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年我四十三岁,一个春天,父亲生病住院。医院诊断是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母亲跪在医生面前哭,说一定要救,家里有什么卖什么。
那年我四十三岁,一个春天,父亲生病住院。医院诊断是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母亲跪在医生面前哭,说一定要救,家里有什么卖什么。
我是个只会开拖拉机的农民,淀粉厂打工一个月到手三千多。父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心里就”咯噔咯噔”地跟着响。每天三千多块钱在烧,我用手机计算器按着数字,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没事,一切有我。”这是我对母亲说的话。当天夜里,我背着母亲找到主治医生,问能不能出院。医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叹了口气给我写了几样药名,说回去保守治疗吧,别受太多罪了。
母亲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谈话。第二天,她还埋怨我为什么急着把父亲接回家。父亲倒是什么都明白,靠在我肩膀上,上了我那辆破三轮车。回家路上,父亲的呼吸声很重,但嘴上还是说:“好久没回家了,想喝口井水。”
实际上我家根本没井,早就用上了自来水,他是病糊涂了。
父亲回家后,身体倒是安稳了一阵子。村里人都来看他,有的带着鸡蛋,有的拎着几斤米面。村支书大前天来了,在院子里点了根烟,问我:“欠医院多少钱啊?”
“三十万。”我说。
村支书吸了口烟,眼睛看着别处:“你爸当年救我儿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样,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武陵山那边养蜂,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正发愁怎么还债,听了就问能挣多少钱。村支书说每年少说也有七八万进账,我当场就动心了。
第二天,村支书带着他那个叫老余的亲戚来了。老余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晒得黝黑,说话不多,但眼睛特别亮。他带了两罐蜂蜜,颜色深得发黑,倒出来黏糊得像胶水,说是野蜂做的。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品种,倒了点在勺子里尝了尝,酸酸甜甜的,还有股子说不出来的香味。父亲也喝了点,老余说这个对肺有好处。
“跟我去山里吧,我带你。”老余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三天后,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老余去了武陵山。道别那天,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阳光照在他消瘦的脸上,他眯着眼睛说:“儿子,别担心我,去闯闯吧。”
我走时,把家里仅剩的两千块钱留给了母亲。
第一次去武陵山,是坐老余的三轮摩托车。山路崎岖,一路上灰尘扑面。老余的蜂场建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四周是茂密的杉树林,远处能看到几座更高的山峰。
“这里是山区,药材多,花粉多,蜜蜂喜欢。”老余指着远处的山说,“过去那边,全是野生的连翘、桔梗,还有杜仲。”
我当时只觉得这地方太偏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有一间用石头和木头搭的简易房,里面摆着几十个蜂箱。老余见我皱眉,笑了:“城里人都嫌这里条件苦,但蜜蜂不在乎。自然界最干净的地方,往往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老余花了三天教我基本的养蜂技术。第一次接触蜂箱时,我紧张得要命,全身裹得严实,还是被蛰了好几下。蛰完后,手臂上起了几个大包,痒得要命。老余笑我:“被蜂蛰是养蜂人的入门礼,习惯就好。”
第四天,老余要下山买些物资,让我留在蜂场看着。他说:“记得每天上午检查一遍蜂箱,看看有没有虫害。下午四点以后要给它们加点糖水,尤其是新分的群。”
老余走后,我才真正感受到了山里的孤独。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晚上只能点煤油灯,听着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声。第一周,我每天写日记,记录蜂群的情况,也记录自己的心情。但慢慢地,日记也写不下去了。
有时候会想,欠了那么多钱,这样躲在山里,真的对吗?但转念一想,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卖了,父亲的病也需要钱,与其在县城里碌碌无为,还不如在这深山里试一把。
最难熬的是下雨天。山里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落在木屋顶上,声音大得吓人。有一次下了整整三天雨,蜜蜂都不出箱,我被困在屋里,数着存粮发愁。
那天雨停后,我出门散心,看到不远处山坡上有个人影。走近一看,是个年轻女子,戴着草帽,背着个竹篓,正在采些什么。我有些惊讶,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女孩子?
女孩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问:“是你在养蜂?”
“嗯,刚开始学。”我点点头。
“我叫小艾,常来这边采药材。”她掀开篓子给我看,里面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草和根茎。
原来小艾是县城一家中药店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学辨认草药。她说这一带的野生药材品质极好,每年春夏都会来采集。
“你的蜂箱放在连翘最多的地方,这个时节,蜜蜂最喜欢连翘花的蜜。”小艾告诉我。
我没想到她还懂这个,便多聊了几句。得知她隔三差五就会来山上,心里竟有些期待下次见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夏天。蜜蜂勤劳地工作着,每天天不亮就飞出去采蜜。我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早起检查蜂箱,中午在树荫下吃点东西,下午准备给蜜蜂的糖水和药物。
老余隔几周才会来一次山上,每次来都会带些生活必需品和养蜂资料。他教我如何判断蜂蜜成熟的时间,如何预防蜂群生病,甚至如何在不同季节转场让蜜蜂采到不同的花蜜。
“今年的第一批蜜差不多可以收了。”七月中旬,老余来检查蜂箱时说。
收蜜是个技术活,要把整框的蜜脾取出来,用特制的刀割去蜡封,再用离心机甩出蜂蜜。我们忙活了一整天,收获了六十多斤深褐色的野花蜜,装满了三个大塑料桶。
老余说这批蜜至少能卖六七千块。听到这个数字,我又燃起了希望。按老余的说法,一年至少能收三批蜜,再加上卖一些蜂蜡和蜂胶,确实能挣不少钱。
小艾那段时间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周要来三四次。有一次她带来一本《中国药用植物图鉴》,教我认识山里常见的草药。我这才知道,原来蜜蜂爱采的那些花,许多都是宝贝疙瘩。
“蜜蜂采连翘花的蜜,这种蜂蜜对呼吸道有特别好的效果。”小艾说,“你爸爸的病,如果能常喝这种蜜,或许会舒服些。”
我心里一动,回家的冲动突然强烈起来。距离上山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家里只靠村支书偶尔去看望,也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第二天,我带着十斤新收的蜂蜜,搭村民的拖拉机下了山。到家时已是傍晚,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菜,看到我回来又惊又喜。父亲瘦了许多,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把蜂蜜给父亲冲了一杯。父亲喝了,砸吧着嘴说:“好东西啊,比药店里卖的香多了。”
晚上,我听母亲说,这几个月医院的人打过几次电话催债,幸好村支书帮忙周旋,才没把事情闹大。我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焦虑。三天后,我匆匆回到了山上。
回到蜂场,发现小艾正坐在我的木屋前面,见我回来,站起身说:“我爸想见见你。”
小艾的父亲姓陈,是县城里有名的老中医,开了家小药店。我带着剩下的蜂蜜去见了陈医生。他先是仔细检查了蜂蜜的颜色和粘稠度,又用小木棍挑了一点尝了尝。
“好东西!”陈医生赞叹道,“这是真正的野花蜜,药用价值很高。我想全部收购,你开个价吧。”
我心里没底,就说按市场价就行。陈医生摇摇头:“市场上大多是假蜜,真蜜值钱得多。这样,我按二百块一斤收,你看行吗?”
这个价格比老余说的高出一倍多。我有些犹豫,怕被骗。陈医生看出我的心思,笑道:“你不着急卖,可以先卖几斤试试。如果满意,咱们再谈后续的合作。”
我同意了,卖了十斤给他,拿到两千块钱。陈医生临走前还说,希望我以后专门为他的药店提供蜂蜜,他可以签长期合同。
回到山上,我把这事告诉了老余,老余竟然一点不惊讶:“我就知道会有人发现你蜜的好处。陈医生在县里很有名气,他们家祖传的药方里有不少用蜂蜜配制的。”
小艾也常来山上帮我。她教我如何根据不同药材的花期,安排蜂箱的位置。比如春天把蜂箱放在连翘多的地方,夏天移到野菊花附近,秋天再转到黄芩区域。这样采出的蜜各有特点,药用价值也不同。
慢慢地,我和小艾熟悉起来,偶尔会聊聊各自的家庭。她说她母亲早年去世,父亲一手把她带大,又教她认识药材。我也告诉她父亲生病的事,以及那笔沉重的债务。
“你知道吗?”小艾有一天突然对我说,“我爸可能看上你的蜂蜜不只是因为它的质量。”
“那是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爸年轻时有一个偏方,用野蜂蜜配几味药材,对肺部疾病特别有效。后来方子失传了,因为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蜜。”
第二天,陈医生亲自上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伙子,扛着各种设备。他仔细察看了蜂场周围的环境和植被,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地方啊!难怪蜜的品质这么好。”
接着,他提出要投资我的蜂场,扩大规模,并教我一些特殊的养蜂技术,让蜜蜂定向采集某些药用植物的花粉和花蜜。
“我们可以合作开发药用蜂蜜产品,不只卖原蜜,还可以做成各种药蜜制剂。”陈医生说,眼睛闪着光,“我有方子,你有好蜜,这是天作之合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如果和陈医生合作,或许真能走出一条路来。但我担心自己能力不够,搞砸了这个机会。
第二年春天,我家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在陈医生的投资下,蜂场扩大到了一百多箱。我们在半山腰修建了一间新房子,有太阳能电板供电,还安装了简易的通信设备,可以随时联系山下。
我请了两个村里的年轻人来帮忙,教他们养蜂技术。每两个月,我会下山一次,把蜂蜜送到陈医生的药店,顺便看看父亲。
令人惊讶的是,父亲的病情稳定了下来。原本医生说最多半年,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陈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每天喝特制的药蜜起了作用。
那笔三十万的债也在慢慢还。每次卖蜜,我都会拿出一部分钱去医院还账。医院见我按时还款,也不再催得那么紧了。
小艾现在几乎常驻山上,帮我管理蜂场。她对药材的了解让我们的蜂蜜品质越来越好。有一次,她带我去更远的山里寻找一种叫”铁皮石斛”的兰花,说那种花的蜜特别珍贵。
那天,我们爬了很高的山,走了很远的路。中午时分,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分享带来的干粮。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知道吗?”小艾突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这里的山很像,都是表面粗糙,内心却藏着甘甜。”
“我?”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个粗人,比不了你那么有学问。”
她摇摇头:“学问算什么,重要的是善良和坚持。你为了家人,独自一人来这深山,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笑了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爱上了这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姑娘。但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一直没敢表露心意。
第三年,我们的蜂蜜产品在省城打开了市场。陈医生根据祖传方子,用我们的蜂蜜研制出几种药蜜制剂,对呼吸系统疾病特别有效。这些产品很快在省城的高端药店和保健品店里站稳了脚跟。
我父亲的债也终于还清了。医院的主任还专门打电话表扬我们家讲信用,说很少有人能把这么大一笔债完全还清的。
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和小艾刚检查完蜂箱,坐在山坡上看夕阳。落日的余晖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远处的山峦如同巨龙的脊背,静静地卧在天边。
小艾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等父亲的病好了,债也还清了,你会离开这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一开始,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赚钱还债。但现在,我好像离不开这里了,离不开这些蜜蜂,离不开这座山。”
“离不开我吗?”她轻声问。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嗯,也离不开你。”
她笑了,眼里泛着水光:“我也是。”
就这样,我们在山顶上相拥,背后是无数忙碌的蜜蜂,飞向远方的花海。
今天是我来山里的第五个年头。现在我和小艾已经结婚了,在半山腰盖了一栋小楼房,一楼是蜂蜜加工厂,二楼是我们的住处。蜂场扩大到了三百多箱,分布在周围几座山头上。
我们的蜂蜜产品不仅卖到了省城,还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各地。父亲的身体奇迹般地好转,虽然不能干重活,但已经能在院子里种些菜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那笔债务逼我来到深山,如果没有遇见小艾和陈医生,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可能还在淀粉厂搬运粉袋,每天数着微薄的工资发愁吧。
昨天,县里的电视台来采访我们,说要拍一期《返乡创业成功人士》的专题片。我被安排坐在蜂场中间,记者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不放弃吧。人生有时候就像蜜蜂采蜜,要飞很远的路,经历风雨,才能酿出一点甜来。”
采访结束后,我骑着摩托车沿着盘山公路下山,去镇上采购一些物资。路过一个转弯处,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时的情景。那时的我,满心忧虑,不知前路在何方。而现在,我却在这深山中找到了生活的甜蜜。
晚上回到家,小艾正在整理一批即将发往省城的蜂蜜。她的肚子已经有些隆起,我们的孩子将在三个月后出生。屋外,群山静默,满天繁星,蜜蜂们已经休息,等待明天的采蜜之旅。
我搂着小艾的肩膀,想着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幸福。谁能想到,一个为还债而来深山的普通农民,会在这里找到新的人生?
有时候,命运的转折就是这么奇妙。
来源:一颗柠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