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不见处:沈德潜的雪泥鸿爪

B站影视 内地电影 2025-02-18 23:50 2

摘要:满清大员,苏州诗人、学者沈德潜的一生,可谓充满曲折和传奇。此人二十岁成为秀才,但此后四十年屡试不第。谁知沈德潜以六十七岁高龄考中进士,最后历任侍读、内阁学士、上书房行走,封光禄大夫、太子太傅。此公活了九十七岁,死后得文悫的谥号,入祀贤良祠。

满清大员,苏州诗人、学者沈德潜的一生,可谓充满曲折和传奇。此人二十岁成为秀才,但此后四十年屡试不第。谁知沈德潜以六十七岁高龄考中进士,最后历任侍读、内阁学士、上书房行走,封光禄大夫、太子太傅。此公活了九十七岁,死后得文悫的谥号,入祀贤良祠。

然而,谁能想到百年之后仍不得安宁,因文字狱被乾隆帝亲笔降旨,追夺其阶衔、罢祠、削封、扑碑。

可以说,沈德潜一生,成也因诗,败也因诗。

乾隆十六年冬,西湖孤山梅枝凝霜如剑。

御舟泊岸时,六十三岁的礼部侍郎沈德潜紧随圣驾,貂帽下的白发与漫天飞雪浑然一色。

乾隆面对西湖雪景,不禁诗兴大发,顾盼之间吟出“一片一片又片,三片四片五六片,七片八片九十片”这般近乎戏谑的数数诗。

随驾群臣屏息敛身面面相觑。这是皇帝抛出的烫手山芋还是御前大考?这诗臣子们不得不续,但既要续得工巧,又须不失皇家体面,谈何容易?

只有沈德潜不慌不忙,伏地跪请续诗之权。

就在雪片坠入梅林的刹那,沈德潜那句“飞入梅花都不见”脱口而出。

乾隆抚掌大笑,解下貂裘相赠,却不知这件御寒之物,竟成了二十年后文字狱焚身的引火绒。

这幕君臣唱和,其实暗合沈德潜跌宕一生。他以六十七岁高龄中进士入仕,却能在古稀之年得享“东南二老”殊荣。其编纂的《国朝诗别裁集》初得御序褒奖,最终竟因收录钱谦益诗文而遭毁版追责。

生前恩宠殊遇,死后夺封扑碑。沈德潜的一生,何其不是那日西湖的雪片,看似轻盈落入梅丛,实则每一片都凝结着皇权与文运的冰晶,最后终将不见化为乌有。

康熙三十三年的长洲县试场上,二十岁的沈德潜写下“真觉光阴如过客”时,肯定有过少年意气大展宏图的想法,他断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科举泥淖中跋涉四十七载。

此后四十几年,沈德潜像修补匠般缝补着破碎的仕途。四十岁作《寓中遇母难日》自嘲“四十竟无闻”,六十六岁仍在烛下誊写第八次会试落第的墨卷。直至乾隆四年,第十七次参加科考的这位须发皆白的老秀终于登科,殿试时颤巍巍的双手却让朱砂笔在宣纸上洇开梅花般的血痕。

入值上书房后,沈德潜像天生深谙帝王心思,一般将毕生诗学化作侍君利器。

乾隆作诗好以数量炫技,他便在《御制诗集》校注中细数“陛下《咏雪》用‘片’字达十二次,暗合十二月令”。皇帝欲显仁政,他即在《观刈稻了有述》中既写“千里成焦土”的灾情,又添“过此奚所欲”的劝诫,恰似为御制诗作注的活体笺疏。

这种在歌功颂德与微言大义间的走钢丝技艺,让生前成了紫禁城最年长的弄臣。

沈德潜晚年归隐木渎山塘街时,书斋悬着乾隆御题“诗坛耆硕”匾额,案头却摆着叶燮《原诗》的手抄残卷。

这位格调说掌门人,既要在《说诗晬语》中强调“温柔敦厚”的诗教,又偷偷在《古诗源》里收录《击壤歌》这般“粗粝如石”的民谣。当他为徐述夔作传时,或许想起了自己早年落拓江湖的岁月,却未料这缕恻隐之心,竟在死后十年化作焚书的烈焰。

乾隆四十三年东台诗案发,这一切像柄回旋镖,刺穿时空猎猎作响飞向沈德潜面门。昔日御赐貂裘化作追缴清单上的罪证,《国朝诗别裁集》的雕版在武英殿前燃起青烟,连沧浪亭畔的生祠都被凿去“文悫”谥号。

最讽刺的是,沈德潜当年续写的“飞入梅花都不见”,竟成其身后命运的隐喻——那些苦心经营的“格调”,终究如雪融于皇权的炙热。

今日苏州可园西侧的沈公祠遗址,残碑上“太子太师”的刻痕已漫漶难辨,但紫阳书院的老槐仍记得他讲授《古诗源》时的湘音。当游客在西湖孤山寻觅“飞入梅花”的典故时,总能听见老舟子哼唱改编的吴歌:“一片雪,两片雪,老相公续诗冻断舌……”

这种民间记忆的韧性,恰似沈德潜当年偷偷收录的乐府诗,虽遭禁毁,却化作口耳相传的星火。

沈德潜的悲剧,实为帝制时代文人的集体困境。他们既要作庙堂藻饰,又想存江湖风骨。既渴望“格调”传世,又难逃“诗教”枷锁。

正如那日西湖的雪,落在乾隆肩头是恩宠,坠入梅林则成绝唱,而那些沉入淤泥的,则化作滋养后世反骨的养料。

当我们在故宫博物院看见《弘历雪景行乐图》中帝王赏梅的身影时,不该忘记画外有个老臣,正用毕生才学为这幅盛世图卷题写着注脚。

乾隆四十四年,一队差役踹开木渎镇沈宅朱漆大门,案头仿佛还写着“白发江湖旧梦多”。此时沈德潜去世九年,棺椁被挖出鞭尸,御赐的“诗坛耆硕”匾额被劈成柴薪。

那些曾为乾隆代笔的诗稿,此刻成了罪证箱中最刺目的存在。帝王需要时,他是锦上添花的笔。帝王忌惮时,他便是雪中埋雷的桩。
在查抄清单里,有一方缺角歙砚格外醒目。砚底刻着沈德潜中进士那年自题的小楷:“六十七年磨一剑,今朝霜刃试春闱。”

这方伴随沈德潜半生的砚台,既研过颂圣的朱墨,也写过《归愚诗钞》中“我本江海人,误落尘埃里”的孤愤。

当差役将其砸向石阶时,飞溅的碎屑中竟露出藏在夹层里的《咏怀》残稿:

“诗成每被黄绫裹,魂断犹闻铁锁寒。”

苏州山塘街的茶寮里,说书人将沈德潜的故事改编成弹词《雪梅怨》。唱到“飞入梅花都不见”时,老听客们总在桌角暗叩三下。这是雍正朝文字狱幸存者发明的暗号,意为“慎言、慎听、慎传”。而在杭州孤山放鹤亭,樵夫们相传每至严冬,梅树下总有白发老翁喃喃续诗,待走近却只剩雪地脚印,形似“片”字叠着“片”字。

更具反讽意味的是,乾隆晚年编修《四库全书》,沈德潜的“格调说”被悄然写入《诗文评类提要》,称其“力追正始,扶掖雅音”。那些曾遭禁毁的《古诗源》选篇,竟通过四库誊录官的私抄本,在书院学子手中秘密流传。

寒夜灯下,年轻士子用朱笔圈出“飞入梅花都不见”一句,眉批写道:“此非咏雪,实咏文心——凛冬摧折处,犹有暗香突围。”

光绪十二年,冯桂芬在重刻《归愚诗钞》序言中埋下伏笔:“文悫公诗如古镜,昏明异照。”镜中倒映的,岂止是沈德潜的个体命运?从钱谦益到沈德潜,从《列朝诗集》到《国朝诗别裁》,江南文脉总在皇权的冰刀下断而复续。

苏州博物馆藏有一卷《梅花续雪图》,画中乾隆貂裘上的金线已褪色,而沈德潜指间的梅枝却越发生动。后世鉴赏家发现,梅蕊竟用沈氏家族墓地的青灰颜料点染。

2013年,西湖申遗成功的烟花晚会上,有位老学者在孤山梅林独行。手机里播放着新编昆曲《续诗记》,唱腔掠过“飞入梅花都不见”时,他忽然驻足。月光下,一瓣早梅飘落手机屏幕,与视频里的虚拟雪片重叠——这场跨越三百年的诗案,终于在数字时代完成了最荒诞的互文。

沈德潜墓址已不可考,但苏州文庙的古柏年轮里,藏着他最后一次乡试的墨卷残句:“愿化梅魂栖砚山,不随柳絮入宫垣。”

每年初雪,天平山的红枫与残梅交织如血泪,恍惚重现了乾隆十六年西湖畔的雪幕。帝王的笑语随龙舟远去,老臣的貂裘在风中鼓荡成帆,而那句被历史反复篡改解读的诗,始终在梅香与雪刃之间,寻找着落笔的缝隙。

来源:陌上花已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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