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年秋分刚过,王二叔家檐下的蝙蝠正扑棱着黑翅膀,村口老槐树底下就炸开了锅。
"道长!
道长!
那年秋分刚过,王二叔家檐下的蝙蝠正扑棱着黑翅膀,村口老槐树底下就炸开了锅。
十几个后生抬着的竹榻上,躺着个浑身青紫的小道士,道袍裂成布条,胸口插着半截乌木剑,剑柄上"三清护佑"的朱砂符亮得}人眼。
"造孽哟!
昨夜里罗天大醮的供桌都翻喽!
李寡妇挎着菜篮直跺脚,竹簪子上的银铃铛叮当乱响,"那魔崽子青面獠牙,舌头伸得比牛舌头还长……"
鸡鸣三声时,十八里铺的晨雾还没散尽。
小道士玄清蹲在溪边洗道袍,露水珠子顺着他扎的红头绳往下滴。
这后生是去年开春来的,说是龙虎山下来的,可村里老人都摇头——哪见过捉鬼画符还念错别字的小道士?
昨儿个给赵寡妇家驱邪,愣是把"唵嘛呢叭咪吽"念成"俺妈妮粑咪牛",笑得灶王爷都从墙上摔下来了。
"玄清啊!
又洗道袍呢?
卖糖人的瘸腿张拄着木杖经过,竹扁担吱呀吱呀响,"后晌去我那儿,新熬的麦芽糖,给你留块大的。
玄清刚要搭话,忽见溪水泛起血红。
一尾红鲤翻着肚皮漂过来,鱼鳃上还插着半片黄符。
他心头突地一跳,这符箓分明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保命符,此刻却浸在鱼血里,朱砂字迹正在消融。
村东头刘婶子家蒸的荞麦馍馍正香,玄清捧着热乎乎的馍往道观走,冷不丁撞见师父的遗物——那方裂了缝的铜罗盘。
老道士走得急,去年冬至咽气前,攥着玄清的手直哆嗦:"罗天大醮……镇魔井……千万别让井底的……"话没说完,一口黑血喷在神像上,三清爷爷的脸至今还留着暗红的印子。
当夜子时,村西坟圈子突然闹起鬼火。
玄清提着灯笼赶到时,正撞见李二狗的媳妇披头散发地往井边跑,嘴里念叨着:"大老爷赏的胭脂香,抹了就能当娘娘……"玄清眼尖,瞅见她后颈有道紫印,形似鬼手。
正要追,那井里突然传来铁链晃荡声,腥风卷着烂鱼臭直往鼻子里钻。
"呔!
玄清咬破舌尖,一口血唾喷在井沿的黄符上,"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符纸嗤地燃起来,井底传来婴儿夜啼般的尖叫。
可那哭声未落,符灰却被阴风卷着扑了玄清满脸,呛得他直咳嗽。
第二日,玄清在道观门口捡到半截人指甲,黑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朱砂。
他认得这是师父的指甲——老人家临终前亲手盖的棺材板,此刻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正要细想,村东头突然传来哭嚎,原来刘婶子家刚满月的孙子丢了,襁褓里留着带血的指甲印。
"小祖宗哎!
接生婆王婆子拄着拐杖直跺脚,"昨夜我听见房梁上有东西磨牙,还当是野猫子,敢情是那魔崽子!
玄清在婴儿房里转了三圈,突然盯着房梁叫起来:"这蛛网怎的朝西结?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房梁上倒悬着只三尺长的黑蜘蛛,蛛腿正对着西方坟圈子。
玄清抄起拂尘就要打,那蜘蛛却突然开口:"小道士,你师父没教过你,蜘蛛向西,阴魂借路?
众人吓得屁滚尿流,玄清却盯着蜘蛛腿上的黏液发愣——那黏液里分明混着师父的符灰。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的半块铜镜,镜钮上刻着蜘蛛纹样。
"井底的……镇魔井……"玄清喃喃自语,转身就往村西跑。
跑到井边时,日头已经西斜,井水里映出个青面獠牙的影子,正对着他龇牙笑。
玄清一摸胸口,那半块铜镜不知何时开始发烫,镜面上浮出八个血字:
"罗天将启,速寻龙鳞"
此时东方天际炸开道紫雷,玄清脚下一软,跌坐在井沿上。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河边洗道袍时,水里漂过的红鲤,鱼嘴里似乎含着片亮晶的东西……
"玄清道长成神仙啦!
二十年后,村口老槐树下纳鞋底的婆子们还爱念叨这桩奇事。
说那小道士的血肉化成了漫天流萤,把整座山照得透亮,第二天有人看见井沿上留着串金铃铛,风一吹就叮当响,跟当年李寡妇头绳上的银铃一个调调。
且说那日玄清跌坐在井沿上,怀里铜镜烫得能烙饼。
井水里的魔影突然窜起三丈高,青面獠牙上挂着水草,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怪笑:"小道士,你师父用半生修为镇住井底的东西,如今他死了,该换你当塞子喽!
玄清抹把脸上的符灰,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河边洗道袍时,红鲤嘴里含着的亮片。
他当时没细看,此刻却灵光乍现——那分明是师父贴身挂着的龙鳞坠!
村东头铁匠铺的锤子当当响,玄清撒腿就往河边跑。
经过瘸腿张的糖人摊时,顺手捞了根糖稀画成的龙,糖丝在日头底下闪着琥珀光。
张老汉追出来喊:"后生仔!
这龙须还没画完呢!
玄清头也不回,把糖龙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甜腥味在舌尖炸开时,他正好跑到当日洗道袍的溪边。
河水泛着诡异的红,水面漂着半片师父的道袍残布,布角绣着的太极图沾满青苔。
"龙鳞……龙鳞……"玄清在河边转圈,鞋底踩碎了七八个河蚌壳。
忽然瞥见上游漂来个油纸包,包口系着师父的蓝布腰带。
他扑通跳下水,冰凉的河水灌进道袍,沉甸甸的坠着人往深处拖。
河底淤泥里果然埋着龙鳞坠,只是鳞片缝隙里嵌着根白骨手指。
玄清刚摸到坠子,那手指突然动起来,指甲暴长三寸,直戳他手腕。
血珠子顺着鳞片往下滴,坠子却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河面轰地炸开道水柱。
等玄清爬上岸时,日头已经西沉。
他怀里的龙鳞坠闪着金光,坠角多了道裂痕,像是被利齿咬的。
手腕伤口渗出黑血,落在草地上滋滋作响,冒起股青烟。
"小祖宗!
可算找着你了!
瘸腿张拄着木杖找来,裤脚还沾着糖稀,"村正说罗天大醮的供桌又翻了,让你快去镇场子!
玄清跟着张老汉往村西走,经过刘婶子家时,听见院里传来婴儿啼哭。
他心头一紧,贴着墙根往里瞅,正撞见李二狗的媳妇偷摸往井里倒血水,嘴里念叨着:"大老爷显灵,保佑我家狗子中秀才……"
供桌翻在村口老槐树下,香炉碎成八瓣,香灰里混着鸡毛狗血。
玄清刚要念咒,树洞里突然钻出只黄鼠狼,直立着作揖:"道长饶命!
是井底那位逼我来的!
玄清一拂尘抽过去,黄鼠狼化作青烟,地上留着片带血的鳞片。
他捡起鳞片细看,纹路竟与龙鳞坠上的如出一辙,只是多了道牙印。
夜里的道观冷得瘆人,玄清把龙鳞坠系在罗盘裂缝上,铜镜突然映出个穿官袍的虚影。
那影子没有脸,脖颈处挂着串铜钱,正是村西坟圈子里那口空棺的摆设。
"后生仔……"师父的魂魄突然现身,道袍破破烂烂挂着蛛网,"当年我镇住的是前朝御史的怨灵,他贪墨赈灾银被斩首,头七夜吞了七十二颗童子心……"
玄清听得浑身发冷,想起刘婶子家丢的孙子,后颈的紫手印突然发烫。
他摸出贴身挂的玉佩,玉纹里竟渗出血丝,在月光下拼成个"冤"字。
子夜时分,井底传来铁链声。
玄清提着乌木剑冲到井边,正撞见李二狗的媳妇往井里扔红布包。
他劈手夺过布包,里头竟是刘婶子孙子的襁褓,布角绣着"长命百岁",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道长明鉴!
女人突然跪地磕头,"是大老爷逼的!
他说只要献上童男童女,就能让我家狗子当官……"
玄清正要追问,井里突然喷出黑水,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挥剑砍向水柱,剑刃却像砍在棉花上。
黑水里浮出张青面,正是白日里井边的魔影。
"小道士,你师父的铜镜借我用用?
魔影伸手来抓,玄清怀里铜镜突然飞起,镜面映出师父当年咽气的场景——老道士七窍流血,怀里抱着的正是那半块龙鳞坠!
玄清心头大震,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血字。
他咬破舌尖喷在镜面上,龙鳞坠突然发出金光,井水里的魔影惨叫一声,化作青烟钻进铜镜。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玄清在井沿上发现半截指甲,黑得发亮,正是师父临终前留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师父当年镇住的并非怨灵,而是自己的贪念!
"后生仔!
瘸腿张突然冲进来,"村正说罗天大醮的供品全变黑了!
玄清跟着张老汉跑到祠堂,正撞见李二狗的媳妇跪在供桌前,怀里抱着刘婶子的孙子。
婴儿额头上贴着黄符,符上写着师父的血迹:"龙鳞换童心"。
日头升到竹竿高时,玄清把龙鳞坠系在婴儿襁褓上。
当他转身面对井底时,魔影已经化作三丈高的巨人,青面獠牙上挂着师父的道袍残片。
"道长!
村民举着锄头镰刀围上来,玄清却摆摆手:"都退后!
这魔头要的是龙鳞,给他便是!
他解下腰间玉佩塞进婴儿嘴里,转身扑向魔影。
乌木剑插进魔心时,玄清看见师父的魂魄从井底升起,铜镜里的血字突然变成"功德圆满"。
后来村民们说,玄清的血肉化成了流萤,绕着老槐树飞了七七四十九天。
井沿上留着串金铃铛,风一吹就叮当响,像极了当年李寡妇头绳上的银铃。
村西坟圈子里那口空棺,不知何时多了块龙鳞状的墓碑,碑文是师父的血迹:"玄清羽化处"。
如今每逢秋分,村口老槐树下还会飘来糖稀香。
瘸腿张总说,那是玄清道长在云端画糖龙呢。
孩子们举着竹竿去够,却总也够不着那串叮当响的金铃铛。
"玄清真人成道那日,天现九色雷劫,整整劈了九个时辰。
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惊得茶碗里浮起的水汽都颤了三颤。
角落里穿灰布衫的老汉嘬着烟杆摇头:"雷劫算个球,真人当年在罗天大醮上斩的那头九婴魔,那才叫真本事!
且说玄清吞下师父给的最后一颗转魂丹,五脏六腑像揣着个烧红的炭盆。
井底的魔气越来越浓,连村口老槐树的叶子都泛了黑。
他摸出那半块铜镜,镜面映出个穿月白道袍的身影,正是年轻时在龙虎山学艺的模样。
"小道士,你师父没教过你?
转魂丹要配龙涎香才见效。
魔影的声音从井底飘上来,带着青苔的腥气。
玄清冷笑一声,把最后半块麦芽糖塞进嘴里,甜得发苦:"老魔头,你闻着这糖味,可想起七十年前被斩的那头猪妖?
那年村东头刘婶子家蒸的荞麦馍馍正香,玄清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
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刘婶子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后生仔,你师父说你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咋就来咱这穷乡僻壤了?
玄清往火堆里扔了颗板栗,啪地炸开朵金花:"婶子,文曲星哪比得上灶王爷?
您这馍馍蒸得,连玉帝老儿都想来蹭一口。
转魂丹的药效发作得比想象中快,玄清只觉浑身经脉像被人用银针扎成了筛子。
他踉跄着跑到祠堂,供桌上的罗盘突然疯狂旋转,铜针直指井底。
龙鳞坠在月光下泛着金芒,坠角多了道裂痕,像是被龙爪抓的。
"真人!
不可啊!
瘸腿张不知何时跟来,拐杖敲得青石板当当响,"您要是把龙鳞给了魔头,咱们村可就……"
玄清摆摆手,道袍上的符咒无风自动:"张叔,您家糖人摊的竹扁担,可还留着当年我刻的辟邪纹?
说着从怀里掏出把朱砂,在井沿上画了道八卦阵,"这阵法能撑到卯时三刻,您带着乡亲们往东躲,天亮前别回头。
魔影从井里窜出时,带着漫天黑水。
玄清挥剑砍去,乌木剑却像砍在棉花上。
他咬破舌尖喷在剑刃上,鲜血化作火龙卷向魔影。
魔影怪叫一声,青面獠牙突然裂开,露出九张血盆大口。
"九婴魔!
玄清心头大震,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井底镇着的,是上古凶兽的残魂……"
他挥剑刺向魔影的心脏,剑尖却突然转向魔影颈后的逆鳞。
龙鳞坠发出金光,魔影惨叫一声,九颗头颅齐齐炸开,黑血溅了玄清满脸。
他抹把脸上的血,突然笑起来:"老魔头,你贪这口龙涎香,可算栽跟头了。
转魂丹的药效在黎明前消退,玄清跪在祠堂前吐出一口黑血。
他知道时辰不多了,师父的铜镜里映出个穿金甲的神将,正是天界来接引的仙官。
"真人,随我回天庭受封吧。
神将的铠甲闪着寒光,玄清却摇摇头:"这村子,这山,这水……我放不下。
他摸出那半块麦芽糖,糖纸上还留着瘸腿张的指印。
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河边洗道袍时,红鲤嘴里含着的亮片,分明是师父用最后修为凝成的龙鳞。
魔影的残魂突然卷土重来,九颗头颅化作黑云压顶。
玄清把龙鳞坠吞进肚里,浑身骨骼发出金玉相击的声响。
他站起来时,道袍变成了金甲,乌木剑化作火龙剑,剑刃上刻着师父的血迹:"斩妖除魔,卫道苍生。
"后生仔!
瘸腿张在人群中大喊,"你师父当年说,龙鳞入喉,可证大道!
玄清最后望了眼村子,望了眼老槐树,望了眼糖人摊的竹扁担。
火龙剑劈开魔影时,他看见师父的魂魄从井底升起,铜镜里的血字变成"功德圆满"。
后来茶馆里说书人总爱讲,玄清真人羽化时,天现九色雷劫,整整劈了九个时辰。
可村东头刘婶子家的灶台上,总留着半块麦芽糖,糖纸上隐约有龙鳞纹路,每逢雷雨夜就泛着金光。
如今龙虎山弟子下山历练,总要绕道来这村子。
他们在井沿上摆上供果,香烛里掺着麦芽糖。
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还留着玄清当年刻的辟邪纹,纹路上沾着龙涎香,下雨天会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
来源:贝贝贝贝贝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