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五月的雨总是断断续续的,淅淅沥沥下一阵,太阳又冒出头来,像老年人的脾气,反复无常。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花期已过,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
五月的雨总是断断续续的,淅淅沥沥下一阵,太阳又冒出头来,像老年人的脾气,反复无常。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花期已过,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
“爸,吃饭没?”儿子的电话又来了,这是他这周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
“吃了,刚吃完。”我随口应道,其实锅里的米饭早已凉了,我也没什么胃口。
老伴走了,整整四十九天了。家里少了她的唠叨,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要不,我明天接你去我家住几天?”儿子问。
窗外一辆三轮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淋湿了院门口的小广告——“专业疏通管道”,电话号码已经被雨水模糊。
“不用,我这挺好的。”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老伴的东西,我一直没舍得动。她的拖鞋还在床边,牙刷杯里她的那支牙刷还是湿的——我每天都会用水打湿它,好像这样她就没走。
柜子里有她的毛衣,针脚整齐,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走时穿的那件蓝色的,已经被医院剪烂了,我不忍心看,塞进了床底的塑料袋里。
晚上七点半,一阵敲门声。
“爸,是我。”门外是儿媳小芳的声音。
我赶紧开门,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爸,下雨路滑,您别出门啊。给您送了点排骨汤,热着喝。”
小芳的汤总是熬得很浓,连老伴都说比不上她。可今天我却不想喝——老伴走后,什么都不如从前香了。
“大热天的,你忙什么,别管我了。”我接过保温桶,轻轻摇了摇。
小芳欲言又止:“爸,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婆婆的东西,您整理了吗?”
我摇摇头。
“我来帮您收拾吧,”她说,“放久了会潮的。”
我不想动老伴的东西,又怕她看出我的抵触,便指了指堆在沙发上的一摞杂志。“先收拾那些吧,都是她看的《家庭医生》,占地方。”
小芳没接我的话茬,只是看了眼墙上的挂历——还停留在老伴去世那天。我一直没翻页,仿佛时间也该停在那一天。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卧室。
透过门缝,我看见她蹲在老伴的衣柜前,一件一件地抚平每一件衣服,小心地叠好。她的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有认真和专注。
“哎呀!”突然听到小芳的惊叫。
我连忙过去,见她从衣柜底层捧出一本厚厚的账本,湖蓝色的封面,角已经卷了。
“这是什么呀?”她问。
我接过那本账本,手有些颤抖。这是老伴一直随身带的,我从没见她让别人碰过。
“你先忙,我看看。”我把账本拿到了客厅的餐桌上。
打开第一页,是老伴工整的字迹:
“2012年5月,给小芳500元,她怀着文文,要营养。”
第二页:
“2012年6月,给小芳500元,她不肯看中医,说浪费钱,其实是怕我们花钱。”
我的眼眶湿了。翻到第三页:
“2012年7月,给小芳500元,她总说自己胖了难看,其实是怕我们担心。”
每一页都是如此,每个月500元,年复一年,从未间断。十多年了,整整十多年。
“爸,您找到什么了?”小芳端着一盆衣服走出来,见我流泪,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我把账本递给她:“你看看。”
小芳接过账本,看了几页,脸色突然变了。“这……”
“你知道这些钱吗?”我问。
她摇头,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婆婆从来没给过我钱啊。”
“那钱去哪了?”
小芳坐下来,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每个月文文的零花钱——”她哽咽了,“婆婆说是她的零花钱,可我从没见她买过什么贵重的东西。”
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是小芳抱着刚出生的文文,老伴站在一旁,笑得像个孩子。照片背面写着:“我的儿媳,比女儿还亲。”
我止不住地哭了,豆大的泪珠砸在账本上。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老伴偷偷将钱塞进文文的书包,又叮嘱他:“这是奶奶给你的,别告诉妈妈。”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婆婆她……”小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她从来没说过……”
我忽然想起老伴总是把零钱藏在不同的地方:牙膏盒后面、米缸下面、甚至是冰箱的夹层里。我们退休金不多,她却总说:“钱不够花吗?够的!”
账本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有时还会写上一段话,大多是关于小芳和文文的。
“2018年12月,给小芳500元。今天她炖了鸡汤给老刘喝,说是强身健体,其实是看他最近咳嗽。这孩子,就是心太细,比我闺女还懂事。”
小芳含着泪翻看着账本,突然停在一页:“爸,您看这个。”
那页写着:“2020年2月,给小芳500元。疫情期间他们不让我出门,小芳每天给我打电话,还托人送菜来。文文画了一幅画给我,说是超人奶奶,可把我美坏了。这钱啊,给得值!”
我想起那段时间,老伴每天都会站在窗口,等着小芳送菜上楼。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让儿子送,她说:“儿子忙,小芳懂我的口味。”
“婆婆一直说我做的饭不如她,原来……”小芳哭着说不下去了。
那时我还以为老伴是嫌弃儿媳妇,现在看来,那是她的一种保护——不让儿媳妇太辛苦。
账本的后几页,字迹明显不如从前工整,那是老伴病重后写的:
“2022年9月,给小芳500元。今天去医院,小芳一直陪着,还帮我洗头。老刘说她工作忙,我知道她是请假来的。这个儿媳啊,我这辈子赚到了。”
最后一页是去年冬天:
“2022年12月,给小芳500元。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我谁都没告诉。小芳带文文来看我,他长高了,都会给我捶背了。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小芳,她受了太多委屈却从不说。老刘,我走后,你要对她好点。”
那是老伴最后一笔账目,笔迹颤抖,却依然清晰。
“婆婆她……”小芳抱着账本,哭得不能自已。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老伴在住院期间,总是握着小芳的手不松开。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儿媳的不舍。
沉默了许久,小芳抹去眼泪:“爸,您看……”她指着账本最后几页中的一个夹层,那里塞着一张纸条。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老伴的笔迹:
“老刘,我知道你会找到这个本子。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会省钱。这些年给小芳的钱,其实都攒在了文文的小熊存钱罐里,一共三万多,你找个机会给小芳吧,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别舍不得,钱是拿来用的。你一个人了,多去儿子家住住,小芳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记得浇院子里的月季,那是我和小芳一起种的。”
晚上睡不着,我坐在老伴的摇椅上,摸着那本账本。数了数从2012年到2022年,整整十年,她每月偷偷给儿媳500元,从不间断。
我想起老伴对小芳的种种挑剔——嫌她做饭咸了,嫌她拖地不干净,嫌她买的水果不甜。表面上看是挑儿媳妇的刺,实际上是怕儿子对她不好。
窗外雨渐渐小了,院子里的月季花在雨中摇曳。那是老伴最爱的花,说开得热烈,像小芳的性格。小芳每次来,都会给花剪枝,浇水施肥,从不嫌麻烦。
我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是老伴的零钱盒、存折和一些首饰。最下面压着那个小熊存钱罐,沉甸甸的。
拿出来一看,是文文小时候的玩具,已经有些褪色。我轻轻摇了摇,确实沉。用刀片小心翼翼地撬开底部,里面满满的都是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卷着,中间还夹着几张纸条,都是老伴的字迹:
“这是给文文上大学的。”
“这是给小芳买衣服的。”
“这是给老刘补身体的。”
每一张纸条都写明了用途,每一分钱都有去处。她走之前,把所有的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一早,小芳又来了,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
“爸,您昨晚睡了吗?”她看我眼圈发黑,关切地问。
我点点头,把小熊存钱罐递给她:“这是你婆婆留给你和文文的。”
小芳接过存钱罐,泪水又涌了出来。“婆婆她……”
“她啊,嘴上不饶人,心里最疼你。”我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小芳擦干眼泪,轻轻地说:“不委屈。我知道婆婆疼我,只是没想到……”她哽咽了一下,“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得耀眼。小芳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花瓣,上面还有雨水。
“爸,婆婆走了,但我们还在。”小芳站起身,坚定地说,“您搬来和我们住吧,文文还等着您教他下象棋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我熟悉的倔强——和老伴年轻时一模一样。
“好啊,”我点点头,“不过先等等,等我把院子里的月季移到你们家去。你婆婆说,这花啊,得好好养。”
小芳笑了,眼里还带着泪光:“我帮您一起移。”
我想起老伴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老刘啊,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个好儿媳。”
是啊,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晚上,我终于收拾好了老伴的衣物,把它们整齐地叠放在箱子里。留下了她最爱穿的那件蓝色毛衣,上面还有洗衣粉的香味。
我把那本账本放在床头,轻轻抚摸封面,仿佛在抚摸她的脸。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洒下清冷的光。院子里的月季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对我点头。
“老伴啊,这些钱我会照你的意思给小芳。”我自言自语,“你放心,我会去儿子家常住的。小芳的红烧肉,的确比你做的香。”
我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声,就像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清脆。
窗外一只流浪猫叫了一声,打翻了门口的垃圾桶。我起身去看,发现是前几天送牛奶的小伙子落下的塑料袋。
回到房间,我翻开日历,终于把它从老伴去世那天翻到了今天。
生活,还要继续啊。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