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俗语云:“一入宫门深似海。”该语背后不只有宫廷生活的枯燥乏味、险象环生,还有多数民间女子及其家庭对选秀的规避。后者与选秀谣传组合在一起时,鸳鸯错配势必难免。
俗语云:“一入宫门深似海。”该语背后不只有宫廷生活的枯燥乏味、险象环生,还有多数民间女子及其家庭对选秀的规避。后者与选秀谣传组合在一起时,鸳鸯错配势必难免。
鸳鸯错配:承平时期选秀谣传之四起
文 | 陈宝良
若是仔细梳理明清时期的各类谣传,关于选秀女的谣传最为常见,且更具典型性。
在传统的宫廷之中,只有被皇帝临幸之后,宫女方有出头之日,甚至一步登天。事实却是大部分宫女根本无此幸运,这才有了自古以来在宫中广泛流传的“宫怨”之曲。而《宫词》中所反映的“宫怨”生活,多有这方面的描摹,诸如:“可怜空长彤宫里,一世光阴半世闲”;“静院深深昼悄然,几时好梦得扪天”;“空有华堂十数重,等闲不复见君容”。绝大部分的宫女都是在这种期盼中而不知老之将至。
无奈,为了打发宫中毫无希望的无聊生活,宫女们或人人争唱“御制词”,声虽娇嗔,不识伊州之谱,甚至错把“腔儿念作诗”,但还是希望以歌声打动君王之心,以便得到宠幸;或借时令节日,赏秋海棠,结吃蟹之会,以打发余暇;或茹菜事佛,将希望寄托于神灵。
正是因为入宫以后,会面临如此让人不堪忍受的宫怨生活,所以朝廷一旦有选秀女入宫之令,民间女子就纷纷提前婚嫁。一旦讹传此事,更会造成新的鸳鸯乱点、错配。诸如此类的谣传,至迟在元代就已经出现,只是谣言的内容由选秀女变成了“采童男女”而已。
据史料记载,在至元十四年(1277)夏六月,民间一时谣言四起,纷传朝廷将采选童男童女,“以授鞑靼为奴婢,且俾父母护送,抵直北交割”。随之,自中原至于长江以南,府县村落,但凡品官庶人之家,只要有男女十二三岁以上的,无不匆忙婚嫁,有的六礼未备,就片言即合。即使那些巨室人家,也等不到车舆亲迎,就徒步迎亲。
谣言所及,甚至那些守土官吏,以及鞑靼、色目之人,也纷纷提前嫁娶,而不管消息是否真实。经过十余日之后,谣传才慢慢平息,但有些人已经悔之晚矣。
仓促相信谣传的恶果,就是婚配失偶,导致贵贱、贫富、长幼、妍丑匹配不齐,各生悔怨,甚至“或夫弃其妻,或妻憎其夫,或讼于官,或死于夭”。史称这是从古未闻之事,也是“天下之大变”。
当时的苏州僧人祖柏,号子庭,素称滑稽,就口占一首绝句加以讥刺,诗道:“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夜来明月楼头望,唯有姮娥不嫁人。”又有人集古句,作诗云:“翡翠屏风烛影深,良宵一刻值千金。共君今夜不须睡,明日池塘是绿阴。”
在明代,照例宫女的选取,一般是用北方人,而不是南方人。明代江南民间选取秀女的讹言,至迟在正德末年即已出现。如正德末年,“讹言中使求女江南,民间趣婚”。
隆庆元年(1567),大江以南,民间广泛传播一种流言,说是朝廷要在江南选取宫人。于是,民间凡是八岁以上的女子,纷纷出嫁,甚至出现“良贱为婚”的状况。
这一“讹言”盛传的结果是,民间13岁以上女子,“婚嫁殆尽”,即使是那些官宦人家,在闻听此类讹言之后,也是为之动摇。为此,途中轿子相接,家贫不能赁轿者,则徒步投婿,未聘之人,更是无暇采择。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谣传,说每选取一位宫人,就选一位寡妇伴送入京。这显是一种毫无根由的谣传。另外一则史料记载证明,这则谣传在江阴哄传,是在隆庆二年春正月十二日。其结果同样导致民间13岁以上的女子,无不婚配。有些有女儿的人家,就在自己家的门首守着,遇见有“总角”男童路过,就“拥之而入,遂以女配焉”。
这是一种民间“讹言”。所谓讹言,就是一种谣传。先从浙江湖州传来,后及于杭州,最后连江西、福建、广东都有了这样的传言。从明人田汝蘅的记载可知,这一讹言传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隆庆二年正月初八、九日。
至于讹言对民间生活造成的影响,田汝蘅也有详细的记录。下面据此叙述如下:
隆庆二年正月初八、初九,民间开始流传讹言,称是朝廷要点选秀女,人已从湖州过来。讹言一经流播,民间百姓人家的女子,凡是七八岁以上到20岁以下者,“无不婚嫁,不及择配,东送西迎,街市接踵,势如抄夺”。更有甚者,有人害怕官府禁止仓促婚配,就在黑夜潜行,匆忙成婚。
讹传造成的影响,不仅及于普通百姓,甚至那些僻静的山谷村落,以及士夫诗礼之家,也在所难免。其结果,则是“歌笑哭泣之声,喧嚷达旦,千里鼎沸,无问大小长幼美恶贫富,以出门得偶郎为大幸”。当时正好有一大将官到了杭州北关,放炮三声,民间更为慌张,纷纷惊走,道:“朝使太监至矣。”仓卒激变,几至于乱。至十三日,地方上司颁发榜文严禁,但还是不能禁止谣言的传播。不久以后,真相大白,方知是谣传,悔恨嗟叹之声,盈于室家,但已是追悔莫及。
谣传四起,民间男女仓促成婚,必然导致婚姻错配。这样的例子很多。如有一富家,雇用一位锡工在家制作镴器。至夜半,正好有女尚不得其配,又不敢出门择人,于是呼喊锡工道:“急起急起,可成亲也。”锡工在睡梦中茫然无知,等到起来,揉搓两眼,则堂前灯烛辉煌,主翁之女已经艳妆待聘,他大出意外。
还有一家已经相约一人,乘黑夜送女前往,到半道上时,巷子的栅栏门已经锁闭,相当着急。当时栅栏门内有一位卖豆腐的人,早晨起来磨豆子,因自己尚无妻室,就不肯拿钥匙开门,强要成亲。女子的父亲害怕天明,又见其人正好是少年,就叹息道:“亦得亦得。”随之将女儿许配给他。又有一家已经选好一个女婿,等到将女儿送去时,则已经先有一家将女儿送入其门,二人正结花烛之好。后到的这家不免前去争吵,都说:“奈何,奈何?”此女父亲情急之下,只好说:“吾女亦当送君为副室也。”于是三人同拜,一人遂得二妻。
可怪的是,讹言尚莫名牵累许多寡妇。在讹言流播的过程中,又传言选寡妇伴送秀女进京,于是久已孀居的老少之妇,也纷纷改嫁。
如有百姓家母女二人守寡在家,改嫁一家父子二人,正好相得。又有一位妇女守寡已经20年,年已四十五六岁,曾经发誓不再改嫁。又有一位女儿,年已20余岁,未曾出嫁。
传言所至,不得已之下,只好“母东女西,各从其人,哭别而去”。诸如此类的好笑之事,引发好事者造出一些童谣加以刻画,如有一首童谣云:“正月朔起乱头风,大小女儿嫁老公。”又有人写诗加以讥讽,道:“大男小女不须愁,富贵贫穷错对头。堪笑一班贞节妇,也随飞诏去风流。”
相关朝廷点选秀女的讹言,在万历年间再次出现。史载万历改元之后,明神宗大婚的日期已定,忽然在民间讹传朝廷要点选秀女。于是,凡是家中有女儿者,无不惊慌失措,只求将女儿早日出嫁。当时有一家起初颇为从容,雇来衣匠替女儿缝制嫁衣。衣匠家距此很远,就居住在主人家旁的房子里。不久,“讹言声息益紧”,且因前所定女婿又另娶他人,举家无措。无奈之下,只好招呼衣匠与女儿结花烛之好。闻者无不绝倒。
相同的情况,也出现在明熹宗登极这一年。为此,何伟然撰写了一篇《淑女记》,专门记述了因选淑女而引发的民间婚姻混乱之状。他记载道:
天启皇帝登极,下诏选人间淑女充椒掖。诏止凤阳,曾未及于江南。风闻所递,讹言辄布,三吴有女之家,咸栗如霜色。市井亡赖,乘机摇鼓,为作因地。俄而曰:某家皇已封矣,某家闻之郡邑矣。自润州而金昌,而苕霅,无不思所以毕婚嫁者。吾杭为甚。才闻井里,忽彻向乡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时佥举。不特及时破瓜,作缘成偶,即发未覆额,口尚乳气者,亦指童子为盟。或议归,或议赘,冰人竭蹶应千门之命,市上尽作定婚店矣。
从何伟然所记可知,原本一纸采选秀女的正常诏令,且明确将采选之地限定于凤阳以北,却因“讹言”的“风闻所递”,影响已经及于“三吴有女之家”。再经市井无赖的“乘机摇鼓”,更是传遍整个江南,尤以杭州为甚。
何伟然所撰《淑女记》一文中的情形,同样可以在当时史料与小说得到印证。如李日华有一首诗,题为:“天启改元春二月,民间忽传选绣女入宫,远近喧动,少女老鳏,一时觅配。官府谕之不止,亦异事也。戏书一律以志感。”诗云:“雪晴处处说寻梅,拍手儿童笑几回。水面山腰齐草色,树头篱脚近花开。枯梢偏许雏莺占,嫩蕊难禁乱蝶猜。不是东皇乍施令,禁林羯鼓暗相催。”诗歌所咏,即是此事。
来源:近现代史论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