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崔尚食听到我说出 “姑姑,我不出宫” 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满是诧异。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崔尚食听到我说出 “姑姑,我不出宫” 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满是诧异。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担忧地说道:“丫头,你莫不是淋了雨,烧糊涂了?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崔尚食,眼神中满是坚定:“姑姑,我没糊涂,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不想出宫了,也不想再和裴琅有什么牵扯。”
崔尚食皱了皱眉,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可是,你为了裴琅,吃了那么多苦,甚至不顾流言蜚语,留在宫中做女医侍,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宫的日子,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呢?”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倾诉了出来:“姑姑,我今日听到裴琅和卫照的谈话了,原来他当初求娶我,不过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地为他母妃卖命。如今他父皇有意立他为储,就嫌弃我出身微贱,想反悔这桩婚事。我这些年的付出,在他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崔尚食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这个裴琅,也太过分了!亏你还为他做了那么多。可是,丫头,你不出宫的话,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呢?”
我咬了咬嘴唇,说道:“姑姑,我想好了,我可以继续留在宫中做女医侍。这些年,我在宫中也学到了不少医术,我想把这些医术用在需要的人身上。而且,我也不想再回到那个被人嫌弃的家了。”
崔尚食看着我,眼中满是心疼:“傻丫头,留在宫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宫里的人心复杂,你以后可要处处小心。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姑姑也支持你。”
我感激地看着崔尚食,说道:“谢谢你,姑姑。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从那以后,我便留在了宫中,继续做我的女医侍。裴琅知道我不出宫后,也曾来找过我,想要解释什么。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他的任何借口了。我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了曾经的爱意,只有冷漠和疏离。
“裴琅,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你我之间,从此再无瓜葛。” 我冷冷地说道。
裴琅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懊悔:“阿月,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
我摇了摇头,说道:“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了,是你不懂得珍惜。现在,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裴琅见我态度坚决,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了,只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没有了一丝波澜。曾经的伤痛,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愈合。我相信,未来的日子,我一定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1
崔尚食正专注地翻看我前些日子精心誊抄的医书,书中的字迹工整隽秀,每一处注解都凝聚着我的心血。她的手突然停住,握着的那支饱蘸墨汁的笔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上,墨汁四溅,洇出一朵墨花。她满脸震惊地看向我,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清露,你方才说什么?”
微风轻柔地穿过窗牖,调皮地翻动着书页,最后停留在我时常翻阅的那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的注解,还夹着几张陈旧的方子,纸张虽已泛黄,却被我细心地整理得平平整整。那是医圣张仲景的《金匮要略》,其中关于骨折施治的部分,我尤为关注。
七年前,裴琅深陷囹圄,被他的皇兄狠心打断了腿,而后又遭买通的太医蓄意将骨头接歪。那段日子,我心急如焚,熬了整整一个月的夜,遍阅各类典籍,只为找到治愈他的方法。我亲自为他接骨,精心调配药材、煎药,日夜悉心照料,整整调养了半年,他的腿伤才渐渐好转。
今日午时,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中弥漫着湿寒之气。我满心惦记着裴琅,担心这湿寒的天气会让他腿疼发作,便又精心配好了药,匆匆送去。
“我说我不出宫。” 我垂下头,双手紧握着那碗紫苏姜汤,一口一口地抿着。姜汤的味道苦涩辛辣,在口中散开。从前,我总是嫌弃姜汤太辣,每次喝的时候都恨不得仰头一口气喝完。
可如今,我却害怕抬头时会让崔尚食看到我脸上的难堪与失落,于是便低着头,慢慢地啜饮着。
崔尚食的脸色陡然一变,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愤怒:“是不是姜家那个老虔婆又欺负你了?是不是她说等你放出宫去,就随便给你许配一户不成体统的人家?清露,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已不再是八年前那个任姜家随意欺辱的姜清露。
眼下三皇子正得势,他又如此深切地爱重你、珍视你的恩情,必定会为你撑腰。你只需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往后再没有人敢随意欺负你。”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方才,我站在门外,清晰地看到裴琅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嫌恶神情。
“半月前的春宴上,那些贵女们个个谈吐不凡,这自不必多说。单说王家那位尚未出阁的五娘子,调香点茶的技艺娴熟精湛,更令人赞叹的是她恪守的规矩与高尚的德行。
莫说外男求见,就连七妹妹帮我们几个讨要香饵,她一听是要送给外男的,竟毫不犹豫地将香饵砸碎,坚决不肯给。可是清露你呢,且不说丸药的授受,哪怕是一个太监奴才生了病来求你,你也从不避讳,悉心为他们诊治。”
卫照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拨弄了一下炉中的香灰,接着说道:“王家五娘子是陛下有意为你挑选的正妻人选,自然是出类拔萃的。但是阿琅,你也不该嫌弃清露。
她母亲早早离世,那几房夫人没一个是好相与的,姜家老夫人又对她冷眼相待,根本没人教导她这些规矩礼仪。”
想起往日的事情,卫照竟也流露出一丝不忍:“…… 你不知道,她这些年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
裴琅被卫照这般轻轻反驳,脸上立刻浮现出冷笑:“卫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不也是瞧不上她么?不然当日我一提退婚,你便立刻照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丝毫不顾她的难堪。”
卫照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讪讪地不再言语。
“当日让你退婚,而后我求娶她,不过是为了让她死心塌地地为我母妃效力。眼下她到了出宫嫁娶的年纪,父皇又有意立我为储君,这桩婚事究竟该如何反悔才好?”
二人谈论了许久,都觉得欠我的恩情,若只是让我为妻为妾实在难以妥善解决,不禁都叹了口气,连称 “为难、为难”。
唯独旁边负责添茶的小太监孙喜儿,他是裴琅母妃生前特意挑选来伺候裴琅的,年纪尚轻,心思单纯,藏不住心事。他忍不住为我辩解了一句:“主子,清露姑娘人真的很好……”
然而,看到两位主子冷着的脸,孙喜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僭越了,便赶忙闭上了嘴,低着头匆匆出去更换茶炉子。
寒风凛冽刺骨,裹挟着屋檐下的雨水,无情地向我身上扑来。我静静地抱着药,在门外伫立了很久很久。久到包裹药的桑皮纸和我的衣衫都被冰冷的雨水浸湿,那苦涩的药味仿佛都顺着衣衫沁入了我的心口。
我回想起卫照来退婚的那天,恰好是我十七岁的生辰。那天清晨,我满心欢喜,想着要为自己煮一碗长寿面,就如同阿娘在世时一样,生辰的面总要比平日更丰盛些。
我想着今天奢侈一回,不吃那寡淡的清水面了,便去药铺取了我提前定好的淮山和红枣,还有卖鸡的李娘子特意为我留的半只鸡。
所以,当卫照的退婚书送上门时,我并不在家中。等我回来,就看到老夫人和父亲、姨娘们冷冷地站在门口,眼神中满是嫌弃。那纸退婚书如同一片轻盈的雪花,悠悠飘落,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慌乱地冲过去,抓住卫照的衣角,泪水夺眶而出,哭着哀求他:“求你…… 求求你…… 我懂医术,会给人治病,公子您用得上我的……”
卫照别过头去,不愿看我满脸的泪水,一点点地抽回衣角,语气冷漠而又矜贵:“九姑娘自重。”
一时间,人言汹汹,众人都说被退婚是我的错。可到底是哪里错了呢?也许全都是错吧。不该出门,不该为了些许银钱讨价还价而耽误了时辰。可说到底,是我不该心存贪念,想着在生辰这日能吃得好一点。
后来,我被关在柴房里思过三日,终究还是没能吃上那碗比平时更奢侈的长寿面。再往后,我的日子愈发艰难。春寒料峭时,我生了病,老夫人嫌弃我被退婚败坏了家族名声,担心会耽误姊妹们的婚事,竟不许人给我医治,狠心地将我丢到庄子上,任我自生自灭。
我躺在牛车上,病得奄奄一息时,裴琅骑着马拦住了仆妇。那是三月,春光灿烂,繁花灼灼。他从马上俯身而下,折下桥边一支鲜艳的红芍药,笑着递到我面前。他温柔地说姜家九姑娘是很好的人,叮嘱他们不要欺负我。他还问我,如果我不嫌弃,以后愿不愿意嫁给他。
有了他这些温暖的话,我的日子又渐渐有了希望,变得好过了一些。
可是裴琅的境遇却急转直下,他的母妃因一场恶疾失宠,还没等我入宫为她医治,又在临终前触怒了龙颜,连累裴琅被圈禁在宫中,不久后又被投入狱中,遭受了许多折磨。
那年我十八岁,为了救裴琅,我不顾自己的脸面和曾经的仇怨,去求卫照,恳请他举荐我入宫做医侍,好为裴琅治病。
后来呢?后来的七年时光,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了。无非是亲自尝试药材的药性,吃了数不清的苦头,赔上了自己的钱财,得罪了不少人,也遭受了许多责罚。可那又何妨呢,这世上真心待我好的人实在太少太少。我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以回报,只有这一条性命,他若需要,我便毫不犹豫地给他。
“清……” 孙喜儿看到我,原本笑着想要喊我,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以免惊扰了裴琅。孙喜儿连忙猛点头,又瞥见我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了,便小声关切地问:“清露姐,要不要进来喝些热茶,小心着凉啊。”
“不用了,你就当我从未来过。”
孙喜儿微微一怔,随即立刻用力点头:“我不说!我保证一个字都不说!今天卫公子来找主子喝酒,主子喝多了,说的那些都是胡话。
清露姐别往心里去,以后你和咱家主子还是天下第一好,谁都拆不散!咱家主子做梦都念叨你的名字呢!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这个小秘密呢!”
孙喜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又生怕再生变故,连忙接着说:“十日之后宫女出宫,我跟主子一起给你接风洗尘!主子费了好大的心思准备了一件特别的大礼,你肯定喜欢,我看了都喜欢得不得了呢!”
见我一直面带微笑静静地站着,神色平静如常,孙喜儿这才终于放下心来,目送着我离开。
或许是今日的风太过猛烈,雨太过急骤,我竟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我如同往常一样,静静地回到了药司。
有什么好哭的呢,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要把养颜粉按时给各宫娘娘送去,要仔细查看底下医侍们开的方子是否准确无误,要认真整理崔尚食送来的医书。
还要把怀中那些受潮了的药材一一梳理,毕竟里面有两味药是我用自己微薄的俸禄贴钱买的,可不能因为赌气就随意扔掉。
我还得格外当心风寒,于是给自己切了许多许多的姜丝,煮了一碗辣得发苦的姜汤来驱寒。只是不知为何,平日里施针下药时稳准利落的手,此刻写起字来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发颤。
崔尚食并不知晓我内心的波澜,只是好言相劝:“三年前,陛下开恩放出去一批宫女,就你傻,死活不肯走,如今都快成老姑娘了。如今有机会出宫,你若不把握,以后再想走可就难了。姑娘家无论在其他事情上怎么犯傻都无妨,唯独在婚姻大事上可不能犯糊涂。这份情谊我都看在眼里,他会好好待你的。”
正说着,孙喜儿已经笑眯眯地在门外传话:“清露姐,咱们主子请你过去给他诊脉呢。”
崔尚食抿嘴一笑,轻轻推了推我:“瞧瞧,人都来请你了,可别再提不出宫的傻话了。”
我勉强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慌乱中颤着手去拿药箱。忽然,眼前一阵发黑,左肩到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我下意识地扶着药箱,整个人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我分不清自己是沉沉地睡了很久,还是昏迷了许久。我做了一个漫长而又漆黑的梦,却又不知为何,怎么都不肯醒来。
梦里仿佛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所以我的枕头总是湿漉漉的,一片冰凉。我好像又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有人在责怪我,声音听起来那么急切。
“怎么笨成这样?连自己发着烧都不知道?怎么昨日还好好的,今天就病成这副模样?你们谁欺负她了?若是让度王查明了,一个都不饶恕!崔姑姑,要是寻常的风寒,怎么会一直发热昏迷不醒呢?”
是谁在责怪我呢?对不起呀……
我蜷缩在不知是谁的怀里,哭泣声和求饶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阿娘,求求你了,我不要出宫…… …… 我不要他。”
2
清露姑娘忽然病倒,司药司的人就多起来了。
从前受过清露姑娘恩惠的人很多,所以不缺探望的,送偏方的。
最好笑的是周公公,不知从哪提来一只扑腾的老母鸡,说这个最补身子。
又不留神没捉住,母鸡扑腾到树上扇了周公公一头的灰。
孙喜儿看着瘦公公追肥母鸡,忍不住想:
周公公恐怕要伤心了,他不知道清露姑娘不吃鸡肉,一口也不吃。
孙喜儿托腮坐在司药司的门槛上,摸了摸臂弯的小拂尘,也有一点苦恼。
清露姑娘昏迷三日,自家主子就三日没合眼。
查病因,崔姑姑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又淋雨染风寒,五内郁结,伤了心肺。
主子把清露姑娘看得比眼珠子还宝贝,立马去查是谁给了清露姑娘气受。
可清露姑娘那天举止如常,也并没有见过什么人。
孙喜儿想着自己虽然是个忠心的太监,却也不能言而无信,他那天答应了清露姑娘,不跟任何人提起她来过。
主子忙前忙后,人都熬瘦了一圈。
孙喜儿以为自己聪明机灵,又跟了裴琅十年,有时候裴琅自己还没意识到的心思,孙喜儿总能先一步猜到。
可如今孙喜儿却发觉自己也有些不明白裴琅。
他一边看不起清露姑娘,一边又为清露姑娘这么耗费心神。
可是王将军家的五娘子一入宫,他还是撇下清露姑娘去了。
人人都说五娘子好,出身好,样貌好,教养好,才情好,样样好。
可孙喜儿不喜欢五娘子,一点儿也不喜欢。
因为她性子孤傲骄矜,从来看不起下人。
自己替主子送礼,跑了好几次腿,她不拒绝也不收下,让孙喜儿在寒风里站着巴ṭůₕ巴地等了一个时辰,才悠悠回了句不喜欢,送回去吧。
孙喜儿喜欢清露姐。
清露姐不会叫他等,就算手上有活走不开,她也会抬一抬下巴,叫自己进Ŧů₊来坐在小凳子上烤着火等。
清露姐模样好看,只是总低着头看书写方子,很容易叫人察觉不到,像藏在叶间的白茉莉花儿,开得安安静静的。
清露姐干活轻快,每一格的药她都清清楚楚,各种奇形怪状,名字好听的药材被她包进桑皮纸,她写药方像写诗。
谁有个头疼脑热,只要见到清露姐就定了心神,好像没有清露姐治不好的病。
孙喜儿记得,从前自己也生过一次病。
没钱付诊金药费,他也不是厚脸皮吃白食的人,所以很不好意思跟她说话,总低头躲着她。
清露姐看出他的难堪,想了想,叫他帮自己捡蝉蜕。
「蝉蜕很贵的,我又怕晒。」
清露姐才不怕晒,自己好几回看见她顶着大太阳翻药材呢。
孙喜儿想着,清露姐在家中排行第九,那她应该也有九样好,比什么五娘子还多出四样。
回过神来,眼前五娘子用团扇掩着唇,笑道:
「听说三皇子这几日对一个病重的奴婢很上心,那个奴婢是做什么的?」
裴琅一怔,不动声色地饮一口茶:
「是个懂医术的奴婢,曾帮我瞧过病。」
五娘子赞许点头:
「是个忠心侍主的奴才,该好好赏赐。」
旁边婢女懂事地端来纸笔,五娘子写下龙飞凤舞的一个「忠」字。
裴琅赞她字写得好看,叫孙喜儿送去司药司给清露。
见裴琅赞她,五娘子的眼中不掩得意。
忠是个很好的字,孙喜儿想这个字若是赐给自己,他一定要恭恭敬敬地裱起来,再到周公公他们面前吹嘘上好一阵子。
可是要是赐给清露姐,孙喜儿恨不能团成一团扔到茅坑里,再狠狠踩上几脚。
当初裴琅在狱中病重,旁人别说避之不及,不落井下石踩上一脚都算好的。
可是昏暗的监牢忽然打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提着药箱和灯盏走进来。
酷暑时节,那药箱又太大太沉,她放下后擦了擦额上的汗。
她小心翼翼剪开裴琅粘着血肉的衣衫,为他一点点清理皮上腐肉。
她心思细,还不忘给他一团干净帕子咬着,怕裴琅疼起来伤了舌头。
监牢脏臭难闻,她守着高烧不退的裴琅一夜未眠,天亮才靠着药箱蜷缩着睡了会。
后来接骨的时候,裴琅怕落下后遗症,便说不用麻药。
换药痛到癫狂时,裴琅咬在清露姐的手腕上。
可清露姐只皱一皱眉头,并没有推开裴琅。
清露姐的俸禄不多,除去买药煎药,打点守卫,几乎不剩什么了。
这些年她的钱都贴给主子了,所以她没什么首饰,也没攒下什么嫁妆体己。
七年的日子,日日如此,过得艰难。
孙喜儿经常怀疑清露姐杀人被自家主子看见了,或者主子曾赏过她金山银山。
清露姐听了这话一愣,就低下头抿嘴笑:
「不是金山银山,是一支红芍药。」
那时孙喜儿还不知道这段前缘,以为送的是红珊瑚雕刻的芍药。
红珊瑚喔,那很贵了。
路上春风吹皱手中宣纸,也吹得孙喜儿心里皱巴巴的。
眼睛酸酸的,孙喜儿有点为清露姐难过。
他到司药司的时候,崔姑姑已经把出宫的名册交给了管内务的徐公公。
徐公公的徒弟二顺子和孙喜儿擦肩时,白了他一眼。
自己跟着主子下狱时,二顺子也落井下石,昧了银子还给他们馊饭吃。
二人早有前仇,打过架也打过赌。
二顺子笑清露姐痴心妄想,说清露姐根度不够格当王妃。
这话给孙喜儿说急眼了:
「敢不敢跟你孙爷爷赌!十两银子,输了给人跪在地上当驴骑,还要学狗叫!」
清露要出宫,眼见孙喜儿赢了一半,所以二顺子擦肩时自然要翻个白眼。
但是自己没工夫跟他理论。
孙喜儿踮脚往药司里头张望,把字递给崔姑姑的时候松了口气,庆幸清露姐还病着,什么都不知道。
崔姑姑毕竟是内廷搏杀出来的女官,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忠字刺眼。
她不动声色地摁下怒气,接过宣纸时发抖的手却出卖了她的愤怒。
崔姑姑冷笑道:
「把这个字裱了,挂在咱们尚食局门口,叫四司的人都过来瞧瞧!
「孙喜儿,去把徐公公追回来,告诉他咱们四司的姑娘好忠心呐!没有一个要走!」
孙喜儿拔腿就跑!
风刮着耳根子生疼,吹得心突突发烫!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天杀的二顺子!老子一分钱也不要了!
就是学狗叫,孙爷爷也比你叫得响亮!
3
我不知是第几日午后醒的。
晌午应当下过一场雨,风吹进房里潮乎乎的。
门外窸窸窣窣,像是有人低声议论什么。
我忽然想到崔姑姑说的出宫一事,慌忙撑着身子起来。
可是久卧病床又米水未进,我一阵目眩,又重重摔在地上。
「清露姐!」
膳司的玉桃提了食盒,见我倒在地上,慌忙把我扶到床上,又转身要去叫人。
我忙去抓她的衣袖,急切地问:
「玉桃,我昏迷了几日?烦你帮我问问崔姑姑,出宫的名册交了么?」
玉桃一听这话,忽然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
「……清露姐,我不敢问。
「晌午时,孙喜儿送来个贵人写的字,说是赏给清露姐姐你的,因为是好事所以崔姑姑叫咱们都去瞧瞧,可不知怎么着,四司的姑姑姐姐们回来生了好大的气,我年纪轻,也不敢问。」
说话间,崔尚食已经进来了,她对玉桃略点一点头:
「玉桃,你出去罢。」
玉桃的话叫我心里一阵惭愧。
我不知道在我昏迷的时候,哪位贵人赏了什么字,给崔姑姑惹了多大的麻烦。
不等我开口认错,崔姑姑已经坐在床边。
她掀开食盒,将粥递给我时,淡淡扫了我一眼:
「我已经和徐公公讲明,你不愿出宫。」
我接过粥,愧疚地低下头。
「王将军家的五娘子帮三皇子写了个忠字送你,三皇子赞你是个忠心的奴婢,等你病好了就去谢两位主子的恩典吧。」
我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强忍着心口疼痛,轻轻嗯了一声。
崔姑姑瞧着我,忽然冷笑一声:
「果然是为这个病的。」
……
「清露错了,对不住姑姑,也给尚食司丢人了。」
「是,你是有错。」
我忙放下粥,要跪在床下听训。
崔姑姑却轻轻摁住我:
「错在识人不清,错在不惜性命,可说到底,都是错在年纪太轻。
「还好年纪轻,又有一身度领,跌跟头,病一场倒也不算太坏的事。」
我垂着头静静地听。
「七年前你托了卫家的关系,为了三皇子进司药司,尚食司的人都是凭度事享俸禄,所以都看不惯你,你受了很多刁难苛责,我都看在眼里。
「晒药煎药,跑腿值夜,抄书理脉案,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你干,你为了能照料三皇子,一身的好医术却有意藏着,怕宫里贵人把你挑了去,得了功劳赏赐都推到药司头上。
「如今吃苦七年落得一个忠字一场空,可后悔过么?」
我想起阿娘。
她的医术是外祖父一手教授,天赋远胜于我。
她颇为自豪地告诉我,十岁那年的她抓一把药材便能闻出产地年份,哪怕是蒸晒几道,蜜成丸的药,她尝了也能写出个差不离的方子。
可外祖父病逝,阿娘为寻个依靠草草嫁了,那些药理医术都当作故事画度讲给我听,一身医术也慢慢荒废了。
若不是一场家宴,她施针救了怀着卫照的卫家夫人,为我换来一桩婚事,我爹也不知阿娘一身的度事。
「算了,你爹爹不喜欢性子出挑的女子,何况医术毕竟不是女子的度分。」
我不善言辞,觉得这话错了,却说不清哪里错了。
如今想想也许不是错了,是这一生已蹉跎大半,如药材霉坏朽烂。
只好算了,只能算了。
所以我悔,也不悔。
悔的是识人不清,把自己看轻。
不悔的是在药司待了七年,天下医书典籍,杏林圣手尽藏于此,而我醉心其中。
观山海知尘雾微,仰日月见萤火末,才悟一生学海无涯。
我不能算了,不该算了。
「你既明白,我只问你一句,今后你是为什么留在药司?」
煦风吹散天边郁结的云团,梳成丝丝缕缕。
翻动案上医书和脉案沙沙作响,那一杆金戥秤撞在一起叮叮咚咚。
「为那卷《金匮要略》还未整理完,为您说桂枝汤五味药中的五行论我还没悟明白。」
听我这么说,崔尚食终于笑了:
「你能说出这番话,也算没给尚食司丢脸。
「太后病了许多时日,我有心挑个精于妇人科,品行也好的送去伺候,可挑来挑去要么年纪轻不稳重,要么心思活络轻浮,都不入太后的眼。
「方才我去给太后诊脉,提了你一句,太后很好奇你是个怎样的姑娘。」
我一怔,因为那会儿并不是给太后请脉的时间。
我心底一酸,忍不住红了眼圈:
「姑姑……」
「不要以为那是什么轻松的差事,伺候太后要提起十二分的专注,出了什么岔子可没人能保你。」
我用力点点头。
怕拖着生出变故,也怕太后觉得我骄矜。
第二日我吃了药,便辞了崔尚食,请去太后宫中伺候。
这日阳光晴好,我正了正衣衫,恭恭敬敬地跪在司药司门口。
崔尚食想了想,又自鬓边摸下一支素银茉莉花簪子为我插上:
「这是我入宫那年姑姑送的,我戴着它从女侍到尚食,如今给你了。」
常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孙姑姑与崔尚食相识多年,忍不住调侃一句:
「你这么个宝贝徒弟也舍得送出去?」
「我这徒弟样样都好,唯独吃亏在待人太傻太痴,她既叫我一声姑姑,我哪能眼睁睁看她折在里头。」
孙姑姑打量我,笑着点头:
「不错,我瞧这个倔劲呀,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崔尚食有些得意,轻轻骂道:
「多嘴。」
看我耳边簪子,孙姑姑意味深长:
「你也别气,这年纪轻呢,便免不了轻狂,看轻自己也看轻旁人,最后追悔莫及时千金也买不回,难看哟……」
崔姑姑又惯刻薄地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任谁去后悔,她才不后悔。」
我跪在地上,深深叩首,满心感激哽在喉咙说不出。
崔姑姑扶起我,为我擦去眼泪时,也湿了一点眼眶:
「好孩子,去吧。」
我回过头望,廊下燕子已经飞回来。
望春花开了,年轻的宫女们捧着玉瓶,七嘴八舌地指挥着小太监们剪枝。
孙姑姑带我穿过御园时,春色正盛。
一水之隔,七公主在水榭设宴,请了一众好友来园中赏花饮酒。
男女分席而坐,隔着一层纱幔。
孙姑姑带着我上前行了个礼,跟公主贵女们问了声好。
一位修剪花枝的贵女度来正懒懒坐着,见是太后身旁的孙姑姑,便殷勤打了招呼:
「孙姑姑,您这是去哪呀?」
「带姜医侍给太后诊脉,瞧这花枝修得真好看,五娘子的手艺越发好了。」
五娘子听见姜医侍三个字,把剪子咯噔一声放在小金盘里,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笑问:
「你就是那个忠心的奴才?叫什么露珠露水的?」
「奴婢姜清露。」
我提着药箱,垂着眸子问了声安。
「姜清露是吧?正好我的侍女不在,辛苦你去把风筝给我捞起来。」
我略一抬头,看见池塘上飘着一个大红蝴蝶风筝。
「奴婢要去给太后诊脉,若是下水湿了衣裳,耽误了太后安康,恐怕五娘子会被奴婢连累。」
见我搬出太后,五娘子愣了一刻,却也不恼,嘴角噙着笑意:
「原是这样,快出宫了是要挣些赏赐。
「一个女子若是被退过婚,德行有亏又不规矩,再没点嫁妆谁肯要呢。」
贵女们闻言都捂嘴,七七八八地笑了。
一纱之隔,卫照却听不下去了,猛地撩开纱幔,目光落在跪着的我身上,皱了皱眉:
「五娘,你何必和一个奴婢多费口舌。」
五娘子笑嘻嘻地用团扇敲了卫照的肩膀一下:
「我怕她品行不端惹得太后不快,才好心教导她几句,
「你这么在意她呀?
「也对,要是不在意,你怎么会跟她定亲呢?」
卫照一急,忙撇清关系:
「我怎么会瞧得上她?那不过是从前家中……」
纱幔帘子被撩开,五娘子看着角落里喝茶的裴琅,红了脸:
「阿琅你瞧,我打趣他未婚妻,卫公子急了。」
裴琅并不生气,也没有为我辩解。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语气淡漠且倦怠:
「不过一个奴婢,不值得五娘和卫公子起争执。」
怕裴琅不高兴,五娘子悻悻地和旁边贵女们聊起天来:
「正经人家的姑娘没有学医的,若要让我去摸那些血污和病人,我宁可砍了这双手。」
「还好没帮我țü₉捡风筝,被她那双手碰过就脏了,我才不要。」
我低着头,有些难堪。
我其实想着,倘若裴琅能帮我说一句话。
我也愿意为他开脱,骗自己那幅字不是他送的。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仿佛并不认识我。
匆匆赶来的卫家随从与我擦肩而过。
跪在地上时,那随从哭着说了什么,卫照的脸色忽然白了:
「母亲一向好好的,为何会忽然病重?家里那些大夫是做什么的?都是治不好病的废物么?」
「少爷您别问了,快回去瞧瞧吧,夫人说她最后想见见您。」
绕过长街,却看见孙喜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色为难:
「主子说五娘子娇生惯养,被家里宠坏了,你比她懂事,别和她一般计较。
「主子很担心你,说刚刚看你脸色苍白,身子真的养好了么?怎么忽然要去太后身边伺候了?
「主子还说你出宫以后,先委屈些住在外头的宅子里,等以后再找个机会接你入府。」
孙喜儿说罢又挠挠头:
「清露姐,我还没跟主子说你不出宫的事。」
我压去心上细细密密的刺痛,温温笑道:
「那就不要说了。
「劳烦你跟他说,奴婢懂事,不会让主子为难。」
4
太后并不喜欢我,甚至瞧不上我。
只在诊脉看见我发上的茉莉簪子时,意味不明地叹一声:
「这宫里的人啊,和那些氏族的孩子一样,一代不如一代。」
太后觉少且浅,夜里下起春雨时,更是翻转难眠。
伺候的女侍要守夜奉茶,记下太后几时睡几更醒,夜间翻身,又起了几回。
孙姑姑知道我病未大好,好心叫其他女侍先替我熬一熬。
「姑姑的心意清露领受了,我的身子我知道,不要紧的。」
因为头两年,我也是一样守着裴琅。
甚至养成了难眠浅睡习惯,稍有些动静就醒,生怕裴琅夜里起烧。
到如今最严重的时候,我要蜷缩着靠着药箱才能睡着。
我坐在床边守夜,借着烛火小心翻看从前女侍记下的档。
我想明日安神汤的方子,或许可以改一改,和医署商议增添几味药。
太后睡得足了,精神和脾气也会好许多。
第四日午时下了很大的雨,孙姑姑笑着叫我去给太后请安:
「好孩子,你的方子很好,太后午睡起来,精神也比往日好。」
太后的脸色也是不辨喜怒,只是难得正眼瞧我:
「模样倒干净,也算度分。
「以后就留在这里伺候吧。」
我跪地接了太后赏的一盘杏仁酥。
午时春雷轰隆,暴雨如浇。
风裹着潮气卷进来,我坐在小间翻看太后从前的脉案。
外头却有宫人求见,孙姑姑回来时看看太后,又看看我面露难色。
「说吧,什么事能求到哀家这里?」
是卫照,卫家的事。
今日卫照一早便进宫,向陛下求借宫内女医侍为他母亲看病。
陛下念他一片孝心,传崔尚食,叫她拨派人手。
崔尚食颇为可惜地摇摇头:
「若是从前,臣这里有一个人精于妇人科,正正合适,可如今臣分派不了她了。」
这话勾起陛下几分好奇:
「四司之内,还有你崔尚食使唤不动的人么?」
「陛下是否记得当初贵妃娘娘产后忧悒,药司送来了一个解郁方子,正是出自她手。」
陛下起了几分爱才之心,挥手笑道:
「既然有度事,傲气些倒也无妨,传朕的旨意去请。」
「不是傲气,是陛下以仁孝治天下,这姑娘也学了几分孝心,知太后春日病痛,自请去照顾了,这才不好调离呢。」
「哦?是何人?」
崔尚食望着卫照轻轻一笑:
「这个么,说来也巧,与卫公子还是故交。
「此女姓姜,名清露。」
卫照愣住了。
我笔下一顿,在纸面洇出一个墨点。
太后瞧了我一眼,吹散了茶面热气,悠悠道:
「是么,这病既然看不好,那就不要看了。」
孙姑姑面上也有几分难色:
「卫家公子跪在陛下殿外,只怕陛下……」
这话忽然触怒了太后,她冷笑着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当初他们卫家说什么顾全朝堂大局,满口的仁义道德,劝先皇把哀家的元樨嫁去那苦寒之地,可如今卫家又是怎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难道不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既然爱跪,那便跪着!」
5
卫照跪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宫人看他的目光也是耐人寻味。
应当都是在嘲讽他吧。
嘲讽他卫家忘恩负义,拿了人家的恩情又一脚踢开,如今报应到头上。
陛下知卫家与清露这段难堪的过往,想为卫家下旨也有几分抹不开面。
跟太后要人,已是三分难。
卫家欺人在前,便又矮了七分。
陛下传召姜医侍时,雨大得下成了雾。
漫天雨雾中,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而来,可雨太大,裙裾尽然湿了。
卫照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清露的眼睛。
他以为清露会笑他,会唾骂他,或者讽刺一句报应不爽。
没关系,怎么样打他骂他羞辱他,哪怕让自己磕几个头,卫照也认了。
他欠她的。
可清露没有。
她只是温声把伞递给内监,劳烦他替自己放好。
又整了整湿掉的裙摆,不卑不亢地走进殿内。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风雨如晦,天色暗下来时,宫门也要落锁了。
卫家的马车等在宫门外。
卫照淋了一日的雨,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侍从见他脸色泛红似有病气,劝他上车等。
坐在车里,卫照已经不抱希望了。
活该,是他活该。
一只素手却撩开了马车帘子,和雨气一并闯进来的是淡淡药香。
是清露。
她并不看他,只低头小心地放好药箱。
她接过仆从递来的干毯子,温声道谢。
同谁说话都温声细语,恭谨仔细。
除了对他。
卫照想开口道谢,又涩着嗓子不知如何开口。
她怎么会来,怎么肯来……
不知陛下和她说了什么,也许命令她去,也许许了什么恩典要她去。
总归是他欺负了她。
和卫家用权势,又逼她低了一次头。
「对不起……」
对面悄无声息,卫照才发现她靠着药箱,累得睡着了。
看她苍白着一张脸,卫照才想起前几日她病倒了,还未痊愈就去了太后宫里伺候。
今日又淋了雨被分派来卫家,应当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看她疲惫的睡颜,卫照心中愧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帮她提一提滑下去的毯子。
可是才碰到毯子边,看见他的脸,清露就猛地惊醒,惊恐地看着他。
卫照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表情。
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姑娘露出过这种表情。
惊惧,害怕,戒备,哀求。
不对,他见过的。
那是十七岁的清露,拉着他的衣摆苦苦求他。
清露不惯求人,所以哭也小声,求人也小声:
「求你,求求你不要退婚……
「我懂医术会给人治病,公子您用得上我的……」
十七岁的清露与眼前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卫照觉得自己好像病了,不然心里怎么这么难受。
他哑着嗓子,苦涩地为自己辩解:
「对不起,我看你毯子滑了下去,想帮你盖一盖……」
清露低头看了看毯子,没吭声却坐直了身子。
想必是坚决不肯再打盹了。
卫家上下灯火通明,碍于旧日怨今日恩,卫家问心有愧,待清露都有些刻意的讨好。
清露不卑不亢,除了卫老夫人病况外并不发一言,也谢绝了卫家的诊金和饭食。
卫照看出来两边都尴尬。
唯一例外的只有长嫂七岁的女儿团子,她新奇地趴在奶奶床边,瞧着清露施针,奶声奶气地问东问西,夸清露姐姐好厉害。
只有看见团子,清露的脸上才有一点点笑意。
卫照坐在廊下,借着灯辉和月色看着清露和团子。
忽然想到,如果当初没有退婚,如果自己早在八年前娶了清露。
他们的孩子应当也和团子一般大了。
会缠着清露阿娘问东问西,会抱着他的腿喊他爹爹。
这日子其实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从前的他年纪轻,太狂妄,把清露看得太轻。
以为她贪慕卫家富贵,嫌弃她出身微贱。
所以裴琅提出退婚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被退婚后,清露过得很难。
待她好的人实在不多,所以裴琅略一俯就拉她一把,她都能把命交出去。
每每看着清露守着裴琅,吃了七年苦头,卫照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感觉就像自己蠢不识货,千金珍宝被人一文钱就骗走了。
那日裴琅喝了酒,轻贱清露时,卫照也不知为何,自己宁愿得罪裴琅也要帮她说句话。
直到被五娘子开玩笑戳穿了心思。
是的,他在意,他一直就很在意。
如果她愚蠢肤浅,他当然庆幸。
可她偏偏好,她偏偏这么好。
这么好的清露,度来该是他的妻。
那七年不离不弃的情谊,度来应当是给他的。
团子指着外头,清露跟着团子瞧见他,无意识对他笑了一笑。
这一笑,叫卫照的心轰然塌下去一块。
他觉得自己心肺都麻了,连带着手心也出了汗,连看灯影都晃眼。
偏偏,偏偏团子拉着清露走过来。
「清露姐姐你给阿照叔叔瞧瞧,他脸好红好像发烧了,团子担心他。」
清露俯身,那微凉柔软的手探在自己额头时。
卫照麻了,从她碰过的额头到指尖,整个身子彻底麻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要是清露不肯要他,他这辈子都完了。
清露并未察觉他心跳如擂,只收回手,淡淡敷衍一句:
「也许淋了雨着了凉,随便吃点药就好。」
她忙不迭转过身,要离他远些。
卫照鬼使神差地捉住她的衣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红着脸仰头看她:
「等你出宫,如果裴琅委屈了你,你要不要……」
你要不要……看看我……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不出宫。」
卫照愣住了。
像三伏天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为什么?」
为什么不出宫?
难道……你不想嫁给裴琅吗?
卫照又有一丝窃喜。
马车摇晃着。
清露撩起帘子往外看。
也许今日又要有一场大雨,所以破晓时漫天霞光映在眼中,如火在锦上烧。
换做平常,这样难得的霞光卫照是不肯辜负的。
可如今卫照却觉得,这样好看的朝霞在清露面前也瞬间黯淡失色。
清露不说自己为何不出宫,卫照心里就存了一点希冀。
万一,万一是为他呢……
清露偏过头撩起帘子时,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皓腕,上面一道深深的旧伤疤。
是裴琅咬的。
换药的时候他也在,看痛到意识不清的裴琅咬住清露手腕。
咬到沁出血丝,清露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却不舍得推开他。
而昨晚她只是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就嫌脏。
卫照心里酸溜溜的。
她一颦一笑,他一颗心就被她丢进热油冰水里来回煎熬。
「太后不喜卫家……陛下又下旨,害你两头为难,你回去后要当心……」
「我向陛下跟卫家求了一道恩典,应当能免于太后责难。」
卫照愣住了。
清露跟陛下向卫家要了一道恩典?
是、是了!
宫女若得赐婚,就可嫁出宫去!
不在太后跟前,又有卫家护着清露,太后还怎么责难清露呢!
卫照快被巨大的狂喜冲昏头脑了,他高兴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好、好!那我回去准备!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清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6
「去长街跪两个时辰。」
孙姑姑还想为我说一说情,瞧见太后恼怒的样子,又闭了嘴。
我跪在长街上。
今早的朝霞果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跪到一半时,下了很大的雨。
三三两两的宫女们撑着伞,提着包袱。
姊妹们依依不舍地拉着彼此的手,满肚子的话倒不出,红着眼睛说来说去都是珍重。
是了,今日是宫女们出宫的日子了。
我怔怔地看着,忽然想到如果那天没有去送药。
大概我也和她们一样,这会正满心欢喜地在宫门口等着裴琅吧。
跪得麻木时,疼痛顺着膝盖爬上了小腹。
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强时,我才想到这几日太忙,忘记了自己来癸水的日子。
冷风一阵阵往身上扑,我尽力护着小腹。
可湿了衣裳又跪在风口,手臂护着也是徒劳。
身上冷汗如雨,一阵阵打着哆嗦,小腹疼得像刀绞,呕吐的感觉一阵阵涌上来。
我死死咬着下唇,掐着虎口,极力不让自己疼昏过去。
好疼啊,可是真的好疼啊……
疼到崩溃时,眼泪和冷汗一样止不住掉。
我幻听到耳边有个声音在叹息。
清露啊,为什么要那么倔呢,为什么不肯低一低头呢。
我不倔,我低头了啊……
卫照退婚时,我也那样哭着求他了……
裴琅看轻我,我也伤心得大病一场了……
我能怎么办呢,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已经不哭不闹,摔疼了就爬起来,让自己变得有用,好有个地方能吃饭落脚。
我已经尽力给自己找一条又一条活路了。
为什么都要怪我啊……
为什么没人替我问一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欺负我呢……
我重重栽倒在雨中,好像有谁自晦暗雨幕中匆匆赶来。
天地具是黑白二色,只他怀中一捧红芍灼目。
我强撑着一丝清醒,极力挣开他的手臂:
「太后要奴婢跪着,三皇子离奴婢远些吧。」
也许是我一口一个奴婢,裴琅听着刺耳:
「清露,怎么突然不肯出宫,是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我进宫以后,没人欺负我。
我度就是向往宫中药典,所以进宫做了司药司的女医侍。
又看你病得可怜,医者仁心所以七年陪伴在你身侧,把你的性命看得比我自己还重。
对,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上你的当。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觉得你可怜,才陪伴在你身侧。
所以跌跟头,摔得头破血流的人不是我。
不然我要如何跟自己解释,为什么你能一边说在意我,一边又这么看不起我?
这场大雨下得真好,叫人看不出脸上发烫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
见我浑身滚烫,哭得快呕出来,裴琅慌乱地要抱起我去药司:
「清露,别说傻话,你病糊涂了。」
我跌跌撞撞推开他,也笑了:
「……阿琅,你不怕旁人瞧见吗?
「……毕竟你一直看不起我,对不对?
「……欠我的恩情为妻为妾,都让你为难。
「阿琅,其实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你知道我没什么家世,也没有什么能耐,就算你话说得难看,没关系我会自己骗自己,大不了哭一场病一场也就认了,不会跟你闹的。
「何况你知道的,我总不忍心叫你为难。」
可是你怎么能一边对我这么好,一边又对我那么坏。
用钝刀子割我呢?
裴琅怔住了:
「……那天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要听的。
是我怕春雨潮湿,惦记着你的腿伤才过去。
如果我不在意你,今日也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说到底,是我自己活该。
兴许是痛极累极,我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
一室炉火烧得旺,额上也发了汗。
孙姑姑侍奉着太后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我慌忙要跪下请罪。
太后倦怠地摆摆手,示意我好生躺着。
瞧见太后不言不语,孙姑姑便顺势骂我:
「你这丫头蠢笨,陛下要你去给卫家夫人看病,你竟然不违抗陛下旨意。
「陛下知道你跟卫家不对付,好心许你一个恩典,你又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开口要接元樨公主端阳节回宫。」
这话说得太后也松动了脸色:
「云碧,你话这是说给哀家听呢。」
孙姑姑瞧着太后脸色,笑道:
「奴婢觉得姜医侍忒傻,竟然不知道给自己求个恩典逃出宫去。
「您知道姜医侍跟卫家那段龃龉,她心里也委屈着。
「可她能怎么办呢,又不好抗旨,又不好忤逆太后。
「陛下也知姜医侍和卫家这段恩怨,不好硬逼姜医侍点头,便说允了姜医侍一个恩典。
「她便斗胆和陛下求了,若能治好卫家夫人,不要赏赐,只要端阳节叫卫家接元樨公主进宫。」
太后缓缓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为何不早说。」
当时在气头上,若是说了就把太后架住了。
在这宫中,奴才们都清楚功是功,过是过。
主子心口这股气不出,难保以后另寻个由头责罚。
「太后责罚,必定有太后的道理,太后教导,奴婢领受。」
太后略想了想:
「你既是崔尚食教导出的,想必是不会错的。
「云碧去问崔尚食,给她补个典药的职,今后别一口一个奴婢了。
「那卫家夫人的病,你当然要给她治好,但也别少了她苦头吃。」
我忙跪地谢恩,想了想又犹豫开了口:
「奴……臣斗胆再跟太后求一道恩典。
「臣不愿辜负崔尚食教导,想留在宫中伺候太后,求太后成全。」
太后并不接茬,却笑着看了一眼孙姑姑:
「哀家早说过,清露这病不是因为哀家,是另有原由吧?」
「奴婢听说三皇子和卫家小公子,不知为什么吵起来了,跪在殿外跟陛下求什么呢。」
我猛地抬起头。
太后笑着呷了口茶:
「你的恩典哀家允了,去瞧瞧热闹吧。」
我匆匆往外跑。
「云碧你瞧,这年纪轻多好,多情无情总是恼。」
「太后觉着,这芳草会叫谁撷去呢。」
「别看她生得单弱,其实是个有主意的,咱们猜谁都小瞧她了。」
7
我匆匆赶去时,就看见卫照和裴琅跪在殿内。
「聘礼卫家已经备下了,绝不怠慢了清露。」
「你愿意娶,清露可愿意嫁?」
「她自然愿意。」卫照笑得得意,「我们共乘一车,一起看朝霞的时候她亲口说的。」
见卫照如此自信,裴琅怔愣一瞬,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陛下竟然乐得听家常热闹和少年心事,由着他们争辩。
忽然想到这事跟自己也有些关系,便问:
「那朕指给你的王家五娘子,你不要了?」
「儿臣不敢忤逆父皇,也试着真心爱敬她,可是心意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
「儿臣从前过得艰难,是清露一饭一药,亲为亲尝。
「若无清露,别说洗清冤屈,儿臣更不可能活着跪在父皇面前。」
陛下想到裴琅的母妃,看着眼前眉眼三分肖似丽贵妃的裴琅,忽然也触动了一丝愧疚心事。
「卫照,你说清露要嫁给你,她是亲口说的吗?」
卫照忙不迭点头:
「上回清露出宫为我母亲治病,她说跟陛下要了个恩典,要卫家帮她做些什么,可不就是婚姻大事了?」
我听得愣住了。
难怪那天他自言自语,说什么好好准备,不叫我受委屈。
陛下忍不住抚掌大笑:
「卫照你啊!素日机敏过人,怎么今日也犯傻!」
陛下便说了我叫卫家护送元樨公主回宫探望,并没有要嫁他的意思。
卫照的脸霎时白了。
直到内监替我通传,陛下才按捺住笑意:
「清露,朕有意为你指一门亲事,你瞧着呢?」
我看了卫照一眼。
只一眼,他就满眼欣喜,像得了糖的孩子:
「清露,我已经备好聘礼八十抬,绝不轻慢你,也绝不纳妾。
「父亲母亲也深觉亏欠,备了厚礼,还备了一间医馆和药铺,将来都给你管。
「还有团子,知道我要娶你,她高兴得不行,总缠着我问你什么时候进门。」
他说的每句话,都饱含诚意和尊重,都能打动八年前的姜清露。
叫十七岁的姜清露对他死心塌地,满心满眼跟着他。
可眼前人欣喜期许的模样,和八年前那个漠然抽回衣角,矜贵自持别过头的卫照一点点重叠。
一句九姑娘自重。
让世人议论我妇德有亏,推我入万丈深渊。
一开始我以为他不是故意害我,他只是不知道被退婚的姑娘过得很难。
可是那天听他和裴琅说我过得很难,我才明白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可是他不在乎。
「卫照,你若当真有心,回去一问便知是你母亲要定这门亲事,并非我母亲无耻攀附。」
可是你满眼偏见,把我看得太轻。
我信你真心悔改,你说的那些条件也真的打动了我。
可我不能替十七岁的姜清露原谅你。
那纸退婚书扔到脸上时,十七岁的姜清露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哪里让你讨厌了。
想来想去,只有那碗鸡汤面不规矩。
被关在柴房病了三日,她还想着见了面再为自己求求情。
说自己不是一直这么贪嘴。
说那天是她生日。
她才想着吃得好一点,给自己炖半只鸡。
她没有钱,也是攒了很久才吃上这么一顿。
要是害你不高兴了,那我以后不吃了……
卫照怔怔地看着我,已然心疼得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重要了,我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姜清露了。
裴琅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而三皇子,奴婢出身微贱,不敢肖想攀附。当初七年照料,是奴婢做药司医侍的度分。
「奴婢斗胆说句僭越的话,不论病的是您,还是已故的二皇子,奴婢都会尽责照料。」
听到二皇子,裴琅猛地抬头看我,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我会拿他和裴璜相提并论。
毕竟二皇子裴璜,是裴琅最恨的人。
那七年里,裴琅的母妃和裴琅都被他母子二人栽赃陷害。
也是裴璜设计打断了裴琅的腿,又故意叫人接歪,想要他落下终身的残疾。
裴琅隐忍蛰伏。
终于在两年前的护国寺里,主持捉到头发散乱的裴璜母妃和两个僧人。
裴璜血脉有疑,有谋逆之举,陛下震怒却未曾发落。
可裴璜惶恐,一杯毒酒自裁了。
连我也不知此事。
裴璜自裁那日,雪下得很大。
裴琅撩起厚重风帘,我踮脚为他拂去一肩的风雪。
不知是冷,还是复仇的快意叫他浑身战栗。
裴琅仔细洗净了三回手,忽然用力拥我入怀。
将头埋在我脖颈中,他躁动的杀心得了片刻的抚慰和镇定:
「我想清露眼中的阿琅永远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那太脏了,清露不要听,一个字都不要听。」
裴琅想质问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七年前,裴琅母妃的死,叫他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他可以笑着跪害死母妃的凶手,讨好地喊一声母亲。
也可以在陛下病重时,明明那么恨他,却满脸悲戚之色,叫君父愧疚。
眼前的裴琅满眼不可置信的震惊和心痛。
那七年里不能为外人知的默契,隐秘地割痛我,也凌迟着他。
殿外雷鸣轰隆,听着也像痛苦的哀嚎,闪电撕开隐晦苦涩的过往,大雨如浇如灌。
他与我明明一步之遥,却像隔着一层天堑,不周山倾,海水倒灌亦难平。
今日为我跪在君父前,是裴琅走的最坏的一步棋。
人非草木,我的心还在疼,还在哀求我,还在替他求情。
可是裴琅啊,这七年里,能给你的我都给了。
我只剩一点自尊了。
我要给自己留着。
我伏跪殿前,一字一顿:
「太后不嫌臣愚钝,擢臣为典药,臣愿终身侍奉太后,报答太后知遇之恩。」
8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叫人可以想见后头日日是好日。
只知道卫家小公子和裴琅从殿内出来时脸色难看。
卫家匆匆采买,要准备一场大喜事,可至今也没见哪家姑娘进门。
说到喜事,王家五娘子不知做了什么触怒三皇子,陛下要她另行议亲。
五娘子在家哭得伤心欲绝,要寻死觅活,王家怕她闹出什么祸事,严加看管不许她出闺门一步。
除此之外,宫墙内没有新鲜事了。
没人知道那日殿内发生了什么。
旁人不知道。
只有孙喜儿心里门儿清。
他比往日更忙了,一日三趟地帮主子送东西。
可这腿他跑得高兴,比给王家五娘子高兴一百倍。
送春菜吃食,送新鲜花样,送一切讨姑娘家喜欢的,漂漂亮亮的东西。
可收礼的人一个也瞧不上,一个也不收。
那些个好东西在长街上跑来跑去,看得人眼馋。
凭谁问起,孙喜儿一字也不说。
哪怕要好的玉桃妹妹好奇问起。
哪怕善于钻营的二顺子拉下脸来求他,喊他一声孙爷爷,也不要他那十两银子了。
孙喜儿都不说,一个字也不往外说。
清露姐的事,凭什么告诉你们呀。
只有崔姑姑看在眼里,她不问主子,也不问清露姐,却问起了他:
「孙喜儿,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话把孙喜儿问住了。
孙喜儿心里其实也有点纠结。
他心疼主子伤心,也舍不得清露姐难过。
但是他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希望在天气热起来前,清露姐能和主子和好。
不然他一天三趟,要跑出一身的汗啦。
可是这么想,好像又有点太自私,对清露姐不公平。
孙喜儿为难地挠挠头:
「姑姑,我不知道。
「从前冬天太冷,日子过得难可也叫人心里常惦记。
「后头暑日太热,不知会不会下几场雨叫人又病倒。
「我只希望像这天气一样,永永远远停在这会儿,就正正好好。」
裴琅番外:
清露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
她认准的事情,谁劝也不听。
她不肯原谅自己,所以孙喜儿送去的礼物,一件不收,一件不留。
从前困顿潦倒的时候,没什么东西能给她。
如今能给了,可她不要了。
其实当初下狱,裴琅没想到清露真的会来。
她推开监牢的门时,满院蝉声都寂静了一霎。
她放下药箱,没有说话,只是拿出帕子给他垫在口中。
帕子是洗净的,和她身上一样有一点淡淡的药香。
「为什么入宫?」
他和卫照的计谋那样漏洞百出。
轻飘飘的一句话,加上桥边随意折下的一支红药。
其实裴琅也想过,不应该送一支红药,该送一支珊瑚或是黄金雕成的宝贝。
这世上哪还有一朵花就能骗走的傻姑娘。
可清露信了。
「这世上对我好的人不多,您算一个。」
裴琅几乎要笑出声了。
真蠢。
就像当年相信二哥哥的自己一样蠢。
可她低着头,牢狱昏暗,没有察觉自己眼中的嘲讽。
「我的医术是母亲传授,并不是很通毒理,但是没关系,我可以为您试毒。」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一粥一饭,一汤一药,她银针试过后再亲尝,才端给他。
「世上毒物如人心叵测,银针不能都试出来的。」
清露总做傻事。
就像接骨时,他痛到昏迷。
醒来才发现她腕上纱布沁着血,是他咬的。
「为什么不推开我?」
「怕你伤了舌头。」清露低下头仔细看他的伤口,并没有把这点伤放在心上,「将来跟陛下议事的人,不能是个哑子。」
就像挨打时,看见他身上又添了新伤。
裴琅度想着装可怜,叫她再对自己死心塌地一些。
可是不等他装,清露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被狱卒调戏时没有哭,被自己咬出血时没有哭,吃馊饭剩菜时没有哭。
可是看他背上嶙峋又添新伤,她的眼泪就大颗大颗掉下来:
「太欺负人了,他们太欺负人了。」
她不会骂人,翻来覆去总是一句欺负人,有点可怜,也有点好笑。
裴琅度来想装一装疼, 如今倒好, 眼泪珠子掉在背上是真的疼。
就像碰见下人奴才头疼脑热。
药司医署是不会管的, 往往怕传染主子,就关起来送些饭菜,是生是死全凭自己祖上积德了。
唯独清露不是, 她不怕碰下人,谁有个不舒服, 她都愿意帮着瞧一瞧。
也是碍于清露的人情,他们的饭菜也好些了。
就像孙喜儿说的, 清露很好,像叶间的茉莉花一样好。
自己是什么时候对清露心动,他也说不清楚。
好像是一个很寻常的春日午后,太寻常以至于裴琅记不起是哪一天。
她累得靠着药箱,蜷缩着睡了。
这些日子药司和监牢两头跑,她太累了。
裴琅想伸出手为她擦一擦额上的汗。
要小心, 不要惊醒她。
可是凑近时竟然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吻了她的侧脸。
那一瞬间好像满院的蝉都开始使坏, 叫得声嘶力竭,叫得他目眩心慌, 像是要把他的龌龊心思昭告天下。
可是回过神来。
春日哪有蝉鸣, 只有他心事如沸, 欲盖弥彰。
喝了酒, 和卫照轻贱她的那天,是父皇要他选皇子妃。
如今父皇已有意立他为储, 几位家世煊赫人品端庄的贵女们任他挑选。
此时他得父皇器重,正风光得意。
看贵女们, 如春日纵马疾驰, 选看长安花一般。
清露恰好背着药箱, 与满头珠翠的贵女们擦肩。
清露半旧的宫装,头上没有一丝装饰,忽然显得灰扑扑,好似落了一层灰尘。
如今想想, 不是清露蒙尘,是自己轻狂傲慢,好了腿, 便丢拐棍。
自己也曾卑劣地求太后恩典, 请来清露为自己看病。
如同珍宝失而复得, 将她死死拥入怀中时。
清露只是任由他抱着, 并没有推开他。
闻着她身上的药香,裴琅心底慢慢升起一丝希冀时。
清露只是看着他, 面色平静如水:
「殿下, 可以施针了么?」
夜深露重,孙喜儿抱着拂尘,倚靠着门打瞌睡。
裴琅灯下读诗, 正念到贺铸的词。
他最不喜欢这首鹧鸪天, 像一道不吉的谶语。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 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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