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天还没亮,陈兰花家的烟囱就冒出袅袅炊烟。从她家老院门前经过,能闻到一股药草味,混着淡淡的米粥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人习惯了这个味道。
他们说寡妇陈兰花是村里最早起的人。
天还没亮,陈兰花家的烟囱就冒出袅袅炊烟。从她家老院门前经过,能闻到一股药草味,混着淡淡的米粥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人习惯了这个味道。
“你这闺女一日三餐不差啊,”养猪的王婶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吐了口瓜子皮,“你家老头子有福气。”
陈兰花撑着腰苦笑了一下,没吭声。院子里晾着的成人尿布已经泛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公公——钱老汉,全村最出名的木匠,在八年前得了脑梗。那年陈兰花刚三十出头,守寡才一年。钱老汉从此失去了言语能力,只能靠右手勉强动一动,表达最基本的需求。
“人家都劝我改嫁,”陈兰花有时候会对院子里的老母鸡说,“可我能去哪呢?”
她最大的女儿已经出嫁,二女儿在县城读高中,儿子在城里打工。这个家里只剩下她和老头子相依为命。
钱老汉住的是最里间的屋子,院里老槐树的枝桠蔓生过来,阴凉处一年四季都有股霉味。房梁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床边很干净。老式的木纹收音机放着早过时的评书,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到谁。
五斤重的尿布每天要洗三次,晒两次。村里安了自来水才好些,不然光是担水就够折腾的。
“我问老中医开了方子,”陈兰花一边刷着发黄的脸盆一边自言自语,“您喝了半年,不说话了,但眼睛亮多了。”
钱老汉只是躺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窗台上放着一把老旧的凿子,不知为什么从来没人动过。木柄上还残留着一些木屑,像是被定格在某个未完成的瞬间。
村里人都知道钱老汉之前是最会做家具的木匠。他做的箱柜沉甸甸的,一摆放在地上,就跟生了根似的,几十年不会松动。
“外地人也来找他做嫁妆呢,”邻居李奶奶说,手里攥着刚从集市买回来的线轴,“我孙女的嫁妆就是他做的。”
陈兰花认识这些家具。每当她掸去上面的灰尘,总能找到一些隐秘的细节——有时是一片小叶子的图案,藏在柜脚的转角处;有时是一条鱼的纹路,被嵌入橱门的花纹中。
公公的库房在后院,那是一间比正屋还要结实的独立平房,门和窗户都上了锁。据说里面全是多年来收藏的好木料和半成品家具。
“那库房十几年没开过了,”村主任曾经说,“老钱自从儿子去世就把木工活停了。”
陈兰花曾经好奇地问过公公要不要打开库房看看,但钱老汉的眼神变得惊慌失措,右手颤抖得像筛糠。
从此,陈兰花再也没提过这事。
“听说你家老头子的库房值不少钱啊,”王婶一边剥着蚕豆一边打听,“里面有几根上好的老黄花梨,能值十几万呢。”
陈兰花笑了笑:“您可别听他们瞎说,我家老头子哪来那么贵重的木料。”
王婶眯起了眼:“那你怎么不开开门看看?”
“他不让啊。”
铁锁已经锈迹斑斑,但每个月陈兰花都会用煤油擦拭一遍,锁孔周围倒是亮堂堂的。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开红色面包车的男人,自称是收古董的。他对陈兰花说,愿意出十万块钱买下库房里的所有东西,不管是什么。
陈兰花回屋问公公。老头子急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在被子上划拉,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家不卖,”陈兰花走出门,“您请回吧。”
那人阴沉着脸离开了,但不久就传出了风声:钱家的寡妇守着一堆宝贝不肯变现,肯定是想独吞。
村里人的目光慢慢变了。二女婿来看望时,话里话外也在暗示:“妈,老人家这样也不是个事,要不咱把那库房清理一下,换点钱给你养老?”
陈兰花只是摇头:“他爹还在呢,哪能动他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钱老汉的身体越来越差,但头脑还算清醒。有时候,陈兰花会在喂他喝粥的时候,感觉到他似乎想说什么。
“您是不是想告诉我点事?”陈兰花问。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
她有时候会拿着当年钱老汉做家具的照片给他看,那时候他儿子——也就是陈兰花的丈夫,还在一旁帮忙。照片已经泛黄,但老头子看得很认真,眼角有泪光闪动。
那个夏天特别热。陈兰花天天用湿毛巾给公公擦身,怕他长褥疮。下午,她把老人家抱到院子里的柳树下乘凉,自己就在旁边择菜。
“我今天去给您买了点您最爱吃的五香豆,”陈兰花低着头说,“记得以前您教我家二丫头写毛笔字,她手抖,您还生气来着。”
钱老汉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笔画一个字。
“可惜以前没跟您多学点木工活,”陈兰花继续说,“现在家里凳子腿断了都不会修。”
院墙外传来了挖掘机的声音,开发商正在村边修建新小区。听说政府计划拆迁,每家每户能分到一套楼房和一笔补偿款。村里人都很兴奋,唯独陈兰花不知所措——公公这样,怎么搬家呢?
那天晚上,钱老汉突然呼吸急促起来。
陈兰花慌了,骑着三轮车把老人送到了卫生院。医生摇摇头:“随时可能不行了,家里人都通知一下吧。”
电话打了一圈,只有大女儿说马上过来,其他人都说路远,明天才能到。
陈兰花坐在病床前,看着插着氧气管的公公,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您别着急,”她低声说,“大丫头马上就到。”
钱老汉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目光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的右手艰难地抬起来,示意陈兰花靠近。
陈兰花弯下腰,感觉老人的手在她口袋里摸索。她这才意识到,公公是想从她围裙口袋里拿什么东西。
“您要什么?我给您拿。”
钱老汉眨了眨眼睛。陈兰花突然明白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每月都擦拭的钥匙。这是她随身带着的,生怕丢了。
老人颤抖着接过钥匙,然后又塞回陈兰花手里,用力握住她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明显是想说什么。
陈兰花凑近,几乎贴在了老人的嘴边。
“库…房…”钱老汉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全…是…你…的…”
话音刚落,他的手猛地抓紧了陈兰花,然后慢慢松开。
护士进来宣布了死亡时间。陈兰花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感觉它变得出奇地沉重。
钱老汉的葬礼很简单。村里还保留着土葬的习俗,老人被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和他的儿子——陈兰花的丈夫——葬在了一起。
一切结束后,亲戚们迅速散去,只留下陈兰花和她的三个孩子。
“妈,库房的事儿打算怎么办?”二女婿问,目光闪烁。
陈兰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当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钱老汉站在库房门口,身体挺拔如松,向她招手。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天还没亮,陈兰花摸黑起床,点了一支蜡烛。她悄悄来到后院,站在那扇锁了十几年的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但最终还是咔嚓一声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灰尘在晨光中漂浮。
陈兰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并没有想象中堆满名贵木料,而是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件精美的家具,都用白布罩着。陈兰花掀开一角,露出一个精致的妆台,上面雕刻着牡丹花。
在房间正中央,是一张足有三米长的红木大桌。桌上摆着一个木匣子和一封发黄的信。
陈兰花颤抖着打开信:
“兰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当年我儿子病逝,我一度想跟着去,是你不离不弃的照顾让我心生愧疚。这间库房里的东西,是我这辈子的心血,也是我最后的心愿。
每一件家具,都是为我的孙子孙女准备的嫁妆。大丫头的箱柜我早已送出,还有二丫头的妆台和小子的书桌,都在这里。剩下的,你可以卖掉,换一个舒心的晚年。
你是我见过最善良坚强的女人,比亲闺女还亲。老天爷不公平,带走了我儿子,但给了你如此坚韧的灵魂。
桌上匣子里有我存的一点钱,是卖了几件家具攒下的。本想等你改嫁时给你的,但你一直坚持照顾我。现在,这些都是你的了。
永远感激你,我的好儿媳。 钱福贵 2015年冬”
陈兰花泪流满面,打开了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存折和现金,足有十几万。
她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精美的家具上,每一件都凝聚着钱老汉的心血和祝福。
在靠墙的地方,还有几件未完成的作品,工具就放在旁边,像是等待主人回来继续完成。凿子上的木屑还新鲜着,仿佛时间在这个房间里静止了。
几个月后,村里的拆迁工作开始了。陈兰花拿着钱老汉留下的积蓄和拆迁补偿款,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
搬家那天,她坚持要把库房里的家具全部带走。
“妈,有些可以卖了换钱啊,”大女儿劝道。
陈兰花摇摇头:“这是你爷爷的心血,也是他给你们的礼物。”
新家收拾好后,陈兰花把钱老汉未完成的那几件作品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一次偶然的机会,来家里做客的朋友看到了这些家具,惊讶不已:“这是钱福贵的作品?现在市面上一件都难求啊!”
原来,钱老汉在行内是颇有名气的木匠师傅,他的作品因做工精细、用料上乘而备受推崇。那位朋友是个古董商,主动提出要帮陈兰花联系买家。
陈兰花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同意卖掉两件无关紧要的小件,其余的都留给了子女。
“钱叔确实是个好木匠,”那古董商感叹道,“但他更是个好人啊。”
陈兰花点点头,想起了库房墙上挂着的一幅字:“木之美,在于纹理;人之美,在于真心。”那是钱老汉年轻时写的。
晚上,陈兰花坐在钱老汉亲手打造的摇椅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她摸了摸那把已经擦拭得锃亮的老钥匙,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离开了,却永远不会消失。他们的爱和心意,化作了日常生活中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默默陪伴着留下的人。
隔壁房间传来了二女儿的笑声,她正在试用爷爷给她打造的梳妆台。而儿子终于结婚,用上了爷爷亲手做的床和衣柜。
这些年的辛苦和坚持,在此刻都有了答案。陈兰花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中的钱老汉身体硬朗,笑容慈祥。虽然他的木工手艺已经随他而去,但他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值钱的木器,更是一份厚重的情义。
村口的老槐树下,人们还在议论着陈兰花的故事。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聪明,但更多的人只是默默感叹一句:
“这样的儿媳妇,哪里找去啊。”
而陈兰花自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本分。就像钱老汉曾经对一件家具反复打磨直到完美无瑕一样,她也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罢了。
至于那个库房,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它曾经藏着的,却是一个老人最珍贵的心意和祝福。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