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紫檀木在晨光里泛起血痂般的暗红。张局长拄着拐杖挤上公交时,我一眼就认出杖头镶嵌的铜狮——那是十年前滨江CBD奠基仪式上,开发商跪着献上的"城市脊梁"纪念杖。铜狮左眼镶着翡翠,此刻却糊着片蔫黄的菜叶。
褪色的权杖
紫檀木在晨光里泛起血痂般的暗红。张局长拄着拐杖挤上公交时,我一眼就认出杖头镶嵌的铜狮——那是十年前滨江CBD奠基仪式上,开发商跪着献上的"城市脊梁"纪念杖。铜狮左眼镶着翡翠,此刻却糊着片蔫黄的菜叶。
"小陈!"他忽然用杖头敲打扶手杆,金属震颤声惊飞了车窗上的麻雀。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去年环评听证会上,他就是用这根权杖敲击主席台,硬生生把湿地公园项目改成了高尔夫球场。
拐杖防滑胶垫黏着张超市小票,我瞥见"韭菜一斤"和"速效救心丸"。杖身三道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砍过,最深的那道裂缝里卡着半枚生锈的图钉——这让我想起传闻中他卡着某地产商的土地批文整整八个月。
"退下来好,清净。"他又用杖头去勾吊环,铜狮獠牙勾破了帆布袋。那袋子还是他主持地铁开工时特制的纪念品。芹菜汁顺着"城建功臣"的烫金字样往下淌,袋口磨损处露出半截CT片,隐约可见腰椎部位打着钢钉。
菜市场的鱼腥味漫进车厢时,他突然把拐杖横在过道:"让让!"正在剥鸡蛋的民工慌忙缩腿,蛋黄溅上他起了球的裤管。二十年前在拆迁工地玩泥巴时,他也是这样用树枝划出分界线:"这边归我,那边归你。"
秤台倒塌的瞬间,拐杖重重戳进带鱼堆。冰碴在铜狮鬃毛上凝成霜,他竟借着杖身支撑,单膝跪地去抓四散的田螺。帆布袋里滚出个药瓶,我蹲下捡时看见他后颈的老年斑——上周电视问政直播里,这处斑痕还被领章上的国徽遮得严严实实。
"拿着玩。"他忽然往我掌心塞了颗田螺,螺壳上黏着铜锈。这触感让我想起他当年在审批单上盖章时,总喜欢把公章在印泥里重重转三圈。
奥迪A6碾过水洼时,拐杖突然从帆布袋侧袋滑落。刘副局长崭新的皮鞋踩住铜狮头颅,他弯腰去捡的动作像极了呈送文件时的姿态。车窗里飞出张餐巾纸,正好蒙住拐杖裂缝里的图钉。
"张老,要捎您一程吗?"
"不用不用,我买完菜去护城河遛弯。"
他忽然用杖头挑起塑料袋,阳光下我清晰看见杖底包着金箔的位置,赫然刻着当年我们埋时间胶囊的坐标——那片即将被商业综合体吞噬的泥潭。
护城河畔的打桩机正在啃噬土地。张局长用拐杖拨开警戒线时,铜狮头颅卡进了钢筋网的缝隙。我跟着他钻进施工围挡,看见我们埋时间胶囊的老槐树只剩半截树桩,年轮间插着七八根注浆管。
"当年在这摔碎过三个存钱罐。"他忽然用杖头敲打混凝土基桩,回响空洞得像腐败的树干。裂缝里的图钉突然开始震颤,我这才发现整个地基在轻微晃动——上周暴雨后出现的土质松软问题,设计院明明出具过加固方案。
拐杖突然陷入淤泥,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单膝跪地往外拔杖时,西装裤撕拉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起球的秋裤。这个位置恰好是我们十二岁埋铁皮盒的坐标,如今被标注为"商业综合体C区承重柱"。
"张老,这不在您分管范围了。"刘副局长的声音混着柴油味飘来。他皮鞋尖踢开半块砖石,砖上还粘着我们当年捏的泥人残肢。奥迪车大灯穿透晨雾,我看见他手里的地质报告被篡改过的数据,墨迹新鲜得能蹭脏袖口。
拐杖突然横在我们之间。张局长用铜狮抵住刘副局长胸口,翡翠缺失的眼窝正好对准对方领口的党徽:"小刘,知道为什么选紫檀木做权杖吗?"他的指甲缝里渗出血丝,"这木头要长三百年,烂透却只要一场梅雨。"
警报器突然炸响。东南角基坑塌方处,混着砂石的泥浆正从地底喷涌而出。工人们尖叫着逃窜时,我看见张局长逆着人流向塌陷区狂奔,拐杖在淤泥里戳出深坑。帆布袋里的CT片漫天飞舞,那张打着钢钉的腰椎X光片,此刻正飘向裂缝最宽的承重墙。
"在这里!"他忽然用杖头撬开开裂的水泥,锈蚀的铁皮盒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摩擦声。二十年前的玻璃弹珠从盒缝滚落,在泥浆里划出一道清亮的轨迹。我跟跄着冲过去,看见盒底压着的童年合影正在被污水浸透——照片里举着塑料桶的我们,背后正是此刻坍塌的基坑位置。
刘副局长在对岸举着扩音器喊话,声音被突发的第二次塌方截断。张局长把铁皮盒塞进我怀里,转身用拐杖猛击警报器。铜狮头颅撞击金属罩的脆响,与二十年前他在会议室敲打项目图的频率惊人一致。
"带设计图去纪委!"他突然扯开西装,露出缠满绷带的腰腹。帆布袋夹层里滑落的不是降压药,而是偷拍的混凝土配比照片——C30标号被篡改成C15的批注,赫然盖着刘副局长上任后启用的新章。
塌方的泥浪扑来时,拐杖成了最后的支点。我攥着铁皮盒在淤泥里翻滚,听见身后传来紫檀木断裂的脆响。铜狮头颅滚到我脚边,翡翠豁口里突然掉出微型存储卡——那里面存着开发商行贿的原始录像,正是当年他敲打我司设计方案的筹码。
三个月后的听证会上,我把铜狮头颅放在证人席。存储卡投影在幕布上的影像里,年轻二十岁的张局长正在把玩拐杖,对面的开发商往翡翠眼窝里塞进一张黑卡。
旁听席突然传来拐杖敲击声。术后初愈的张局长倚着铝合金助行器站起来,金属碰撞声竟与当年权杖叩击地板的节奏重合。他朝被告席的刘副局长扔去个田螺,螺壳在寂静中滚出夸张的弧线。
"护城河新泥潭里摸的。"他笑得像儿时恶作剧得逞,"现在的混凝土标号,够养三辈子田螺。"
法院外的晚霞染红了在建的商业综合体。我走过基坑时,一根生锈的注浆管突然喷出泥浆。俯身躲避的刹那,看见裂缝里嵌着半截紫檀木,断口处新生出几簇嫩绿的真菌。
更远处,新上任的李局长正握着钛合金手杖,为五星酒店奠基仪式剪彩。礼炮轰鸣中,我握紧口袋里的玻璃弹珠,突然听见护城河方向传来熟悉的、拐杖敲打护栏的声响。
来源:荷叶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