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我穿着崭新的红色棉袄,脖子上还系着奶奶给我织的小围巾,在屋里跟着大人们围着桌子转,看着满桌的菜肴直流口水。
"这规矩,我不守!"
父亲的声音像一记惊雷炸响在年夜饭桌上,所有亲戚都愣住了。
奶奶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二大爷嘴里的茶水咕咚一声咽下去。
爷爷的脸涨得通红,拍桌而起,茶杯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那是1988年的春节,我刚满8岁。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贴上了新对联。
那天,我穿着崭新的红色棉袄,脖子上还系着奶奶给我织的小围巾,在屋里跟着大人们围着桌子转,看着满桌的菜肴直流口水。
腊肉炒笋、红烧鲤鱼、蒸鸡、扣肉……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好菜,今天全都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就在大家要入座时,爷爷忽然对我说:"小东,你去厨房和婶子们一起吃吧。"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突然被赶出了欢乐的圈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父亲站起来,一把将我拉回身边:"爸,这是什么规矩?孩子怎么不能上桌?"
"就是嘛,老李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二大爷插了一句,但在爷爷严厉的目光下又缩回了脖子。
爷爷是我们河东镇第一小学的老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却也一辈子固守陈规。
他皱着眉头,语气不容反驳:"自古以来,晚辈就该有晚辈的规矩,小孩子不上大人桌,这是祖宗留下的家训。"
"那是旧社会的陈规陋习!"父亲的声音更大了,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
"东子媳妇,你劝劝你男人。"奶奶拉了拉母亲的袖子,脸上满是焦急。
母亲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父亲深吸一口气:"小东是我儿子,是您孙子,凭什么不能上桌吃顿团圆饭?这规矩,我不守!"
就这样,我的年夜饭开始于一场争吵。屋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反衬出屋内的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父亲李建国是改革开放后河东镇第一批考上大学的学生,如今在县城机械厂当工程师,是镇里人眼中的"吃公家饭"的体面人物。
每次回家,他都骑着当时稀罕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总会绑着从城里带回的新鲜玩意儿——红塔山香烟、上海产的收音机、带塑料外壳的电子表,甚至还有彩色的《家庭》杂志。
母亲说,父亲就像一阵新风,总想把老房子里发霉的空气全部吹散。
"新时代要有新思想啊,咱不能老守着那些老古董不放。"这是父亲的口头禅。
爷爷李文德则恰恰相反。他的书房里摆满了线装书,墙上挂着他亲笔书写的"诗书传家"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每当我路过,总能听见他用浑厚的嗓音念叨着"子曰诗云"之类的话,偶尔还会叫我进去,教我写几个毛笔字。
在这两种力量之间,我就像一棵摇摆不定的小树苗,既崇拜爷爷的博学,又向往父亲带来的新鲜世界。
那晚,父亲拉着我离开了饭桌,奶奶悄悄跟出来,塞给我两个红包,眼里含着泪:"乖孙子,别哭,奶奶疼你。"
出门时,爷爷仍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外面的风很冷,吹得门前的红灯笼摇摇晃晃。父亲把我的帽子拉低,牵着我的手走向镇上。
"不吃他的饭!咱爷俩出去吃!"父亲说着,声音里还带着怒气。
路上,零星的鞭炮声在夜空中炸开,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透过窗户,我能看见里面人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父亲带我去了镇上唯一开门的刘记面馆。这家面馆平日里生意红火,此刻却只有老板一人守着。
老板姓刘,人称刘麻子,因为脸上有几个麻子坑。见到我们很惊讶:"哟,李工,大年三十的不在家吃饭,跑出来吃面条?"
父亲简单解释了几句,刘麻子边煮面边摇头,嘴里嘟囔着:"李老师那辈人,就是倔,跟头驴似的。"
面馆里飘着葱花和香油的气息,墙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父亲给我夹了一块卤牛肉,语重心长地说:"小东,你记住,规矩是人定的,不合理就该改。"
他喝了口啤酒,眼睛里闪着光:"咱们这一代人,就是要敢想敢做,敢于打破旧规矩。我当年上大学,不也是打破了咱们李家几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规矩'吗?"
"以后我们自己的家,绝不讲这些没道理的规矩。"父亲拍着胸脯保证。
我低头吃面,一边点头,却忍不住回头望向家的方向,心里想着爷爷是不是也在吃饭。
吃完面回家时,亲戚们都散了,门前的灯笼在风中依旧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奶奶守在门口,一见我们回来,赶紧拉着我的手问冷不冷,又拿出热毛巾给我擦脸。
"老头子气得不行,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奶奶小声对父亲说,"建国啊,你也少说两句,过了年再说。"
父亲哼了一声,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悄悄溜到爷爷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独自坐在煤油灯下,翻看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近一看——那是我的作业本。在最后一页,爷爷正盯着我偷偷练习的毛笔字。
那是他教我写的"忠孝"二字,歪歪扭扭却认真。爷爷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时,发现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和一个大红包。奶奶说是爷爷天没亮就起来包的,专门给我留的。
我捧着碗,不知道该不该吃。爷爷已经出门去给村里的老朋友拜年了,听说要到晌午才回来。
"吃吧,爷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最疼你了。"奶奶摸着我的头说。
饺子是三鲜馅的,我最爱吃的。吃着吃着,眼泪不知怎么就掉进了碗里。
春节假期过后,父亲决定带全家去县城过剩下的年。"县城有春节联欢晚会直播,还有新开的游乐场。"他兴致勃勃地说。
母亲有些犹豫:"要不,咱们别去了?老人家会不高兴的。"
"有什么不高兴的?你看他那固执样,我是为了孩子好!"父亲提高了嗓门。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我很想去县城看看那个父亲常说的"新世界";另一方面,我又舍不得离开爷爷奶奶。
就在收拾行李那天,爷爷突然病倒了。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连平日里最爱的《参考消息》都没精力看了。
奶奶说是风寒,但我看见大人们眉头紧锁的样子,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父亲连夜去镇卫生院请了医生来看,大家都很着急。
那晚,我偷偷躲在爷爷房门外的杂物间里,听见屋内父亲和奶奶的谈话。
"他太固执了!"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谁,"这些老规矩害人不浅,小东那么小,凭什么要受这委屈?"
"你爸有他的想法。"奶奶叹气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工作忙,不常回来,不知道你爸平时有多疼小东。他常说,现在的孩子,都忘了根在哪里,就像无根的浮萍。他怕小东也忘了。"
"什么根不根的,我们这代人不也过得好好的?学新东西,接受新思想,有什么不对?"父亲反驳道。
"你不知道你爸年轻时的事。"奶奶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楚,"他那年十六岁,因为在族谱上多画了一笔被你爷爷赶出家门,在外头吃了多少苦..."
"后来文革时,他因为保护学生被批斗,差点没了命。熬过来后,他发誓,一定要把老祖宗的规矩传下去,免得下一代像他一样迷失。"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故事,心里一震。原来,严厉的爷爷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爷爷教我写字时的情景,他总是一丝不苟地纠正我每一个笔画:"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力,捺要轻盈..."
第二天凌晨,我起来喝水,发现厨房亮着灯。推门一看,爷爷正在包饺子——那是我最爱吃的三鲜馅的。
他本该躺在床上休息,却披着棉袄站在案板前。他动作笨拙,但很认真,面粉沾满了他的眉毛和额头。
"爷爷?"我轻声叫道,害怕吓到他。
爷爷抬头,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招手让我过去:"来,你也包两个。"
我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捏着饺子皮。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面团被揉捏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爷爷忽然说:"孩子,爷爷不是不爱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我鼻子一酸,泪水就涌了出来。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想让爷爷看见我哭。
"那为什么不让我上桌吃饭?"我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爷爷叹了口气,慢慢蹲下来,和我平视:"小东,你知道爷爷为什么总让你写'忠孝'两个字吗?"
我摇摇头。
"因为做人要有根本。"爷爷的手上还沾着面粉,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根本不在,再高的树也会倒。"
爷爷的眼神变得深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爷爷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失去根本的人和事了。以前的事,爷爷不想多说,但有些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不能丢。"
"可是爸爸说..."我小声嘀咕。
"你爸爸有你爸爸的道理,爷爷有爷爷的坚持。"爷爷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像平时那么严厉,"你爸爸是好样的,读书、工作,样样出色,爷爷心里其实很骄傲。"
我们就这样一起包着饺子,爷爷慢慢讲起了他的故事,讲他小时候如何在私塾读书,如何用一根竹竿挑着行李去县城教书,如何在困难时期坚持教学。
听着爷爷的故事,天慢慢亮了。东方泛白时,奶奶起床发现我们,惊讶地说:"你们俩这是干嘛呢?老头子,你不是该躺着吗?"
"没事,和孙子说说话。"爷爷难得地笑了笑。
那天上午,奶奶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子里找出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悄悄给我看。"这是你爷爷的日记,别让他知道我给你看了。"
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破损,纸页也变得脆弱。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看到了爷爷工整的字迹。里面记录着文革期间爷爷为保护学生而被批斗的经历。
有一页上写道:"乱世之中,唯有坚守祖训,方能不失本心。规矩如同河堤,看似束缚水流,实则保护两岸安宁。"
。
"你爷爷年轻时吃过太多苦了。"奶奶摸着我的头说,"他就怕你们这一代人,生在福中不知福,忘了祖上的艰辛。他教你规矩,是怕你将来遇到困难时没了主心骨。"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对爷爷多了几分理解。
中午,父亲回来看望爷爷,带了县城最好的人参。爷爷推辞不要,父亲硬塞给奶奶:"这可是我跟厂里的老刘托关系弄到的,您收着。"
晚饭后,父亲和我一起在院子里放鞭炮。冬日的星空格外明亮,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我们的脸。
"爸,爷爷年轻时候很不容易。"我突然说。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谁告诉你的?"
我没回答,只是问:"我们还去县城吗?"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不去了,等爷爷病好了再说吧。"
到了除夕夜,爷爷的病好了一些。屋子里贴满了新对联,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我换上了新衣服,心里却忐忑不安,不知道今年还会不会发生争吵。
晚上团圆饭时,我正打算乖乖去厨房,爷爷却叫住了我:"小东,你坐这儿。"
他指着饭桌旁摆好的一张小桌子说。那张小桌就挨着大桌,既遵循了"小孩不上大桌"的规矩,又让我能和全家人一起吃饭。
全家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爷爷会这样安排。爷爷还亲自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低声说:"规矩可以变通,但不能忘本。"
父亲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住,然后笑了。他给爷爷倒了一杯二锅头:"爸,新年快乐。"
爷爷难得地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好好工作,多回家看看。"
"爸,我想把你接到县城住一段时间,那边有老干部活动室,您可以和县里的老同志下下棋、聊聊天。"父亲试探着说。
出乎意料的是,爷爷居然点了点头:"等开春吧,现在天冷。"
奶奶在一旁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小声对母亲说:"你看看,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个春节,我收获的不只是红包和新衣服,还有对"规矩"的新理解。爷爷的规矩背后是爱,父亲的反抗背后也是爱。
两代人的冲突,其实是两种爱的表达方式不同罢了。一个害怕我失去根本,一个希望我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春节假期结束后,我回到学校,在作文本上写下了《我家的年夜饭》,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我,还把作文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
那段时间,每当我放学回家,总
来源:留住美好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