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京中人人尽说夫人贤淑善良,给了陪嫁丫鬟名分,待我这个庶女也如亲生女儿一样好。
我娘在顾府当了十年的狗腿子。
夫人要她伺候洗脚,她笑着说是她的福分。
父亲要她以血入药,她顺从地裹着纱布煎药。
直到父亲端详着我的脸满意道:
「梨言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改天也叫镇国公瞧瞧。」
镇国公是父亲的靠山,荒淫残暴,嗜好幼女。
夜里,我娘面无表情地剪断烛芯:
「梨言,你想不想换个爹?」
我兴奋地握住剪刀:
「换!我可等了好久了!」
1
我爹是新贵的户部侍郎顾丞,我娘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妾。
柔弱乖顺,不争不抢。
如同后院里默默无闻的野草。
原因无他,我娘身份低微。
原先只是夫人的陪嫁丫鬟。
夫人历经一场落水后,忽然像是变了个人。
不仅执意嫁给了当时只是穷秀才的顾丞。
还大方地将我娘送上了顾丞的床。
京中人人尽说夫人贤淑善良,给了陪嫁丫鬟名分,待我这个庶女也如亲生女儿一样好。
教我跳舞唱曲儿,样样不落。
我却在娘亲瞧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浓浓的不安和忧虑。
十岁那年,父亲难得来院中看我们母女。
他端详着我的脸满意道:
镇国公是父亲的靠山,荒淫残暴,嗜好幼女。
娘亲一瞬面色惨白,方才明白夫人这些年的用意。
只是她没有发作,依旧是乖顺懂事的样子,笑着说全凭我爹做主。
夜里,娘亲面无表情地剪断烛芯:
「梨言,你想不想换个爹?」
我兴奋地握住剪刀:
「换!我可等了好久了!」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顾府是个吸血的魔窟。
夫人表面上慈眉善目,实际上却爱折辱我娘,要她如同奴婢一般跪着伺候洗脚。
父亲更是迷信偏方,让我娘以血入药,治疗夫人头痛的顽疾。
自我记事起,娘亲就教导我,忍让一时并非懦弱。
扮猪吃虎,方能保全自己。
她笑着伺候夫人洗脚,说是自己的福分。
实则在浴盆中加了相克的药草,引得夫人时常头痛。
她裹着纱布主动揽过煎药的活儿。
实则在汤药中加的是鸡血。
父亲和夫人都以为她软弱好拿捏。
却未瞧见她彻夜谋算,眼神明亮如同星火。
见我兴奋,她微笑着放下我手中的剪刀。
娘亲教我。
像杀人这种事,必得徐徐图之。
去年有同僚给父亲送了位千娇百媚的美妾。
夫人非但没有打压她,还暗中派丫鬟给她送了催情的药粉。
父亲发现后,认为那女子心思不纯,有意消磨坏他的身体,很快将她发卖出去。
一招致命,又不会损害夫人贤良的名声。
要杀我爹,一刀下去倒是了断,可那样娘亲和我也难免被砍头。
所以,要借刀杀人。
我支着下巴,好奇道:
「父亲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权臣,能够借谁的力除掉他呢?」
娘亲笑了:
「权臣之上,唯有皇权。」
2
越是权力中心的人,越渴望攀上皇权。
大夫人也不能免俗。
每月十五,大夫人都会带着嫡女去寒山寺礼佛。
不为祈福,而是为了偶遇傅灵霄。
傅灵霄是镇国公的嫡子。
镇国公是当今皇帝的叔叔,手握兵权,声势滔天。
娘亲给大夫人身边的嬷嬷塞了银子,求她帮忙吹吹风,只要贬低我的容貌便可。
嬷嬷觉得奇怪:
「旁人都上赶着捧自家闺女,希望能露个面,你倒是与众不同!」
我心中暗笑,若是有人吹捧我的容貌,那我才当真没机会露面了呢。
顾朝云今年及笄的年纪,一张俏脸明艳动人。
是大夫人唯一的嫡女。
她见到我,如同见了脏东西似的皱起柳眉,嗔怒道:
「娘!你怎么带她来了?让灵霄哥哥见了,定要嘲笑我有个这么丑的庶妹!」
大夫人淡定地捧着手炉道:
「你生得如花似玉,可傅灵霄身边那是百花争艳,再貌美的女人也缺了新鲜感。所以,要以绿叶来衬鲜花。」
我缩在马车角落里,满脸局促。
相比嫡姐,我生得要青涩许多,身形也更瘦弱,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讨好感。
寺庙门口,我一下车,就惹得往来的世家子弟们发笑:
「那是谁家的姑娘?畏畏缩缩的,活像只过街老鼠。」
顾朝云这才款款下了马车。
与只学了唱曲跳舞谄媚旁人的我不同,她自小精学琴棋书画,姿态端庄大方,一张俏脸更是明艳动人。
果真,傅灵霄见到她时眼前一亮,邀她一同去祈福。
顾朝云笑得眼波荡漾,暗里掐了我一把腰,恶狠狠地叫我滚远些,别坏她好事。
我惶恐地点点头:
「我这要去偏殿呢,替大夫人和嫡姐您求个健康如意。」
偏殿内,布衣僧人与我对视一眼,将我引至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身边。
她跪在佛像前,无比虔诚,可手中的香却始终点不燃。
妇人的眼中很快积攒了失望。
「难道是上天不愿意赐我一个孩子么?」
我听了这话,故作疑惑道:
「夫人怎么会这样说呢?我分明瞧见有位弟弟跟着你,喊你娘亲呀。」
她神情惊讶,许久才拉起我的手问道:
「好孩子,跟我说说,那个弟弟长什么样子?」
我甜甜地笑起来:
「弟弟眼下有颗痣,活泼可爱,叫我看了好生欢喜呢。」
那妇人眼中蓄起泪水:
「那是我的雍儿。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何不愿意与阿娘再见面?是在埋怨阿娘没照顾好他吗?」
眼前的妇人是容华公主,京城最为尊贵的皇室宗亲之一。
她自从早年意外丧子后,一直没能再生育,几乎成了心病,旁人都不敢提起。
可我与她素不相识,我只是恰巧来礼佛的小女孩。
「弟弟并没有怪你,他说与你缘分未尽,一直想来看你。只是,他不喜欢你身上的香囊。」
我怯怯地看了那香囊一眼。
上面以金丝绣了鸳鸯,精美无比。
公主的侍女立马怒喝道:
「大胆!你可知这是姑爷送给夫人的礼物?夫人,我看这小女孩就是个刁钻的骗子,想要骗东西去换钱!」
一旁的僧人却笑呵呵道:
「夫人,我倒瞧着这女孩佛缘深厚,我看她前世是供奉佛祖的一盏灯火呢。」
我鼓起勇气,接过公主手Ṱűₐ中的线香,在香炉中置了一会儿,再重新点起,香火竟成功燃了起来。
公主看我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她解下香囊放到我的手中:
「今日听到雍儿并未怪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不怕你骗我,一个香囊而已,若对你有用,就当我捐了积德吧,回头再叫他送我一个也无妨。」
我乖巧地与她拜别,望着她略显憔悴的身影。
公主不知,娘亲早就买通了僧人,将线香换成了高油脂的种类,用平时的法子很难点着。
我用炭火炙烤将香提高了温度,这才顺利点燃。
她更想不到,她以为与她感情深厚的驸马,送她的香囊里竟然含有麝香。
3
不过三个月,公主府就传出了喜讯。
容华公主欢喜万分,差人给顾家送来了成箱的谢礼。
而更令人注意的,是公主的嫡亲弟弟傅玄也来拜访了。
傅玄今年刚被调回京,就封了卫将军,掌管京城羽卫军。
不仅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剑,也是世家们畏惧的「冷面阎罗」。
据说他为人正直,性子却实在冷硬,叫人难以接近。
能与他结交,是多少金银财宝都比不上的。
父亲这些日子满面春风,连腰杆都更加挺拔了。
而大夫人却暗里咬碎了牙。
她这些年将娘亲和我死死压在泥里,谁知还是叫我们抓住了机会。
若是真攀上了这样的靠山,日后岂不是要将她踩在脚下?
她筹谋了几日,趁着父亲在府中宴请傅玄,演了一出好戏。
众目睽睽下,一个丫鬟跪在殿上,字字泣血地告发娘亲指使她偷盗财物。
大夫人板起脸来:
「这种事也拿来在贵客面前说,岂不是叫人看顾家的笑话?还不快将她拖出去!」
她这么说着,可手下的人却并没使力气,反叫那丫鬟挣脱开来跪到了父亲面前:
「此事正关系到贵客送来的谢礼啊,奴婢不敢不告诉主君!」
这下父亲也变了脸色,傅玄闻言也挑起眉头,冷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原来被盗走的并非普通财物,而是公主先前送来的谢礼,一颗价值不菲的南海明珠,装在琉璃盒子里,即使在夜里也璀璨生辉。
那丫鬟自称娘亲逼迫她偷走夜明珠,藏在后院的池中,再寻机会带出去换钱。
又说娘亲积怨已久,认为谢礼理应是她独自收下,对父亲颇有微词。
大夫人听得满脸痛心疾首:
「白姨娘,我朝妾室是没有自己的财产的,这些谢礼自然该由主君处置。你若是觉得日常份例不够,可以从我院里多拨些给你,何必做出这种事呢?」
瞧瞧她是多么贤良淑德。
瞧瞧我们是多么丑恶。
我忍不住反驳道:
「那丫鬟说来说去,也没有实质的证据,恐怕没法直接给我娘定罪吧?」
若是接下了这盆脏水,公主必定会怀疑我和娘亲心思不纯。
再因此影响了父亲结交傅玄,那我们的罪就更大了。
大夫人捏着帕子故作为难:
「这丫鬟参与了此事,是难逃死罪的,谁会冒死诬陷人呢?」
自然是有比死更可怕的后果!
大夫人掌握着所有丫鬟家人的命脉,谁敢不从?
可她在外面一贯是仁慈的形象,难以揭开她的面目。
我有些焦急地看向娘亲。
娘亲低垂着睫毛,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许久,她轻声道:
「我认罪,请主君和大夫人责罚吧。」
4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亲向来是聪明有谋略的,怎么面对如此明显的诬陷,都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呢?
「此事并非我主使,可如今证据不足,我也难以自证。而这丫鬟毕竟是我院中的,不论如何,我都该为负责。」
娘亲向父亲行了一礼,拉着我跪下。
我这才发现,父亲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依父亲的性格,恐怕只想将此事尽快解决,免得让贵人不快。至于真相如何,他都不在乎。
可娘亲此举,仅仅是为了让父亲息怒吗?
我攥了攥拳头,心里一横,向傅玄叩首道:
「都说大人您英明公正,审理罪犯最为严谨,请您明鉴!说那丫鬟不敢以死诬陷人,可若是仅凭这点就能定罪,那今后处理案子,便只看谁更能豁出去,而不是看证据和法度了!」
傅玄眼皮都不抬一下,冷淡道:
「夜明珠丢失,找回来便是。至于家事难断,不是我一个外人管得着的。」
他这番说辞,是给顾家台阶下,却并没有要查清真相的意思。
大夫人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道:
「傅将军此言极是呢。白姨娘,我这人心软,也不忍责罚你,你亲自去将那夜明珠取回,就当了结了此事。」
正值深冬,那院中的池塘中浮着冰碴,下去一回,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可是……」
父亲却严厉地打断了我:
「住口!这里哪有你一个小辈的事?白氏,你取回夜明珠后,就在茉香院内思过吧,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女儿!免得在贵客面前失了体面!」
娘亲顺从地应下,不顾我的阻拦,走向池中。
我眼看着那刺骨的冰水漫过了她的胸口,将她吞没。
暮色深深,她在池中不断浮沉,艰难找寻。
露出水面的脖颈缠绕着黑发,脸孔苍白,如一株脆弱的兰,又如一只折颈的鹤。
等找回那个小巧精致的箱子,回到岸上,她已经是面无血色,浑身都在发颤。
从始至终,傅玄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搀扶着娘亲回茉香院,眼泪滴了一路:
「那傅将军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性子冷硬,脾气也差。我看他是不会管我们死活的……」
话音未落,我怔怔地看向院门口。
紫袍金带的男人立在那里,依旧是冷漠的样子。
他盯着娘亲,嗓音带了怒气:
「你叫我过来,就是让我看你遭罪的?」
5
「先是装神弄鬼博得我阿姐信任,再又是在我面前使苦肉计,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这人向来不爱掺和别人的家事。同样,我也会劝阿姐少管你们,免得引火烧身。」
傅玄环抱着双臂,气势凌人。
娘亲垂眸:
「可傅将军还是来见我了。」
未等眼前的男人发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递到傅玄手中。
「去年中秋时,我曾在宴上见过容华公主,那时我便怀疑香囊有问题。
「只是我人微言轻,不敢轻易冒犯了公主,只好等待机会。
「前些日子,我拿到这香囊,终于确认了里面含有麝香。至于出自谁手,还需要大人您去查证。」
娘亲平静地说完,随即就要告退。
傅玄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决绝,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委屈,就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直到香囊冰冷的水珠滚落在地,他才回过神来,低低地喊住娘亲。
「等等!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质问太生硬,他放缓了语气:
「查明此事后,你想要什么?」
娘亲转过身,神情平淡:
「傅将军。我家在淮州一带,原先是医女出身。淮州水灾那年,我救过数以百计的人,并不求什么回报。如今关心公主的身子,也只是尽医者的职责而已。」
傅玄猛地抬起头。
「淮州水灾……」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在淮州行医时,是什么名字?」
「回春医馆,白玉筝。」
娘亲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般,坦然道:
「我尽了我的职责,大人也该尽您的职责,查明真相,铲除恶人。我祝大人一切顺利。」
说着,她礼貌而疏离地拜别,没有再回头一眼。
我看见傅玄怔在原地,望着娘亲纤细的身影,似乎陷入了深思。
那年淮州水患,京中派了军队去抗灾,可水患过后又逢疫病。
娘亲救过的感染疫病的人里,就有傅玄。
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三天,才堪堪救回他的命。
可我不解:
「娘亲,为什么先前不告诉他呢?若是早早相认,说不定你也不会遭这样的罪……」
我帮她擦着头发,有些哽咽。
娘亲温柔地笑笑:
「想接触一个人,要去看他的性子如何。
「傅将军为人刚正,憎恶分明。这既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长处。你若是主动攀附他,他会厌恶你。可若是他自觉亏欠,那他便会想尽办法来报答你。」
这一回,傅玄回忆起了那个对他有恩的医Ťû⁹女,也记住了娘亲的名字——白玉筝。
6
往后的日子,傅玄没再来过顾家。
或许是忙着替公主查清香囊的事,又或许已经遗忘了我们。
我忧心忡忡,几乎要怀疑娘亲押错赌注了。
大夫人乐见于此,每天变着法子折磨我们。
送来的饭菜发烂发馊,衣裳也都有被老鼠啃食的痕迹。
丫鬟们故意聚在一起嬉笑,说忤逆大夫人,就是这样的后果。
又说公主静心养胎,傅将军又忙于公务,恐怕将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对于这些流言,娘亲从不关心。
夜里,她和我挤在一床被子里取暖,告诉我,不要为那些嘴碎的下人们烦恼。
「他人的口舌是利剑。可你若捂住耳朵不听,那便伤不到你分毫。
「不要忘记了我们本来的目标。
「等你爹和大夫人死了,他们自然就作鸟兽散了。」
可情况还是愈发艰难了起来。
娘亲发起了高热,迟迟不退。
大夫人听闻此事,亲自来到我们院中,扔给娘亲一袋银钱。
「听说,你自从落水后时常发热?自己去抓几副药吧,你不是最擅长医术了么?」
她挂着虚伪的笑容,语气犹如滑腻的毒蛇。
一旁的丫鬟谄媚地笑:
「大夫人真是心善!」
我扯了扯嘴角,冷汗浸湿了后背。
要说她善心大发才让我娘去抓药,那我是一万个不信。
然而她的命令,我们无法违抗。
娘亲宛若不知一般,欣喜地谢过了大夫人,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中出了门。
一路上,她给我买了糖葫芦和梅花饼,又拉着我逛起了首饰摊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闹市的烟火气了,看着娘亲言笑晏晏的样子,真希望我们只是最普通的、牵着手来逛街的一对母女。
可娘亲手心的汗却告诉我,她也在害怕。
果然,在经过一个转角时,我瞥见身后有几个男人在盯着我们。
娘亲似乎也发现了,开始心神不宁起来,一不留ṭũ³神撞到了巡逻的羽卫军身上。
「大人,后、后面那几个人不对劲……」
娘亲压低了声音讲话,可这条街人流熙攘,羽卫军放眼看去,并没有发现那些人。
「有可疑人物我们会搜查的,不要打扰我们巡防。」
羽卫军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有些不耐烦。
娘亲脸色煞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很快,那几个行踪可疑的男子就追了过来,当街就要把我们拖走。
娘亲和我尖声呼救,引得路人侧目。
为首的男人吐了口唾沫:
「这是我家婆娘,跟我闹了脾气,非要带闺女离家出走,我这就带她回去!」
他身旁的人也帮腔道:
「嫂子,你就跟我哥回家吧,有话好好说啊!」
路人一听是家事,纷纷散去。
那些男人动作熟练,又准备好了话术,甚至避开了羽卫军巡逻的时间,显然是早有准备。
我和娘亲被捂住嘴巴,拖到远处无人的巷子里。
男人们笑得狰狞:
「对不住了小美娘,有人出钱买你的清白。
「玩完之后,你家主君肯定不要你了,到时候卖去青楼,我还能赚一笔……」
我又惊又怒气血上涌,拦在娘亲面前,拔簪对准自己的喉咙:
「你们的主子没告诉过你们,不许动我吗?你们敢伤她,我就死在这里!到时候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为首的男子有一瞬迟疑。
看来他也清楚顾府留我有用。
娘亲被捂住嘴巴,呜咽着冲我拼命摇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她清楚,我说到做到。
那些男子对视一眼,并不打算停手,反而缓步逼近。
在他们看来,我一个小女孩,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决心。
他们错了。
我宁愿以死来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我认命般举起簪子。
千钧一发之际,我闻到了血腥气。
抬眼看去,那Ṫű̂ₗ几名男子的脚步都停在了原地——
整齐划一的利箭贯穿了他们的喉间,鲜血喷涌而出,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变成了尸体颓然倒下。
只留一个活口,被射穿了大腿,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哀号。
我看着巷口那些奔来的身影。
是羽卫军!
傅玄身披银甲,骑着一匹踏雪乌骓马,笑得桀骜:
「白玉筝,胆子不小啊。当街偷走羽卫军的腰牌,该当何罪?」
他身后的副将满脸歉疚:
「方才我们为了不打草惊蛇,才先行离开,找将军汇报,并非有意敷衍你们。就算你不偷走我的腰牌,我们也会来寻你的。」
我这才回想起街上的那一幕。
即使知道娘亲早有准备,过度惊吓还是让我脚下发软,瘫坐在了地上。
傅玄越过满地的尸体,停在娘亲面前,凛然的气度让娘亲禁不住后退一步。
他再度上前,娘亲几乎被笼罩在他的影子下。
逆着光线,他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不是说救人是你的职责么?我现在病了,需要你来医。」
7
我和娘亲被带去问过了案情,那名匪徒也被抓来审讯。
他们和一伙人牙子有勾结,再盘问下来,牵扯出背后的沈家——正是大夫人的母家。
傅玄越听面色越凝重,决定暂时把我们安置在公主家中。
țü₅让娘亲以医女的身份照顾公主,等到案件了结,再送回顾家。
公主听了我们的遭遇,约摸也猜出了大概,捧着肚子直叹气。
娘亲担心影响公主孕期的情绪,不肯再多说了。
傅玄再想追问,却突兀地看见娘亲落了泪。
被诬陷偷窃、被逼着下冰湖,被歹徒差点夺了性命,她都没掉过一滴泪。可如今,她紧咬着下唇,泪水如串珠般落下,像是再也受不住委屈。
平日里哭哭啼啼的人,再哭闹往往惹人厌烦。
平日里最为坚强隐忍的人落泪,那才令人加倍怜惜。
公主和傅玄相视一眼,纷纷面露不忍。
傅玄咬牙道:
「那日在顾府,沈氏不由分说地诬陷她偷窃,实在恶劣!」
公主捧起我的脸蛋,叹息道:
「小小年纪脸上怎么生了红斑?想必也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在顾家的这些日子,父亲去看过我几次,似乎想要择日将我送走。
娘亲用院中的草茎与花粉磨成药粉,涂在我脸上,伪造出过敏发红的迹象,才勉强拖延了时间。
对此,我哭着对公主说:
「我花粉过敏,大夫人替我拿了膏药,可涂上总不见好。我想,是我害得娘亲处处受苦,上天故意惩罚我吧。」
公主眸中的怜悯都要溢出来了。
她给傅玄下了通牒,让他尽快查清那些歹徒是受了谁的命令,务必将幕后主使连根拔起。
傅玄办事利索,很快将大夫人的母家掀了个底朝天。
富贵显荣的沈家,原来私下做着拐卖妇幼的生意,一边同青楼做买卖,一边向官员行贿来掩饰。
听说父亲早早让大夫人和沈家断了联系,又积极揭发了许多沈家的人,来维护自己仕途的清白。
丝毫不顾当年沈家对他的提携。
京中人谈笑间,尽说父亲是「面上清白,内里狠绝」呢。
至于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羽卫军的铁骑奔走而过,奸官污吏的血便染红了长街。
傅玄身上的血腥味愈发重了。
公主府中的人都有些怕他。
唯独娘亲不怕。
行医出身的人,什么血腥都见过。
傅玄三天两头地来找她治病。
又是腿痛又是头痛,一会儿说自己在淮州留了后遗症,一会儿又说曾在北疆受过寒毒。
娘亲并不多说什么,有条不紊地号脉、扎针、煎药。
傅玄看她为自己忙活就开心。
而他刚开心没多久,娘亲就在给火炉扇风时凑巧露出了腕上的疤。
他捉起娘亲的手腕,只见层层叠叠,狰狞的新旧伤疤堆在一起。
「主君是个心善的人呢,知道大夫人头痛,寻了好多偏方,让我以血入药,才让大夫人好受些。」
娘亲轻飘飘地解释过,又问起案子的进展:
「一直在这里叨扰公主,实在过意不去。
「待到结案后,我和梨言就该回顾府了吧?」
傅玄盯了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再等等,可以么?」
这一回,他不想再看我们受任何苦楚。
8
容华公主到了预产日,据说胎儿位置不正,折腾了一天一夜,幸亏有妇科妙手在场,才顺利诞下一子。
我和娘亲都清楚,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惊险,是公主和傅将军抬高娘亲名声的手段罢了。
一时间娘亲的名声大噪,京中孕期的贵女竞相求她诊治。
如此,也延缓了我们回顾家的时机。
娘亲拉着我的手叹息:
「傅家姐弟是心善的,对于非亲非故的我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好的了。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我的身契还留在顾府,你还是顾府名下的女儿,他们若是硬要接我们回去,法理是无法站在我们这边的。」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若我要带你回顾家,你可会害怕?」
我笑了:
「不怕。纵使顾家凶恶如豺狼,如今也到了斩狼的时机了。」
娘亲满意地揉了揉我的脑袋,带着我去了公主跟前。
公主看出了我们的来意。
她让丫鬟把孩子抱走,怜悯地朝着娘亲伸出手:
「女人呐,要多替自己打算,不能将一辈子绑在男人身上。
「顾丞非良人。你且再等等,我会筹谋出好法子,助你和他和离。」
在她眼里,娘亲柔弱而美丽,又无依无靠。
即使遭遇了种种苦难,也不得不回到夫家,当一个乖顺的妾室。
娘亲柔柔地笑着,将脸颊贴在公主的掌心。
轻声道:
「顾丞同镇国公暗中勾结谋夺大宝。
「请公主与傅将军助我布局,杀镇国公,斩顾丞。」
公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娘亲后退向她行了大礼:
「我知定罪需要证据,请让我回顾家,带出他与镇国公交往的密信。若是信不过我,可将此事暂且瞒下,或派人暗中行动……万一我出了事,也不至于连累你们。」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将自己这些年的布局全盘托出。
屋外依旧是寒风呼啸。
我却看见娘亲的额角滴下汗水。
公主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可知,你们一旦回去,就是你和孩子一同陷入险境,若我没能及时……」
娘亲坚定而决绝道:
「公主是可信之人。
「自从我将香囊之事揭开,就没见过驸马了,连您生子他都没来。
「他并非被调去边疆了,对吧?」
公主眸光微动。
「你是个聪明人。
「我那驸马是个不争气的。心里念着他早逝的表妹,却又放不下我给他带来的权势,于是就表面装和气,暗中给我用麝香……所以我干脆去父留子了。」
她将去父留子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我能听出她隐隐的恨意。
公主望着窗外的细雪,怅惘道:
「寻常妇人也好,贵为公主也好,天下女子都有一个共同的噩梦,那就是枕边人的毒害。我原本还在想,为什么你选择第一个告诉我,而不是傅玄。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更能理解你。」
娘亲恭谨地将头埋得更低。
公主微笑着将她扶起:
「说吧,要我如何帮你?」
9
娘亲带我回顾府时,难得走了正门。
大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倒是父亲维持着表面的和善。
不是为我们,而是为着容华公主的面子。
如今京中谁人不知,有位医术高明的女子治好了容华公主的不育,还亲自照看她怀胎产子。公主对医女极为看重,在外人面前时常夸耀她的医术。
娘亲回府不久,就有好几位贵女邀她去府中诊治。
父亲生怕她在外面多说了什么坏话,更不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只能对她客客气气。
大夫人闹了几回,父亲也烦了,动手打了她一巴掌。
「从前你就找各种由头针对白氏,现在还要闹?你看看谁家夫人有你善妒!
「你母家造的孽还不够丢脸吗?咱们云儿的婚事都毁了,你就消停点吧!」
听说傅凌霄有好些日子不愿意见顾朝云,顾朝云为此气得砸了满屋子瓷器。
大夫人不敢置信父亲会这样对她。
可她如今失了母家的依靠,京中的妇人们也不愿与她结交,就连顾朝云都为此跟她发脾气。她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越是如此,她越是想要死死抓住父亲。
傍晚,她熬了粥,顶着红肿的脸去向父亲示好:
「官人近日心情不好,是我错了,我该体谅的。听说镇国公那边发了火呢?要不从我屋里挑几个小丫鬟……」
父亲烦躁地踱步:
「小丫鬟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他这些时日给镇国公献上了好几个女孩儿,但都不合他的意。
大夫人笑着为他捏肩:
「是呢,要我说还是自家调教出来的姑娘水灵,只可惜人家现在厉害了,是碰也碰不得……」
父亲听着这话,眼底尽是冷意。
当晚,他就来了娘亲院里吃饭。
又是给娘亲描眉,又是帮娘亲夹菜,还悔恨痛哭说他从前薄待了我们。
娘亲懂事地笑着说道:
「主君公务繁忙,哪里是故意忽视我们呢?」
她从桌上拿起我的字帖给父亲看:
「梨言一直很敬爱父亲,还模仿您的字呢。只是她这屋没什么帖子,临的也不好,让主君见笑了。」
「她才七岁,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父亲很满意我们的体贴,大手一挥,宣布我随时可以去他的书房找字帖来临摹。
接着,他又满眼柔情地搂过娘亲:
「玉筝,如今梨言也长大了,咱们再生一个孩子,可好?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
他想要将娘亲的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开来,这样才能在我被送走时不哭不闹,当一颗乖顺的棋子。
娘亲轻轻推开了他:
「主君忘了,那年我生下梨言后,大夫人给我灌了绝嗣汤,我已经无法再生育了。」
「是么?有这回事啊。」
父亲讪讪地收回手。
娘亲生我时疼了一天一夜,可父亲说血腥污秽,男子不宜靠近。后来从稳婆那听说是个女儿,更是大失所望,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父亲不知我娘受了怎样的苦楚。
抑或是,如同这些年一样,清楚大夫人欺辱我娘,却只当做看不见。
那晚父亲并没有留下来,不过他对待娘亲和我的态度好了许多。
家里的下人们见风使舵,还会在我去书房看书时替我掌灯。
然而好景不长。
有位贵女站出来说娘亲给她开的药有假。
接着又有人说娘亲把脉出了错。
京中的传言一天一个样,很快有人扒出娘亲从前偷盗夜明珠的事情,说她本就贪财好利,居心不良。
随着容华郡主也当众指责娘亲。
娘亲成了众矢之的。
父亲将放妻书摔到娘亲面前时,几乎难掩喜色。
「白氏,如今我正在加官进爵最关键的时候,你留在这,只会害了整个顾家的名声。」
娘亲抱着我痛哭流涕:
「我要带着我的梨言走。」
父亲不耐烦地叫人把她拉开。
「她是我顾家的女儿,难道跟你一个身份卑贱的人走吗?」
那几名仆从给娘亲灌了迷药,很快她便晕了过去。
「随便扔到哪条河里……扔远点,别叫任何人看见。」
父亲冷冷地丢下这句话,随即又叫人去带我沐浴。
我顿时浑身被寒意笼罩。
任由我挣扎哭喊,父亲都没有看我一眼。
10
我被塞进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连夜送进了镇国公府。
府邸很大,屋内红烛摇曳,灯火辉煌。
镇国公已经年近花甲了,面上皱纹交错,看上去尤为可怖。
身量纤细的侍女伏在地上为他捏腿。
见到我,他的双眼如同野兽般凶狠地闪烁着。
「瞧着有几分眼熟。」
我光着脚,只着素衣,在他的审视下忍不住颤抖。
镇国公颇为满意地笑了起来。
「甚是可人。可会跳什么舞?Ţṻₒ」
我的样貌遗传了娘亲的清丽,又因为被大夫人看着学跳舞唱曲,多了几分柔媚,看着比同龄人要成熟些。
我是顾府为镇国公精心准备的礼物,自然样样都合他意。
迎着他贪婪的目光,我跳起了一支柔腰舞。
就在我扭着腰肢凑近他时,他发现了我裙上的血迹。
我满脸羞红地捂着自己的腿,可血流还是很快染红了白裙。
「你这是……来月事了?」
镇国公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向来只宠幸未来过初潮的幼女,认为那样的女子才足够纯洁。
在小轿子中,我用簪子划破了自己的腿根。
「奴婢是一年前来的初潮。但是父亲说无事的,平时也会给奴婢吃推迟月事的药,不知今日怎么……」
我跪在地上,故作可怜地说着已经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的话。
「滚!」
镇国公扇了我一巴掌,几乎把我打昏过去。
他暴怒于父亲的欺骗,颤抖着指挥下人:
「去把沈丞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办事的,敢欺瞒到我头上来!」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想要离开。
在我行将至门口的时候,却被拎着后颈拖了回去。
「长得像个妖精,希望你还有点用。」
镇国公用淫邪的目光盯着我:
「张开嘴。趁我还有兴致。」
他用肥厚的手去掐我的脖子,逼着我张嘴。
「不、滚啊!」
我撕心裂肺地号叫。
随着砰的一声,掐在我脖子上的力度一松。
镇国公头破血流地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我剧烈地咳嗽着,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一个侍女装扮的人,用花瓶打晕了镇国公。
「娘亲……」
我再也抑制不住地扑在她怀里号啕起来。娘亲将我搂紧,几乎要把我搂到身体里,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流到我的脸上。
娘亲亲了亲我的脸,同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按照计划从下游离开,本想直接去公主府,可是——我忽然心口好痛!我想,是老天不让我离开你!
「虽然商议过怎样应对,但是我、我始终放心不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你是我的女儿,我再怎样计划周详,再怎么机关算尽,我都不能让你有一丝风险……」
这一刻,她失了所有的谋算和理智,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孩子的母亲。
来不及多哭一会儿,她拉着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吱呀——
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位凶狠魁梧的男子对上我们的视线。
长刀,黑衣,面上带疤。
是镇国公府的巡逻侍卫,被送来时我曾见过他。
完了!
我一瞬间万念俱灰。
却听见他开口沙哑道:
「西南侧门,走吧。」
无法再去思考原因,娘亲咬牙带着我跟了出去。
临近侧门时,那侍卫忽然停住。
借着月色,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竟然笑了:
「若我的妹妹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么高了吧?」
我心头震颤。
就在我刚想要开口问询时,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混合着铁器的声音,火把的光芒照彻了整个庭院。
有人早就埋伏在各个门口,只等我们入瓮!
为首的男人大笑着踱步而来:
「白氏,你不会你一个深宅妇人,能斗得过官场上步步为营的我吧?」
11
夜色凉如水,我的心仿佛被一把冰刃刺穿。
我的亲生父亲站在我的对立面。
而与我毫无关系的侍卫挡在我面前。
任谁见了这种场面,都会觉得可悲又可笑吧?
父亲扫了眼娘亲搂着我的手臂,笑意轻蔑:
「我知道你会泅水。划破自己的手臂,用痛觉来对抗迷药,倒也算你聪明。
「可惜正是你的聪明害了你!
「你太聪明了,竟敢利用那个小畜生去翻我的书房……幸好我派人去看过。我就知道,只要女儿还在,你不会走太远。
「所以我就带着人在这里等你。等你们自投罗网!
「那姓傅的暗中去了镇国公的属地调查是不是?云州离京城那么远,恐怕他今天是赶不回来了。」
父亲的神情被火光映得狰狞。
他挥手:
「杀。
「杀了他们,或者你们等着被镇国公处死。」
他身后的士兵纷纷红着眼冲来。
「跑!」
侍卫立即反应过来,把我们往屋内赶。
已经无路可去了。
纵使逃到屋内,也只能短暂地支撑片刻。
他犹豫了一下,把我们推进屋内,随后转身抽出刀。
「京郊四十里铺,余娇娇之墓。」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要是有机会,替我带几块桂花糕去看她。」
娘亲和我飞快地对视一眼。
「我们不认路,你自己去!」
娘亲用了大力气拼命将他拉进来,我边喊边关上房门。
「白玉筝!」
父亲愤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好,好,你当真是好命啊!处处都有人帮你!那我就看看,你这条命,够不够从这包围中逃出去!」
「顾大人!」
熟悉的冷峭的声音划破夜空。
伴随而来的是利箭呼啸声。
马蹄、盔甲声……
从前畏惧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无比悦耳。
「怎么了,顾大人。我出现在这里,你好像很失望啊?
「陛下早派了其他人去云州,毕竟我的羽卫军最熟悉的是京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包围了谁!」
12
外面刺耳的兵刃交接声响起时,我和娘亲躲在屋内的桌子底下。
侍卫护在门口神色紧张。
几个一开始就瑟缩在角落的侍女,凑到我和娘亲身边:
「镇国公死透啦?」
娘亲摇摇头:
「只是晕过去了。他犯了谋反罪,还要被拉去用刑。」
我悄声对她们道:
「别怕,今夜这里的人只是幌子,就是为了吸引沈丞过来。傅将军带队搜查顾府、找他们谋反的证据才是目的。一切都在预料之内。」
那几名侍女小小地雀跃了一下,随后有人踹了地上的镇国公一脚。
「反正他是难逃一死了,让我先揍他一顿。」
「我也来!让这个畜生天天欺负我们!」
「是啊!上次那个小姑娘还那么小……等着,我去拿烧红的炭来。」
……
傅玄将我们带出去时,正看见父亲被压在地上。
他只带了一支府兵,被羽卫军轻而易举地拿下了。
看到娘亲,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娘亲的裙摆。
「救、救我!我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啊!我们夫妻多年……」
娘亲嫌弃地甩开裙摆,将他的手狠狠踩到地上。
「牲畜尚且有舐犊之情,你也配做她的父亲?
「你写过放妻书,我们二人已经恩断义绝了。从今往后,梨言只会是我的孩子。
「至于你们顾家,犯了这样的罪,恐怕是不会留一个活口了。」
娘亲笑眯眯地搂过我。
「我会让梨言改姓白。」
我望向天边烧起的火光。
今夜以后,镇国公府ťũ⁽与顾家会宣告倒台。
那些污秽的、扭曲的、隐秘的罪恶,会被火焰彻底照亮,无所遁形,最终化为灰烬。
娘亲参与了全程的谋划,又以身犯险,被叫到御前领赏。
听说皇帝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黄金万两,而是任意一个心愿。
一个不论出身,不究过往的心愿……
然后娘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黄金。
又听说,傅将军差点气歪了鼻子。
容华公主不明缘由,只当是赏赐少了,追着要替娘亲求一个诰命。
我默默地想,傅将军只怕是更生气了。
13
冬雪消融时,娘亲带着我走了一趟监牢。
谋反是天大的重罪,父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如同一块破布一样缩在角落。
见了我们,他呜呜地叫起来,却怎么也支不起身子。
拔舌抽筋之刑,果然惨烈。
大夫人比父亲要好些,不过也是遍体鳞伤。
见了娘亲,她满眼不甘,将这些ƭũₜ日子的愤恨倾泻而出:
「白玉筝,你就是个祸害!你可知我两世都被你害惨了!
「上一世沈家毁了我与顾丞的婚约,将身为丫鬟的你嫁给他。谁知顾丞攀上那镇国公、步步高升!京城人都笑我捧高踩低,又夸你命好,说什么一个丫鬟竟将我都比了下去……
「后来镇国公造反成功,顾丞当了首辅,你成了高高在上的首辅夫人,而我林家受尽打压……我看着坐在雕花马车上的你,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我,我怎能不恨!」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手指在地上抠出血印:
「所以这一世我抢先嫁给顾丞,我也想体验一下当首辅夫人的滋味啊!你区区丫鬟,就该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可是你又害得顾府家破人亡!凭什么,凭什么你的命那么好,屡屡将我逼到这种地步!」
娘亲看着这个装若疯魔的女人,流露出悲戚的神色来:
「沈夫人,这两世害惨你的都不是我。
「上一世,让我替你嫁给顾丞的,是你的父亲。我一个丫鬟,连拒绝的权利也没有。而登高位后打压沈家、致使你落魄街头的,是顾丞本人,不是我。」
大夫人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
「你怎知上一世我落魄街头?你、你……」
娘亲笑了。
「自然,我也重生了。
「不过我和你不同,我一直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谁。
「你只知上一世我成了首辅夫人,却不知顾丞为了讨好镇国公,连我们的亲生女儿都拱手奉上。我日思夜想,都恨不得杀了他。」
我震惊地看向娘亲,她的眼神决绝如刀剑。
我以为她天生擅长隐忍和谋略,原来是一场为了我而精心策划的、延续两世的复仇。
娘亲温柔地俯下身子,盯着大夫人猩红的双目:
「你我本该是同谋的,可你被嫉恨蒙蔽了双眼,将一切怪罪到我头上。顾丞想将我的女儿送给镇国公时,你很庆幸吧?庆幸轮不到自己头上。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顾丞这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畜生,你我都应该能够安稳度过一生呢?」
大夫人充满仇恨的表情如瓷器一般破碎,露出浓重的悔意。
……已经没有如果了。
我轻声说道:
「上一世毁了娘亲和我,又打压沈家;这一世图谋造反,而害得顾府家破人亡。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我的父亲啊。」
大夫人看了我一眼,止不住地流下血泪来:
「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我,我却……是我,一步错,步步错……」
娘亲没有再言语,从袖中丢给大夫人一把匕首。
大夫人接住那匕首,带着滔天恨意向父亲扑去。
很快监牢中响起野兽一般的号叫。
大夫人和父亲都活不长了,可在行刑前,她可以让父亲死得痛苦, 再痛苦些。
这样的结局,倒也不错。
顾府满门抄斩时,娘亲带着我下了江南。
走的是水路, 请了靠谱的镖局。
凌晨的薄雾茫茫, 有人一人一骑出现在码头。
「白玉筝,你这么快就走了?」
他的神情也隐没在雾气里。
马蹄声哒哒地敲着。
「我被派去云州。那里的百姓遭镇国公苛待已久, 还有许多冗杂的事情, 等着我去快刀斩乱麻。」
据说有位侍卫成了他的副将, 也将一起远赴云州。
娘亲冲他微笑:
「我祝傅将军豫立亨通,前程顺遂。」
半晌,她又添了句:
「若是再路过淮州, 就来我院中坐坐吧, 我会在那里栽山茶花。」
阳光穿透层云,雾气消散。
傅玄抬起眼,笑着道了声好。
「这就够了。」
随后人影飞驰远去, 马蹄声轻快。
……
抵达淮州后。
娘亲将那万两黄金谨慎地规划使用,先是置了块地, 盘了几间商铺, 而后在当地开了家慈善济世的医馆,尤其擅长为妇女治病。
她说自己闲不住, 也不想浪费一身的医术,每天忙着治病有成就感。
医馆的后方, 临近着溪水的地方, 种了连绵不绝的山茶花, 每到春夏盛放, 姹紫嫣红, 甚是美丽。
娘亲摇着扇子赏花,笑得比花朵还要好看:
「从前顾丞在咱们的小院子里栽夜来香, 还说女子就要如那般温柔解意才好。我却更喜欢热烈的花,开得肆意、大方,活出自己喜欢的模样。」
我逗着圆滚滚的猫儿,支着腮问道:
「娘亲喜欢的便是现在这样吗?从前您说要给我换个爹,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
傅将军的名字就在嘴边, 可我最终没说出来。
我不敢确定,娘亲是否因为要照顾我,而放弃了自己的有缘人。
「你这丫头, 还记得那回事呢!」
娘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过我也没骗你,如今咱们手握万金, 你去瞅那街边的俊俏郎君,想换谁当爹,娘亲就给你换谁!」
她嘴上这么说着, 目光却投向院中的花圃。
我微微勾起嘴角, 看向那清澈的溪流和远处的石桥。
或许有一天, 这幅山水画般的景中会出现一匹乌骓马,踏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来。
又或许,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有。
不管怎样, 我都确信,我的聪慧坚韧、又最为通透的娘亲,会很好地度过这一生。
如此便好。
全文完。
来源:豆花趣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