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空气是凝固的,带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一种独属于公共机构的,无机质的气味。我坐在这张浅蓝色的塑料硬座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文件袋粗糙的牛皮纸表面,发出沙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空气是凝固的,带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一种独属于公共机构的,无机质的气味。我坐在这张浅蓝色的塑料硬座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文件袋粗糙的牛皮纸表面,发出沙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这里是民政局。
我的面前,是第五十二次为我和纪寒琛准备好的,全套领证资料。户口本、身份证、合照,所有的一切都妥帖地躺在文件袋里,像一群准备好接受检阅的士兵,只等待着另一位指挥官的到来。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正以一种不疾不徐、近乎冷漠的姿态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滴水,滴在我心里那片已经快要干涸的湖泊里。嗒,嗒,嗒。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敲击。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零五分。距离我们约定的两点半,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分钟。屏幕上,纪寒琛的对话框安静得像一片冬日的雪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我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一个小时前:「我到了,在老地方等你。」
没有回复。
这是一种熟悉的沉默。一种在过去五十一次爽约中,我已经体验了无数次的沉默。它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将我和他之间隔离开来,我能看见他,却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化着精致妆容、穿着白色衬衫,满脸写着“我们开始了”的新人;有带着孩子,面色平静地办理手续,仿佛只是在处理一项普通业务的中年夫妻;还有一对老人,头发花白,互相搀扶着,脸上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柔和的光。他们的声音,混杂着工作人员叫号的机械音、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孩子们偶尔的吵闹声,构成了一曲复杂而生动的人间交响。
而我,是这交响乐中的一个休止符。安静,停顿,格格不入。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文件袋上那张小小的、红底的合照上。照片里的我们,肩膀挨着肩膀,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纪寒琛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却有一种飘忽的、不着地的东西。而我,努力地笑着,试图让自己的幸福看起来更真实一些。摄影师当时说:“哎,新郎,再靠近新娘一点,笑得开心点,一辈子的事儿!”
纪寒琛只是动了动嘴角,没有再靠近。
一辈子的事。这个词,从摄影师口中说出来,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而对于我和纪寒琛来说,它更像一根羽毛,飘在空中,我们追逐了这么久,却始终抓不住。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不是纪寒琛,是我闺蜜林悦发来的一段小视频,伴随着一条幸灾乐祸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视频。
震耳欲聋的音乐,几乎要冲破手机的听筒。画面晃动得厉害,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他们举着酒杯,在天台的露天泳池边狂欢。泳池的水面倒映着城市傍晚五光十色的霓虹,像打翻了一整盘的宝石。镜头的尽头,定格在一个男人的背影上。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站在天台的边缘,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酒杯,正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那个背影,我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个细节。
是纪寒琛。
林悦的语音适时地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江芷,你看,你家纪先生又在‘为人民服务’了。城东新开的那个顶奢酒店天台派对,据说是为了庆祝什么风投项目拿下来了。你人呢?不会又在民政局给他守着‘爱情的阵地’吧?”
“为人民服务”,是纪寒琛为他所有临阵脱逃行为找的借口。第一次,他说公司有紧急会议,是为人民的经济发展做贡献。第十次,他说要去机场接一个重要客户,是为人民的国际交流添砖加瓦。第二十七次,他说要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是为人民的公益事业奉献爱心。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我关掉视频,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没有表情,像一尊安静的石膏像。我没有回复林悦,只是将手机重新放回包里。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一位大姐看见我还在,好心地走过来问:“姑娘,办业务吗?快下班了哦。”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僵硬。我说:“不办了,谢谢。”
“哦,那明天再来吧。”大姐说着,转身离开了。
明天。
是啊,还有明天。在过去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我都是用“明天”这两个字来安慰自己的。明天他会来的。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明天,我们就能拿到那个红本本了。
可是,今天,我忽然不想再等那个“明天”了。
我站起身,塑料椅子因为我的动作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我将那个装着我们“一辈子”的文件袋,轻轻地放在了椅子上。像是在放下一种我已经背负了太久的,沉重而虚幻的执念。
我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香气的味道,迎面吹来。天边,是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晚霞,从橘红色渐变成深紫色,像一幅被揉皱了的水彩画。
我没有回家,而是走向了地铁站。我的目的地,是城东,那家新开的顶奢酒店。
我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质问他?和他争吵?还是像过去五十一次那样,安静地等待他给出一个新的、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接受,原谅,再约定下一次?
不。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发出规律的“哐当”声。车厢里的人们,有的低头看着手机,脸上映着屏幕的光,表情在明暗间变幻;有的戴着耳机,闭着眼睛,身体随着列车的节奏轻轻摇晃。光线从窗外飞速掠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我的思绪,也随着这光影,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第一次去领证,是在一个春天。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是淡金色的,透过路边新发的绿叶,在人行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家阳台飘来的,淡淡的花香。
我特意穿了一条新的白色连衣裙,纪寒琛也难得地穿上了他那件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深灰色西装。我们甚至提前一天去理了发,拍了合照。一切都充满了仪式感,仿佛我们正在奔赴一场生命中最盛大的典礼。
民政局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我们是走着去的。一路上,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纪寒琛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比我的更凉,也更湿。
我笑着问他:“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
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前方的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以为那是和我一样的,对未来的期待与忐忑。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只是他漫长逃离的序曲。
那天,我们只差一步。就在我们排到窗口,准备递交材料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那个电话打了很久。久到我看着窗口里那位工作人员从面带微笑,到面无表情,再到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我能听见纪寒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焦灼。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他说:“芷芷,对不起。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我必须马上过去一趟。”
我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和他眼神里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我说:“很急吗?”
“很急。”他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我们改天,好吗?我保证,就改天。”
“改天”是哪天?他没有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点头。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民政局门口那片灿烂的春光里。那天,我一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清洁工开始清扫街道。手里的文件袋,第一次变得那么沉重。
那是我第一次被爽约。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是为了工作,为了我们的未来。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
我没有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次,是夏天。天气很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都是粘稠的。我们约在下午,想着躲过最热的时候。结果,在出门前,他说他中暑了。头晕,恶心,浑身无力。我又是担心又是好笑,给他刮痧,喂他喝藿香正气水,忙活了一下午。领证的事,自然又黄了。
事后,他抱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闷闷地说:“芷芷,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摸着他的头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说:“说什么呢,身体最重要。”
第三次,秋天。我们选了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结果那天,他的车在路上和别人剐蹭了。一个小小的事故,处理起来却耗费了一整个下午。等到交警处理完,民政局也下班了。
他坐在车里,烦躁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心里也跟着落了一地。
第四次,冬天。下起了大雪,整个城市都变成了白色。他说,这么美的雪天,应该用来谈恋爱,而不是办手续。于是,他拉着我,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像两个孩子。那天我们很开心,开心到我几乎忘记了我们原本是要去做什么的。
……
第十次,他说他忘了带户口本。我们赶回家去取,路上又堵车,一来一回,又错过了时间。
第二十次,他说他前一天晚上陪客户喝酒,宿醉未醒,起不来床。
第三十三次,他说他养的猫生病了,他得带它去看医生。那只叫“煤球”的英国短毛猫,被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第四十五次,他说他忽然来了灵感,要立刻赶回工作室画一幅画。他是个半路出家的画家,他说灵感比什么都重要。
……
理由千奇百怪,层出不穷。从一开始的愧疚、抱歉,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而我,也从一开始的失落、难过,到后来的麻木、平静。
我们就像在玩一场奇怪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规则的游戏。游戏的名字,叫“今天我们去领证吧”。而游戏的结局,永远是“今天我们领不成了”。
我们把这个过程,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我们的仪式。每个月,我们都会煞有介事地约定一个日子,准备好所有的东西,然后,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到来的“意外”。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陪他玩这场看起来如此荒诞的游戏?
林悦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江芷,你就是被纪寒琛PUA了。他就是不想结婚,又不想放开你,所以用这种方式拖着你。你清醒一点!”
是这样吗?
我看着地铁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我和纪寒琛,是在一个画展上认识的。那时候,他还是个一文不名的穷画家,租住在城中村一个狭小、阴暗的房间里。房间里堆满了画框、颜料和画了一半的油画。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但我却觉得,那是梦想的味道。
我看中了他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寂静无声的海,海的尽头,有一座亮着灯的灯塔。那束光,微弱,却坚定,穿透了无边的黑暗。
我问他,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等待》。
我问,在等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深邃的忧郁。他说:“等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我懂了他。
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辛苦的,也是快乐的。我们一起吃最便宜的泡面,也一起分享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我们一起在深夜的街头散步,也一起在漏雨的屋檐下听雨。他会把省下来的钱给我买一支我喜欢的口红,我也会偷偷在他的画板旁边放一杯热牛奶。
他很有才华,但他的才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被看见。他的画,充满了压抑和挣扎,色调总是很暗。他说,他画不出明亮的东西。
我鼓励他,陪伴他,做他唯一的观众和支持者。我告诉他,他的画里有光。
后来,他的画真的被人看见了。一个知名的画廊老板,偶然间看到了他的《等待》,大加赞赏。纪寒琛的生活,从那一刻起,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搬出了那个阴暗的城中村,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公寓。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他的画开始卖出高价,他成了别人口中的“纪老师”、“纪先生”。
他不再画那些深蓝色的海和孤独的灯塔了。他的画,开始变得明亮、绚丽,充满了商业气息。那些画,很美,很受欢迎,但我却觉得,那里面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束穿透黑暗的光。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好到我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他依然对我很好,会给我买昂贵的礼物,会带我去高级的餐厅。但是,我们之间,好像也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他变得越来越忙,忙着应酬,忙着展览,忙着接受采访。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半夜回来,带着一身的酒气和香水味,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躺在他身边,闻着那陌生的气味,感觉他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是我提议结婚的。
那天是我的生日,他为我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派对。派对上,他当着所有朋友的面,拿出了戒指,单膝跪地向我求婚。所有人都很激动,高喊着“嫁给他”。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水晶灯下亮晶晶的,但那光芒,却好像没有抵达眼底。我犹豫了。
但是,我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我爱他。我以为,婚姻,可以成为我们之间那个坚固的锚,让我们不再漂泊。
我没有想到,这艘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岸。
“叮咚,城东站到了。”
地铁的提示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走出车厢,随着人流走上扶梯。夜晚的城东,比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更加璀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墙体上是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光怪陆离的广告。街道上车水马龙,奢侈品店的橱窗里,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这里,是纪寒琛现在的世界。一个纸醉金迷、觥筹交错的世界。
而我,好像已经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
酒店很好找,是这里最高、最显眼的一栋建筑。我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氛的味道,和民政局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没有房卡,上不了顶楼。我走到前台,前台小姐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问我:“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我找人,纪寒琛。”
她脸上的微笑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很抱歉,女士,我们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信息。”
我料到了会是这样。我没有和她纠缠,而是走到了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在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
等待,这个词,贯穿了我整个的青春。等待他下课,等待他放学,等待他卖出第一幅画,等待他功成名就,等待他向我求婚,等待他……愿意和我走进婚姻。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我和纪寒琛的聊天记录。满满的,都是我发出的消息,和那些偶尔的、简短的回复。
“在忙吗?”
“嗯。”
“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没空。”
“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在外面吃。”
“我想你了。”
这条消息下面,是长久的、没有尽头的空白。
我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了很久很久,才翻到一段我们有过密集对话的时期。那是在他还没有成名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有用不完的话要说。我们会讨论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首诗。我们会为了一幅画的构图争论不休。他会给我讲很多他童年的事,那些快乐的,和不快乐的。
我记得他告诉我,他小时候,父母总是在吵架。他们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吵得天翻地覆,摔东西,说最伤人的话。每一次,小小的他都躲在门后,捂着耳朵,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他说,他最害怕的,就是听到他妈妈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就去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像一把悬在他童年上空的剑。
后来,他们真的去离了。那天,他爸爸把他送到民政局门口,让他等着,他妈妈在里面。他一个人在外面等了很久很久,从白天等到天黑。他不敢走开,怕他们出来找不到他。天很冷,他饿得肚子咕咕叫。
最后,只有他妈妈一个人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他妈妈拉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就带他走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爸爸。
他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窗外是嘈杂的蝉鸣和邻居家的吵闹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抱住他,说:“都过去了。”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芷芷,我有时候觉得,婚姻,像一个黑洞。会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吸进去,然后,什么都不剩下。”
我当时没有把这句话太放在心上。我以为,那只是他童年阴影带来的,一时的感慨。我以为,我的爱,可以治愈他。
现在想来,那不是感慨,那是他深植于内心的信念。
他不是不想结婚,他是害怕。他害怕重复他父母的覆辙,害怕那个“一辈子”的承诺,最终会变成一句空话,一个笑话。他害怕那个红色的本本,像一张判决书,宣判了他爱情的死刑。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跑。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逃离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终点。
而我,那个自以为是的,想要治愈他的我,却成了他这场漫长逃离中最执着的追逐者。我们一个跑,一个追,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跑道上,耗尽了彼此的力气。
我究竟是在执着什么呢?是执着于那个红本本,还是执着于那个我幻想出来的,可以被我“拯救”的纪寒琛?
大堂里的时钟,时针指向了十一点。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期间,有服务生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喝点什么,我都要了一杯温水。水已经续了三次,渐渐凉了。就像我的心。
我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们衣着光鲜,谈笑风生,脸上带着派对过后的兴奋和疲惫。
我在那群人里,看到了纪寒琛。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但眼神却是清明的。他正侧着头,听身边一个穿着性感长裙的女人说话,嘴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那个女人,我认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模特。
他们从我面前走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我就像一粒尘埃,安静地落在奢华的背景里。
纪寒琛没有看见我。他甚至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我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像一场喧嚣的暴雨过后,万籁俱寂。
我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冲上去质问他。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走出酒店的大门,看着纪寒琛绅士地为那个女人拉开车门,看着那辆黑色的豪车,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不见。
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我和他的感情结束了。而是我那场长达数年的,一个人的追逐,结束了。
我站起身,走向前台。还是那个带着标准微笑的小姐。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把它放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地推了过去。
“麻烦你,”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如果纪寒琛先生回来,或者你们能联系上他,请把这个交给他。”
前台小姐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我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清凉,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是湿的,倒映着城市的霓虹,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
我忽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我走过那些我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街角。我看到路边的烧烤摊,几个年轻人正喝着啤酒,高声谈笑。我看到24小时书店里,还有零星的人在安静地看书。我看到天桥上,一个流浪歌手在弹着吉他,唱着一首我没听过的,关于远方的歌。
这是我生活的城市。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遇见纪寒舍,也在这里……和他走到了岔路口。
我走累了,在路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这个场景,和多年前,我第一次被爽约后,独自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何其相似。
只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我心里是失落,是委屈,是等待。
而现在,我心里是平静,是释然,是……自由。
我拿出手机,点开林悦的对话框。她在几个小时前,又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人呢?不会真的去捉奸了吧?”
“江芷,你回个话啊,别吓我。”
“不管怎么样,别做傻事。一个男人而已,不值得。”
我笑了笑,给她回了一句话。
“我把他还给人海了。”
发送完毕,我关掉了手机。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我不知道纪寒琛看到那个文件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会来找我吗?会和我解释吗?还是,会就此,彻底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五十二次的爽约,像五十二个沉重的枷锁,将我牢牢地锁在了原地。而今天,我亲手打开了那把锁。
我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感觉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轻快的声响。
我该回家了。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去。
也许,我生命中那艘真正属于我的船,现在才刚刚准备启航。而我,要做的,不是等待它靠岸,而是扬起帆,向着属于我的那片海,出发。
【后续】
我以为故事会就此结束。我删除了纪寒琛所有的联系方式,换掉了公寓的门锁,甚至开始计划一场一个人的旅行。我以为我们会像两条相交后又渐行渐远的直线,再无交集。
然而,一周后,在我已经打包好行李,准备出发去云南的前一天晚上,我的门铃响了。
是纪寒琛。
他站在门外,看起来很憔悴。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身上那件昂贵的衬衫也皱巴巴的。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我留给他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子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变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脆弱的情绪。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我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有事吗?”我问。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这些东西留下?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要走?”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淡淡地说:“因为我累了。纪寒琛,我不想再玩那个‘今天我们去领证’的游戏了。”
“那不是游戏!”他忽然提高了音量,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芷芷,那不是游戏。”
“那是什么?”我反问,“是一场你自导自演的,关于逃离的舞台剧吗?而我,是那个唯一一个,认真陪你演下去的,配角?”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刺中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我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我害怕。”
这个答案,我并不意外。
“我害怕那个红本本,它像一个句号,一旦画上了,就再也没有然后了。我害怕它会像我爸妈那样,把我们之间所有的美好,都变成争吵和怨恨。我害怕有一天,你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好像我是你生命中最大的错误的眼神。”
他说着,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芷芷,我不是不想和你结婚。我是太想了。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所以,我害怕那个‘永远’会碎掉。”
“所以,你就选择,永远不开始?”我接着他的话说。
他没有否认。
“你觉得,你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一个人丢在民政-政-局,我们之间的美好,就不会碎掉了吗?”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纪寒琛,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每一次逃离,都是在亲手敲碎它?你害怕婚姻会变成黑洞,可你亲手把我们的感情,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很多年,也怨了很多年的男人。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被困在了自己的童年里,被那个在民政局门口,从白天等到黑夜的小男孩,困住了一生。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爱。
我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个文件袋。我打开它,拿出了那张红底的合照。照片上,我们笑得那么标准,又那么疏离。
我把照片,递到他面前。
“纪寒琛,你看看我们。你觉得,我们幸福吗?”
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空洞。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治愈你。我以为我的爱,可以把你从那个阴影里拉出来。我错了。”我说,“能治愈你的,从来都不是我,只有你自己。”
“我把我们过去的故事,都留在了那个文件袋里。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我将照片,连同文件袋里所有的资料,都塞回他怀里,“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来画上句号,或者,开始新的篇章。而不是,永远停留在序曲。”
说完,我准备关上门。
“芷芷!”他忽然叫住我,伸手抵住了门。
“别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再给我一次机会。不,不是机会。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让我学着长大。让我学着,去相信那个‘永远’。”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束微弱而熟悉的,像他画中那座灯塔发出的光。
我的心,动摇了。
但是,这一次,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我轻轻地,把他的手,从门上拿了下来。
“纪寒琛,”我说,“我明天要去云南。没有归期。”
“我等你。”他立刻说。
我笑了笑,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不用等我。”我说,“去等你自己的船,靠岸吧。”
说完,我关上了门。
门外,没有传来敲门声,也没有传来他的脚步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我靠在门上,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把他还给人海了。
而我,也终于,把我自已,还给了我自己。
第二天,我登上了去云南的飞机。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我看着窗外大片大片棉花糖一样的云,忽然想起了纪寒琛的那幅画,《等待》。
他在等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而我,不等了。
我要去做,自己的舵手。
来源:张小凡动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