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场与爱无关的风花雪月,离开了那间华丽的大屋,我终于能揭下蒙在脸上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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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栗子
「不留。」
一场与爱无关的风花雪月,离开了那间华丽的大屋,我终于能揭下蒙在脸上的面纱。
而面纱下面的我们,也从来不重要,一句「不留」,留下的,是当家主母的体面。
1
我是慕家大宅的通房丫鬟。
而慕家,是徽州府的百年大族,我们的主人慕之凡慕大人,是福建学使,是个大官。
粉墙黛瓦,雕梁画栋,慕府是我见过最气派的房子。
繁荣百年的慕府,自然有他屹立不倒的法门——规矩。
慕府的规矩是真多。
最隐秘的一条,就是,通房丫头侍寝不露面。
白天,我们是这个家里的仆役,负责冗杂的家务,女主人不方便的晚上,总会有人被送到男主人的床上,替她排忧。
也不是没有姨太太。
只是姨太太们也都是好人家出身,会分了她宠去。
唯有我们,能真正替太太排忧解难。
其实,不露面的规矩,也不是从古就有的。
据说是老老太爷的时候,有个通房丫头生了邪念,仗着怀了孩子,不仅要做姨太太,还扎了纸人咒太太。
为了防止通房丫头与主人产生感情,生出邪念,才多了这条规矩。
大家宅院,通房丫头实在必不可少,否则主母不方便的时候怎么办?
说到底,我们也就是工具。
主人家唯一的仁慈,就是给侍寝后的丫头发几文碎银子。
可是工具们也有感情呀。
虽然我们脸上蒙着面纱,可主人的模样,哪个丫头不知?
2
也就有生了妄念的。
主人眉清目秀气宇轩昂的,侍过寝的几个丫头私下总爱没羞没臊地议论。
我脸皮薄,都不敢听。
只是我为了碎银子多侍寝了几回,倒惹了许多红眼。
昨日,主人家出现时,几个丫头捧着沉甸甸的木盆预备去洗衣裳,却都故意停驻,还要不经意摆出好看的样子,只求主人家那随意一瞥。
盖着面纱,他又认得谁呢?
其实,我看得出,一屋子的下女,主人家压根儿就懒得正眼瞧罢。
也有不稀得搔首弄姿的。
阿星就是。
「只把我们当畜生罢,一个个还摇尾巴呢!」
阿星看见姐妹们见了主人便丢了魂,总要气的敲敲打打。
只有我是不参与的。
因为我有我的阿龙哥。
姐妹们都知道我的阿龙哥,可阿星也是瞧我不起的。
「这又是三五年去了,他若真来赎你,为何一点儿声都没?你脏了身子去替他攒银子,将来他还得嫌你。」
阿星每次见我把月例攒着,总要过来揶揄我。
我寡廉鲜耻地用手用力拢了拢碎银子周围的灰,露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再躲进屋里。
3
阿龙哥是我的丈夫。
少男少女,豆蔻年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十三岁的我们,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结为夫妇。
洞房花烛那夜,盖头揭开,一个白嫩颀长的少年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阿娘说……等你及笄后再……圆房……」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结果着急忙慌撞上了柱子,亏得胸前的大红花,才没撞个乌青脸儿。
我原本因着紧张浑身发抖,见他一窘,笑的要停不下来,手里的苹果咕嘟咕嘟地滚到床下去。
「我替你捡吧。」
身量未足的少年鼓着腮帮子去够那个滚到角落的苹果。
幽幽暗暗的烛火摇曳着,照亮了我身旁小小的角落。
他起身掸了掸灰,把苹果递给了我。
「阿龙哥。」
我见他额角生了汗珠,起了身学着妇人的样子替他拭去。
他反应不及,僵在原地。
对视片刻,我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就在隔壁,你莫怕,有事你就扣扣床板。」
「嗯……」
离家的夜,有了阿龙哥,我安稳了许多。
我第一次感受到关爱。
嫁人真好呀。
4
我是隔壁村子里一家穷苦农户的四女儿,我父母连生了四个孩儿都是女儿,想把我溺毙在尿桶里。
是我奶奶救了我。
理由是「这孩子命格极阴,若死了便是厉鬼,全家要倒大霉」。
我便活下来,顶着倒霉鬼的名字长大。
不过,大人们也有一些时刻会慈爱地摸摸我的脑袋,夸我其实是个「福星」。
因为我出生以后十一个月后,我的弟弟耀祖便出生了。
所以他们在夸完我是福星之后,会轮流把弟弟裹在怀里亲,然后打发我去洗衣裳。
每年冬天,我的手都会被冻得通红,长满冻疮。
可我一点不敢委屈。
我的大姐二姐出嫁前都跟着父母在地里做农活,三姐每日得背着弟弟做好全家的饭菜还得照顾瘫痪在床的奶奶。
所以洗衣服这活,已经算是照顾我年幼了。
我会羡慕弟弟,可是我也爱他。
因为父母只要看到我爱他,就会夸奖我「真是个好姐姐」。
天知道我有多想看到他们对我笑一笑。
5
转眼我长到了十岁,弟弟也九岁了。
父母商量着给我说婆家,也要给弟弟看媳妇了。
本来父母还想多留我几年,毕竟我勤劳肯干活。
可是在村子里,男多女少得厉害,男孩子过了十二岁就不好说媳妇了。
可是这几年收成不好,他们没有钱,只能靠我的彩礼。
他们有需要,我就嫁。
还好,阿龙哥算是良人吧……
6
只是,农家的生活总是艰难。
阿龙哥为了娶我花的彩礼钱,让这个家庭更有些捉襟见肘。
我进门时,大嫂已经两个孩子了,二嫂也马上要临盆,张张都是要吃饭的嘴。
婆母总是念叨,几个兄弟差不多大,接二连三的娶媳妇,快把家底给掏空了。
每当她抱怨这些,我和两个嫂子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我更努力地替家里干活。
洗全家人的衣服,打理家后的菜园子,还跟着大嫂去墟场换好东西。
可是我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一日,墟场人一多,我和大嫂走散了。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路找了半天。
天色将晚,万籁俱寂,我走在荒无人烟的野路上。
温柔的月光此时只觉得昏昏惨惨,狭小的路边上,阡陌交通的田埂之间,横七竖八地立着墓碑。
见到阿龙哥时,我像见到了天神,一股脑儿钻进他怀里。
他浑身是汗,甚至有些发抖,可他只是温柔地摸着我的脑袋,轻声说「回来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日,村里刚因为水源和其他村的村民械斗。
阿龙哥的背上,被人用铁锹拉了一道重重的口子,几乎是直不起腰来。
可是知道我没回去,无论婆母怎么劝,他还是来找我了。
握着他的手,我知道我没有嫁错人。
6
农家的汉子向来粗犷,可阿龙哥却会疼人。
双抢的日子辛苦,婆母特意杀了鸡给男人们补补。
阿龙哥不动声色地给我留了大鸡腿,却到半夜无人时才拿出来给我。
冬日寒冷,我便生了冻疮,烂出一个个的洞眼。
阿龙哥看在眼里,偷偷去买了冻疮膏来,还每日守在我房前替我搓热手脚。
两个嫂嫂私下嘁嘁喳喳,说阿龙哥耳根子软,将来是要妻管严的。
婆母想的却不是这些,她害怕我和阿龙哥感情太好,闹出事端来,没等及笄,赶紧办了合卺酒,要给我两圆房。
7
那夜我早早用皂荚洗了澡,坐在床上等他。
心里是又害怕又期待。
阿龙哥进来,握着我的手许久,叫我「别怕」。
那一夜,阿龙哥倾注了所有的温柔。
红烛帐暖,他的温柔瓦解了我最后的害怕和顾虑,我和他成为了真正的夫妇。
那段时光回想起来真是甜蜜又黏腻。
那是初秋的时节,两人哪怕各自忙着,他也抽时间来找我。
顶着日头,走上二三里地,哪怕只是见一面,说会儿话,我和他都很满足。
我与他感情太好,婆母却有些不愿了。
「你与阿龙一周见两次便罢了,整夜整夜的胡闹,也不怕阿龙身子坏了。」
婆母责怪我。
「好。」我也不敢反驳。
背着不知节制的荡妇罪名,在村里是要抬不起头来的。
就这样,我和阿龙又只能忍着思念捱日子。
8
日子越来越难捱了。
不是因为思念,是因为大旱。
之前村里的壮丁去械斗,还能讨得一星半点的水。
如今,整条河都枯了。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后院的菜也都因旱枯死。
婆母带着我们上山采野菜充饥。
整片整片的山头,都是来挖菜的人,而整片山头,就连植物的根,都已经所剩无几。
婆母只好带着我们挖了一篮子观音土回去。
观音土也不是不能吃,只是老吃实在肚子疼。
因着实在没吃食,二嫂早早断了奶,六七个月的小侄女秀儿和大嫂家的侄儿峰峰一起,吃从粮店里赊来的米熬的稀米汤。
「熬过秋天就好了。」
婆母和公爹总是这么安慰我们。
好在地里的庄稼也种无可种,少干些活也没那么饿。
可是过了立冬,我们没有等来雨,只等来大片大片的蝗虫。
漫山遍野黑鸦鸦的虫子,倾覆在这世界仅剩的植物上。
9
全家人都捱得只剩皮包骨。
连观音土都得先紧着娃娃和男人吃。
娃娃先受不了了。
秀儿开始高烧,吃不进东西。
隔壁王家前日已经死了两个孩子,见秀儿这样,已经把送了一个孩子过来,意思是“易子而食”。
我们恶心得想吐,赶紧把王家婆婆撵了出去。
可大哥竟然动了心。
「首先我们其他人得活着吧,反正秀儿也要没了,王家这法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你才要死!秀儿没了,峰峰就是下一个!」
二嫂抱着气若游丝的秀儿气得像个乌眼鸡。
公爹一言不发,拉着阿龙出门捉蝗虫来充饥。
「莫吵了,莫吵了。」
刚强了一辈子的婆母打定了主意,出门找路子。
不知婆母使了什么法子,竟赊了几帖子药回来。
秀儿吃了药下去,总算一日好过一日,才把眼下捱了过去。
10
「老三媳妇儿。」
一日,我正扫地,就听婆母喊我。
「镇上的林举人要去京城谋职,家里缺个打扫的娘子,你跟去做个几年,攒些钱,回来再好好过日子。」
「我……」
我不想去。
我娘家几个邻人姐姐也去了大户人家做事,有个失了身,还被主母找了个由头撵出来。
另一个更可怜,不知发生了什么,浑身青紫地卷了个席子扔出来,再丢了几两银子,原本哭天喊地的兄嫂也就罢了,再不敢吱声。
我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我可还回得来?
「娘,我……」
「娘,她不去。」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阿龙哥先挡在我前面。
「留在家里……都只能饿死。」
婆母不多说,只用力地拍了拍桌子,丢下这句话,颤颤巍巍地回了房。
「别怕。」
阿龙哥捏了捏我的手。
11
可我还是跟着林家的举人娘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
全家人都饿不住了,送走我,少一张吃饭的嘴,那所剩无几的观音土还能多吃几日,秀儿和峰峰还能有条活路。
我也想法子给娘家捎过口信,可他们回话只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后来我才知道,弟弟在大旱中大病一场,瘫痪在床的奶奶更是顾之不及,生生饿死。
我来不及伤感,只能顾自己的前程奔去。
「去了京城,离了灾区,或许也比跟着我来的强。」
离开的前一夜,阿龙哥替我簪起因为饥饿枯黄的头发。
「阿青若胖些,一定美若天仙,是阿龙哥没养好你。」
阿龙哥心酸地捏了捏我的脸颊,假装轻松地絮絮叨叨。
「阿青去了京城,见了世面可别忘了阿龙哥。这大旱的日子,总会过的,到时候我接你回来。」
「嗯。」
我也舍不得的。
阿龙哥,是世上唯一关心我的人啊……
可阿龙哥都开了口,我便走吧。
12
我走那一日,阿龙哥没有来送我。
我回头看看这个我生活了两年的小村寨。
这里因为大旱,每幢房子的梁都挪了位,摇摇欲坠,大些的风一吹都会倒的样子。
这一年,这个村寨的所有人,都像动物一样捱着日子。
我抱着自己薄薄的行李。
边上也有几个一起去的姊妹。
在她们的叽叽喳喳中,我才明白,原来,我这一去,根本就回不来的。
婆母用死契把我卖给了林举人家。
因为死契比活契多了足足五百钱。
我这才想明白,秀儿救命的药钱是从哪儿来的了。
我心里生出一丝怨恨。
他们全家,拿我换了一条活路。
阿龙哥那些情真意切,在生存的大山的面前,又算什么呢?
这个家的每个人,都有苦衷,那我呢?
我望着另外一辆马车上比我们体面得多的林举人和举人娘子,第一次生出了羡慕。
「说不定以后被举人看上了,再抬个姨娘,可是我们这辈子不敢想的福份呢!」
或许,同车的阿菊,也没说错什么……
13
陆路、水路……
我们走了一两个月,不知道吐了多少回,我们终于到了京城。
「天子脚下,你们可都仔细自己的皮!」
「是……吴大娘子……」
举人娘子姓吴,是个治家极严的女子。
「阿青,替我去街上买三张乐山生宣来,记得替我账目记好。」
几个月下来,或许因我本份肯做,吴大娘子很是倚重我,教了我不少文化人的本领。
京城,真是繁花似锦之地,徽州的大旱,在京城就像不曾发生一样。
达官贵人,车水马龙,遍身罗绮者,书里的话,在这京城里,可都是真的……
同来的几个姐妹心思都活络起来,暗暗许愿再不回徽州去。
我也开始觉得,或许婆母卖了我,并非坏事吧。
林举人在京城谋了职,又在预备秋季科考,家里便有了不少同僚同窗来来往往。
家里的丫头们心思都活络起来。
谁天生就甘愿做奴才呢?但凡有机会,往上爬,为什么不爬?
这世上的人,原本就虚情假意,不要脸的人,活的更好!
何况……
家里来来往往的这些青年才俊,我们在那样的乡下,几辈子才见过一个?
先是阿玉,趁着倒酒的机会,同那浓眉大眼的王秀才有了一手。
王秀才领着珠胎暗结的阿玉跪在堂屋时,我们这些下女远远看着。
「去吧,去吧。」
生米煮成熟饭,吴大娘子也不愿落下个苛待下人的罪名,挥了挥手,收下来王秀才的聘礼,就当嫁女儿定下了阿玉的终身。
「乖乖,这辈子若有男人为我这样,我是死也值当了。」
春儿比我们胆儿大些,就把肚子里的小九九这么说出来。
我偷偷在堂屋外张望,感觉到老爷若有似无的眼光飘过来。
我假意转头,引得他托辞出恭出了堂屋。
「我的好阿青,待我和那婆娘说,收了你房里去……」
夜里老爷又来,把我拖进柴房里缠绵。
我不是没有过犹豫。
老爷第一次亲我的时候,嘴里的怪味熏得我想吐。
我正想声张,却又忍住。
我不想再回徽州了。
我记得阿龙哥,也记得那些缠绵和温存,可是我更记得那种饿得发慌的感觉,还有「易子而食」的恐怖。
穷怕了,苦怕了。
我不能回到那种地方去。
虽然老爷四十好几了,比不得阿龙哥壮实,浑身虚浮的赘肉谈不上一点英俊。
可是在这个家里,被他看上,就有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何况……若抬了姨娘,大小也算个举人娘子!再得个小子,也是改变命运了……
某一次的柴房里,我把喘着粗气的老爷从身上推开的时候,我看到了阿丽。
她的眼神里,带着点惊恐。
我慢慢地系上我的赤色鸳鸯肚兜,把我傲人的山峰收起来。
阿丽跑开了。
13
或许是去和吴大娘子告状去了。
我才不怕吴大娘子知道呢。
我怕她不知道,长长久久下去,我若珠胎暗结,她还可扣个来源不明的帽子,要是老爷不认,我可是沉塘的下场。
最好家里闹起来,捉奸捉一场,闹得难看是难看,为了脸面,这种人家好歹是要给个交代。
来了京城,谁不想留下来呢。
留下来,又有谁甘当一辈子的下人?
我是不择手段,那又如何。
可事情并不像我想象中发展。
家里安安静静。
我甚至觉得我和老爷有些明目张胆起来,可吴大娘子仍然和没事人一样,每日照例吃斋念佛。
之前还有些提心吊胆,甚至有些羞耻心,如今一来竟是全没了。
我明目张胆地去替老爷铺床,然后他也毫无顾忌地把我摁在炕上欢好。
我穿起衣服起身,再到廊子里,外面的丫头三三两两地站着做活,却并没有人看我。
「老爷同大娘子说了吗?」
我有些沉不住气,拉住老爷问他。
「等你替我生儿子呗。」
话都懒得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解我的裤带。
吴大娘子已经有了三个闺女儿,正缺个儿子。
女人么,我也不是豁不出去。
14
我去药铺买助孕药,每日喝下去。
我也没放过其他机会,故意在老爷的炕上留下我的发簪。
「女子,最重要是自重。」
吴大娘子终于看不下去,弹压了我一句。
「哼。」
转过身,我对她的懦弱嗤之以鼻。
自重?
我们这种天生的贱命,如何自重?我只能靠了自己豁出命去,博一个前程。
前程未卜呢,又有了变故。
一个寻常清晨,春儿看笑话似的站在廊子里喊我。
「阿青阿青,你老家来人了呀。」
我一愣,我老家来人?他们来找我做甚?耀祖又缺钱了?
我硬了硬心肠,直直出去见人。
「阿青。」
来的,竟是阿龙哥。
离开时,是欲说还休的不舍,可再见面,我却决绝地转过了身。
他一身泥泞,浑身都是汗味,黑黝黝的皮肤,透出来的全是庄稼人的憨傻。
我当时怎么爱着这么个人?
「你来做什么?你娘早就把我卖了。」
我厌烦地不想看他。
「我……我来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或许是未曾预料到我冷淡,他有些讨好地搓着衣角。
看着他局促,我又有说不清的不忍。
「你走吧,回去娶个新媳妇儿,别想着我。」
我只想赶紧赶他走,怕其他人看见。
「呦,这精壮的汉子是谁啊?可是阿青原来那庄稼汉丈夫?」
春儿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三番五次炫耀自己完璧之身卖来的林家,也不知在得意什么。
「不是,你一边去。」
我特意妩媚地挥了挥自己抹了玫瑰露的手,手腕上老爷给的金镯子闪闪亮亮。
阿龙哥的头好像更低了。
我的心好疼,可是好像,又有什么压抑已久的地方被彻底撕开。
「你走吧,去寻个新媳妇。」
我把镯子从手上褪下来塞到他怀里,一脸无所谓地拂袖而去。
我还怎么看得上他?
他愣在原地,却没有拒绝那枚金镯子。
我看到他擦了擦眼睛,把金镯子放进怀里。
我松了口气。
他同我一样俗气,我才能毫无负担地不要脸。
15
阿龙出现的事,倒也没闹出什么波澜。
我顺口说是打发了穷亲戚,倒也无人在意。
阿龙也知趣地不再出现。
我恍惚间,倒是时常想起在徽州的时光。
又穷又苦又累。
可是他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穷才是原罪!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月事推迟了三日了,又有些胸闷。
要是这回真中了,老爷总得兑现承诺,给我抬个姨娘。
我有些得意,连洗衣裳的活都不想做了。
「小梨,这盆子衣裳是大娘子的衣裳,我只洗老爷的衣裳。」
新来的小梨老实巴交,我已经学会了拿捏人。
「怎么地?还没抬姨娘呢,就蹿出这些个坏毛病?我看春儿姐姐就比你强!」
小梨老实巴交,可她边上的阿丽却是个老油条。
「呕!」
我吵不过阿丽的,我故意反胃,去一边呕吐去。
我若有了娃娃,还怕大娘子什么?
谁让她老母鸡下了这许多年的蛋,竟没有个儿子?
「你有了?」
老爷摸着我的肚子,眼神一亮。
「嗯。那你给不给我们的儿子名份?」
「给!给!给!」
老爷高兴地抱着我转圈。
可是我又等了几日,竟然再没动静,老爷忽然说出门公干,带着小厮去了河间。
我正犯嘀咕呢,又看到家里几个婆子在准备红绸子,像是要聘新妇。
我又燃起希望来。
「陈妈,最近你们忙些什么?」
「老爷要纳一房小娘,大娘子看中,说要纳征,好好办一场。」
肚子里有娃娃就是不一样,我故意腆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更是得意起来。
16
「替我去药铺买药。」
我使唤小梨去替我买安胎药。
「好。」
小梨乖顺得很。
可是过了许多日,小梨也没买回来。
「你这妮子,耍我呢?」
我憋了几天,实在气不过,趁人不注意的当口,拧着小梨的耳朵,给她拎到后门问她。
「好姐姐好姐姐,别打我。」
她求饶,我的火气就下去几分。
「我的药呢?」
「你银子没给我呀,我拿什么买?」
「你又欺负小梨!」
阿丽不知何时出现,挡在小梨前面。
「我没给阿青姐姐买药……」
小梨抽抽搭搭。
「什么药?」
阿丽气势汹汹地问我。
「喏,就这个方子。」
「你怀孕了?」
阿丽大声嚷嚷起来。
这回轮到我摸不着头脑。
我以为,老爷早就昭告天下,我也以为,我和老爷早就人尽皆知。
「谁的孩子?」
「当然是老爷的!他还说要抬我作小娘!」
几个婆子把我扭了送到吴大娘子跟前,说要审我。
审我什么?这不是人人都知的事,怎地还成了新闻?
「胡说!老爷才定了要纳了春儿作妾!如何有你的事?」
吴大娘子睥睨着我。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里的人,谁心里都明镜儿似的。
可大家都在装糊涂。
「老爷呢?老爷知道的呀!大娘子,你等老爷回来,一问便知……」
「该不是之前来找你那男人的种吧……算算时日,也差不离……」
春儿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
我正想开口分辩,却反应过来,或许,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把她关进后院去,我们也是慈悲人家,让这淫妇平安把孩子生下来,生了孩子再找人牙子来把她卖了去。换在别家,这可是要浸猪笼的!」
「让……」
我还分不清形势,想张口再说些什么,一群婆子冲上来打我。
只打我的脸。
脸面全无。
可是,我还要什么脸面?忍忍便过去了吧,保护好孩子,我就还有希望。
17
我被关进后院逼仄的小屋里,没人管我,只定时有人给我送饭。
虽然我浑身脏兮兮,可吴大娘子每天都不忘给我一碗保胎药。
算她有良心。
转眼到了临盆时分。
这十个月间,发生了好多事。
老爷从河间回来了,吹吹打打纳了春儿做二房,吴大娘子贤惠地把婚礼操持地很盛大。
「原本吴大娘子是要好好培养阿青,再嫁了好人家做妾室的。谁知她整出这些妖孽。大娘子仁厚,原本也是想收房的,可老爷说,玩了就玩了,要收房可不行。我们这样的人家,即使是二房也清白姑娘也是大把抓。」
「阿青么,长得还不错,还机灵,生个娃娃给大娘子养倒是不错,只是人太爱生事,这府里,是留不得了。」
我一日日被锁在屋里,闲言碎语却听了几耳朵。
我有时候在屋里大喊大叫,就不想给他们好过。
我很懊丧,怪自己太傻,抬房的事,以为老爷点了头便不把大娘子放眼里。
有时候我也很平静。
我鼓励自己沉住气,待我生下来孩子,或许还有转机?
一个雾蒙蒙的初冬清晨,我见了红。
家里早就请好的产婆来接生,我运气好,头胎竟也只花了一个时辰。
「哇……」
是个男孩儿。
听着孩子有力的哭声,我好满足。
「给我看看我的孩子。」
我忍着下身的疼想要抱抱我的孩儿。
「快把孩子抱走。」
吴大娘子身边的陈婆子在催产婆。
产婆不敢把孩子交到我手里,又有些不忍心,远远举着让我看了一眼。
「把我的孩儿还给我……」
我扯着嗓子哭了一夜。
我知道,我这样像疯了。
我也知道,这样只会让老爷和大娘子更加厌弃我。
可是,我的孩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止不住地疼啊……
「你这傻货。」
我哭到昏厥,又不知何时醒来。
醒来时,阿丽坐在我身旁。
「男人的话,能信?你倒是张牙舞爪起来。照我说,落得这下场你也是活该。」
她仔细地替我擦拭下身,把产褥期的血块拭干,我一下子舒坦了许多。
我蜷了蜷身子,远离她些,是有些客气的意思。
毕竟,之前我耀武扬威的,可没少给她脸色瞧,也没少在她这吃瘪。
「让一个男人厌弃一个女人,不是得不到,而是让他痛快地得到她。」
「吴大娘子何尝不知道你和老爷之间的苟且,她的纵容,就是捏准了老爷对你不会有什么长性。」
我望着窗外的枯枝,听着阿丽絮叨。
一只鸟站在枯枝上,咯吱一声,这高枝,是彻底折了。
我也认命了。
18
来年开春的时候,听阿丽说,我的孩儿进了族谱,记在吴大娘子名下。
外面又是吹吹打打,这回是我的孩儿百岁宴。
我不再哀嚎了,因为我想通了。
我的孩儿记在举人娘子名下,必然有光明的前程,是跟着我这个亲娘不会有的锦绣人生。
我么,贱命一条,只能任由主家打发。
可是有这么条血脉,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之事。
阿丽又带来个消息,说吴大娘子不敢留我,打算要找人牙子来相看。
「能卖去什么好人家?不是七老八十的鳏夫,就是娶不上媳妇的单身汉。」
「你想得美呢,咱们这卖身为奴的,是贱籍,是不可能与良民为妻子的。」
「阿玉那是卖去当贱妾,跟礼物似的,王秀才有个大舅哥正好是今年贡院的祭酒,就当送他个人情,你还真当她是抬姨娘呢?」
我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不悲也不喜。
从被卖那天起…我这辈子再也逃脱不了为奴为婢的命了。
19
「这丫头长得确实不错,就是现在……卖不了几个钱啦…」
来了几个人牙子都摇摇头走了。
她们难得给我洗的干干净净,再像待价而沽的商品固定在椅子上,供来来往往的人牙子挑选。
「实在不行,不要钱,把人带走!」
吴大娘子眼看着我就要砸手里,咬了咬牙,跟最后一个人牙子承诺了不要钱。
当年买我的三十几两,算是彻底打了水漂。
最后一个人牙子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我被她带走了。
「你这傻子,我就不该一时心软接了过来!」
「原本看着是个长得不错的女人,给男人当个玩物总是卖得出去,谁知你痴傻到这个地步!」
「把你的枕头给我扔了!」
人牙子愤怒地来抢我的枕头,那一瞬间,我又失控了。
其实我有时候是明白的,有时候又像被鬼怪夺了舍,完全不受控制。
我不会说话了,每天抱着个枕头,见人只会往后躲。
因为,我下意识害怕有人来抢我的孩子。
「呜……」
她打我好疼,新伤覆在旧伤上,伤口撕裂,扯得我好疼。
「啊……」
我嘶哑地惊叫起来。
「住手!」
忽然有人拉住了人牙子的手,像个天神一样来救我。
是阿龙哥。
「这金镯子够吗!」
阿龙哥把上回我给他的金镯子交给了人牙子,换得了我的自由。
「走,我们回家。」
20
我这才知道,阿龙哥是被吴大娘子叫来京城的。
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坏我的事。
他见了我,寒了心,所以拿了金镯子,就当和我断了情。
吴大娘子把我的死契还给他,怂恿他去报官,说我是逃家的淫妇,还怂恿他来家里闹,他都拒绝了。
「你这傻阿青,若过得好,我也就罢了。总之是我欠你的。可你过成这样,我真是狠不下心!」
我有好多话想问他,可是说不出话来。
阿龙哥一如既往地对我好。
他细心地给我准备屋子,虽然被褥都打着补丁,可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后屋有口井,每天早上他出门干活前会给我打一桶水放在屋门口。
他带我去看了大夫,虽然钱不多,还是去了最贵的百草厅。
那大夫说,我的病是刺激出来的,能治好。
阿龙哥和我又充满了希望。
回去的路上,我们十指紧扣,他絮絮叨叨地幻想如何挣钱治好了我的病,问我要不要再嫁他一次。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啊。
不糊涂的时候,我也替他整理屋子,替他洗衣裳。
他赚的都是辛苦钱,说是在个大官家当马夫,每日回来一身汗,我要让他天天干干净净的。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说这家的大官,他在徽州就跟着了。
那年卖了我,他想尽办法要攒钱来赎,次月就偷偷离家去了庐州,入了这大官的家里做马夫。
他随着大官进京也许多时日了,原本已经攒够了钱来赎我,却被吴大娘子叫来,被我埋汰一顿。
他不是没怨过,他自己说,他总是对我狠不下心来。
他心里也会别扭,这些时日,与我分室而居。
可他也仁义,每日披星戴月地回来,还替我熬药。
我糊涂的时日越来越少,也渐渐不再应激,也不再想起孩子。
清醒的时候,我也渐渐能做些活,每日还能挣上七八钱银子。
「是我家先卖了你,你又被林举人骗了,我怎么能再怪你呢?」
阿龙哥有时候看着我发呆,自言自语。
阿龙哥也渐渐原谅了我犯过的错。
阿龙哥把赚到的银子也都给我管,虽然我吃的药真贵,几乎是省不下来几个铜板。
可是这段时光和爱的人在一起,又充满希望,是照亮我一生的光。
21
我的心疾好的差不多了,阿龙哥又计划要治我的嗓子,还想着要多攒些钱在京郊买个小房子落脚。
别说,其实阿龙哥真的好聪明,在这个只属于天潢贵胄的京城,却总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法。
他让我去收附近阿婆家的鸡蛋,一箩筐收起来不过三十文,可他转手卖给主家,行市价便是一百文。
赚到了钱,他从主家那回来常给我带几块天香楼的椰汁打糕,实在是香甜可口。
一日,阿龙哥从主家回来时特别晚,也特别兴奋。
他来我屋里把我从床上挖起来说话。
「阿青,我这回或许有个赚大钱的门路,就是要离开些时日。等我挣着了钱,我就先治好你的喉疾,再把这间屋子买下来,我们再生几个娃娃……」
「嗯……」
听着阿龙哥絮叨,我在他宽阔的怀里睡着了。
一夜好梦。
梦里,我和他白头偕老,儿孙绕膝,一世安稳。
不几日,我便替他收拾了行李送他出去。
「有事去蓼花路慕府找马房的阿坤,他是我兄弟。」
我说不出再见,只好用力地点了点头。
23
几十个时日平静地过去,我也攒下来百来钱银子。
偶尔有房梁损坏的事,我也想法子自己修了,没有去麻烦其他人。
可有一天,阿坤自己找上了门。
「嫂子。」
看到他的一刻,我内心就升起来不详的预感。
他面色惨白地告诉我,阿龙哥是跟了主家的二爷去东瀛进货,回来时船被海盗扣着了,跟主家狮子开大口要了一千两黄金。
慕家是官,可出海走私这事可是违反了海禁的事。
慕家家主慕大爷定了调,说出海走私是二爷自己背着家里干的好事,这钱没道理让慕家担。
海盗心狠手辣,或许死在外面也是活该,毕竟他五品大员,一世英名,总不能毁在那不学无术的二弟身上。
只剩二奶奶急得跳脚,变卖了家里分的田产,也才筹集了五百两黄金。
慕家老一辈早就去世了,剩下的弟兄不也就是亲戚?
二奶奶挺着大肚子去跟大爷下跪,也就得了大奶奶给的一百两白银。
二奶奶只好要船上的工人家里一起凑,否则就不赎的意思。
「人落到了海盗手里,基本是凶多吉少了,若是不按他们的要求筹钱交去,心狠手辣的海盗不几日便会把人丢进海里喂鱼。」
「二奶奶被唬住,赶紧先派人把五百两黄金送过去,二爷倒是放回来了,只剩了货和阿龙他们,扣在船上。」
「二爷回来了,二奶奶便不再焦急,又怕落个苛待下人的名声,说要各家自己凑钱。」
不等阿坤说完,我便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找出来给了他。
这些时日,我们已经攒下来十两银子。
阿坤看着我手里的银子,有些心酸地摇了摇头,说道:「二奶奶说,一家得凑个一百两银子。」
「那怎么办!」我急得发出了怪声。
我跟着阿坤四处去想法子借钱。
阿龙在马房的兄弟,他交好的账房先生。
大家慷慨解囊,也不过就凑出来四十几两银子。
我不能让阿龙哥有个三长两短。
因为,他不仅是我的丈夫,更是我的恩人……
我想到了林举人。
我被他骗了身子,生了孩子,被折磨成了疯子。
他如今要入仕,我以此相胁,他不能不怕。
「你这疯婆子,找我作甚?」
他回家的路上,我去堵他,因为口不能言,我只好带了字条给他。
他看了一眼字条,一下子便撕的稀碎。
「你这疯女人,敢威胁我?你去告啊?是你勾引我不成,如今还敢颠倒是非黑白?」
「啪!」
或许是觉得不解气,他口里骂着,还动手给了我一巴掌。
「你以为告到奉天府就能怎么样我?奉天府尹自己有七八个姨太太,治了我的罪,他自己怎么办?」
「你这傻姑娘,你要钱还不容易?你这身段模样,去卖就好了啊……」
他阴恻恻地拍我的脸,又想动手动脚,我差点被他吓得又要应激。
可是为了阿龙哥,我没有再陷入混沌里。
我吐了他一脸唾沫,一溜烟跑了。
林举人大抵也没说错。
他是官,我这样的草民想要扳倒他,实在是螳臂当车。
可是,我确实是我们家最值钱的家当……
「我们去找二奶奶求求情吧。」
我歪歪扭扭地写给阿坤。
「好。」
24
「你就是阿龙媳妇儿?」
二奶奶躺在贵妃椅上,因为有孕,整个人有些浮肿,却也看得出是精心打扮的。
「嗯!」
我重重点头。
「难怪他对你这样记挂,是个美人儿。」
突然被她一夸,我有些脸红。
我赶紧掏出来账房师傅替我写的陈情书,希望她高抬贵手。
「五十两,怎么可能呢?难道我交五十两给海盗,要他切一半阿龙还给你?」
二奶奶中气不足,声儿和蚊子似的,说的话却吓我一大跳。
「啊……」
我说不出话,不知怎么办,只好傻傻的一直给她磕头。
我磕头,她看得懂,或许就心软了呢?
「快停了吧,你这本来就痴的,再发了病,阿龙要怪我的。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
我满脸是血,又强撑着抬起头来看她。
「大嫂那边最近在买人,价钱正好,五十两。就是你这又痴又哑的……」
二奶奶故意不把话说完。
「我去。」
我坚定地点点头,跟她打手势。
「那我还得费劲帮你。」
二奶奶精明地看着我笑,我不明所以,也只好讨好地笑起来。
25
「大嫂,你要的人我给你寻来了。」
是二奶奶亲自带我来找大奶奶。
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大奶奶竟然对我挺满意,一脸笑意地给了她五十两银子。
我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银子,阿龙哥应该能救回来吧。
我回家收拾了行李,把被褥和阿龙哥的衣裳全洗了干净,整理在橱柜里。
他若回来,再寻个媳妇,一样是好日子。
只要他过得好……就够了。
我这一生,遇上阿龙哥,被他那样真诚地保护过,已经是最大的福份。
如果可以,我当然想要和他一生一世这么过下去。
可是他有难,我得先让他活。
整理停当,我跟着慕府的婆子去跟大奶奶请安。
大奶奶把我跟几个丫头放在一块,由田婆子给我们讲慕府的规矩。
大户人家,规矩真多,一着不慎,行差踏错,那都是挨板子的事。
我且才知道,这大房的丫头,但凡被主家看上的,都得做通房丫头。
且慕家的规矩,通房丫头同主人同房还得用面纱遮脸。
那薄薄的面纱遮得住什么呢……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不想再背叛阿龙哥了。
哪怕一死落个干净呢?
我起了必死的决心,找了把簪子放在枕头下,若主家有了那样的要求,我便自戕。
26
可是,阿龙哥次月就回来了。
知道我自己卖身为奴,就偷偷来了大房找我。
隔着宅门,我听他怪自己没用,我不敢被人发现,只敢低声地哭。
「阿青,你好好的,我想法子去挣钱赎你,你等我。」
我不敢应,只能哭。
那卖身契上,赎人要一千两银子,这钱,我们要去哪儿找?
「我知道,进了大房都要做通房丫头的。阿青你莫要想不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只要阿青好好的,等我来赎你。」
阿龙哥说着说着也带着哭腔。
「等我挣到钱,把你赎出来,我们去暹罗,去东瀛,再不回来了……」
我重重地拉着门环扣了三下。
阿龙哥也听懂了,那是「我等你。」
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27
虽然,后来阿龙哥就杳无音信了。
我本本分分地在慕家做女红,一文一文地攒银子。
因为我知道,他在暹罗或是东瀛,也在攒银子呢。
我和他的未来,我们在一起努力。
不过三月,一次在院里打水,我被大爷看上了,当晚就要我伺候。
我不想去,却由不得我。
主人家有无数种手段逼我们就范。
何况我得活着,等阿龙哥。
开始我还忍着别扭,后来,我只安慰自己那不过是赚钱的手段。
不过几刹那,倒有个十钱银子的赏钱,比做女红收益多多了。
每次田婆子传我,我便满脑子想着银子忍过去。
此去经年,转眼三年过去,我竟攒下五六十两银子,只是阿龙哥的信儿,我是再也没收到。
三年前,整个马房的人,都跟着二爷去了暹罗,就连还算熟识的账房先生也回老家娶媳妇了。
我阔气地托人去买了极好看的宬理阁的信纸,认认真真地写了许多家书,去托了二房的人,却都石沉大海。
阿星睡我隔壁,最爱骂我是痴人。
我是痴啊,可若不是等着阿龙哥,我这样贱命一条,又何必苟活?
「忍忍就过了,二十五,主人家就不找了。」
「她们还说主人家一表人才?这私底下是如何的荒淫放荡?我呸!」
阿星和我一样不情愿,掐着手指等着老去。
我时不时摩挲着那枚簪子想着阿龙哥,发呆到睡着。
唯一幸运的,是我的嗓子不知不觉竟然好了。
无事发生,不就是岁月静好吗?
28
转眼我就三十了。
年复一年,那样期盼的心,随着岁月的流逝淡了下来。
就像身上的疤,恍若隔世地像是上辈子的事。
年纪大了,主人家再也不找我去陪房了,我和阿星真的熬出了头,成了姑子。
我们梳起高高的发髻,指挥着新来的丫头们干活。
丫头们之间的小九九,也一次次地在新来的丫头之间上演。
我们笑而不语。
二爷六年前就从暹罗回来,大赚一笔,带着家眷另立门户去了。
大爷也老了些许,房里的丫头少了,也不再抬人,在外他们夫妇倒成就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名。
我不再等阿龙哥了。
虽然,我早就攒够了钱,能给自己赎身了。
可是赎身了,我又能去哪儿?
阿龙哥自那次别后再也杳无音信。
何况我这钱……也不干净。
他嫌弃,是应该的。
虽然,阿龙哥或许是我这一生里遇到唯一的爱和柔情。
我三十岁了,不再做梦了。
他这样踏实肯干,在京城买个房子再娶房媳妇,多好的日子。
哪个要费这样的劲?
我不过是残花败柳,自轻自贱把自己作践到那样,他肯救我,已经是天大的善良。
他说的好听,做不到却也是正常。
我也心酸过,可过了些时日就又平复了。
我大抵天生就凉薄。
我甚至很少想起在林举人家生的那个孩子。
林家也以为我早就死了。
听说他入了学,早早中了秀才,是林家的骄傲,林举人止步不前,屡屡落第,只好把希望寄托在那孩子的身上。
听着传闻,阿星替我高兴,我却只淡淡一笑。
我与他不过是不相关的陌生人,有和可喜?
我以为,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也是能过完这一生的。
29
可惜造化弄人。
那年冬天,河间起了时疫,很快传到了京城里。
那时疫太过凶猛,过不去的,十有三四。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棺材铺里断了货,满城都是唢呐的哀鸣,风一吹,飘来的全是纸钱烧焦的气味。
我也染上了时疫。
染疫的下人都被关到城外的庄子里去了。
我也不例外。
几块破烂的门板上垫了些陈年褥子,无医无药的,只等我们自生自灭。
听说百草厅已经出了时疫的药了,只是吃下来要十两银子,主人家不愿意掏,倒也是正常。
终究,这是下人的命,也是我的命。
我苦撑了两三日,看着边上几个姑娘粒米未进,发不出汗来,一声声叫着娘,生生烧断了气。
进了这里的下人,极少有撑过去的。
这一日我的浑身更加滚烫,看来也熬不过这一晚了。
我烧迷糊过去。
可迷迷糊糊中,不知过了多久,我一身冷汗,竟又醒了过来。
奇迹般,我撑过去了。
30
转到隔离区几日,我更是见好,便回了城内。
主母夸我好身子骨,又染过疫,便把家里熬不过去的下人的后事交给我办理。
「慕兴隆、慕兴旺、慕兴达各500钱。无家人的就挂在账上,先支100钱葬了。唉,账房这几个有用的也没了。」
一个下人给500钱银子的赙赗,再无家人的只需支100钱来葬。
不过,不少人没有家人来领,全都挂在账上,不用支出去。
也是赚个好名声。
其实,发赙赗这活,是我请来的。
我要呆在庄子里找人。
我病的迷迷糊糊的那几日,有人来给我喂药。
除了阿龙哥,我想不到别人。
否则,我这折腾了半生的身子骨,能熬过时疫?
我重新燃起了光。
他不找我,我便不拖累他,他若心里有我,我便全心全意地回报他。
我借着清点照顾的缘由,每日在庄子里寻人。
见着健硕的男子,要凑上去看清楚些,遇到染了时疫的,也带上我重金去求的药,时刻准备去救他。
31
转眼一月过去,开春了,这时疫也莫名其妙好起来。
庄子里的病号少了,担子担出去的也少了,赙赗渐渐便不用发了。
城里差人来叫我回府。
我却仍未找到阿龙哥。
或许,是我烧迷糊了吧。
重新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没找到也好,阿龙哥好就好。
我安慰自己。
过了没几日清闲日子,我就更忙碌起来。
这一场时疫,慕府男男女女的下人走了二三十人。
没有家人的就有一半。
「他们的遗物得处理,不值钱的就都烧了。值钱的充公吧。」
「喏。」
「慕兴旺,成色不足的纹银50两。」
下人们辛苦一辈子的银子,就这样又重新滚回了主人家的钱袋。
我们这一辈子的挣扎,又是为了什么呢?
「慕兴隆,金镯子一只,重一两。」
「呦,他倒厉害,攒下来这么多钱?且是个鳏夫,竟收着个女人的镯子?」
边上记账的阿星好奇地拿起秤托里的金镯子瞧。
「里面有字儿啊……阿青……」
我内心忽然生出一丝狂喜,来不及滋长就被排山倒海的悲伤占据全身。
我颤抖地拿过那只金镯子。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当年给他的金镯子。
所以,阿龙哥其实就是慕兴隆……
我记下的第一笔赙赗。
原来,他一直都在慕家……
「他的尸首呢……」
我咬着牙忍着泪问边上替他收拾行李的小厮。
「早烧了……说来奇怪,他们几个跟着大爷的随从,大爷给了百草厅的药的,除了他,其他几个都活了下来,可见他也是命该如此。」
「慕兴隆一直跟着大爷?」
「是。」
那小厮见我神情肃杀,不敢不答。
「平日里,他同谁最要好?」
「慕兴业。」
「我这体己钱给您,拜托去把他找来。」
我给了那小厮十两银子,要他去帮我找慕兴业。
32
「慕兴旺是哪里人士?」
「你是阿青吧。」
我正想办法发问,慕兴业的回答就打破了我心里最后一丝幻想。
我怔怔地望着他,才明白了阿龙哥的这十年。
原来,丫头进了慕家的大门,就赎不出去了。
何况是大爷房中人。
阿龙哥早就知道,他怕我活不下去,才编了谎要来赎我。
他对我放不下心,才又改名换姓呆在慕家,远远看着。
遇到麻烦事,背后他没少花心思找人打点。
否则,我如何就成了管事的姑子?
这回疫病,也是他拿了自己的药给我,才治好了我的疫病,可他自己却……
「阿龙哥……」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决了堤。
33
我这一世何其不幸。
出身贫苦,爹不疼娘不爱,卖身为奴,想要挣扎往上爬,却一身伤痕地被人剪断双翼。
可我这一世又何其有幸。
得阿龙哥这样的男子一世真心,足矣。
我戴上了阿龙哥给我备着的金镯。
像少女时期一样认真梳洗打扮一番。
听说慕家的藏书阁最气派,足足五层,外面便是东大街了。
就这吧。
这一日午夜时分,我从藏书阁上一跃而下。
「阿龙哥,等我,黄泉路上,两个人才不孤单。」
听说,主人家也些许感动,夸我们,难得有情人。
完
来源:青草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