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月亮古寨——佤山边防记事|段金华

B站影视 港台电影 2025-08-29 19:49 1

摘要:大黑山和安敦山像一道雄伟的天然屏障挺立在中缅边境线上,当年边防部队就驻扎在这些偏僻的山旮旯里,这些地方过去属交通不便,信息闭塞,鲜为人知的极边之地,边防战士在写家信时都说自己,当兵当到了天边地角,山高得可以触手摸月,天空洁净得如同水洗,这里的月亮也又大又圆,大

父亲的月亮古寨

——佤山边防记事

作者/段金华

单甲、嘎多(岛里)、安也……

这是父亲离世之前,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嘴里念叨得最多的,阿佤山深处的古老山寨的名字,这是他曾经战斗生活过的地方,他牵挂的是悬在他心中的那一轮古寨明月。

父亲是一名边防军人,他青春的花样年华都留在了边疆的崇山峻岭中,在他的记忆中那些日出日落,明月高悬,星光灿烂是永远抹不去的风景。

大黑山和安敦山像一道雄伟的天然屏障挺立在中缅边境线上,当年边防部队就驻扎在这些偏僻的山旮旯里,这些地方过去属交通不便,信息闭塞,鲜为人知的极边之地,边防战士在写家信时都说自己,当兵当到了天边地角,山高得可以触手摸月,天空洁净得如同水洗,这里的月亮也又大又圆,大家都把这里的佤族古寨称作月亮古寨。

月亮古寨就公路距离而言,距内地十分遥远。然而,正是因为它的遥远,才保留它原始纯美的自然生态,正是因为它的偏僻,才保留了它古老质朴的民俗风情,才会被称为佤族原生态生活博物馆。

树古、花美、果甜、鸟兽多,是月亮古寨的一大特色。整座山谷常年都被杜鹃、山茶、桂花、樱花等各种野花点缀着,进入山谷就会闻到一种奇特的花香味。果实成熟的季节,多依、樱桃、堂梨、椎栗、橄榄、无花果、山木瓜等各种甜的、酸的、苦的果子挂满枝头,就连那只有一人高的小灌木也结满了红的和黄的杨梅、黄泡(一种类似草莓的野果)。如此美丽的景色和丰富的食物自然会得到鸟儿们的青睐,单甲就成了鸟儿和其他小动物的天堂。

因为年长日久,很多事我都已淡忘,但月亮古寨的那些鸟儿和月亮我是忘不了的。每天晚饭后,到山坡上听鸟鸣看鸟在树丛中觅食嬉戏是一种绝妙的乐趣。画眉、山凫、八哥是百鸟合唱队的主角,它们叽叽喳喳地鸣唱着,高低大小不同的声音汇织成一曲动人的丛林大合唱。尤其是那些披着五彩霞衣的鹦鹉们还会模仿军号和战士们出操的口号声。据说,有一次盘踞在境外的残匪企图偷袭月亮古寨哨所,他们刚进入国境,就听到密林中传来阵阵军号,以及战士们汹涌澎湃的喊杀声,吓得偷袭者屁滚尿流地逃到了国境线外边。据当地人讲,当地有一种鸟,喜欢在明月高悬的夜晚出来寻偶,当地人称“月亮雀”。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那些唱歌的鸟儿停止了歌唱,但马上被各种虫子此起彼伏的交响乐取代。月光照耀下的古寨安详静谧,月光鸟如同闪电,从空中掠过。它快得只会给人留下一道白光,没有这种速度作掩护,它们很可能躲不过天敌的捕食,因此很少有人能目睹它的尊容,更多的人只能通过神话传说,来想象它的模样。

月亮古寨的美丽和神秘,让人们很难把它从记忆中抹去,我非常理解父亲对月亮古寨的那份难舍难离的情感 。

我写边防生活的作品,一直喜欢用浪漫主义的笔调,经常把边防军人的生活写得非常美好。 但实际上,边防部队的生活却是非常艰苦的,经常吃不到肉和新鲜蔬菜,常年以干板菜(脱水蔬菜)和粉丝、海带下饭。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吃肉,司务长把牛皮烫洗去毛后,煮了给大家吃,大家总算是尝到了一点荤腥,这事被反映上去之后,在军内外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许多参加过长征的老将军听说这个故事后,非常难过心痛,他们流着泪说,过去我们吃牛皮是战争环境所迫,现在怎么还让我们的战士吃牛皮呢?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月亮古寨的兵们虽然只能在没有雨水又没有霜冻的季节种一点蔬菜,蔬菜不够就在巡逻路上采点野菜挖点竹笋,拣点木耳菌子。后来发生了吃菌子中毒事件,菌菇类和不熟悉的野菜一律不许进厨房,这样战士们大半年的时间,只能吃南瓜和洋丝瓜。

那个时候,部队的住房条件也还很差,战士们在执勤训练之余,要备木料解木板,要烧砖打瓦炼石灰。据老兵们回忆,一次团部给营里配发了几车石棉瓦,战士们硬是把那些石棉瓦以人力搬运的方式,步行50多公里的上坡路,一块块把石棉瓦从沧源背到了营区。

边防连队有许多趣事,比如麂子会跑进炊事班的锅里,部队养的母猪在失踪一段时间后会带回一群浑身长满花斑的小猪;野鸡、白鹇会到部队的鸡窝里产蛋;岩岩羊会到部队的水池喝水,马鹿会到部队的菜园偷食……我和小伙伴们到山坡上摘黄泡,还会时不时抱回一只野兔或者一窝野鸡蛋。单甲的山上有很多溶洞,出水的石崖我们叫出水洞,河水消失的地方我们叫落水洞,我们饮用的是天然的矿泉水,居住月亮古寨的人们之所以在多雨潮湿的环境中生活,却没有人得风湿病皮肤病的原因,是经常有蛇到引水源头的池塘中嬉戏,钻到输水的饮水管内泡着。

物资保障不足、文化生活枯燥,是当年困扰月亮古寨的最大憾事,两个月看一场电影算是很奢侈的了,前方连队收到的是过期的书报和家信。没有肥皂,他们只能用皂角树的果皮洗衣服洗澡,皂角树的果皮有一种天然的芳香,用它洗澡特别舒服。古寨的山上有很多我叫不出名的中草药,战士们在卫生队医生的指导下挖回来洗净晒干备用,遇到季节变更疾病流行的时候不论是干部战士还是家属小孩都要喝大锅药防病。对着月光喝药,虽然找不到古人那种“对饮成三人”的感觉,但也有“举杯遥明月”的乐趣在其中。

父亲活着的时候经常讲起营部那块足球场大小的石岩上的平台,在那个地方打篮球,不小心就会将篮球抛出平台。一次,营部举行篮球比赛,事先准备的几个篮球都掉到山下的箐沟里了,营部领导不得不派一个班的兵,带着干粮到山下找篮球。

单甲、嘎多、岛李、安也这些月亮古寨的地名,在父亲的记忆中如同刀刻一样深邃,在他的暮年他叫不出来探望他的那些老战友的名字,但却能够反复念叨这些古寨的名字,还说那些地方的月亮最圆、最明,那些地方的水最清、最甜。

那里的地名在佤语中意为“贫困之地,诅咒之源”,之所以有月亮古寨的美誉,是那首有名的佤族山寨小夜曲《月亮升起来》诞生于此。正是由于月亮古寨这样富有诗意的名字,才有了月亮古寨的声名鹊起,月亮古寨也才成为游人们的神往之地。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月亮古寨是内地经阿佤山通往缅甸的茶马古道驿站,长期保留和传承着完整而古老的佤族民风民俗。如,木鼓节到来的时候,他们会拉木鼓,敲木鼓狂欢;新房盖好以后他们会载歌载舞,举行跳新房仪式;他们会端出醇香的米酒滴酒迎客,会聚集在一起打歌起舞。

刚解放的时候,这里的阿佤人,依旧保留着刀耕火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悠闲慢生活方式,进山打猎是他们曾经最让他们陶醉的集体活动,是一种集谋生和娱乐于一炉的活动。无论是打到一只野鸡或者山鼠,都会做一顿精美的阿佤风味烂饭,全村人一起共享。

在解放军工作队的帮助下,阿佤人在寨子附近的河边开垦了梯田,种植了水稻。春播时节,您会看到身穿白色衬衫的军人和佤族群众一起在田间插秧,三三两两的老年妇女嘴里叼着吐着蓝烟的烟斗,在寨前的大树下搓麻线,小孩子在田边河沟里抓小鱼和螃蟹;到了秋天,军民们一起收获着金黄的稻谷,秋收结束,寨子都会组织篝火晚会,让平日忙碌的村民尽情地狂舞,打歌,热闹。

阿佤人非常热爱解放军,他们把这支军队看作共产党和毛主席的化身。无论哪支解放军巡逻的队伍经过寨子,阿佤人都会把战士们请进家中,喝一碗热腾腾的茶水,烤干霜露打湿的军衣;他们把部队家属称作解放婆或者大军婆,把我们叫解放儿或者大军儿。只要我们走进寨子,他们就会将火塘里的糯米粑粑、烧苞谷掏出来给我们吃,将刚采的黄果李子塞到我们怀里。

父亲对下连队工作的事记忆犹新,尤其讲起那些他和电影组一起去放电影的事,仿佛是一幅幅生动的电影画面。

听着他的回忆我的脑海中经常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开满飞机草花的小路,如同被白雪覆盖的山野,晴朗的空中蜻蜓飞舞,清洌的河水中鱼儿畅游,骑着军马“黑旋风”的父亲,身后是通信员小马和电影组长小杨,还有书记员德洪,他们要去检查连队的群众工作,顺便为那里的工作队和佤族群众放电影

放映员小杨和通信员小马和书记员德洪是最受寨子里姑娘欢迎的人,放电影的时候,姑娘们总会在旁边看着小杨和助手在安机器倒片子,并随时会在他们手闲的时候,将茶水递到他们手里。他们议论说:放电影的这个大军又高又帅,他的衣领比白鹇的毛还白,放电影还戴着白手套,牙齿也跟河里的马牙石一样,亮铮铮的。“哦,梅里席梅花木嘎”(佤语:这才是我们喜欢的帅哥),姑娘们在旁边起哄着,打闹着,弄得小杨和助理很不好意思。

在大队部的公房里小马和德宏的铺前,经常会有姑娘们摆的一束漂亮野花和一捧野果子。

好几次,村里的老人找到我父亲,说寨子里的姑娘“桑给里克卖滴”(佤语:想要招一个姑爷),我父亲只能通过大队干部跟他们解释,他们还要到其他的地方去放电影,如果他们当姑爷了,其他地方就看不成电影了。但老人还是不解地埋怨说:“你这个人太小气,你的儿子一百多个,留一两个当姑爷,不会咋个嘛!”

在阿佤人的心中,解放军是他们的守护神,有解放军阿佤山的月亮才更大更圆。

我的记忆中,没有四季之分的月亮古寨,美得如同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卷。雾天和雨天,远处的山峦间是一望无际的云海,如同漂亮的姑娘披着一块漂亮的纱巾。晴朗的日子朝远处看,山与天连在一起。天是蓝色的,蓝得像海水;云是白色的,像碧海蓝天里飘着的片片帆影。

我们从营部到公社完小读书,要顺公路走五公里,早上的风很柔,雾很大,带着丝丝凉意。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野花清香,沁人肺腑,带有花香的新鲜空气通过口鼻进入我们的腹腔时,我们知道这到了快过年的时候了;当公路上铺满色彩斑斓的落叶的时候,我们踩着落叶走在公路上,仿佛能感觉到中秋节的脉搏,能够嗅到丰收的气息。公路两旁的花很多,一丛丛黄色的小花,像夜空里的星星。山上,树木茂密,树叶有绿色的,有黄色的,有红色的,色彩丰富。紫茎泽兰,我们也叫飞机草花和茅草长得茂盛,白色的花可以从春季开到夏季,像白雪铺满公路两旁的山坡,山风一起,就毫不留恋地凋零,等待来年的新生。

我们的完小就在公社所在地,半山腰一块小平地上,四周是梯田和村寨。这是从未被雕琢和修饰的自然美景,古朴的村落散发着神秘的气息,一栋栋独具特色的落地式、杆栏式民居点缀在绿水青山之间,通往村寨小路两旁,有许多阴森恐怖的木桩,据说是以前砍头祭谷用的,每个寨子边上都会有一片茂密的丛林,树木植被保存完好,树上挂了许多的牛头,这是佤族安放祖先的竜林,也叫鬼树林。树围着寨,寨依着树;山和寨融为一体,寨和山同为一景。寨前有十几棵树龄在千年以上的参天大榕树,和许多山地民族相似,建寨的时候,他们会在村口栽几棵大榕树,这些树就像守护神一样,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阿佤人在这里繁衍生息。也许,只有这些参天大树和两面的苍茫的大山,才能诠释古寨的静谧和悠远。

山谷里流淌着一条小河,河水很浅,很清澈,水流不急,水波不惊。水底的绿藻,绿得晃眼,几片枯叶漂浮在水面,就像儿时放过的纸船。河上游是水电站的水坝,无风时,平静的水面光洁如镜,蓝天、白云、青山倒影在清澈的水中,给人以“明镜映天地,人在画中走”的真感实觉,一阵清风吹来,吹皱一湾盈盈秋水,碧波青浪搅乱天地交融的美景,一群群白鹭和灰白色的天鹅在水坝上空盘旋,时而跌落水中,时而像箭一般地射向蓝天。“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句,所描绘的似乎就是月亮古寨的山水之美。

山坡是连绵蜿蜒的梯田,一片片稻田,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纵横交错的小路无限延伸,一条条灌溉渠像血管一样拥抱着稻田。稻穗低下了头,像含羞待嫁的姑娘。微风轻拂,稻浪涌动,稻香扑鼻。谁说,只有北国大平原上的滚滚麦浪,才能让人感觉到无边无际的壮丽和美好?其实,边地佤山的高山梯田的层层稻浪金波,一样能让人感觉到无限的瑰丽与甜美。

而在圆月高悬的夜晚,那也是我们在家属院的院场中,唱着“月亮团团,火照龙船”的儿歌的游戏时刻。我们的歌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应和着月亮古寨传出的古老歌谣。

月亮古寨是滇藏茶马古道的分支,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这里的茶叶不往内地运,而是沿着崎岖的山道,直接翻过安墩山和大黑山,进入国外在无数双手的反复掂量之后,经历反反复复的“交换”与“再交换”最后再运到西藏。

公社是月亮古寨的政治文化中心,所谓的街子只是一个长不足1000米的小山街。街边的房屋包括商店简陋了不能再简陋的茅草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充满那个年代历史印迹的设施却也一样不少。街上有卖馒头的饮食店,做衣服的缝纫社,卖百货的商店和新华书店代售点,还有一所办有附属初中的完全小学和一个草棚顶的电影院。街子不大,却保持着7天一街的传统。

卖盐巴的地方挤满了境外过来赶街的山民,他们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上面挂满了虱子,那又黑又脏的脸,好像生下来就没有洗过。他们带一点自己舍不得吃的黄果和懒火地里的青菜过来,就是为了换一点盐。盐巴对于他们来说,甚至比肉都重要。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月亮古寨的街是有特色而又富有风情的,街上除了鸡鸭鱼蛋和猪肉没有卖,野果野菜还是非常丰富的。境外的山民背进来的大黄果,三分五分可以买一个。境外带进来的猪油和布匹是不敢公开卖的,他们会悄悄地在没有管理人员注意的僻静处兜售。

边境地区做生意的老板很是阔气,他们身上衣服的料子很华丽,手上戴着金灿灿双狮手表,他们用马驮着境外的土特产进来,又驮着这边的盐、煤油等货物出去。据说,他们是明清时期消亡的那些王朝流亡在境外的后裔。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殷实,就是往返于边境地区的这些小商贩,日子过得也比我们这边的军官家庭好几十倍。月亮古寨也曾经有过富裕的人家,有一户内地来的汉族人家,在这里开过银厂,做过茶叶生意。后来,他们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只留下一间土木结构的旧房子。

与赶着骡马的阔绰商人相比,普通山民很穷,穷得穿不起鞋子,他们打着赤脚,披着一块自制的亚麻布片。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坐在街边,晒着太阳互相在头发丛中翻掐虱子,冷天和雨天的时候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长大后,接过父亲手中的钢枪,踏上了保卫祖国边防的岗位。初秋的夜晚,月光如水,我和战友们沿着界河执行夜间巡逻任务,在我们踩挂满露水的小草回营时。我望了一眼高挂头顶的月亮,又看了一眼那倒映在水中的月亮。那一圈圈光晕轻盈又缥缈,仿佛在温暖夜归的追梦者。

我把目光西北面的天空 。此时此刻,我想月亮古寨那轮硕大的月亮又该升起来了吧?天上的父亲是否也在欣赏月亮古寨的妩媚,他和他的战友们,在这般独具特色的景致中,是否也产生了无限的遐想,他们是否也走进了岁月的深处,走向月亮古寨,去寻他们青春的美好时光。

天空的月色醉我心扉,父辈的家国情怀壮我筋骨。我感觉到月亮在慢慢地移动着,离我们越来越近,在月亮之上,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心中的月亮古寨,看到了父亲正在带着他的队伍,在那里巡逻的身影。

作者简介:段金华,男,哈尼族,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60年代中期生于云南省江城县,从小生活在云南边防部队军营,80年代曾在云南武警部队当兵,退伍后长期在西双版纳宣传文化部门工作,曾任西双版纳州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新闻办主任、网信办主任);州社科联主席(州社科院院长)业余时间偶尔触碰文学写作,在《解放军报》、《中国民族报》、《云南日报》发表过散文随笔、诗歌,题材多为边疆生活,散文《我是一个兵》被选入《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大系》(哈尼族卷)。

来源:丰融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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