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是青岛人,在没去西安时,脑海里一直闪现的是课本里的兵马俑、大雁塔,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隔着玻璃与时光。
我是青岛人,在没去西安时,脑海里一直闪现的是课本里的兵马俑、大雁塔,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隔着玻璃与时光。
毕竟,青岛的历史是浪花拍出来的:德式洋房的红瓦屋顶浸着九十多年的海风,八大关的梧桐叶落在民国的石阶上,连栈桥的回澜阁,也不过是百年前的“新式建筑”。
或许,我们习惯了用“年轻”定义自己的城市,便以为所有城市的历史,都不会那么古老。
然而,那一天,当高铁穿越中原腹地,路过洛阳时,邻座的一位老人指着窗外:“那片塬上,说不定就埋着周朝的诸侯。”
此时此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西安的“三千年”,或许不是数字的堆砌,而是真的能踩在脚下的历史。
当时我住的民宿在碑林附近的小巷里,推开窗就是青灰色的瓦檐。
老板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和我聊天后得知我是青岛来的,便笑着说:“你们青岛的老建筑是‘看’的,而我们西安的老东西是‘挖’的,因为随便一锄头下去,说不定就能看到秦朝的砖汉代的瓦。
于是,第二天清晨,我在导游的带领下走进了丰镐遗址。原来在西安,“遗址”不是圈起来的景点,而是真的藏在农田与村落间。
当穿过一片玉米地后,土路尽头立着块石碑:“丰京遗址”。拨开半人高的草,能看到裸露的夯土层,层层叠叠像书页。
当时导游拿着大喇叭说:
“这是西周的城墙根,3100年前,周武王就在这附近定都。你看这夯土的纹路,每一层都是当年的人一杵一杵夯出来的,杵痕还在。”
好奇心驱使下,我摸了摸那些土块,质地坚硬得像石头。阳光穿过玉米叶洒在夯土层上,光线下能看到混合的砂石与草木灰。
“那时候哪有水泥,就用黄土加糯米汁、石灰,有的还混了猪血,比现在的混凝土还结实。”
导游说的一番话,突然让我长了见识,原来古代的建筑就是这样盖起来的。
彼时,我想起青岛的德式建筑,花岗岩的墙基里嵌着钢筋,刻着“1903”的年份。而那些建筑都是是“建成”的,带着工业时代的味道,但丰镐的夯土却是“长”出来的,像从黄土里生发出的骨节,慢慢撑起一座城。
突然,我恍然大悟,原来西安的特别之处在于,就在于它的历史不是断代的。从西周丰镐,到秦咸阳、汉长安、隋唐长安,再到现在的西安,城市中心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平原。
而我们眼下站的地方,三千年前是王城,三千年后就是城市的根。
“碑林是西安的‘家谱’,从汉朝到清朝,每个朝代的字都刻在石头上“
那一天,尽管天气不晴朗,我还是去了碑林。穿过书院门的青石板路,朱红色的大门里立马飘出墨香,导游如数家珍的解说着。
当进入展厅后,最惹眼的是《开成石经》,十三经刻在114块石碑上,整整齐齐码了两排,像一面石墙。
这是唐朝的“国家教材”,为了避免经书传抄出错,专门刻在石碑上供人临摹。”
于是我凑近去看,发现碑文是楷书,笔锋工整,赏心悦目。而石碑的边角有些磨损,或许是千年来无数人都曾像我这样,隔着时空触摸过这些文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或许西安的历史不是躺在博物馆里的,而是活在人的心里,像传家宝一样一代又一代的传着。
来到西安,必登城墙,尽管那天下起了小雨。但我还是兴致勃勃。
当从永宁门上去,看到青灰色的砖缝里长出了草,雨滴落在砖上,甚是好看。
西安的城墙宽得能跑马车,内侧的马面墙(凸出来的防御台)上,还留着当年的箭孔。当时导游指着砖上的刻字:“这是明朝的砖,上面刻着造砖的窑厂和工匠的名字。”
仔细一看,砖上果然有模糊的字迹,导游继续解说:说明朝修城墙时,每块砖都要刻上产地和工匠名,出了问题能追责,可见古代工匠确实有大智慧。
我慢悠悠地沿着城墙走,看到有人在骑自行车,铃铛声清脆;还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从容,和城墙的节奏正好合上。
突然,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远处的钟楼上,金顶闪着光。
这时导游又开口说:“西安的城墙是活的。清朝时用来防土匪,民国时用来跑汽车,现在是市民散步的地方。它从来没被当成‘古迹’封存起来,而是一直陪着人过日子。”
那时候我想起青岛的栈桥,抗战时曾被日军炸毁,解放后重修,现在是游客拍照的地方。可以说它的历史是“事件”串起来的,但西安的城墙,却是“生活”垒起来的。
最终,我突然意识到:这城墙的年纪,比青岛的建城史还要早上五百多年。而这城墙之下,还叠压着唐长安城的皇城、隋大兴城的外郭城、汉长安城的残垣。
在一层又一层的叠加下,城墙就像是历史的千层酥,每一口咬下去,都是不同时代的滋味。
当然,来西安也不能不看兵马俑,那天我特意早起去博物馆参观。
一号坑的展厅太大了,在昏暗的光线下,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陶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睡的军队。
只见陶俑的脸各不相同,有的颧骨高,有的额头宽,有的留着胡子,有的年轻得像个孩子,简直惟妙惟肖,与真人没有两样。
这时,我看到一个陶俑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在笑;而另一个陶俑的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忧虑。
“这是秦军的士兵,他们或许参加过灭六国的战争,或许在长城上守过边疆。”
“两千多年前,他们站在这里,守护着秦始皇;现在,他们还是站在这里,守护着一段历史。”
“这些工匠里,有官府作坊的大师傅,也有民间的手艺人。他们把自己的手艺、甚至自己的样子,都刻进了陶俑里。”
导游细致的讲解让我茅塞顿开,忽然想起在丰镐遗址看到的瓦当,在碑林看到的碑文,在城墙上看到的砖——从西周到秦,从汉到唐,再到明清,原来西安的历史不是断代的,而是像一条河,从三千年前流到现在,从未干涸。
此外,我还是去了大唐不夜城,看到了大雁塔下的傍晚,夕阳为古塔镀上金边。
想当年,玄奘曾经从这里出发,带回佛经,翻译传授。很快我想起青岛的栈桥,也是伸向大海,但迎接的却是商船与游客。
可以说两座城市,两种走向世界的姿态:一个向内陆深处探寻智慧,一个向海洋远方追寻机遇。
我在西安待了几天,离开吃了一顿羊肉泡馍。记得那个馆子在回坊深处,老板是个回民老汉,掰馍的手很巧,馍掰得像小石子。
“西安的吃食也有历史,泡馍是唐朝的‘羊肉羹’变来的,甑糕是秦朝就有的。”
于是,我掰着馍,看着窗外的青瓦檐。忽然觉得,西安的“三千年”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种呼吸。
回到青岛后,我站在海边,忽然对家乡有了新的认识。其实青岛不是没有历史,只是她的历史与西安不同。
如果说西安是厚重的、深沉的,像一本需要慢慢啃读的大部头巨著;那么青岛则是轻盈的、开放的,如一首海风吹来的现代诗。
如果说西安教我懂得了历史的厚度,而青岛让我看到了历史的广度。
可以说两座城市,两种历史,本无高下之分。
不过,通过去西安一游,3100年的震颤已经深入我的骨髓。
虽然青岛人爱说“年轻”,其实是爱那种浪花拍岸的鲜活;而西安的“古老”,不是沉寂,而是另一种鲜活,就像一棵老槐树,根扎在三千年的土里,枝叶却还在往天上。
来源:寻史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