绩没有退步,反而从同学眼中的怪胎,变成一个普通的少女。
能成为一个普通人我已经很庆幸了。
妈妈对我的控制从来不看场合,我甚至已经习惯别人异样的眼光。
她带给我的自卑深入骨髓,像落入蛛网的飞虫,人生被死死束缚。
我盯着飞速后掠的地面,耳边是妈妈没得到回应却依然说个不停的训斥。
头一次,我发现她那些为达到目的而发的疯,其实对我来说,已经不会让生活更糟糕了。
8
桌上的习题好像永远也做不完。
屋里除了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就是我妈到处翻找的身影。
门前堆满了舒颖他们送给我的礼物。
「以后他们送的所有东西,全都不许收。」
「好。」
「还有以后必须那些人断绝往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考大学,他们能给你带来什么帮助?」
「好。」
「我和你班主任商量好了,给你调位置,以后你就坐讲桌旁边,离老师最近,多跟老师亲近,有好处。」
「好。」
我头也不抬地回着,不论她说什么都应下。
妈妈稍有讶异地看着我,接着满意点头。
在她看来,这又是一场成功的镇压。
而等她转身出去时并未看到,我平静眼神中的决然。
放下笔,慢慢地我走到窗前,从半开的窗户探出头去。
晚上的风有些微凉,我低头扫视一圈,果然在楼下一角看到鬼鬼祟祟的舒颖他们。
看到我,他们也露出惊喜,我回以招手,然后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夹子,另一端系着很长一段绳子。
绳子从三楼垂下去,再拉上来时尾端夹着只手机。
我熟练地取下手机,解锁,登录 QQ。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做这种事,自从知道我家情况后,舒颖就经常这么来找我。
从最开始只有舒颖一个人来,到现在发展成一个小团体。
这是我生命中少有的一束光。
【对不起啊舒颖,今天把你生日破坏掉了。】
【哎呀没事,你眼睛没事吧,我当时看都流血了!】
晚风凉凉的,却吹不散我心中的暖意。
看着他们在下面搞怪比心,我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
【妙妙,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妈妈那个样子,要不你搬进宿舍里住吧?】
我心动了,却又开始犹豫。
【你们不懂,我妈不会同意的……】
【我们可以去求老师,你妈妈不是最听老师的话吗?】
我犹豫不决,手指摩挲着屏幕不知道该不该同意。
正在这时,门后把手转动。
妈妈推门而进,正看到站在窗前的我。
她顿了顿,猛然间干嚎着朝我冲来。
「秦妙妙,你想干嘛!」
措不及防的我被她一把拽倒在地,一百斤重的身子压在我身上。
妈妈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惊惶瞬间转为愤怒。
一手掐住我脖子,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死丫头你疯了是不是,居然想跳楼!」
「我只有你了,你死了让我怎么办?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自私的畜生!」
我挣扎着,死死藏着手里的手机。
「妈,我只是做题累了吹吹风,不是跳楼。」
我又是安慰又是道歉,才将仍心有余悸的妈妈送出门。
而掏出手机,舒颖的消息已经快爆了。
连忙发了个「我没事」,制止住他们即将冲进门的举动。
我思考良久后,还是在屏幕下打下一行字。
【我决定了,要住校!】
我总要逃离妈妈的羽翼,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9
想让我妈打消疑虑很难。
所以我要表现得很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乖,乖到让她以为我已经彻底屈服。
饭桌上我大口塞着饭菜,丝毫不顾藏在里面的萝卜碎。
妈妈得意地瞥了眼爸爸,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教育成果。
「来,妙妙多吃点,吃饱了好去写作业。」
说着妈妈夹了筷肉沫萝卜到我碗里,我毫不犹豫扒进嘴里,嚼也没嚼就咽下。
「妈,之前补课的数学老师说我底子很扎实,不用补基础了,他想介绍个金牌讲师接班,问你有没有时间见见。」
我低着头,掩盖紧皱的眉。
妈妈听到这番话,眼里爆出惊喜的光。
「见啊!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爸爸要去吗?」
「这种事有你妈妈就行,我明晚……有事。」
第二天,妈妈站一家川湘菜馆门前面露难色。
「妙妙,你确定老师约的是在这见面?」
我点点头,「当然了,这位老师爱吃辣,这是我专门选的地方,怎么了?」
妈妈她吃不了辣,但我假装不知道。
妈妈脸上难色更盛,但还是咬咬牙走进门。
颇有些悲壮意味。
进门时我和周老师互换了下眼神,她朝我点点头。
她确实金牌讲师,却不是补课老师介绍的,而是接到我求助的班主任请来做戏的朋友。
期间周老师和我妈相谈甚欢,周老师顺着我妈心意挑了我很多不足,并进行批评。
我几乎被批得一无是处,我妈却对周老师愈发恭敬。
她对周老师的教学水平大加赞赏,十分确信遇到了知己。
但即便如此,当周老师提出我可以尝试住宿,多融入群体的话我妈还是十分反对。
她直接惊呼出声,「住宿?不行不行,妙妙这孩子离不开我,没有我她活不下去的。」
「妙妙家长,孩子多接触同龄人可以促进她更健康、更全面的心理发育,特别是高考时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这会让有些学生产生紧张感,甚至影响发挥,不如早点让她适应适应。」
我妈迟疑了下,但还是摇头。
「不行,没我看着她会走歪路。」
「老师你不知道,他们学校坏学生可多了!」
这些坏学生其中就有周老师教的。
周老师笑了笑没有再劝,反而示意妈妈吃菜。
「妙妙妈妈,咱们先吃菜,这家川菜做得听说挺地道的。」
说着,她不顾我妈愈加勉强的笑容,夹了只爆辣鸡爪放到她面前。
我妈嘴角扯了扯,想笑,笑不出来。
最终她迎着周老师期待的眼神,轻轻咬了一口。
然后脸色就变了。
我一把拦住她找垃圾桶的动作。
用口型无声地说:「周老师看着呢!」
妈妈目中含泪咽下嘴里鸡爪,嘴唇顿时就红了起来。
我朝周老师歉意一笑,「不好意思老师,我妈她不太喜欢吃鸡爪。」
妈妈跟着连连点头,看向我的目光满含欣慰。
而我没有理会,继续说:「她喜欢吃萝卜。」
「她说萝卜是最有营养的,每顿都不能少。」
「来妈,这是我特意给你要的本店特色,朝天椒炒萝卜。」
妈妈脸色僵住。
后来三天,她都有些害怕上厕所。
10
班主任约谈了我妈,因为我这两次小考成绩一再下滑。
「秦妙妙,这种题你怎么能错呢?这以前可是你最拿手的题型!」
「你要是继续这个状态下去,你高考就完了!」
班主任难掩怒色,看得我妈在一旁满脸焦急。
「老师,这一定是妙妙紧张了才考这么差,您可千万不能放弃她啊!」
「我们身为老师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但这也要家长的配合。」
班主任满脸深意地看向我妈。
妈妈明显怔楞,然后大拍胸脯保证。
「刘老师您有什么要求,我一定配合!」
「我回去就监督她学习,不到十二点绝不让她睡觉!」
「这倒不用,妙妙是 211 的好苗子,我也不想看她这么堕落下去。」
「这样吧,以后每晚放学后她都可以来教职工宿舍找我问题,我特批个住宿申请,这样她离得近也安全些。」
「住宿?可是老师……」
妈妈嗫喏许久,却没再直接拒绝这个提议。
晚上回去写作业时,妈妈端着盘水果走进我房间。
站了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妙妙,你想住校吗?」
笔尖一顿,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都行。」
我无所谓地回答,握笔的手再度动起来。
背后久久没再传出话来,我心中稍急。
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补充:「我们班前十名的几个女生都住宿,我要是能跟她们分在一起,讨论题可能就更方便了。」
身后还是没有声音。
「妈?」
我不解回头,然后就看到一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妈妈离我极近,整个人几乎贴着我。
「所以你就是想住校吧?」
几乎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让我心中突然发寒。
「不是的妈妈,我没有……」
下一秒,妈妈突然歇斯底里地怒吼:
「为什么要住校!我对你不好吗?吃的穿的我哪件少你了?」
「我那么用心地对你们,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你就那么恨我?那么想离开我?」
「我就是贱!全心全意对你好,就养出个白眼狼!我不如死了算了!」
「谁教你说住校的?是不是前几天哪几个混混?我这就去找他们!」
妈妈像魔怔似的往外走,我赶紧拉住她。
「妈,没人教我,我也不想住校……」
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妈妈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捧着我的脸,眼中迸发出希冀。
「真的吗妙妙?」
「妈妈只有你了妙妙,妈妈不能没有你。」
我吓坏了,流着泪狠狠点头。
关键时刻,爸爸终于急匆匆推门而进。
「你喊什么喊,要吓着孩子了!」
他一把拽走妈妈,扑到我身前上下打量。
「没事吧妙妙,别害怕,爸爸在呢。」
听我抽噎着讲完事情始末,爸爸微皱的眉头松动,甚至有些极细微的喜悦。
「害,我以为多大事,既然妙妙想住,那就住呗。」
他轻抚我的肩膀,声音柔和地安慰。
我的抽噎一顿,紧接着听到妈妈暴怒的声音。
「我不许!」
「妙妙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虽然是父母,但也要尊重孩子。」
「尊重个屁!我看你是想把妙妙推出去,自己好去陪情人吧?」
妈妈突然阴阳怪气地说。
爸爸表情突然僵住,心虚地瞥了我一眼。
「你……你胡说什么!」
妈妈依然自顾自说着:「妙妙要是住校,你也就不用留在这和我演什么恩爱。」
「每天偷偷去睡书房,为情人守身如玉很累吧?」
「我看我们也别等到妙妙高考完,现在就去离……」
「够了!你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干嘛!」
爸爸突然一声怒吼,躁怒的情绪中气氛降至冰点。
「曲青旖,这就是我为什么非要和你离婚。」
「我受够了你喋喋不休像个怨妇的模样,受够了你的控制欲带来的窒息感。」
「受不了你就滚!」
妈妈流着泪大吼:「当初有了妙妙,是你说我可以不用那么辛苦,让我换掉了工作。」
「后来又说孩子需要陪伴,让我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可这些年你有关心过这个家吗?」
「我忙里忙外操持家里一切,大喊大叫辅导孩子作业,你回家只会嫌桌上的菜凉了,只会说辅导孩子要控制情绪,可这些事你做过吗,一次也没有!」
「你只会说你忙,然后把一切丢给我,脾气大易怒的都是我这个怨妇!你从来都是孩子眼里的好爸爸,可这一切都是谁逼的?我以前是这个样子吗?!」
爸爸脸色生硬至极,最终气愤地起身。
「妙妙,不要怪爸爸,你妈疯了。」
他快步走向客厅,身后是妈妈歇斯底里的质问。
最终「砰」的一声,大门关上。
妈妈的声音由高昂转为低啜,由愤怒变为委屈。
她抱着膀子蹲在客厅里,过了许久,我才挪到她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我面前吵成这样。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破裂到这种程度,甚至让我妈问出:「如果我和你爸离婚,你跟谁?」
我哭着摇头说不知道。
11
那晚妈妈没得到我的答案,只是沉默着回了卧室。
我最终还是办理了住校,在爸爸的强硬要求下。
那天,我和爸爸的行李分别装上两辆车。
妈妈一如往常做出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她偷偷摸摸跟着,发了命地追逐,却最终也没有阻止车进入学校。
我看着她呆呆地站在校门前,狼狈的模样忽然有些可怜。
这是之前从没有过的感觉。
妈妈在我眼里曾是害怕的代名词,害怕她一点就着的脾气,害怕她无时无刻的监视。
害怕我长不成她期待的样子。
我曾经常常想,她如果和爸爸一样就好了。
他情绪稳定、脾气温和,虽然陪伴我的时间很少,但从来不对我大喊大叫,甚至经常救我于水火。
虽然他经常因为忙不回家,甚至缺席我的生日,但后面总会真诚地和我道歉,然后带我去吃肯德基、炸鸡,他不会像妈妈那样扫兴,少有的相处中总是顺着我。
但我现在总是在想,他为什么很少陪我。
他不在的日子里,是不是在陪其他孩子?
他到底,爱不爱我?
或许是爱的,但他的爱太过放纵,是不劳而获的。
所有义务压在妈妈身上,自己享受着生活,拥有着女儿的喜爱,却批判妻子被生活折磨成怨妇的样子。
我所受的痛苦是妈妈感受的延续。
而痛苦根源却是毫不作为的爸爸。
但看明这一切后,我依然选择了住校,离开妈妈。
妈妈对我的控制欲,是一个对丈夫的离去无可奈何的妻子,被生活打压到绝望后寻求到的最后一丝慰藉。
她把一切期望压在我身上,把对丈夫的把控欲对向我。
但我承受不了这一切。
现在陪在她身边,或许会短暂缓解痛苦,但第二天妈妈绝对会以更膨胀的控制欲对我,来弥补丈夫的背叛。
那会影响到我高考。
我清醒地自私着。
短暂的陪伴不会彻底改变一个人,而在没有能力前,我要先拯救自己。
12
虽然脱离了妈妈,我却没感到多少喜悦。
正相反,一只无形巨手扼住我的咽喉。
无数次从梦中惊醒,耳边都回荡着那句:「如果我和你爸离婚,你跟谁?」
虽然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状态却一直在下滑。
为此班主任也找过我几次,鼓励我振作起来。
但我才十七岁,人生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有的只是迷茫和无助。
不知道是不是班主任沟通,半月未见的妈妈突然开始来给我送午饭。
初始时,我不敢去校门口。
我怕见她,怕她问我想没想好那个问题的答案。
直到,那天雾蒙蒙的,下着雨。
雨不大,像白雾那样随风飘着。
少少几名家长带着学生在传达室廊下吃着午饭。
妈妈在他们中,显得形只影单。
在几人收拾完餐具,准备离开时,妈妈的情绪更加低落。
而当她也准备走时,我从雨幕中跑出。
妈妈枯槁的脸上迸出一抹喜悦。
她手足无措地从大衣的包裹下取出只饭盒,玻璃的,盖子上有几张卡通贴纸。
不再是我们家以前用过很久的老旧保温壶。
她把一样样饭菜摆开,笑着递给我筷子。
「饭没凉,妈捂着呢。」
饭里没有萝卜,我静静吃着,妈妈在一旁喋喋不休。
住得习不习惯,学校饭菜合不合胃口,成绩有没有提升……
「妈,明天我想吃土豆丝。」
突然,我打断她。
妈妈微愣,却没有生气,反而爆出欢喜。
「好。」
这算是我们母女为数不多的安静相处。
像对正常母女那样。
但第二天妈妈却并没有来。
我在门口等了很久,脚边石子踢了又踢。
那股暴露在人群中的异样感又填满内心,直叫我想要逃离。
而这时,我看到同小区的赵阿姨,她站在女儿身边,看着我有些欲言又止。
见我看来,她终于一咬牙朝我说:「妙妙,你要不请假回去看看吧,你爸妈在家里打起来了。」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起初是不相信,然后下意识往校门外跑去。
但下一秒,我被门卫拦住,「同学,没到放学时间呢。」
我们学校是封闭式,只有走读生能在晚上出去。
但我焦急地哀求,「我家里有急事,求你放我出去趟吧!」
门卫板着脸驱赶,「学校有规定,不行……」
而接着,他的腰被人从后面抱住。
体委的大脑袋探出来,「愣着干嘛,跑啊!」
门卫伸手要抓我,却被人挡住。
「叔叔,我钥匙掉了你帮我找找呗?」
舒颖说着冲我眨眼,示意我赶紧跑。
我感激地看了他们眼,掉头冲向门外。
一路上,我心乱如麻。
妈妈需要我。
她已经没有妈妈了,她只有我了。
当我赶到时,警察已经控制住场面。
我妈坐在楼梯口,一半脸红肿。
不远处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不停叫嚣。
「是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没本事留住男人!」
「死皮赖脸不离婚,你恶不恶心!」
爸爸在一旁脸色铁青,悄悄拉了下女人,却被一把甩开。
「是你自己说和她上床一点感觉没有,是她一直缠着你,我现在帮你离婚,你又舍不得了?」
叫嚣的声音听得周围人窃窃私语,妈妈气得胸膛起伏。
我从没见过她这种眼神,愤恨、羞愧甚至有些懊悔。
我一步步走向前,爸爸先看到了,他拦在我面前。
「妙妙,你别过去,你妈她疯了。」
「跟爸爸走吧,爸爸不会再让她伤害到你了。」
看着他急切的眼神,一旁的女人不屑地撇嘴低声说着:「跟她妈一样,赔钱烂货。」
爸爸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少说些。
我趁机绕过他,走向妈妈。
「妈,离婚吧。」
妈妈看着我,抹了把泪。
「听我女儿的,离!」
「我曲青旖离了谁都能活!我还有妙妙。」
「我要陪你读大学,看你嫁人,给你照顾孩子,没有你爸,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爸爸在一旁喊:「妙妙,你妈控制你这么多年,你还没受够吗?」
「来爸爸这,爸爸会对你更好!」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妈妈希冀的眼神,缓缓摇头。
「妈,我不是你生活的全部。」
「爸,你对我很好,从不管我,却总能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把我从妈妈的批评下领走,哪怕是成绩下降,你也会安慰我没关系。」
「你说女孩子成绩好不好没关系,那什么有关系?未来找个好人家嫁了?」
「你的潇洒从容只是建立在对这个家不管不顾上,你在外面出了轨,却依然在家里装作无事发生,享受着这个我妈操持全部的家, 然后把她当成一个无理取闹的怨妇。」
「但这一切是谁造成的?是你!作为一个丈夫,你不忠;作为一个父亲, 你一样不称职!」
「把一个女人困在家庭里, 任她被生活磋磨, 自己还要踩上两脚,你不仅无能还无耻!」
爸爸的脸色一点点灰白,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最终在众人异样的眼神中,拉起女人的手落荒而逃。
13
我那天没有选择跟爸爸离开, 但同样没有同意妈妈的陪读要求。
任她怎样撒泼打滚, 也没有听她的话留在本市。
我在高考后, 还是选择了自己心仪的学校。
大学的几年,我抓紧一切时间充实自己, 很少回家。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逃离了牢笼。
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把妈妈留在了深渊。
我或许永远斩不断和妈妈间的感情, 但同样忘不了她对我造成的创伤。
不会因为伤口愈合, 就忽略曾经的疼痛。
我试图在和妈妈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让她拥有自己的生活, 不要把所有眼光压到我身上。
我帮她重新买了架钢琴。
听着生疏却依旧悦耳的琴音, 我仿佛想起那段已不知真假的回忆。
妈妈抱着年幼的我坐在钢琴前, 墙上都是她各种赛事的荣誉证明。
那时她还笑得很开朗。
午后的阳光打在尘埃上, 白天便有了星星。
这些星星不知是什么时候隐去的,妈妈白嫩的手被生活磋磨变得粗糙。
看着她重拾钢琴梦,重新变得自信优雅,我仿佛看到了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毕业几年后创建了自己的公司, 于是更少回家。
我听说妈妈开了新的音乐培训机构, 她看那些孩子的目光都很温柔。
但我已经不羡慕那些没得到过的温柔, 我自己足够强大, 可以治愈一切。
自从公司建起,生物意义上的父亲曾来找过我几次。
每次都谈及过往, 然后以要钱结尾。
随着年岁上涨, 他也遇到了中年危机,但奈何妻子有本事, 一连生了三个儿子。
每次见他,都感觉腰背更弯了几分。
我应付过几次,后面索性不见。
毕竟, 我住校那段时间, 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14
初春午后的风还是有些冷冽。
我推着闭眼假寐的小老太太晒着太阳。
这些年我和妈妈有着各自生活, 见面次数较少, 相处却比较和谐。
只是她老年痴呆的症状越加严重, 经常把我和来看她的那些学生弄混。
她的一生由明媚堕进深渊, 又从深渊里爬出。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救赎,但至少,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看了眼太阳,我推着妈妈往回走。
「该吃午饭了, 我们回去吧。」
因为暖意略有些犯瞌睡的老人微微睁眼。
「回吧,小秦呀,等下买点菜,今天老师给你做饭。」
「不要买萝卜, 我女儿不爱吃。」
我低低应了声。
妈妈重新低下头,似是睡着般用极细微的声音呢喃。
「妙妙,对不起。」
来源:星星藏于梦里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