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早上,我骑着三轮车拐进小路,远远看见王大爷正吃力地往三轮车上抬一张破旧的木桌。他的动作慢得像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一顿一顿的。
村口那片歪脖子杨树早就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就像王大爷弯下的背一样,越来越低。
那天早上,我骑着三轮车拐进小路,远远看见王大爷正吃力地往三轮车上抬一张破旧的木桌。他的动作慢得像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一顿一顿的。
“王大爷,我来帮您。”我连忙停下车。
“不用不用,小事。”他摆摆手,却还是让我帮他把桌子固定在三轮车上。
王大爷今年七十有八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他收集的废纸一样层层叠叠。二十年了,这老人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捡垃圾,风雨无阻。左邻右舍都知道他有个儿子在省城做生意,按说应该不至于让老人家这把年纪还出来捡破烂。
“今儿这桌子谁扔的啊,还挺结实。”我随口问。
王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桌子,指了指桌角:“你瞧这里,螺丝都松了,腿也歪了。别人不要了,我拿回去修修,放我屋里正好。”
我笑了笑,心想王大爷家里破桌子没有十张也有八张了,全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宝贝。他住的那间老屋子,屋顶漏雨的地方用废塑料布糊着,墙皮剥落处露出的红砖像是老人脸上的斑点。
说起王大爷的老屋,那可是村里的”古董”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的,据说当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如今村里的老房子差不多都拆了重建,就剩他那间像个固执的老人,不肯随波逐流。
“大爷,您儿子上周不是回来了吗?”我扶着三轮车把手问。
王大爷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他慢慢掏出兜里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回来了,住了两天又走了。”
手帕上绣着一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花,那是王大妈还在世时绣的。王大妈走得早,走时王小强才上初中。这么多年,王大爷就拿着这块手帕,像是随身带着一段回忆。
“他爱忙。”王大爷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处,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村里人都知道,王小强这些年回来得少,三年五载难得见一次。每次回来住不了两天就走,临走前总会跟王大爷吵一架。上次春节,隔壁李婶还听见王小强大吼大叫,说什么”那么多钱放着生锈啊”、“你图什么啊”之类的话。
王大爷把三轮车推到路边的榆树下歇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个塑料水瓶,那瓶子皱得像他的脸,里面的水已经不多了。他小口小口地喝,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酒。
“累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我试探着说。
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习惯了,不干点啥浑身不自在。再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捡这些东西也不全为了钱。”
我没追问下去,但心里明白,王大爷这二十年来的拾荒生涯,确实攒下了不少钱。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被送到县医院。我去看他时,无意中听护士说王大爷医药费是从存折上取的,数额不小。
村里人私下议论,说王大爷家里肯定有”小金库”。有人猜十几万,有人说几十万,最夸张的说有上百万。谁也不知道真相,但王大爷那俭朴到近乎苛刻的生活方式,确实让人相信他攒下了不少钱。
夏天的阳光毒辣辣的,照在地上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我和王大爷在树荫下又聊了几句家常,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王大爷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地里除草。隔壁张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王老头走了,昨晚上,一个人在家里,早上邮递员送报纸发现的。”
我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心里一阵发酸。就在三天前,我还看见他推着三轮车在村口的垃圾桶旁翻找。
王大爷走得安详,躺在他那张从垃圾堆里捡来并精心修复的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块旧手帕。房间里整整齐齐,地上一尘不染,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似的。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大家纷纷赶来帮忙。王小强是第二天下午才赶到的,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站在院子里,神情复杂地看着父亲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屋,眼圈有些发红,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谢谢乡亲们这些年对我爸的照顾。”他对我们说,声音有些哽咽,“之后的事就不麻烦大家了,我已经联系了殡仪馆。”
我们都愣了一下。按村里的规矩,老人过世,灵堂要在家里摆三天,让乡亲们来送别。王小强这是要走”现代路线”,简单处理。
李婶忍不住说:“你爸这辈子受了那么多苦,就这么草草送走,不太好吧?”
王小强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现在都讲究环保,简单点不好吗?”
没人再说什么,但大家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王大爷这辈子节俭惯了,也许他自己也不会想要铺张浪费的葬礼。但总觉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值得更好的告别方式。
葬礼很简单,村里的老人们还是坚持按传统给王大爷送行,就连平日不怎么来往的远房亲戚也赶来了。王小强全程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时不时看看手表,像是赶时间。
仪式结束后,村里的几个老人拉着王小强说起了他父亲的事。
“你爸这人,别看是捡垃圾的,可心眼比谁都正。”村里的刘老头说,“记得前年村东头那户人家失火,你爸二话不说,从自己攒的钱里拿出五千块帮人家重建。”
“去年小学要翻修围墙,村里凑钱,你爸一下子捐了一万。”李婶插嘴道,“当时我还劝他,说你一把年纪,省着点用。他却说孩子们的事比啥都重要。”
王小强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件事在村里炸开了锅。王小强在王大爷的老床垫下发现了一本存折,里面的数字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一百零八万。
二十年的拾荒生涯,省吃俭用,再加上王大爷早年工作的一些积蓄,竟然攒下了这么一笔巨款。
更让人意外的是,王小强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他开始在村里走东家串西家,询问父亲生前的事。还专门去了村委会,打听他父亲这些年的”善举”。
“肯定是为了那笔钱。”村口的老张一边抽着烟一边说,“人家是独生子,那钱不归他归谁?”
“可王大爷生前好像立了遗嘱。”有人插嘴,“昨天县里的公证处来人了,跟王小强谈了好久。”
这话一出,村里更沸腾了。王大爷那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竟然还懂得立遗嘱?他那笔钱,到底要留给谁?
事情的真相在第五天揭晓了。那天,县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再次来到村里,叫上了村委会的几个干部和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起去了王大爷家。
我因为与王大爷交情不错,也被邀请参加。
王小强坐在父亲的旧藤椅上,脸色不太好看。公证处的工作人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王老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经过公证的。”工作人员正式地说,“按照他的要求,在他去世后的第五天打开。”
信封被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文件,还有一封手写信。
工作人员先读了遗嘱内容:“我,王建国,身体健康,神志清醒,特立此遗嘱。我一生积蓄共计一百零八万元,全部存于农业银行账户,存折藏于我床垫下方…”
“我决定将我的全部财产做如下处理:五万元用于我的丧葬费用;五十万元捐赠给村小学,成立’明德助学金’,专门资助家境困难的学生;三十万元捐给村集体,用于修缮村内道路和公共设施;二十万元分给我的三个侄子侄女,每人五万元,剩余五万元给予照顾过我的邻居和乡亲…”
“我的儿子王小强,因常年在外,与我联系甚少,对我晚年生活未尽赡养之责。考虑到父子之情,给予他现金三万元。”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王小强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工作人员拿起那封手写信,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是王老先生要求一同公开的信。”
“小强:
爸爸写这封信时,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心脏病这些年一直在折磨我,但我没告诉你,不想让你担心。
你可能会生气,为什么我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大部分都捐出去了。我想告诉你,这些钱对我来说,只是二十年拾荒生涯的副产品。我真正想捡的,是被这个社会遗忘的价值。
每一个被人丢弃的物品,都曾经承载过某个家庭的记忆和情感。我修复它们,给它们新的生命,就像是在修复我自己破碎的心。
你妈走后,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看着你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我很欣慰。但渐渐地,你好像忘了我们从哪里来,忘了那个陪你一起捡废品补贴学费的老父亲。
我不怪你。人都是要往前看的。但我希望你能记住,金钱买不来的东西,往往才是最珍贵的。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个红色的小盒子,是留给你的。那里面装着我这一生最宝贵的财富,希望对你有用。
儿啊,余生珍重。
你的父亲”
信读完了,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王小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王老先生生前特别交代,”公证处的工作人员补充道,“这笔捐赠要专款专用,并且由村委会和公证处共同监督执行。”
等人都散了,我看见王小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小盒子,久久没有打开。
傍晚时分,我带了些热馒头去看他。王小强坐在堂屋的桌前,桌上摊着一些老照片和几张泛黄的纸。
“我爸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抬头问我,眼睛红红的。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每天忙忙碌碌,村里人都尊敬他。”
王小强点点头,指着桌上的东西:“盒子里是这些。我妈和我小时候的照片,我的奖状,还有…”他拿起一张纸,“我大学时写给他的信,说毕业后一定让他过上好日子。”
他苦笑了一下:“结果呢,我让他一个人在村里捡了二十年垃圾。”
“他从没抱怨过。”我轻声说。
“这还有本存折。”王小强拿起一个更小的存折,声音有些颤抖,“三十万。存单上写着是给我结婚用的。我结婚那年他说没钱,只给了我三万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最后还有这个。”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幅孩子画的画,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底下写着”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上幼儿园时画的。”王小强的声音哽咽了,“他居然一直留着。”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屋的墙上,那些剥落的墙皮在暖黄色的光线下,竟显得温暖而美好。
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榆钱飘飘悠悠地落下,像是无声的叹息。
过了好久,王小强才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我这些年,到底错过了什么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陪着他一起沉默。
王小强最终没有异议遗嘱的分配,反而主动捐出了三十万,加入到村小学的助学金中。他还承担了修缮村里那段破损道路的全部费用。
更让村里人意外的是,他辞去了省城的工作,回到村里开了一家废品回收站,专门回收那些可以修复再利用的物品。
“这是我爸的心愿。”他对好奇的村民们解释,“他一辈子都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给它们新的生命。我想继续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如今,王小强的废品回收站已经成了县里小有名气的地方。他不仅回收废品,还雇了几个手艺人把那些废旧物品修复成新的物件,卖给需要的人。利润的一部分,依然捐给了村里的助学金。
王大爷的老屋,王小强没有拆,而是请人修缮一新,作为自己的住所。那张王大爷睡了几十年的木床,还有他修复的桌椅板凳,都被精心保留下来。
每到清明,王小强都会带着孩子们去看望王大爷。孩子们手里捧着自己做的小手工,放在墓前,告诉爷爷,这是用废旧物品做的新东西。
“爷爷一定会喜欢的。”王小强总是这样对孩子们说,“因为他教会了我们,世上没有真正的废物,只有被错放的宝贝。”
村口的那片歪脖子杨树依然在风中摇曳,它们见证了一位老人二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也见证了一个失而复得的灵魂。
在某个特别安静的夜晚,若你路过王小强的院子,或许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三轮车慢慢地从月光下走过,那声音很轻,却如此清晰,仿佛从未远去。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