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头那片林子现在真热闹,三五成群的城里人举着手机,背着花花绿绿的包,嘴里念叨着”绝了绝了”、“不虚此行”。我骑着三轮经过,听见导游喊着”这是纯天然氧吧,每棵树背后都有故事”,忍不住笑了。故事?那可不。
村头那片林子现在真热闹,三五成群的城里人举着手机,背着花花绿绿的包,嘴里念叨着”绝了绝了”、“不虚此行”。我骑着三轮经过,听见导游喊着”这是纯天然氧吧,每棵树背后都有故事”,忍不住笑了。故事?那可不。
十年前王大爷开始种这片树的时候,我送过一次化肥给他。那天天阴沉沉的,我看见七十多岁的王大爷弯着腰在坑里放树苗,衣服后背全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巴。我骑着三轮停下来,喊了声:“老王,下雨了要不歇会儿?”
他直起腰,摘下草帽擦汗,笑眯眯地说:“老张啊,不急。这树苗等不及啊。”
我看着他身后那片荒地,光秃秃的坡上全是杂草和垃圾,村委会都嫌弃的地方,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要在这种地方种树。
“你这是要干啥呢?这地方种啥不好种树啊?”
村里人都知道王大爷儿子在省城工作,女儿远嫁广东,儿女每年春节才回来一趟。老两口住在村东头那栋蓝瓦房,老伴去世三年了,他一个人住着。
“要不把儿子喊回来帮忙?”我随口问。
王大爷摇摇头,笑得像个小孩子:“他们忙,不用麻烦。我自己慢慢弄。”
说完又弯下腰去摆弄他的小树苗。那是棵什么树我也叫不上来,细细的,看着弱不禁风。
我把拖拉机上的化肥袋子搬下来,说:“这是我买多的,你拿去用吧。”
王大爷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你的东西。”
“多的,放家里也没地方,你正好用上。”
最后他还是接了,但非要给我几个自家种的大白菜。那会儿我还不信他真能把树种活,更别说种成一片林子。
荒地种树,村里人都劝他别折腾。镇上开会那阵,老支书还专门找他谈过:“老王啊,那地方太贫瘠,种不活的,你年纪大了别太累着。”
王大爷只笑不答,第二天照样挎着水桶去浇树。
有一次刘婶还跟我抱怨:“那老头怕是脑子有点问题,天天对着几棵树苗说话,有时候还笑出声来,怪瘆人的。”
村口打牌的几个老头也拿他寻开心:“老王种那几棵树,准备卖大钱呢!”大家哄堂大笑。
我没跟着笑,只是觉得王大爷可能是太寂寞了。
他种树的第二年,我注意到那片地多了十几棵新树苗,形状各异,有的细长,有的矮粗。我问他这是什么品种,他笑着说:“这个是槐树,那个是杨树,还有几棵是石榴树。这边的几棵是樱桃树,春天开花可好看了。”
“种这么多不同的树,管理起来不麻烦吗?”
王大爷搓着手说:“不同的树互相有照应,就像人一样,三五成群的,日子过得热闹。”
我有点听不明白,但看他喜欢,也就不多问了。
那段时间,我常看见王大爷背着个破水桶,里面装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水,一趟一趟往那片地里送。夏天最热的时候,有过几次干旱,村里自来水都停了,他就用手推车把家里的水缸推去给树浇水。
有一次下了大雨,我在村口小卖部躲雨,看见王大爷穿着雨衣在林子里走来走去,扶着那些被风雨打歪的小树。
我喊他一起来躲雨,他摆摆手:“树还小,经不起大风大雨,得扶一扶。”
小卖部的李婶笑着说:“王老头是不是把这些树当孙子养了?这么大雨天的。”
我没接话茬,心里却想,可能在王大爷眼里,这些树真的就是他的家人吧。
第三年,那片地渐渐有了林子的样子。树苗长高了些,有的竟然开始结果了。王大爷种了不少果树——石榴、柿子、山楂、樱桃,还有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据说是从山上移栽下来的野果树。
村里人的看法开始有了变化。刘婶有一次提着篮子去摘了些山楂回来,给邻居分着吃:“王老头种的山楂,味道还真不错,比超市卖的甜。”
我也去过几次,帮王大爷修剪一些枝条,或者就是单纯地坐在树下乘凉,听他讲那些树的故事。
“这棵是我老伴最喜欢的桂花树,秋天开花,香得很。”他指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说,“那边那棵是儿子出生那年我种的松树,从老家移过来的,四十多年了。”
我这才明白,他的很多树都是从各地移栽过来的,每一棵都有来历。
“你怎么会想到在这里种这么多树?”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远处。那天傍晚,夕阳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我老伴走的时候,说想再看看老家的那片林子。”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可是老家早就拆了,那片林子也没了。我想着,要是能有个地方,种上各种各样的树,将来儿孙们回来,能有个乘凉的地方,多好。”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再说了,”他又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做。”
第五年的时候,王大爷的林子出了名。那年春天,樱桃树和杏树开花,远远望去一片粉白相间,特别好看。周边村子的人都跑来看,有人还带着相机拍照。
我们村的村委会突然发现这片林子有”价值”了,开会研究怎么”利用”起来。新来的村支书还专门去找了王大爷:“老人家,您这片林子可以开发成乡村旅游点啊,村里可以帮忙规划一下。”
王大爷只是笑着说:“随便吧,只要不把树砍了就行。”
后来他告诉我:“他们想弄就弄吧,我就想种树,其他的不管。”
第七年,林子更大了,有了近十亩地。村里修了条路直通林子,竖了个牌子,写着”生态园”,还弄了些石凳石桌,说是供游客休息用。
王大爷却很少去林子里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每天最多在家门口晒晒太阳。他让我帮忙照看那片林子,我也就顺便去看看,修修枝条,有时还请村里的年轻人帮忙浇水。
那年我去省城办事,在一家咖啡馆里看到墙上挂着我们村那片林子的照片,下面还写着”返璞归真的田园风光”。服务员说这是他们老板去乡下拍的,很多顾客都很喜欢,问在哪里能看到。
我笑了笑,说:“那是我们村的一位老人种的。”
服务员很惊讶:“真的啊?那老人家真厉害!”
回村后我告诉了王大爷这件事,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树长大了,总会有人发现的。”
去年春节,王大爷的林子爆火了。不知道是谁在短视频平台上发了段视频,说是发现了个”世外桃源”,还配了首很火的背景音乐。视频里满是美丽的林景,还有解说词说这是一位八旬老人独自种下的。
几天之内,视频被转发了几十万次。
之后就一发不可收了。清明节假期,一车一车的城里人涌进我们村,都是冲着那片林子来的。大家穿着时髦的衣服,拿着各种各样的相机手机,在林子里摆姿势拍照。有人直播,有人开小音箱放音乐,还有人带着野餐垫在树下吃吃喝喝。
我心里担心:这帮人不会把树给祸害了吧?
倒是王大爷一点都不担心,他躺在家里的躺椅上,听我说起林子里的热闹,只是笑。
“树就是让人看的,让人乘凉的。现在城里人太辛苦了,能来这里放松放松,挺好。”
“可他们有些人乱扔垃圾,还有人为了拍照踩踏小树苗。”我有点生气地说。
王大爷摇摇头:“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树会长大的,林子也会自己修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好飞来一只鸟,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王大爷指给我看:“你瞧,鸟儿都来了,它们会带来更多的种子,林子会越来越茂盛的。”
我突然明白,王大爷这些年种树,并不是为了什么名利,也不是为了让人赞美,他只是单纯地喜欢看着生命成长。
今年春节,王大爷的儿子女儿都回来了,还带着孙子孙女。他们在林子里拍了全家福,王大爷坐在中间,背后是他亲手种下的参天大树。那张照片现在挂在王大爷家的堂屋正中央。
孙子问他:“爷爷,你为什么要种这么多树啊?”
王大爷笑着说:“种一棵树要十年,种一片林要一辈子。爷爷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想留下点东西,告诉你们,只要坚持,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前几天,村里来了个电视台记者,要给王大爷做专访。王大爷穿着平时那件蓝布褂子,带着记者在林子里走了一圈,给他讲每棵树的故事。
我在旁边听着,才知道原来每棵树都有名字,有的是以家人命名,有的是以朋友命名。记者问他:“您当初预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吗?”
王大爷笑着说:“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看着它们长大。”
记者走后,王大爷靠在一棵大槐树下休息,喘着粗气。我忙去扶他:“要不要紧?回家休息吧。”
他摆摆手:“没事,让我再坐会儿。”
树影婆娑,斑驳的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望着远处,眼神很平静,又很满足。
“老张啊,”他突然叫我,“你说我这辈子干得最值的事是啥?”
我毫不犹豫:“当然是种这片林子。”
他点点头,笑了:“是啊,我这把老骨头,总算干了件有用的事。”
昨天下午,我路过林子,看见几个年轻人在树下写生。一个姑娘问我认不认识种树的那位老人,想去拜访他。我说认识,可以带他们去。
王大爷正在院子里剥蒜。看见生人来了,赶紧招呼大家坐。那几个年轻人很激动,说是美术学院的学生,王大爷的故事在学校里很有名,专门来写生采风的。
王大爷笑得合不拢嘴,非要留他们吃晚饭。我知道他心里高兴,便去厨房帮忙。发现他灶台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树苗。
“这是干啥用的?”我问。
“林子东边那块地,想再种点树。”他系着围裙,头也不抬地说。
“您都八十多了,还种啥树啊?前面那片够看了。”
王大爷放下手里的活,直视着我:“老张,你知道种树最好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我摇摇头。
“二十年前,”他笑了笑,“其次是现在。”
今天早晨,我在村口摊上买了个油条,碰见村支书。他兴冲冲地跟我说,县里准备把王大爷的事迹拍成微电影,还要把那片林子命名为”王氏生态园”,作为咱们村的旅游招牌。
“老王可是咱们村的宝贝啊!”支书说,“你说他图啥呢?不图名也不图利,就图那一片绿。”
我想了想,说:“可能就是单纯地想种树吧。”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王大爷的林子看了看。早春的阳光洒在嫩绿的叶子上,风一吹,树影婆娑,地上铺满了光斑。几只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叫着,远处传来游客的笑声。
想起十年前村里人都说王大爷傻,如今这片林子却成了网红打卡地。他用满是老茧的双手,在贫瘠的土地上创造了一片绿洲,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树长大。
生活有时就是这样奇妙,你埋头做的事情,可能当时没人理解,但只要你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就像王大爷的那片林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被嘲笑到被赞美,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其实,每个人都可以是王大爷,找到自己想种的”树”,然后坚持浇灌它,不问收获,只问耕耘。
明天,我打算去帮王大爷种他新买的那些树苗。他说要在林子的东边种一排香樟,明年夏天,又会是一番新景象。
那个美术学院的学生临走时问王大爷:“您后悔过吗?辛辛苦苦种了这么多年。”
王大爷笑了:“后悔?不后悔。种一棵树,就是种一个希望。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能留下这片林子,就值了。”
昨晚我收到儿子从城里发来的消息,说他下周要带同事来看看王大爷的林子,还问我能不能带他们去拜访一下老人家。
我回复:“来吧,王大爷最喜欢年轻人了。记得带点树苗来,他肯定高兴。”
儿子发了个惊讶的表情:“他还要种树啊?”
我笑了:“是啊,只要能动,他就会一直种下去的。”
如今每到周末,村里的小卖部生意特别好,停满了外地的车。城里人买水买零食,有时还会问村里有没有农家乐。村支书正张罗着要建几家特色民宿,说是要”盘活乡村旅游资源”。
而王大爷依然每天去林子里转悠,戴着他那顶旧草帽,拄着拐杖,看看这棵树,摸摸那棵树,跟它们说说话。游客们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明星一样,争相合影。
王大爷总是笑呵呵地答应,但不会停留太久,他更愿意一个人安静地在林子里待着,听风声,看鸟飞,享受他与树木之间的那份默契。
有时候我想,也许几十年后,当我们都不在了,这片林子还会继续生长,继续为人们提供阴凉。而王大爷的故事,也会像种子一样,随风飘散,落在某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那时候,或许又会有人问:是谁种的这片林子?
而答案会是:一个相信时间和生命的老人。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