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翠云,药罐子吊子可煨着?"王员外冲廊下使个眼色。丫鬟翠云刚要回话,西屋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老爷子鞋跟儿都没提稳就窜进屋里,正撞见小女儿月娥蜷在青砖地上,中衣袖子褪到肘弯,胳膊上青紫印子叠了三重罗汉。
八月十五的月亮刚爬上柳梢头,王员外攥着紫铜手炉蹲在垂花门外,后脊梁让夜露激得直发紧。西厢房里的咳嗽声像锈钉子划石板,断断续续扎得人耳窝子疼。
"翠云,药罐子吊子可煨着?"王员外冲廊下使个眼色。丫鬟翠云刚要回话,西屋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老爷子鞋跟儿都没提稳就窜进屋里,正撞见小女儿月娥蜷在青砖地上,中衣袖子褪到肘弯,胳膊上青紫印子叠了三重罗汉。
"这是让野狗啃了?"王员外手指头发颤,想摸又不敢碰那些淤痕。月娥慌忙扯袖子,白瓷似的脸蛋儿飘上两朵红云:"夜路走急了绊的,不碍事。"
老爷子在商海沉浮半辈子,什么谎话听不出?这伤分明是戒尺打的,戒尺边儿还浸过盐水!他盯着女儿躲闪的眼波,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自打正房太太去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捧着三小姐当凤凰蛋?哪个奴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三更梆子敲过两响,王员外揣着羊角灯笼摸到西厢房后窗。纸糊的窗棂透出暖黄光晕,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丝线似的往外飘:"师父,今儿蹲马步又添了一炷香时辰,这腿……"
"咣当"一声,铜盆翻倒的水声惊得野猫炸毛蹿上房梁。王员外贴着墙根儿挪到窗根底下,就着灯笼光往屋里瞅。这一瞅不要紧,三魂七魄险些吓飞了半拉——月娥褪了襦裙露着中裤,两条腿上密密麻麻全是紫膛子,活像让滚水烫过的熟螃蟹!
"造孽哟!"王员外手哆嗦着推窗棂,铜钉刮在砖缝上刺啦作响。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月娥惊得跳起来,手边铜盆"当啷"砸在青砖地上。
"爹?"她嗓子眼里像堵着团棉花,手忙脚乱扯被单遮腿。老爷子这才瞧见床沿坐着个穿藏青短打的汉子,面容隐在灯影里,唯有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亮得渗人。
"这位是……"王员外话音未落,那汉子突然起身抱拳:"王老爷,小人是沧州谭家班武生,奉……"话头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了脖子。月娥突然扑过来,袖口扫翻了烛台,整间屋子顿时陷入黑暗。
"都别动!"老爷子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手抖得半天打不着火。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见汉子腰间露出半截乌木牌,上头錾着狰狞的虎头纹。王员外心头咯噔一声,这纹样他二十年前在漕运码头见过——那是官府缉拿的江洋大盗"笑面虎"的随身物什!
"闺女啊,你莫不是让歹人……"老爷子话没说完,月娥突然跪倒在地,青石砖上磕出闷响:"女儿不孝,求爹爹容禀。"她撩起裤腿,小腿肚上赫然刺着朵朱砂梅花,花瓣里嵌着金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王员外瞳孔猛地收缩。二十年前他押运漕银遇劫,是个蒙面女侠在芦苇荡救了他,那女侠耳后就有朵一模一样的朱砂梅!
"您且看这个。"月娥从床底摸出个油布包,展开竟是半块羊脂玉佩,边缘残缺处与王员外贴身挂了二十年的那块严丝合缝!老爷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玉佩合璧处浮现出八个篆字:梅花烙血,三更报晓。
窗外突然传来梆子乱敲的声音,三更天竟有人走街串巷卖糖葫芦。月娥脸色骤变,抓起铜盆就往窗棂砸。老爷子被碎瓷片溅了满脸,正要发怒,却见女儿指尖蘸着血在窗纸上画了道符,朱砂未干便冲出门去。
"三更莫出门,见红必断魂。"黑暗中传来汉子沙哑的嗓音。王员外追到院中,只见月娥举着灯笼站在照壁前,白裙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照壁墙上不知何时多了幅水墨画,画里女子手持红绸在月下起舞,眉眼竟与月娥有七分相似!
"二十年前救您的不是女侠。"月娥转身时,灯笼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是怀胎八月的母亲。"老爷子踉跄着扶住门框,当年他只顾着看玉佩上的梅花烙,竟没注意救命恩人隆起的腹部!
"娘生下我就血崩而亡。"月娥掀起裙摆,大腿内侧的梅花刺青旁有道狰狞刀疤,"接生婆说这是胎里带的毒,唯有每夜子时用梅花针淬血,方能……"话音未落,胡同深处突然传来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所有犬吠戛然而止。
王员外抬头望去,只见房檐上蹲着一排黑猫,绿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鬼火。月娥突然将灯笼掷向屋顶,火焰腾起的瞬间,照壁上的画里女子突然转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
"快进屋!"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腰间乌木牌在火光中映出满牌血梅花。王员外这才发现,整个院子的砖缝里都渗着暗红,像是陈年的血渍被雨水泡发了。
三人刚冲进厢房,大门突然轰然洞开。七个穿白袍的老妪拄着哭丧棒站在门口,棒头系着的白纸钱无风自动。为首的妪人举起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三人身影,而是满院飘舞的纸钱和照壁上滴血的红绸!
"王老爷,令嫒借的阳寿该还了。"老妪的嗓子像生锈的铜锣,"当年令正以命换命,如今……"话音未落,月娥突然抢过铜镜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满屋。
"要索命冲我来!"她抓起桌上的剪刀对准咽喉,王员外扑过去时,窗棂突然无风自开。月光如银泻地,照见女儿脖颈处浮现的梅花烙,竟与当年恩人留下的玉佩纹路分毫不差!
"且慢!"老爷子突然想起什么,颤巍巍从怀里掏出泛黄信笺,"这是当年恩人留下的,说是等孩子及笄方可拆封。"月娥接过信笺的手在发抖,火漆印上赫然是朵朱砂梅。
拆开的信笺里飘出张泛黄的剪纸,剪的是个梳羊角辫的女娃在月下起舞。翻转剪纸的瞬间,三人同时倒抽冷气——背面用朱砂写着:三更莫回头,回头命不留。
窗外猫叫突然变得尖利,接生婆当年的话在王员外耳边炸响:"这女娃生来带煞,除非……"话音未落,照壁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声响,画里女子伸手扯断红绸,整幅水墨竟开始渗出血珠!
"快堵门窗!"汉子抄起板凳砸向窗棂。王员外这才发现,所有门窗缝隙都在渗出暗红液体,像是整个宅子正在流血。月娥突然抓起桌上的朱砂,在门板上画起符咒,笔画歪斜却自带股凌厉劲道。
"这是谭家班祖传的破煞符。"汉子边帮忙边解释,"令嫒打小学武,为的就是……"话没说完,西厢房梁柱突然发出吱呀怪响,整间屋子开始摇晃。王员外抬头望去,房梁上竟盘着条碗口粗的蛇,蛇鳞在月光下泛着青紫!
"是铁线蛇!"接生婆的警告突然在脑海炸响。当年她说这种蛇专吸人魂,唯有……月娥突然扯下床头挂的香囊,倒出把雄黄粉撒向房梁。蛇身遇雄黄立刻蜷缩,却不逃不窜,只将蛇头对准月娥心口!
"它要索的是梅花烙!"汉子突然抄起铜盆扣住蛇头,"当年令正用梅花烙镇住胎毒,如今……"话音未落,照壁轰然倒塌,画里女子竟从画中走出,红绸绕颈悬在房梁上!
王员外眼前发黑,二十年前芦苇荡的血腥味突然涌入鼻腔。当年女侠斩断劫匪胳膊时,溅在他衣襟的血点子也是这个味道……
"好家伙!这画里的妖精要现形!"王员外抄起条案上的青瓷花瓶就要砸,月娥却伸手拦住:"爹,这是娘留下的最后念想。"她说话时眼皮子直抖,手指头死死抠住桌沿,白生生指甲盖儿都泛了青。
汉子突然扯下蒙脸布,露出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活像蜈蚣趴在脸上。"王老爷,令嫒这劫数,得从二十年前漕运码头那夜说起。"他说话带着口外音,尾音打着旋儿,"您当年押的漕银里,藏着一具西域进贡的玉美人。"
老爷子后脖颈子汗毛倒竖,当年开箱验银时,确实见着个雕成美人儿的羊脂玉匣子,里头嵌着七颗红宝石。"那物件邪性得很!"他喉头发紧,"半夜老能听见女人哭,后来……"话没说完,房梁上铁线蛇突然暴起,蛇信子擦着月娥耳垂过去,在墙上留下道血印子。
"谭四爷小心!"月娥抄起剪子就戳,蛇身盘住铜盆发出刺耳刮擦声。汉子反手甩出三枚铜钱,叮叮当当钉在蛇七寸上,蛇头立马耷拉下来,尾巴尖儿还在青砖上拍出细碎的青灰。
(新线索展开)
"那玉美人儿是前朝葬器。"谭四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竟是张泛黄的舆图,"您看这路线——漕船沉了的地方,正巧是运河九曲回环的煞位。"他手指头在图上划出圈,"当年令正用梅花烙镇住胎毒,却把玉美人儿的煞气引到令嫒身上了。"
月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咳出星子似的血点子。王员外眼窝子一热,当年正房太太临盆前,确实有人送来过西域法器。"接生婆说……说这孩子得用朱砂养着……"他声音打着飘儿,"莫非就是那玉匣子……"
窗外突然飘来股檀香味儿,七个穿白袍的老妪不知何时进了院子,哭丧棒在青砖上敲出闷雷似的响动。为首的妪人举起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三人身影,而是条盘成太极图的大蛇,蛇眼泛着血红的光!
"王老爷,三更借的阳寿该还了。"老妪嗓子像钝刀砍冻肉,"令嫒每咳一口血,那玉美人儿就在煞位上扎根深三分。"她说话时,接生婆的警告突然在众人耳边炸响:"满月子时若不见红,蛇煞就要破土而出!"
月娥突然扯开衣领,心口朱砂梅竟开始渗血,把中衣染得通红。"师父,开坛吧。"她冲谭四爷跪下,"用女儿的血祭玉匣子,总好过……"话没说完,老爷子突然抄起剪子对准自己脖子:"要偿命冲我来!当年就该我填运河!"
谭四爷眼疾手快打落剪子,铜盆翻倒时火星子溅上白幡,呼啦啦蹿起老高的火苗。"现在说这些没用!"他扯开衣襟露出满身刀疤,"当年我爹在漕帮,就是为护那玉匣子死的!"
火势蔓延得邪乎,纸钱被燎得满天飞。画里女子突然伸手扯断红绸,整幅水墨卷成个漩涡,把燃烧的幡旗全吸了进去。月娥突然抄起剪刀冲向照壁,谭四爷想拦没拦住,只听"咔嚓"一声,剪刀捅穿了画中人的心口!
刹那间所有火苗都变绿了,谭四爷腰间的乌木牌突然炸开,露出里头嵌着的红宝石。王员外觉得天灵盖发紧,二十年前芦苇荡的血腥味又漫上来——当年女侠斩断劫匪胳膊时,飞溅的血点子就是这个味儿!
"您闻出来了?"月娥突然转身,嘴角带着血沫子笑,"娘临死前咬破手指,把梅花烙混着血按在我心口。"她扯开中衣,心口朱砂梅里嵌着粒红宝石,正是当年玉匣子上的!"这煞气养了十九年,该还了。"
七个老妪突然齐刷刷跪下,哭丧棒敲出安魂曲的调子。谭四爷从怀里掏出半块虎符,和王员外怀里的玉佩严丝合缝:"王老爷,令嫒才是真正的玉美人儿。"他说话时,房梁上铁线蛇突然暴起,直冲向月娥眉心!
"住手!"接生婆沙哑的嗓子劈开夜色,老婆子拄着桃木杖立在院中,身后跟着八个穿黑袍的阴阳生,"三更借命,五更还魂,这是当年令正和玉美人儿定的契约。"她说话时,月娥突然剧烈抽搐,心口红宝石开始发烫。
王员外这才想起,正房太太临死前攥着他手说:"咱们的闺女,是玉做的命……"当时他当癔症话听,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月娥不能死!"老爷子突然抄起条案上的供果砸向铜镜,"当年我答应她娘,要让孩子平平安安活到老!"镜子碎裂的瞬间,画里女子突然化作青烟,铁线蛇也僵成根棍子。
接生婆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同样的朱砂梅:"王老爷,老身等的就是您这句话。"她说话时,八个阴阳生突然齐刷刷摘下黑袍,露出后背纹着的梅花烙——和月娥心口的一模一样!
"令嫒是第九个梅花煞。"接生婆从袖中取出龟甲,"前朝国师用九个女婴镇住运河煞气,令正当年救您时,无意中破了阵法。"她说话时,谭四爷突然跪地磕头:"我爹临终前说,玉匣子里根本没有宝石……"
月娥突然发出尖啸,整座宅子开始地动山摇。王员外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当年漕船沉没的惨景突然在眼前闪现——水里飘着的女尸耳后,都纹着朱砂梅!
"快砍断红绸!"接生婆突然将桃木杖劈向房梁,八盏引魂灯应声而亮。月娥突然抢过剪刀,却不是剪红绸,而是对准心口:"娘,女儿给您偿命……"
剪刀捅进皮肉的声音像剜心,王员外眼前发黑,恍惚看见正房太太从月光里走来,怀里抱着襁褓中的月娥。接生婆突然唱起安魂曲,八个阴阳生围着火堆跳起祭祀之舞。
王员外再睁眼时,只见月娥躺在拔步床上,心口朱砂梅淡得几乎看不见。接生婆将龟甲塞进他手里:"三更借的阳寿,得用至亲骨血还。"老爷子低头看去,龟甲裂纹赫然显出个"孝"字。
晨雾漫进窗棂时,谭四爷带着阴阳生悄然离去。王员外攥着女儿冰凉的手,听见运河方向隐约传来船工号子。月娥睫毛突然颤了颤,嘴角绽开朵带血的笑:"爹,我梦见娘了……"
当天晌午,运河码头突然炸起三丈高的水柱子,捞上来个雕成美人儿的羊脂玉匣子。匣盖开启时,里头嵌着九颗红宝石,最中间那颗还沾着新鲜血迹。
王员外盯着匣子上的梅花烙,突然想起接生婆临行前说的话:"玉能养人,也能吃人。"他后脊梁窜起股寒气,转身望去,月娥正站在垂花门下,晨风吹起她月白裙裾,露出脚踝处新结的梅花烙——这次是用金线绣的,在朝阳下泛着血光。
来源: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