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雨季又来了,这个小县城一到梅雨季节,连墙缝里都能长出青苔。每隔十分钟,院子里的排水槽就会发出一声”咕咚”,像是谁家的老人在咳嗽。
雨季又来了,这个小县城一到梅雨季节,连墙缝里都能长出青苔。每隔十分钟,院子里的排水槽就会发出一声”咕咚”,像是谁家的老人在咳嗽。
我推着爸爸的轮椅到阳台上晒太阳。阳光刚露头,得抓紧。楼下王大妈已经支起晾衣杆,熟练地挂着她家孙子的校服,上面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点。
“小薇啊,老贺今天精神不错嘛。”王大妈眯着眼睛朝上望。
我微笑着冲她摆摆手,没多说。爸爸坐在轮椅上,下巴微微抬起,脑袋靠着那个印着”某某保健品赠品”的靠枕。那是去年街道办来慰问时送的。爸爸最不喜欢这个枕头,说上面的字太扎眼,却是我们家唯一一个还撑得起形状的靠枕。
“要喝水吗,爸?”我问。
爸爸的眼睛动了动,嘴角抽搐两下,算是回答。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带走了他大半边身体的知觉和全部的语言能力。那时我刚嫁到贺家不到两年,老公在外地工地做工程,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电话里,老公说:“小薇,你先照顾着,我这边走不开,合同刚签。”
那年我二十八岁,梦想着和老公开一家小甜品店。现在我三十一岁,成了专业的家庭护工,会处理褥疮,会按摩僵硬的肌肉,甚至会判断大小便的颜色有没有异常。
爸爸盯着楼下的老槐树,眼神比三年前锐利得多。我想他是在思念妈妈。妈妈五年前走的,肺癌。我是结婚后才知道,原来爸爸一直在戒烟,因为妈妈临走前他许诺”这辈子再不碰烟”。但桌子下的暖气管上,还是有被熏黄的痕迹,那是妈妈在世时爸爸偷偷抽烟留下的。
“街上今天卖油条的小王不知道来不来,他家的油条是你最爱吃的。”我一边说一边给爸爸整理衣领。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右肩处还有一块漂不掉的黄渍,像个晕开的太阳。妈妈走后,爸爸一直舍不得扔掉这些她生前给他买的衣服。
爸爸的眼珠转向我,眼角有一滴泪,我赶紧拿纸巾给他擦掉。
“不哭不哭,小王要是来了,我就去买两根,像以前一样蘸豆浆吃。”
我其实知道爸爸不是为油条流泪。小王三个月前就不卖油条了,改行送外卖去了。我只是习惯了用这种家常琐事来填满照顾爸爸的时光,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一切如常。
空气里弥漫着阿莫西林的苦味。爸爸前几天有点感冒,我给他煮了药。药盒子放在厨房窗台上,旁边是贴了三年的”服药提醒表”,被油烟熏得发黄。表格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爸爸的用药时间,一格一格,方正得像是我被框住的生活。
天气预报说下午会有雷阵雨,我决定趁着晴好给爸爸换床单。推他回房间的路上,经过客厅的照片墙。那里挂着一家人的合影,最中间是我和老公的婚纱照,旁边是爸爸和妈妈的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爸爸腰板笔直,一手搭在妈妈肩上,眼睛里是掩不住的得意。
那时的他,是镇上木工厂的技术骨干,做的柜子在方圆十里出了名的结实好看。我嫁过来时,他还会在院子里做些小木活。现在那些工具都锈迹斑斑地堆在杂物间,上面盖着一块2017年的挂历布。
给爸爸翻身时,我发现他枕头下面塞着一个笔记本,还是那种老式的硬皮本,封面是褪色的蓝,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我原以为是当年他记工程尺寸的本子,打算收起来。
“爸,这是您的笔记本吗?我帮您收起来?”
爸爸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眼睛睁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右手有些抽搐地抬起,似乎想阻止我。
“好好好,不动不动。”我赶紧安抚他,“就放在这儿,没事的。”
爸爸的情绪这才稳定下来。我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个本子有什么特别的?
那天晚上,老公打来视频电话。屏幕上,他穿着安全帽,背后是工地上的灯光。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怕吵醒已经睡下的爸爸。
“爸今天怎么样?”老公问。这是他每次的开场白。
“挺好的,今天还多吃了半碗粥。”我说,拨弄着阳台上那盆死了一半的绿萝。那是搬家时带过来的,顽强地活了三年,却在上个月突然蔫了一半。
老公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项目延期了,要到年底才能回来。”
我”嗯”了一声。月光下,死掉的那半截绿萝叶子泛着白光,像老人的胡须。
“你别太累,请个护工帮忙也行。”老公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我摇摇头:“没事,钱留着给小宇上补习班吧。”小宇是我们的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学习压力已经不小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经过爸爸房间时,听见轻微的呻吟声。我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爸爸皱着眉头,似乎在做噩梦。调整了他的姿势后,那个蓝色笔记本从枕头下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犹豫了一下。爸爸的呼吸已经平稳,陷入了沉睡。屋外,雨下大了,敲打着窗户。
或许是心血来潮,又或许是这三年来积攒的疲惫和好奇,我带着笔记本回到了自己房间。
翻开第一页,是爸爸工整的字迹:
“2021年5月15日,中风后第一天能勉强动笔。小薇照顾得很细心,但我看得出她很累。儿子说再过半年就回来,不知道她能撑多久。”
我的手微微发抖。原来这是爸爸的日记。我一直以为他的右手只能做些简单动作,没想到他能写字。
继续往下读:
“5月20日,今天小薇给我洗头,水温刚好。她唱歌给我听,是《常回家看看》,唱得很难听,但我很爱听。她以为我不明白,其实我什么都懂。”
“6月3日,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都说不出话了。小薇没哭,在医生面前很坚强。回来的路上她边开车边擦眼泪,以为我看不见。心疼这个儿媳妇。”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记得那天,开车回来的路上碰到一对老夫妻在街边吃麻辣烫,爸爸最爱吃的食物。我不敢看他,怕他伤心,原来他却在心疼我。
“7月12日,隔壁李大爷来看我,背后劝小薇把我送养老院。他以为我听不见,我听得一清二楚。小薇拒绝了,还红了眼眶。她说:’爸爸是我爸爸。’这孩子……”
“8月4日,小宇放暑假了,吵着要来看爷爷。看到他写作业的样子,像极了他爸小时候。小薇教他认真又有耐心。我真担心拖累她太久,她的青春都耗在我这个废人身上。”
我擦了擦泪水,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雨声渐小,屋檐的水滴打在窗台上的节奏变得清晰可闻。
“9月8日,小薇的甜品店本来今天可以开业的,她两年前就计划好的。订好的厨具退了,店面转让了。她以为我不知道。木匠的手艺没有了,连给儿媳妇做个样子的柜子都做不了,没用的老东西。”
这一页,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着写着情绪激动。我完全不知道爸爸知道我的甜品店计划,我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是怕他难过。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11月25日,小薇生日。儿子忘了,她强颜欢笑接电话说没关系。晚上偷偷哭。我装睡,不忍心看。想给她做个小木盒子当礼物,可这该死的手不听使唤。”
那天我确实哭了,不是因为老公忘了生日,而是突然觉得生活没有出路。那天晚上爸爸睡得特别安稳,我还庆幸他没被我的哭声吵醒,原来他是装的。
“2022年1月1日,新年了。小薇在我床边放了一盆绿萝,说希望新的一年都充满生机。她变瘦了,脸色不好。经常半夜起来查看我的情况,以为我不知道。”
我放下日记本,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像是给大地蒙了一层纱。记忆中,那时刚过完元旦,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开着甜品店,店里飘着黄油和香草的味道。每次醒来,面对的却是家里的药味和清洁剂的气息。
重新拿起日记本,继续往下看:
“3月15日,今天小薇带我去医院复查。轮椅上山路很颠,她推得很吃力。邻居老周建议找他侄子帮忙,小薇说不用麻烦别人。回来的路上她喘得厉害,额头全是汗。我恨不得跳下轮椅自己走,可是做不到。”
“4月22日,儿子回来了,只待了两天。临走前和小薇吵架,因为钱的事。儿子不理解为什么不请护工。其实我也不理解,请个护工,小薇就能喘口气了。可她就是不肯,说外人照顾不周到。”
这些事我以为爸爸都不知道,或者即使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明明他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却一直在担心我。
“6月2日,小宇放学回来给我读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他写道:’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辛苦、最坚强的人。’小薇听了,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这一刻,我为儿子娶了这样的媳妇感到骄傲。”
我记得那天,小宇的作文得了全班第一,我激动得做了一桌子菜庆祝。晚上,小宇睡着后,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对着星星发呆,想着如果生活能有转机该多好。原来爸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翻到2023年的部分:
“1月18日,小薇的朋友来看她,劝她出去工作,不要把自己困在家里。小薇送走朋友后默默收拾屋子,眼神空洞。她三年没出去和朋友聚会了。那个爱笑的女孩,变得越来越沉默。都是因为我……”
“3月30日,今天我试着用右手拿筷子,终于成功夹起一块豆腐。小薇高兴得像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原来带给她快乐这么简单,可我做得太少太少。”
“5月10日,小薇收到以前甜品店合伙人的信息,问她要不要重新考虑开店。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犹豫的样子,我多想开口说’去吧’。可这该死的嘴不争气。她最后还是拒绝了,理由是’家里走不开’。”
每一页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我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不让爸爸担心,没想到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擦干眼泪,翻到最新的一页,是上周写的:
“2024年6月10日,小薇照顾我整整三年了。今天我梦见自己站起来,做了一个大衣柜送给她,上面雕刻着她喜欢的花纹。醒来时,右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父亲,不拖累儿媳妇。其实我每天都在试着站起来,可能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希望小薇能重新开始她的生活。她值得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合上日记本,我泪流满面。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照亮了整个小院。我蹑手蹑脚回到爸爸房间,轻轻把日记本放回他的枕头下。爸爸睡得正熟,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个好梦。
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这三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坚持,在付出,在忍受。没想到,躺在床上的爸爸,心里装的全是我,全是愧疚和感激。他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一笔一画记录下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只因为他不能开口说话。
“爸,”我轻声说,“您睡吧,明天我带您去晒太阳,去看看您以前工作的木工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爸爸站了起来,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在院子里做木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转过头对我说:“小薇,这个柜子做好了,你的甜品店可以开业了。”
醒来时,我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那个日记本,让我看到了三年来从未注意到的风景——原来在照顾与被照顾之间,我们都是彼此的依靠,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
第二天早晨,我推着爸爸去木工厂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卖油条的小王。他居然重操旧业了。我买了两根油条,和爸爸一起蘸豆浆吃。阳光下,爸爸的眼角泛着微微的泪光。我知道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幸福的泪。
那个蓝色的日记本依然放在爸爸的枕头下,只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在最后一页接着写:
“2024年6月18日,爸爸,我今天联系了以前的合伙人,准备重新开甜品店了。但店里一定会留一个位置给您,您可以坐在那里看我实现梦想。您不是拖累,您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谢谢您这三年来默默的鼓励和理解。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
有些故事,不需要惊天动地;有些爱,不需要轰轰烈烈。就像那本蓝色日记本里记录的——平凡日子里的点点滴滴,才是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