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我拿着崭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我拿着崭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该高兴,又该怎么去?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老天像发了疯,烈日炙烤着田野,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像是在抗议这难耐的酷暑。
我家的老瓦房里,烧水的铝壶咕噜咕噜响着,父亲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躺在吱呀作响的竹床上咳个不停。
母亲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台子上搓洗衣服,手上的皱纹比五十岁的人还深,指甲缝里总是洗不干净的泥垢,诉说着多年操劳的岁月。
"娃,考上哪个大学了?"隔壁王婶拎着竹篮子从我家门前经过,停下来问道。
"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我低着头回答,声音不大不小。
王婶放下篮子,拍拍手上的灰:"唉哟,真有出息!村里这些年就出了你这么个大学生。"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可是...听说学费不少吧?"
我沉默了。五千元学费,在九八年,对于我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父亲去年因肺病辞去了乡镇砖厂的工作,全家仅靠母亲在村里帮人洗衣做饭,一个月赚不到二百元。
家里的存款早在给父亲治病时就花光了,连墙角那台老式黑白电视机都卖了。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斑驳的石凳上发呆,蝉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收音机里播放的《东方红》。
忽然,有人推开了院子的木栅栏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小伟,在发什么愣呢?"是村里的张支书,五十来岁,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头发已经花白,在村里德高望重。
"张叔,您怎么来了?"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张支书笑着坐下,掏出一包"红塔山",递给我一支。
我连忙摆手:"张叔,我不会抽。"
"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张支书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嗯,可是..."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排成一条线,忙忙碌碌地搬运食物。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他拍拍我的肩膀,布满老茧的手掌沉甸甸的,"我这里有个提议。"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张支书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神情格外认真:"我可以借你五千块钱上大学,条件是...毕业后娶我女儿小芳。"
我愣住了,手脚瞬间冰凉。
小芳比我小两岁,在镇高中读书,文静腼腆,常扎着两条小辫子,走路总是低着头。
我们只有过几面之缘,记忆中她总是穿着那件碎花布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村口的杨树下。
"张叔,这..."我嘴唇发干,不知如何作答。
"不用现在答应,你考虑考虑。"张支书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大学这么难考,不能因为钱耽误了。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你这是争气啊!"
母亲听说这事后,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拉着我的手哭了:"儿子,咱宁可不上大学,也不能这么坑人家姑娘啊。"
她用围裙擦着眼角:"人家小芳多好的姑娘,长得清秀,性子温顺,可不能糟蹋了人家。"
父亲躺在床上,捂着胸口咳嗽一阵后说:"小伟,娃啊,你先答应着,上了大学再说。"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无奈:"人生路长,到时候再解决也不迟。总比你连大学门都进不去强。"
那几天,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村里的广播喇叭每天清晨都在播报着谁家的喜事,谁家盖了新房,唯独没有我考上大学的消息。
我犹豫再三,终于在开学前接受了张支书的条件。
临走那天,母亲塞给我一个针线包:"自己的扣子掉了要会缝,省钱。"父亲偷偷给了我二十块钱:"饿了就买点吃的,别亏着自己。"
张支书亲自送我到了村口,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五千元钱,大多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好好学习,其他的以后再说。"张支书的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小芳让我带句话,祝你学业有成。"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张叔,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的。"
"去吧,好好干。"张支书挥挥手,转身走向村里的小路,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大学生活如清风拂面,让我忘记了家乡的愁云。
校园里的梧桐树,食堂里的饭菜香,图书馆的书山学海,都让我如痴如醉。
我如饥似渴地学习,省下生活费买旧书,旁听各种讲座,参加文学社,书写我对未来的憧憬。
大二那年冬天,我在图书馆认识了林夏。
她是城里姑娘,皮肤白皙,说话轻声细语,总是穿着淡蓝色的毛衣,喜欢莫言和余华。
我们因为同时去借《红高粱家族》而相遇,后来一起去食堂,一起自习,日久生情。
她家境不错,父母都在机关单位工作,住着单位分的楼房,家里有彩电和电话。
我没有告诉林夏关于小芳的事。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每想起就让我夜不能寐,尤其是看到林夏温柔的笑容时,愧疚感就会翻涌而上。
偶尔,小芳会寄来家乡的小吃——麻花、花生糖,还有手写的信,字迹清秀,讲述着村里的变化。
"村里通了柏油路","老李家盖了两层楼房","镇上开了家新百货店",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乡的热爱,从不提及那个约定。
我回信也只字不提感情,只说学校的趣事和城市的新鲜——"学校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街上的霓虹灯真好看","城里的公交车可真方便"。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到了大四。
毕业前夕的春天,校园里樱花盛开,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
我正和林夏在校园的樱花树下讨论未来,她说想考研,我说想留在城里工作。
突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小芳。
她比四年前高了些,瘦了许多,剪了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绣花布包,站在那里有些拘谨。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小伟,有人找你?"林夏察觉到我的异常,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我的心跳加速,脑子一片空白:"是...我老家的一个朋友。"
我走过去,小芳冲我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小伟,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我声音有些发抖。
"爸爸让我来看看你,还有...有些事想和你当面说。"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家乡的口音。
远处,林夏关切地看着我们。
"这是...你女朋友吧?"小芳低声问道,眼神有些黯淡。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轻轻点头。
"挺好的。"小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明天就回去,你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那个周末,我回了村子。
小芳已经先回去了,临走时只说:"回村里再谈吧,有些话,还是在家乡说比较好。"
出站时,我看到她匆匆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家乡的变化不大,村口的老槐树依旧,只是多了几户砖房,少了一些老人。
路边的水沟里,小孩子们嬉戏打闹,捉着小鱼小虾,一如我童年时的样子。
小芳在村小学当了代课老师,教低年级的语文。
我在学校门口等她下课,看着她和一群孩子说说笑笑,眉眼弯弯的样子,让我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四年不见,你变化真大。"小芳坐在村口的石凳上,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你也是,听说你当老师了?"我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石凳上的纹路。
她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嗯,虽然只是代课,工资不高,但我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感觉。"
小芳从绣花布包里拿出一个银行存折:"我是来还你这个的。"
我接过存折,发现是张支书四年前开的,上面赫然写着五千元,一分钱都没动过。
"爸爸说,承诺不该成为枷锁。"小芳低着头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他借你钱不是真的要你娶我,而是因为欠你爸爸一份情。"
我惊讶不已:"欠我爸什么情?"
"二十年前,我爸在煤矿出了事故,洞里塌方了,是你爸冒险把他救出来的。"小芳的眼睛湿润了,声音微微颤抖,"他一直想报答,就等着这个机会。"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村里的大喇叭响起了《乡恋》的旋律,犬吠声、鸡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熟悉的乡村傍晚交响曲。
天色渐暗,村口的老槐树下,蛐蛐儿开始鸣叫。
小芳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看到了,你在学校有女朋友了,挺好的。她看起来很温柔。"
我拉住她的手:"小芳,我..."
"不必说了。"她轻轻挣脱,眼神坚定而温柔,"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履行那个约定。只是..."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山峦,"这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村里人回来都会说起你在学校多么出色。"
一阵风吹过,带来稻田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信,你一直都在写..."
"嗯,我想了解你的世界。"她微笑着,眼里闪着泪光,"我成了老师,也是因为你说过喜欢文学。我想,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夜幕降临,远处的山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村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那首老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心如擂鼓。
四年来,我从未认真思考过小芳的感受,如今真相大白,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李大爷还是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抽旱烟,王婶还是在院子里喂鸡,胖婶的小卖部门口还是挂着那盏老式马灯。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回城前,张支书找到我,我们坐在他家的堂屋里。
墙上挂着他和战友的老照片,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座机电话,那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通讯工具"。
"小伟,当年那个条件是我胡说的。"张支书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自家种的,香气扑鼻,"你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有心理负担。"
"张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握着粗瓷茶杯,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我在城里有女朋友,但是..."
"顺其自然吧。"张支书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沧桑而慈祥,"人生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小芳这孩子心地善良,她不会怪你的。"
"那您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说?"我忍不住问道。
张支书叹了口气:"你爸救我那会儿,我许诺要报答他。后来你家困难,我想帮忙,可你爸那个犟脾气,不肯白要别人的东西。"
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也是糊涂。谁知道小芳这孩子,真的把你记在了心里..."
回到学校,林夏看出我的心事。
在一个雨夜,窗外雨滴敲打着玻璃,宿舍楼下的路灯在雨中模糊成一团黄光。
我鼓起勇气告诉了她一切,从张支书的借钱条件,到小芳的默默关注,再到真相大白的无措。
出乎意料,林夏没有生气,而是握住我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小芳真是个好姑娘。她默默付出这么多,却不求回报。"
"你不怪我隐瞒这些?"我惊讶地问,心里的大石头悬在半空。
"怪你什么?你坦白了一切,而且你也没做错什么。"林夏温柔地说,雨水顺着窗户滑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我看得出来,你对小芳有感情,对吗?"
我沉默了。是的,知道真相后,我无法否认内心对小芳的那份复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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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份情感早就种在心里,只是我不愿意面对。
不久后,林夏主动提出分手。
我们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初夏的风轻拂过脸庞,带来槐花的香气。
她说:"有些缘分注定要让位给另一种缘分。我们都年轻,未来还长,何必互相耽误。"
林夏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平静和释然:"希望你找到自己的方向,也希望小芳得到应有的幸福。"
毕业后,我得知小芳申请去了西部支教。
临行前,我在长途汽车站找到她。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报着各路车次的信息,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人群的嘈杂。
小芳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候车处,显得格外清瘦。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拦住她,眼神中带着不舍。
小芳抬起头,眼神坚定:"那里的孩子需要我。你不是说过,要做有意义的事吗?"
她扯了扯嘴角:"再说,也许离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好。"
我哽咽了:"小芳,我想告诉你,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
"不用说了。"她打断我,轻轻抚摸我的脸庞,"如果一年后你的心意不变,就来找我吧。这一年,我们都需要时间想清楚。"
说完,她转身上了车。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模糊了她的身影,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公交车缓缓驶离,带走了那个安静的背影,留下我一人站在雨中,不知所措。
我回到城里,找了份编辑工作,但心始终系着家乡。
那个存折,我没动一分钱,而是裱在相框里挂在宿舍墙上,提醒自己那段特殊的缘分。
每当夜深人静,我会翻出小芳的信,一遍遍地读,仿佛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气息。
工作中,我写过不少关于乡村教育的文章,总会想起小芳教课的样子,认真而温柔。
同事们约我去舞厅、KTV,我总是婉拒,宁愿一个人在街边小摊吃碗面,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发呆。
林夏偶尔会打来电话,告诉我她考上了研究生,声音里带着由衷的祝福。
"小伟,你想好了吗?"她问我。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我回答,声音坚定而轻柔。
一年后的夏天,我辞去了稳定的编辑工作,引来同事们的一片惊讶。
"你疯了吧?这么好的铁饭碗不要?"同事老王拍着我的肩膀问。
我笑而不答,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带着创业计划回到家乡。
我想开一家小书店,让更多的孩子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不再像当年的我一样,为五千元学费发愁。
回到村里,发现村口的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半,却依然顽强地生长,新芽在断裂处萌发,生机勃勃。
父亲的病情好转了许多,能下地干些轻活;母亲的笑容多了,皱纹也深了。
村里的变化比我想象的大,通了自来水,家家户户装了有线电视,甚至有了几部手机。
张支书看到我回来,惊讶又欣喜:"小伟,你怎么回来了?城里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张叔,我想在家乡做点事。"我说着,拿出了我的创业计划:一家乡村图书馆兼书店。
那天傍晚,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夕阳把天空染成金色。
远处,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慢慢靠近,车铃"叮铃铃"地响着,清脆悦耳。
小芳回来了,比一年前晒黑了些,眼神却更明亮。
她看到我,惊讶地停下车:"你怎么回来了?"
自行车的车篮里装着几本书,封面有些磨损,想必是给学生们带的。
"我想在这里开家书店,"我说,心跳加速,"帮助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让他们看得更远。"
小芳眼睛亮了起来,如同点燃了星火:"真的吗?我正好收集了很多适合乡村孩子的图书单..."
她停住了,脸微微泛红:"你回来是因为..."
我点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因为有个人,让我牵挂了整整一年。"
她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泛起泪光:"你不后悔吗?城里的生活不是更好吗?"
"生活的好坏,不在于地点,而在于和谁在一起。"我摸了摸她的短发,"这一年,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我们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夕阳为我们拉长了身影。
不远处,是我们的家乡,是我们的未来。
那个存折最终成了我们乡村图书馆的第一笔资金,五千元在九八年虽然不多,但足以购置一批二手书和简易书架。
村里人纷纷捐赠闲置的书籍,张支书拿出了村委会的一间闲置房子作为场地。
小芳继续在村小学教书,下午和周末来图书馆帮忙。
我们一起整理书籍,编写适合农村孩子的阅读指导,办读书会,讲故事。
有时候,一个承诺,可能会改变一生;而一份真心,则能让生命焕发新的光彩。
村里人都说,我和小芳天生一对,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张支书喝了点小酒,笑呵呵地说:"当初那个条件,没想到阴差阳错成真了。"
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孩子们如饥似渴地翻阅书籍,小芳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看,我们的承诺,现在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外面,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将生命的希望带向远方。
我握紧她的手,心中满是感恩。
命运的齿轮啊,转得多么奇妙。
那个曾经的五千元,如今变成了无数孩子的希望;那个曾经的约定,如今成了最美的誓言。
有人说,爱情是命中注定;也有人说,爱情是日久生情。
而我们的故事,或许两者都有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缘分,兜兜转转,终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来源:禅悟闲语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