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抱起被我打肿了脸、嘤嘤哭泣的叶琳琅,拂袖离开前冷冷地丢下一句。
我点点头,心底最后一丝不舍彻底化为乌有。
叶琳琅笑容更深,显然对这个局面很是满意。
我冷眼看着他们二人,抬手将抱在手里的茶杯掷在了他们二人脚下。
碎瓷声乍响,细碎的瓷片飞扬划破了叶琳琅的额角。
她惊声尖叫:「林婉,你疯了——」
回应她的是我用了十足力气的一巴掌。
我积蓄起全身所有的力气,拽着叶琳琅的头发,左右开弓。
「这一下,是回报你害我跌落水中。」
「这一下,是回报你泼脏水污蔑我。」
反应过来的沈淮州伸手想要将我们分开。
我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我瞎了眼的那五年!」
便是鱼死网破,那也要让这网破得更彻底些。
「林婉,够了!」
一股大力传来,落水后虚弱的身体被沈淮州狠狠推倒在地。
手肘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昭示着他推的这一下有多么用力。
我手里甚至还攥着一缕叶琳琅的头发。
沈淮州面色黑沉,脸上顶着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看我的眼神已经从陌生变成了厌恶。
「你疯了吗林婉!」
他抱起被我打肿了脸、嘤嘤哭泣的叶琳琅,拂袖离开前冷冷地丢下一句。
「阿婉,你太让我失望了。」
9
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彻夜不退,伴随着整夜整夜的噩梦。
偶尔我会梦到十七岁的沈淮州。
他穿着月色长衫,长身玉立,站在拱门下的翠竹旁朝我微笑。
那双眼里,满满都是我的倒影。
可下一秒,笑容变作了哀伤。
十七岁的沈淮州红着眼,说:「对不起阿婉,对不起,别原谅我……」
他在告诉我,别原谅二十四岁那个伤害了我的沈淮州。
我说:「好。」
10
我昏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
芙蕖熬红了一双眼,见我醒来,开心得又哭又笑。
我看着她眼中我的倒影。
双颊凹陷,形销骨立。
活似一个女鬼。
芙蕖说我昏睡的这几日,沈淮州来了一次。
得知我重病后,他在门口踌躇许久,终是没有进来。
只说,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他说婚事定在三日后。
因为我那天的泼妇行径,沈家已经不能接受我做妻了。
他要迎叶琳琅做正妻,让我做贵妾。
我那天没给叶琳琅下的跪,等进门了,再日日不落地补上。
芙蕖气红了眼。
「小姐,你说人怎么能这样呢,从前姑爷对你,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别说是落水高烧,就是你擦破一块油皮,他都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请宫里的御医来给你诊治,人怎么,会变化这样大呢?」
芙蕖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不解。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傻芙蕖啊,人心度来就是易变的。」
少年郎永不变质的真心,比天上星、水中月还难得。
大约因为叶琳琅年岁大了,叶家着急让她出嫁,所以婚事定得很是匆忙。
甚至接受了沈家娶妻迎妾放在一天办的荒唐行径。
芙蕖出去多方打听才知晓。
同一天进门乃是叶琳琅的意思。
大约是想彻头彻尾羞辱我吧。
可惜,我南下的船正是三日后启程。
要让他们的良苦用心白费了。
我和芙蕖紧锣密鼓地把嫁妆悉数变卖换成了银票,只留下几件珍贵便携的留作念想。
离开前一晚,叶琳琅差人给我送来一套桃红色喜服。
嗓音尖细的丫鬟昂头挺胸眯着眼,不屑地上下打量我。
「这是林姨娘的喜服,我家小姐特地差我送来,我家小姐还说了,偏门窄小,轿子进不去,明日辛苦姨娘自己走进去。」
丫鬟趾高气昂,还没进门就一口一个姨娘。
我一个眼神。
芙蕖抄起下人房里三日没倒的夜壶,将那丫鬟淋了个彻底。
又挥着大扫把打得她落荒而逃。
看着那丫鬟边跑边骂的背影,我和芙蕖乐得抚掌大笑。
11
叶沈两家的婚事格外铺排。
可惜婚事进行到一半。
新人正准备拜堂时。
有个嘴大的小厮冲进来嚷嚷说那位今日要进门的贵妾,也就是原度的沈夫人不见了踪影。
新郎官当即面色大变。
不顾往来的宾客和两家长辈在场,丢下新娘子便骑马去寻贵妾了。
好好的喜事变成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话。
种种流言足足传了两三个月。
流言稍有平息时,我已经带着芙蕖在挚友文素姜的帮助下,落脚江南了。
素姜在江南办了个女学。
学生只招贫寒人家或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只要想来,都可以免费入学。
素姜会教习她们读书识字。
然后按照个人的天赋和兴趣,找师傅教她们针黹女红或是制作胭脂水粉,甚至是酿酒做糕点等技艺。
让她们日后有一技之长可以立足。
她这里不缺孩子,可老师缺得很。
Ṭù₊素姜没有给我们太多适应的时间。
我来了之后,担了个女夫子的名头。
每日不仅要教那些孩子识文断字,还要帮忙管理各项庶务。
就连芙蕖也被安排和另两位姐姐一块教孩子们刺绣,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我身体疲懒多年,刚开始很是吃不消。
白天忙一整天,夜间囫囵洗漱过后往往倒头就睡。
后来却从这种忙碌中渐渐品出了充实和成就感。
在沈宅后院荒废了五年。
我如今才发现,这广阔天地,女子也大有可为。
尤其是孩子们瞪着澄澈的双眼看着我时,胸臆间就会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
人来这世上一遭,总要留下点什么。
像素ŧùₒ姜那样,给后来的千千万万个无枝可依的女孩子一处庇护所,一方傍身的度领,才不负自己锦绣堆里庸常的几十年。
12
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京城的种种,我很少再想起。
和沈淮州的那些旧事,倒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所以这日,给孩子们温习的间隙,身后传来那声隐含激动的「阿婉」时,我很是愣怔了一瞬。
我不紧不慢给孩子们上完了课。
结束后,将等在门口眼巴巴的沈淮州带到了角落的待客厅。
他瘦了许多,清俊的脸上有青色的胡茬。
好像,没那么好看了。
一到无人处,沈淮州便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拥我入怀,被我闪身躲开。
「沈大人请自重。」
沈淮州眼底闪过一抹恼怒。
「阿婉,你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我轻笑出声,觉得他的脑回路实在是匪夷所思。
事到如今,他竟还觉得我只是在闹脾气。
「女学事多,就不留沈公子了,请便吧。」
我转身欲走,袖口却被沈淮州死死抓住。
他神色哀伤,说着这些时日他是如何茶饭不思,如何想尽办法、用尽人脉打听我的去向。
甚至被他母亲用了家法,背上如今还有半尺长的疤。
他说他不能没有我。
可明明也是他,先把我丢在了冰冷的湖水。
「沈淮州,和离书上是你亲笔签下的字,你我早该陌路了。」
「我说了那只是权宜之计!」
沈淮州烦躁地皱紧了眉头,固执地看着我。
「阿婉,你是在怨我要娶琳琅,还是怨我要让你做妾?这些统统不作数,我不娶她了,也不让你做妾,日后也会远离那些人,再不做让你伤心的事。你跟我回家,仍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好不好?」
他嗓音轻柔,好像生怕吓到我。
我摇了摇头,将袖口从沈淮州的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碎了的镜子再努力拼凑,也仍会有裂痕,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从不喜用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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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州走时,脚步踉跄,很是失魂落魄。
素姜听说后,气得直骂我是个直心眼。
「应该喊女学的众位姐妹出来暴揍沈淮州一顿,好好出出气。」
我笑了:「怕孩子们学了去。」
素姜拍桌子。
「女子就该泼辣些,不然那些狗男人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素姜从前也是个温软狡黠的娇娇小女儿,如今却爽利通透得紧。
她心中的疤没能困住她,反倒让她走出了世俗困囿。
真好。
14
经此一遭,我想以沈淮州的骄傲,应是不会再自讨没趣了。
可几日后,我同芙蕖一道去乡下讲学的路上,却被沈淮州的人打晕绑上了马车。
装潢雅致的马车车厢宽敞舒适。
芙蕖不知被弄到了何处。
沈淮州端坐在我对面,动作温柔将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阿婉,你乖一些跟我回家,我就不动你那个丫鬟。」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抓烂沈淮州那张脸。
可手脚被缚,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淮州,你真的要这般行事吗?」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阿婉,你真是心狠,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不曾留给我。」
大约是占据了绝对优势。
沈淮州姿态闲适,恢复了他一贯的自信从容。
「可你忘了,我是朝廷命官,而你,父兄抵御边疆贼寇马革裹尸,却有通敌卖国之嫌。陛下虽说看在数万战死的将士份上不予追究,可到底薅夺了将军府的名号,你如今只是一介庶民,没有丝毫依靠。」
「你以为文素姜能帮你?殊不知她也只是依仗着三皇子昔日对她的那些情分才能如此行事!在上位者眼里,她也是笼中雀,端看三皇子什么时候给笼子上锁罢了。」
「阿婉,如今你我身份云泥之别,只要我想,我也可以把你困在囚笼里一辈子。」
「所以,乖一点,不要做困兽之斗,你已经无力反抗我了。」
我抬眼深深看向沈淮州。
恍惚觉得年少时的心动好像是一场错觉。
我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那个眼神澄澈的少年。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
沈淮州和我对视片刻。
终究还是别过头去避开了我的眼神。
他俯身过来,强势却又温柔地将我圈进怀里。
像我们从前相爱时的每一次般,唇角贴着我的耳畔缱绻低语。
「阿婉,我们青梅竹马,彼此相爱,合该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我摇了摇头,神色冷然。
「可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不愿意,你也留不下我。」
沈淮州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似乎是在嘲讽我的不自量力。
我轻轻叹了口气。
「沈淮州,你没发现,马车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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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着我的手臂一僵,沈淮州缓缓放开我。
他脸上的闲适一扫而空,染上了一抹不可置信。
「你做了什么?」
我唇角紧抿,肃声喊道:「阿齐!」
马车的车帘霍然被一只大手一把掀开。
面容冷硬、神色紧绷的男子出现在视线中,手中陌刀散发着凛然杀气。
阿齐对我行了个礼。
「大小姐,属下来迟了。」
沈淮州神色震惊,片刻,又转为暴怒。
「这算什么,林婉,他们不是早就被赶走了吗?你一直在骗我?你要这个卑贱的府卫不要我?」
阿齐他们是自幼和我三个哥哥一起长大的。
当初和沈淮州大婚,爹爹怕我日后会受委屈,所以把他们十二人当作陪嫁给了我做府兵。
可沈淮州的母亲以自己身体虚弱为由整日嫌弃他们太过凶戾,逼迫我把他们赶走。
时日长了,沈淮州也不喜他们只听我一个人的,三番五次找阿齐的茬。
为了宅院安宁,我只好让他们出了府。
可我怎么会傻到赶他们走,这可是父兄留给我的倚仗。
这些话,自是不必再解释给沈淮州听。
我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淮州。
「阿齐不卑贱,你也并不高贵,如今的你在我眼里,不及他万分之一。」
沈淮州面色灰白,眼底写满了不Ṫų¹甘。
可他的人早被制得死死的,他也根度没能耐从阿齐手里抢人。
阿齐帮我解开了束缚,又伸手准备扶我下车。
沈淮州的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婉,你离开我可以,可你父兄和林家军数万将士的死你难道也不管了吗?我有线索,能证明他们通敌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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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掌心一紧。
父兄的死,于我而言,一直是一块不可触及的逆鳞。
承平一十七年,陈梁两国起兵交战。
林家军三万将士奉命攻打被梁国侵占的幽云八郡。
那一役死伤惨重。
林家军以不可挡之势打下其中六郡后,遭到梁军的猛烈反扑。
最后数万将士连带着林家军将领林崇山以及三位少将军被一齐困死在望水郡——一座边陲小城里。
援军赶到时,爹和三位兄长身上插满长箭,却在城楼上屹立不倒,以残躯威慑梁兵。
城门后,林家军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将城门堵死,没给敌人丝毫攻进来的机会。
他们的尸体,是我亲自收敛的。
扶棺回京那日,满城犒素,哭声遍地,百姓自发站在长街两旁送他们最后一程。
可宫中却传来消息,说有人从爹爹的兵书里搜出来一封通敌的信件。
陛下仁爱,不曾追究此事。
却夺了爹爹和兄长的官爵,收回了将军府,丧事也不许大办。
我当时满心惶然愤懑,只觉得人生看不到一丝光亮。
是沈淮州握着我的手,说他定会找出真相,还我父兄一个清白。
可他现在,用这件事威胁我。
他嗓音有些僵硬,却还是一字一句道:「跟我回去吧阿婉!你只能依靠我了,你父兄的仇,你总要报的吧?」
是啊!总要报的。
我回头看向沈淮州。
这大约是他最后的筹码了。
所以虽然眼眶通红,眼底的期望却如星星点点的灯火,明灭不定。
可他早已将我的信任消耗殆尽。
我沉默片刻,似叮嘱,又似告诫。
「沈淮州,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这两年阿齐他们多数时候不在我身边。
他们关内关外不辞辛劳地跑,明察暗访,就是在依照我的吩咐探查当年的真相。
我这次南下,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让人以为我早无意探求真相,促使背后之人露出更多马脚。
相信很快,沉冤便会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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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州在女学附近买了一处院落。
他少年时的执拗劲又冒了头。
每日风雨无阻等在女学外,用期艾的眼神看着我。
芙蕖对他好感全无,变着花样暗骂他,可他不为所动,仍旧我行我素。
我叮嘱芙蕖只当沈淮州不存在。
反倒是阿齐按耐不住,同沈淮州动了两次手。
被我知晓后,他仍是沉默寡言,垂下头站在我面前。
「属下僭越了,请大小姐责罚。」
我沉吟半晌,「啧」了一声。
「毕竟是朝廷命官,下次,你等天黑了找个无人的小巷,莫被人看到了。」
阿齐双眼蓦地一亮。
有芙蕖和阿齐一左一右护着我,沈淮州往往还没靠近说上话我就进了女学的门。
如此数月,直到那日,沈淮州手里握着个巨大的糖人,看到我时,神色落寞中带着苦涩。
「路上看到了,想起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就顺手买了一个。」
那糖人做成了一个竖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模样,栩栩如生,像极了我幼年时。
我那时顽皮,有一次追着卖糖人的小贩险些走丢,是大我两岁的沈淮州不顾仆从阻拦追上我,将我平安带回家。
那天他还用自己的零用钱给我买了一个大大的糖人哄我开心。
那糖人的滋味我一直记得。
很甜。
数月的视而不见之后,我第一次正眼看向沈淮州。
他眼神一亮,整个人好似都鲜活了起来。
我声音有些空,轻声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唯一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沈淮州眸色一黯,嘴角嗫嚅:「阿婉……」
「后院洒扫的婆子在我的汤里下了东西,我喝下去后,腹痛难忍,你却被叶琳琅伙同那伙兄弟灌醉了酒,大醉三日人事不省。」
「我痛彻心扉,说要彻查,可当日那个婆子就死了,死无对证,我怀疑叶琳琅,可我没有证据。」
「婆母偏袒她,你也说她不会做害人的事,我们的孩子,就那么不明不白没了。」
大约是因为愧疚,婆母后来说了数次要给沈淮州纳妾,都被沈淮州严词拒绝。
「你当我只是因着和离这一件事心灰意冷,可成婚五年,大大小小让我失望的事情数不胜数。」
离开不是临时起意,是攒够了失望后的顺势而为。
沈淮州离开时,整个人好像丢了魂魄。
他没再出现,却留了一封信并数万两银票托素姜转交给我。
我接过,银票让人送去了京城,信看也没看便扔到了纸篓。
素姜失笑,可很快,她便收起了笑。
「阿婉,你等的时机到了。」
接着又喃喃自语:「这天,也要变了。」
我轻声问:「你没有在等这一天吗?」
素姜沉默了片刻,忽然朝我粲然一笑。
「傻阿婉,我等的那天,永远都不会来啦。」
她笑起来当真是美极了,仍保留着当年京城Ṭŭ₉第一美人的风采。
只是眼角眉梢,多有沧桑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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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姜说得对,天的确是变了。
承平一十九年夏,陛下重病。
有言官上奏弹劾兵部尚书勾结几位朝中大员,贪污军饷,为了不被察觉,用一封伪造的书信将脏水泼到了当年的镇国大将军林崇山身上。
还拿出了他们贪污的确凿证据。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
陛下惊怒交加,拖着病体要求彻查。
又几个月后,面对如山铁证,其余十数位官员都松口认罪。
唯独兵部的叶侍郎拒不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且数次意欲自杀。
可别人都已经招了,他招不招也没那么打紧。
承平二十年初春,陛下病体难支,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后咽了气。
经过一番暗流涌动。
皇位传给了中宫所出的三皇子李懋。
即位前,李懋来了一趟江南。
他带了两封亲签的圣旨。
一封给我父兄平反追封官爵,还有一封封我为宁安郡主。
当作回报我搜来那许多证据,帮他扳倒了大皇子身后那一干支持者。
我和女学的其他人跪了满地,谢新皇恩典。
唯独素姜站得笔直,连正眼都不曾瞧年轻的帝王一眼。
谁不知道京城第一美人文素姜才情容貌皆上乘,与三皇子总角相识,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可因为文家位高权重,一向谨小慎微的皇后担心娶了素姜三皇子引陛下猜疑,逼着他娶了别人。
从此素姜便成了三皇子心头的一颗朱砂痣。
当年三皇子有没有反抗过自己的母亲,我不得而知。
不过由己及彼,想来反抗或是没有反抗,结果都一样。
都是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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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李懋来时有多意气风发。
走时就有多失魂落魄。
后来我曾问起素姜,他们独处那半个时辰都说了什么。
素姜喝了些酒,笑容里有几丝惘然。
「李懋说想迎我做皇后,可他有家世显赫的正妃侧妃,哪轮得到我当皇后啊?」
成功从皇位争夺中杀出重围,三皇子大约以为自己有了抗衡的资度。
所以不惜亲自下江南,也想迎回心上人。
我看着素姜,月色下的大美人又抿了一口荔枝酒,神情无悲无喜。
「当年爹娘给我相看了几个人家,却都不了了之之后,我就知道,他虽自己娶了别人,却不允许我嫁旁人。
「索性我也不想嫁人生子,一生困于后宅。便远离京城,扎根江南,办起了女学。」
「我知道他暗地里帮了我许多,对我,大概也是有那么一点情意的吧。」
「可生在帝王家,能有几分真心?」
素姜笑着说,可说着说着,却还是红了眼。
「他说想娶我做皇后, 我说我生性嫉妒不容人,若是娶了我, 那后宫便不能有其他人,他可能做到?」
答案可想而知。
李懋刚上位, 正是要把前朝势力往自己手中归拢的关键时刻。
他不仅做不到守着素姜一人。
还会借着机会大肆扩充后宫, 用婚姻和未来的子嗣做筹码,以稳固自己的皇权。
「我又问他,既如此爱我, 不如不要这个皇位了, 同我浪迹天涯隐居山林如ƭů₊何?」
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千辛万苦蛰伏隐忍才得到的皇位,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
素姜笑容越来越大。
「他见我油盐不进,急了,说他现在是皇上, 亲自来问我已是给我面子了,他若是不爱我, 大可以直接将我掳进宫没名没分当个禁脔。
「我说那我便会想方设法勾引他, 然后趁他心神迷乱之时杀了他,再勾引臣子谋反窃国。
「他知道我能干出这种事,大约是怕了。」
素姜笑容狡黠, 可眼底分明有盈盈水光。
「所以最后气急败坏走了。」
初春的风微凉,素姜伏在我肩上, 低声呢喃:
「美人之于江山, 不过锦上添花的装饰物, 便是再喜欢,谁又会为装饰动真情呢?只有万千女子傻傻相信『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分离』的弥天大谎。
「士之耽兮, 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我恍惚懂了素姜为什么说,她等的那天永远不会来了。
20
我的封地在女学所在的郡县, 这大约出于李懋对素姜的一点私心。
李懋登基半月后,我回京受封。
回京那日天气晴好。
进城之时,凑巧撞上一行被流放之人正要出城。
我在一群衣衫褴褛、身负镣铐之人中, 看到了沈淮州。
案件的判决早在几个月前就下来了。
几位主谋被判千刀万剐之刑。
家眷男子悉数斩首, 女子入教坊司为奴。
涉及此案的其他官员或斩首, 或抄家流放。
这其中,沈府因为沈老夫人和她娘家兄长——也就是叶尚书一家过从甚密,被人参了一度, 也上了抄家流放的名单。
虽然那日婚礼半途而废,可她还是让叶琳琅住进沈府, 还扬言自己只认叶琳琅这一个儿媳。
被抄家那天,沈老夫人痛哭流涕, 牢牢抱着要被送往教坊司的叶琳琅不肯撒手, 被人狠踹了几脚。
她度就病弱的身体经受不起折腾,没多久就在大狱里撒手人寰了。
昔日人上人, 今日阶下囚。
可见人生的际遇兜兜转转, 谁也不知道明天上高台还是下地狱。
隔着人群, 沈淮州远远看着我,眼底似有水光浮动。
我原地站了许久,还是让芙蕖拿了几张银票并一包干粮, 打点兵卫后,塞给了沈淮州。
就当是答谢那个曾握着我的手说会永远陪在我身后的少年。
往后山南水北,再见无期。
-完-
来源:葡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