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概是在19年,回老家照顾爷爷,在医院的病房里听爷爷说了很多故事,我回到乌鲁木齐之后整理成了如下的一篇推文。
大概是在19年,回老家照顾爷爷,在医院的病房里听爷爷说了很多故事,我回到乌鲁木齐之后整理成了如下的一篇推文。
在哲学上有一个终极命题:你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很多人,但没想到的是这道终极命题的另外一个方面:人最终归宿是什么?
被中国大城市铁岭的一位叫做本山的老农民给解决了,他认为,人的最终归宿是一个四方的小匣子。
同样作为农民,小时候对故乡没有任何的情愫,后来离开了,也长大了,开始对这座豫东平原的小县城产生了无限的好奇心。
这份好奇心的开始阶段应该是我童年和爷爷相处的时光,他在那个时代算是一个文化人,学历相当于小学毕业,但是他喜欢阅读。
在我整个童年阶段,对这个世界朦胧认知的起源是来源于爷爷,爷爷经常说故事给我听,比如他逃荒的事情,比如本地一个叫王猴的人如何作弄自己的私塾先生,比如当年工分制的情况下如何吃饭,比如黄岗村的来历,比如老蒋如何坏。
那个时候,我听不懂也理解不了这些内容,只是灌灌耳音,可就是这个灌灌耳音却也有神奇的魔力,在十几年之后,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促使我去进一步了解。
但存下来的文字资料很少,像我爷爷这样的老人很多已经离开,村子的历史就会成为断层。
很自然的一个现象,以后我的孩子或孙子问我关于村子的故事,我可能哑口无言。
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只是对于这件事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今天这篇推文,试着从历史的角度来说一下属于我的宇宙尽头,豫东平原周口市下面的西华县,说说这里的人和那一件事。
壹
花园口被扒开了。
某许姓地产大佬在很多场合都说过这么一句话:我的家乡在豫东平原一个贫穷的小县城里,这个小县城叫做太康。
太康县和西华县同属于周口市,在整个河南的行政区域里,周口那是真的穷。
周口属于黄泛区,西华县就位于黄泛区当中,为什么叫做黄泛区?这就得从老蒋说起来。
这一段历史也是小时候经常听我爷爷说起来的故事。
如果按照民国历法来算的话,那一年是民国27年,公历1938年,这一年春天,灾荒严重,县长为楚博,国民党豫皖绥靖主任叫做刘峙,他的老婆叫做杨庄丽,杨庄丽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在这一年的春天在周口一带抢购粮食,装了大概是17船,也有人说是装了58船。
粮食怎么运出去?要走河道,这个河就是贾鲁河。
西华老乡对于这条河绝对不会陌生,只是现在失去了漕运的功能,小时候也经常去贾鲁河边玩,能依稀记得当年属于它的辉煌。
贾鲁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当时叫做鸿沟,这条河还有一个别称叫做“小黄河”,顾名思义,河水也是像黄河一样的淡黄色。
说这一段的原因也是为下面的内容打个基础,这一年,粮食很珍贵。
稍微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鬼子在1937年进了中原,38年已经过去了一年,我们已经处在水深火热当中,日军势如破竹准备南下,要南下就要过黄河。
运输队长为了阻挡日军的南下,在6月9日这一天,命令新八师师长蒋在珍扒开郑州北花园口黄河大堤。黄河水一泻千里,没几天的功夫,在6月的17日到19日从鄢陵、扶沟进入到西华境内。
这样一来,西华成为了一片沼泽。
运输队长的这一行为对于日军的伤害不大,但是对于西华县的老百姓那可是伤害很大。
就是现在用脚去想这件事,可能都不会做出来这种判断,黄河口子一扒开,就能有效阻挡日军南下?队长的这个脑回路让人叹为观止。
想起老人家的一句话,想了七天七夜,硬是没有想明白。
花园口被炸,直接造成的破坏很严重,还有一个间接的破坏则是更严重更持久,它破坏了黄河原有的形态,很多人简单以为黄泛区只是在1938年形成,其实不是,准确的说,1938年是个引子,整个黄泛区持续的时间大概是在十年。
这十年里面,黄河经常性决堤,决堤的地方就成为了沼泽。
西华这一地方,除了1938年之外,在1941年的农历12月27日,1945年的8月20日,均遭遇了不同程度的灾情。
西华县境内,一眼望去,遍地黄河水,满是凄惨状。
当时西华县的社会生产力和生产水平绝对不可能抵御这么大的风险,只能想到最辛苦也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那就是逃难。
大概是在这一时间段,我的爷爷出生了,出生地点在太奶奶挑着的箩筐里,地方是在山西,也是在这一年,太奶奶在山西因为疟疾去世,埋在了那边。
我爷爷活了下来,后来又回到了村子里,这一段我们在下一节再说。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能给我讲述这段历史的老人有很多,而现在已经很少很少很少了。
十年黄泛,也就是在前面提到的三个时间段,1938年,1941年,1945年,下面就来看一些数据。
1938年,西华县境内,被淹村庄500个,耕地801万亩,淹死1.5万,造成14.7万人流离失所;
1941年,西华县境内,淹没村庄300个,被淹耕地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40万亩,7500人死亡,53000人流离失所;
1945年,西华县境内,淹没村庄270个,死亡人数5500,造成56000人流离失所。
这段历史远吗?从45年开始算起,也才76年的时间,如果真要去做口说历史类的事情,在整个西华县寻找老人,肯定还有很多人能清晰记得当时逃难的画面。
可这76年的时间却又觉得好遥远,即使我现在跟唐医生这个陕西人说这些事,她都是一头雾水难以理解。
在我没有任何历史观和是非观的小时候,身边的老人说起来运输队长,还一直都是老蒋老蒋,言语之间其实是恨,因为他们是真真切切的经历者,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再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可能只是被人偶尔拿起来吐槽一句,再没有情况发生,历史这东西,我也向来不赞同有什么感同身受,如果能理解,已经是万岁。
这以上是西华县人民在那个十年黄泛期间遭遇的苦难。
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就永远在路上了,甚至最终都没回到故乡,就一直在外飘着飘着,当年的贾鲁河还在,黄河还在,70多年对于这些来说都是不值一提,贾鲁河还在,安静的在那里,只是岸两边,曾经是流离失所,浮尸河上。
贰
十年黄泛结束了,水也下去了,在外的人儿啊,也该回家了。
在19年的那段时间,我问过爷爷很多次,都已经逃出去了,还那么多年,河南又穷,干脆就在外地,不回来了多好。
爷爷说的大概意思是,在外面总不是家。
潮水退了,他们就要再回来。
爷爷描述,回来之后,那是没有村子的,一点村子的样子都没有,就跟潮水退了之后的海滩一样,平整又光滑。
我问,村子到哪里去了?
爷爷说,被黄河泥沙埋在了下面。
我问,那怎么找到自己的家啊,一点标记都没有。
爷爷说,就凭感觉找,不过也不重要了,割草在地上搭一个棚子,先住下来。
我时常想起来一个画面,那些从外地回来的西华县人,衣衫褴褛,看着自己曾经的家园被埋在地下,整个村子不复存在,当时的心中,他们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有人嚎啕大哭,觉得回来就是个错误,扭头就走了?
是不是更多的人选择放下行李,开始找自己曾经的宅子?
时常想起来这个画面,就时常觉得自己的先人伟大,西华县的人伟大。
坐享其成不是本事,硬是在一片沼泽里面用手开创新生活,那是真的伟大。换一种思考就是把你扔在一个孤岛上,任何现代化的工具都没有,想要什么就靠自己的双手去弄,这事还真的就挺悲壮。
1947年之后,灾民慢慢回来,这年年底,全县回来的灾民大概是10万人,开垦荒地11万亩。
我就是很佩服以前的那些人,只要给他土地,有水,他们就能扎根下来生活,还能将这个根扎的很深,还能开出来一朵一朵的花。
换做是我的话,毫不夸张地说,我做不到这件事,甚至连万分之一都做不到。
在1947年之后的西华县,也并不是一切顺利,各种自然灾害也是不断发生,对于靠土地吃饭的西华县人来说,每一次天灾的发生,都是一场考验。
没有一次灾害把这里的人压垮了,可也没有一次灾害是简简单单就过去了。
我记事的时候,村子里每家每户的房子里面都有一个砖头垒成的粮仓,家中打下的粮食全部放进去,不卖,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就全部在这里面。
也只是这些年才慢慢拆除,家中吃的面粉都开始购买,产下的麦子直接卖掉。
对于受了很多苦的西华县人来说,家中有粮食,自然是最踏实的安全感。
叁
写到这里我想起来两件事,一件是前几天唐医生问我,你们在老家的时候一年吃多少大米?
我说当时家里五口人,一年吃不了十斤大米吧。
她就是很惊讶,那每天吃什么呢?
我当时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就想,当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吃什么呢?
早饭馒头和糊涂(稀饭),中午喝面条,冬天热面条夏天凉面条,晚上继续是馒头和糊涂。
几乎全年都是如此。
所以,现在我总是把我身高达不到一米八的原因归结于面条吃的太多,肉吃的太少。
另外一件事还是我的爷爷,农村家里总是养一条狗,爷爷有个很奇葩的观点,狗不能吃白面馍馍,只有人才能吃白面馍馍,甚至到了今天,他对白面馒头还有一种不一样的感情,觉得能吃上就是幸福,就是比什么都强。
西华县的饮食习惯就是如此,为什么会如此?就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受了太多的苦,那个苦不是精神或者肉体的劳累,就是最基本的吃不饱饭,饿肚子。
河南的面条怎么做?既不是牛肉面的大骨汤,也不是北京炸酱面的肉末,就是清水煮面,放一把青菜,滴几滴香油,做法极其简单,不对,应该是简陋。
河南名吃芝麻叶面条
除了面条之外,包括河南的油馍,也只白面上面撒点葱花就行了。打我记事起,村里老人炒菜放油都是一点点,小勺子弄一下,而不是现在炒菜,拿着油壶噗通一下。
一个地方的生活习惯是被这个地方的人所决定,而人的行为和思维则是被历史决定。
76年后的2021年,西华县早已经变了样子,我所在的村子早已经是楼房挨着楼房,家家户户门口停着私家车。
历史滚滚往前走,黄河水会走,这里的人却永远留了下来。
以前觉得自强不息、艰苦奋斗、吃苦耐劳是虚无的词语,后来会发现,真的就有一群人在做着这样的一件事,他们的故事听起来比传奇更加传奇。
写到这里,也该结尾了,似乎应该来个总结,振聋发聩的那种,千言万语就是硬憋不出来一句,脑子里翻来覆去,觉得应该证明些什么,毕竟依然很多人嘴巴里面说出来就是你们河南人,你们河南人...
我们河南人,到底怎么了?
我张口说话,却又鸦雀无声......
参考文献:
[1]苏全有,张喜顺.黄泛区农民思想观念的近代嬗变——以1938~1952年间的扶沟、西华县乡村为中心[J].防灾科技学院学报,2007(02):8-12.
[2]肖铭. 论1938—1945年豫东黄泛区的社会救助[D].郑州大学,2004.
[3]西华县县志.1993年版.
来源: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