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没事,”他嘿嘿一笑,吐掉嘴里的草根,“就是看你不顺眼。一个城里来的小白脸,还整天抱着几本破书,想考大学?我呸!你这辈子就烂在这儿吧!”
79年,北方的冬天能冻掉人的下巴。
我18岁生日那天,队里发善心,给我记了半个工分,让我歇半天。
唯一的生日礼物,是同屋的知青张浩然给我煮的一个鸡蛋。
他把鸡蛋塞我手里的时候,热气腾腾。
“沈驰,生日快乐。吃了它,忘了城里的蛋糕吧。”
我点点头,把鸡蛋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团火。
屋外,李大壮的公鸭嗓就跟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沈驰!你个臭老九的崽子,滚出来!”
他是我们村支书李根的独苗,村里一霸。
我推开门,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
李大壮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一脸的横肉都在嘲笑我。
“听说你今天生日?怎么着,想家了?想你那还在农场里改造的爹妈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有事?”
“没事,”他嘿嘿一笑,吐掉嘴里的草根,“就是看你不顺眼。一个城里来的小白脸,还整天抱着几本破书,想考大学?我呸!你这辈子就烂在这儿吧!”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跟着哄笑起来。
我怀里的鸡蛋,渐渐冷了。
心,比这腊月的冰还冷。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大壮,你又欺负人。”
是林晚。
我们村里最美的女人,也是李大壮有名无实的媳妇。
说是有名无实,是因为林晚从嫁过来那天起,就没让李大壮碰过一下。两人分房睡,闹得全村皆知。
李大壮觉得丢了面子,对林晚非打即骂,但林晚就像一块冰,怎么都捂不热,也怎么都砸不碎。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衬得一张脸越发清丽。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像一幅水墨画。
李大壮看到她,脸上的痞气立马收敛了三分,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
“媳妇,我没欺负他,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林晚没看他,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驰,你跟我来一下。”
她说完,转身就走。
李大壮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媳妇,你找他干啥?”李大壮追上去问。
林晚的脚步没停,声音飘了过来:“让他帮我劈点柴,家里的柴不够用了。”
这个理由蹩脚得可笑。
李大壮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可劈柴这种力气活,他还是会干的。
但李大壮信了,或者说,他不敢不信。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林晚,这个村里最神秘的女人,找我干什么?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她的背影很单薄,走在萧瑟的土路上,像一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芦苇。
可我知道,她比谁都坚韧。
她没有带我回她家,而是径直走向了村东头的废弃牛棚。
牛棚早就不用了,一股子腐烂的草料味和陈年的牛粪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孤男寡女,废弃牛棚。
村里关于林晚的流言蜚语一下子全涌进了我的脑子。有人说她作风不正,有人说她根本就是个。
我停下脚步,有些迟疑。
林晚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进来。”
我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牛棚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墙壁的破洞里射进来,在空中形成了看得见的光柱,里面尘埃飞舞。
林晚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我们的距离很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的脸有些发烫,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驰,你今天18岁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18岁,是大人了。”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玉。
我浑身一僵,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想把手抽回来。
她却握得很紧。
“别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决绝。
我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林晚姐……”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18岁了,该学点大人的事了。”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大人的事?”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到墙角,搬开一堆烂草,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
她用手指抠了半天,把那块青砖取了出来。
里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她从洞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把油布包放在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油布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东西。
而是一沓厚厚的信,还有几根黄澄澄的东西。
金条。
我虽然没见过真的,但在书上看过。
在1979年,这东西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林晚姐,你……”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晚没有回答我,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用隽秀的钢笔字写着:吾女林晚亲启。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三年前,就死在这个牛棚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晚的父亲,我听说过。一个从北京下放来的大学教授,姓林,据说是“右派”,来村里没多久就“畏罪自杀”了。
原来,他死在了这里。
“我爹不是自杀的。”林晚看着我,眼睛里燃起了两簇火苗,“他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就是李根。”
我倒吸一口凉气。
李根,村支书,李大壮的爹。这个村里的土皇帝。
“这些信,是我爹的日记。里面记下了李根这些年贪污公款、私藏枪支、迫害干部的所有罪证。这几根金条,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让我有机会,就离开这里,去为他申冤。”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林晚为什么嫁给李大壮这个,为什么宁死不从,为什么活得像个游魂。
她是在忍,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为什么是我?”我艰涩地开口。
“因为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人。”林晚说,“你是臭老九的后代,你的父母还在受苦。你和我们一样,恨这个地方,想离开这个地方。更重要的是,你读过书,有脑子,不像村里那些人一样愚昧。”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而且,你想考大学,对不对?”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考大学。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激动得三天三夜没睡着。我把扔掉的课本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没日没夜地看。
可李根一句话,就掐灭了我所有的希望。
他说我成分不好,不能参加。
“我可以帮你。”林晚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帮你拿到考试资格,帮你考出去,帮你回到城里去。”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该去的人手里。”
“谁?”
“一个我爹信里提到的人。在北京。”
我沉默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我的命,也是她的命。
输了,我们万劫不复。
赢了,就是海阔天空。
我看着林晚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想起了李大壮的嘲笑,想起了父母在信里的叮嘱,想起了我被偷走的未来。
18岁了。
是该做点大人的事了。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林晚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像寒冬里绽放的梅花,清冷,却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从今天起,我们是盟友了。”她说。
她把信和金条重新包好,放回墙洞里,用青砖砌好,再盖上烂草。
一切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步,你要先拿到考试资格。”林晚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件事,必须从李大壮身上下手。”
“他?”我皱起了眉。
“对。”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是李根唯一的软肋。”
我们的计划,从一盘棋开始。
李大壮没什么爱好,除了欺负人,就是赌钱。
村里的几个二流子,经常凑在他家炕头上推牌九。
林晚告诉我,李大壮逢赌必输,但瘾大。李根骂过他好几次,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偷着玩。
“你要做的,就是让他赢。”林晚说。
“让他赢?”我不解。
“对,让他赢,让他觉得你是他的福星。”
我明白了。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第二天,我揣着张浩然送我的半个窝头,故意从李大壮家门口路过。
果然,屋里传来了嘈杂的赌博声。
我“不经意”地探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滚!”李大壮输红了眼,冲我吼道。
我吓得一缩脖子,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大壮哥,你下一把你该压‘天门’。”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
但那天晚上,李大壮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来找我的麻烦。
第二天,我故技重施。
这次,我还没开口,李大壮就冲我招了招手。
“小白脸,你过来。”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昨天,你说压天门,还真他娘的开了天门。”李大壮盯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挠了挠头,装出一副憨傻的样子。
“我……我瞎蒙的。”
“再蒙一个。”
我看着牌桌,假装思索了半天,指了指一个方位。
“这个。”
那一把,李大壮又赢了。
他看我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李大壮的“军师”。
我不敢让他一直赢,那样太假。我总是让他输小的,再赢一把大的。
我高中时数学是强项,对概率略知一二。推牌九这种简单的赌博,里面的规律并不复杂。
李大壮对我越来越信任,甚至开始叫我“沈老弟”。
他赢了钱,会分我一点,有时候是一毛钱,有时候是半个饼子。
我照单全收,表现得感恩戴德。
同屋的张浩然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鄙夷。
“沈驰,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为了点小恩小惠,就跟李大壮这种混在一起。”
我没有解释。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时机在半个月后成熟了。
那天,李大壮赢了十几块钱,高兴得找不着北,拉着我非要去镇上喝酒。
我知道,林晚等待的机会,来了。
在镇上的小饭馆里,李大壮喝得酩酊大醉。
我把他扶回村里,故意从林晚家门口经过。
林晚像算好了时间一样,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又喝多了?”她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嗯,大壮哥今天手气好,高兴。”我回答。
林晚走过来,搭了把手,和我一起把李大壮往屋里扶。
就在进门的一瞬间,林晚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朝我怀里倒来。
一股馨香瞬间包裹了我。
我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软,也很轻。
“哎哟!”
李大壮被我们俩一带,摔在了地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看到我和林晚“抱”在一起。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狗男女!”
他怒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头发疯的公牛,朝我撞了过来。
我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躲了过去。
李大壮扑了个空,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尖叫起来:“李大壮,你疯了!沈驰是好心送你回来!”
“好心?”李大壮揉着脑袋,眼神凶狠地盯着我,“我他娘的看你们俩就是一对奸夫淫妇!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小白脸!”
他说着,抄起墙角的扁担就朝我抡了过来。
我没有躲。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扁担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我的背上。
剧痛传来,我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别打了!别打了!”林晚哭喊着,扑上去抱住李大壮的腿,“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才好!”李大壮杀红了眼,还要再打。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院外传来。
“住手!”
是李根。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干部。
李根看到院子里的情景,脸都黑了。
“爹!”李大壮像是看到了救星。
“你这个!”李根冲上去,一脚踹在李大壮的肚子上,把他踹了个四脚朝天。
然后,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扶起我。
“沈知青,你没事吧?”他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趴在地上,咳出了一口血。
“李……李书记……”我虚弱地说,“不关大壮哥的事,是我……是我没站稳,撞到了林晚姐……”
我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林晚。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李根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他是个老狐狸,他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家丑不可外扬。
如果我一口咬定是李大壮打我,还把林晚牵扯进来,那事情就闹大了。他这个村支书的脸,往哪儿搁?
“胡说!”李大壮还想嚷嚷。
“你给老子闭嘴!”李根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语气缓和了许多,“沈知青,你是个好孩子,明事理。这件事,是大壮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
他说着,居然真的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你放心,我一定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医药费我们全包了。你……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李书记……我……我没别的要求……我就想……参加高考。”
李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阴晴不定。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他在权衡。
一边,是儿子的丑闻和自己的面子。
另一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知青的请求。
这道选择题,并不难做。
半晌,他终于开口。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答应你。”
那一刻,我背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我知道,我们赢了第一仗。
我在炕上躺了三天。
李大壮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两斤红糖来看我。
他站在我床边,搓着手,一脸的局促。
“沈……沈老弟,那天……是我喝多了,对不住。”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大壮哥,你别这么说,都过去了。”
李大壮按住我,把东西放在炕头。
“这是我爹让我拿来的,你好好养身体。那个……高考的事,我爹已经跟公社报上去了,你放心。”
我点点头。
“谢谢李书记,谢谢大壮哥。”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李根之所以答应我,只是权宜之计。他心里,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晚上,林晚悄悄地来了。
她给我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你这招‘苦肉计’,用得真狠。”她看着我背上的伤,眼圈有点红。
“不狠,站不稳。”我笑了笑,喝了一口鸡汤。
很香,很暖。
“李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林晚担忧地说,“他肯定会在考试前,想别的办法对付你。”
“我知道。”我放下碗,“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把东西送出去。”
林晚沉默了。
把东西送出去,说得容易。
从我们这个偏僻的村子到县城,要走一天的山路。从县城到北京,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
而我,一个成分不好的知青,根本没有理由离开村子。
任何无故的外出,都会引起李根的警惕。
“我需要一个理由。”我说,“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怀疑的理由。”
林晚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
“我要病了。”我说,“病得很重,村里的赤脚医生治不好,必须去县城的医院。”
林晚的眼睛一亮。
“可是,怎么才能病得‘恰到好处’?”
我笑了。
“这个,就得靠你了,林晚姐。”
林晚是村里唯一上过高中的女人,她父亲是教授,她从小耳濡目染,懂一些草药和医理。
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就“病倒”了。
我上吐下泻,浑身发冷,脸色蜡黄,像是得了重病。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开几副清热解毒的草药,自然是毫无效果。
我“病”得越来越重,甚至开始说胡话。
张浩然急得团团转,跑去找李根。
“李书记,沈驰快不行了,得送他去县医院!”
李根来看了我一次。
我躺在炕上,奄奄一息,嘴唇干裂。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滚烫。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他巴不得我死。
这样,他就不用履行承诺,我也不会再成为他儿子的威胁。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我让大壮去套车。”
他走后,我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他又上钩了。
去县城的路上,是李大壮赶的牛车。
我躺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
林晚也跟来了。
她跟李根说,她去县城走一趟亲戚。
李根没有怀疑。或者说,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他以为,我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牛车颠簸得很厉害,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李大壮坐在前面,一言不发。
林晚坐在我身边,时不时地用湿毛巾擦拭我的额头。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东西呢?”我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问。
“在我身上。”她回答。
快到县城的时候,牛车经过一个三岔路口。
一条通往县城,一条通往火车站。
我对李大壮说:“大壮哥,我想……撒泡尿。”
李大壮不耐烦地停下车。
我挣扎着爬下车,钻进了路边的玉米地。
林晚也跟了过来。
“拿着。”
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塞进我怀里。
“到了北京,就按信上的地址去找人。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了,你就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她的声音在抖。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承诺。
我没有回牛车上。
我穿过玉米地,一路狂奔,跑向了火车站的方向。
身后,传来了李大壮的叫骂声。
我没有回头。
买票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那时候管得不严,我用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和几张粮票,买到了一张去北京的站台票。
我躲在厕所里,等了很久,才偷偷爬上了一列运煤的货车。
车厢里漆黑一片,全是煤灰,呛得人喘不过气。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只逃出牢笼的鸟。
自由,和未知的危险,都在前方等着我。
去北京的路,漫长而煎熬。
我躲在货车里,饿了就啃几口林晚给我准备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从水壶里省下来的水。
两天两夜后,火车终于驶入了北京站。
当我从车上跳下来,看到“北京”两个大字时,我几乎要哭出来。
我浑身黢黑,像个挖煤的,引来了不少侧目的眼光。
我找了个公共厕所,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了身上唯一一套还算干净的衣服。
然后,我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开始寻找。
地址在城西的一个大杂院里。
我敲开门的时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的门。
“你找谁?”她警惕地看着我。
“我找……周伯伯。”我报出了信上那个人的名字,周建国。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
“你跟我来。”
她把我领进屋。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看报纸。
他就是周建国。
我把油布包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是林教授让你来的?”他看到油布包,手都开始抖了。
“林教授……已经不在了。”我低声说。
周建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油布包,拿出了那些信。
他一封一封地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看完最后一封信,他猛地一拍桌子。
“!李根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些东西送来。你冒了很大的风险。”
“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放心,林教授的冤屈,我一定替他申。李根这种败类,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我想参加高考。”
“好!”周建国用力点头,“有志气!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安心复习。你的户口和档案问题,我来想办法。”
我不知道周建国是什么身份。
但我知道,林教授信里托付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我在周建国家住了下来。
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屋子,找来了所有我需要的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
周奶奶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把我当亲孙子一样看待。
那是我下乡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半个月后,周建国告诉我,事情办妥了。
他通过一些“老战友”的关系,把我的户口从村里迁了出来,落在了北京的一个远房亲戚名下。我的档案,也神奇地出现在了北京的教育局。
我,成了一个有资格在北京参加高考的“北京考生”。
“李根那边,我已经托人去查了。”周建国说,“调查组很快就会下去。你不用担心林晚,她会没事的。”
我点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1979年的夏天,我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当我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这薄薄的几页纸,承载了我,我父母,还有林晚的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考试结束后,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但我知道,我考得不错。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甜蜜的煎熬。
期间,周建国告诉我,调查组已经到了我们村。
李根父子,被带走了。
据说,调查组从他家地窖里,搜出了大量的现金、粮食,还有两把土枪。
再加上林教授留下的那些日记作为证据,李根的罪名,条条都够他枪毙的。
村里,变天了。
我问周建国,林晚怎么样了。
他说,林晚很安全。调查组的人保护了她。她已经和李大壮解除了婚姻关系,恢复了自由身。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
我看着那张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红纸,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周奶奶抱着我,哭得比我还伤心。
“好孩子,好孩子,你受苦了。”
开学前,我给张浩然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的情况。
我还给林晚写了一封信。
我在信里,感谢她为我做的一切,告诉她我考上了大学,问她未来的打算。
我把信寄到了村委会,希望能转交到她手上。
大学开学了。
我穿上干净的白衬衫,背着帆布包,走进了燕园。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美丽的未名湖,古朴的博雅塔,还有身边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
我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我像所有新生一样,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好奇和热情。我参加社团,去图书馆,和同学们辩论。
我努力学习,成绩名列前茅。
我以为,我和过去的生活,已经彻底告别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学校门口的传达室,收到了林晚的回信。
信封很薄,只有一张纸。
字迹是她的,清秀,有力。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驰,忘了我,好好生活。”
下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捏着那张信纸,站在秋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忘了她?
她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
无数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旋。
我回信了,寄到村里,却如同石沉大海。
我又给张浩然写信,问他林晚的去向。
张浩然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他说,李根倒台后,林晚在村里待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她什么都没说,就悄悄地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人说她回北京了,有人说她去南方了。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记忆,好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但我知道,我必须听她的话。
忘了她,好好生活。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充实。
我拿了奖学金,入了党,成了学生会干部。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国家部委工作。
我把父母接到了北京,一家人终于团聚。
我的生活,走上了正轨,平稳,而光明。
我谈了恋爱,对方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温柔善良的北京女孩。
我们结婚,生子。
我以为,林晚这个名字,会永远尘封在我记忆的角落里。
直到1988年的冬天。
那一年,我因为工作出色,被派往深圳,参加一个重要的经济改革研讨会。
深圳,在那个年代,是全国最充满活力和机会的城市。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街上车水马龙。
会议间隙,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路过一家装潢得非常气派的服装店时,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店里的衣服有多漂亮。
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风衣,正在和店员说着什么。
她的身姿,还是那么挺拔,那么清冷。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我几乎是颤抖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林晚?”
那个背影,僵住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
九年过去了,她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悲苦,多了一种从容和自信。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驰。”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声音,还是和记忆中一样。
我们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
这是我第一次喝咖啡,又苦又涩。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在这里做点小生意。”她笑了笑,指了指刚才那家服装店,“那家店,是我的。”
我愣住了。
“你……”
“当年离开村子后,我拿着我爹留下的那些金条,来了深圳。”她说,“这里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我觉得,这里有机会。”
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着她这九年的经历。
她摆过地摊,开过小作坊,被人骗过,也遇到过贵人。
她凭着自己的聪明和坚韧,一步一步,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妇女,变成了今天这个成功的女企业家。
她的故事,比任何小说都精彩。
“你呢?”她问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过得很好。”
我点点头,简单地说了说我的情况。
工作,家庭,孩子。
我说得很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你结婚了?”她问。
“嗯。”
“她对你好吗?”
“很好。”
林晚笑了。
“那就好。”
她的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
“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埋藏了九年的问题,“为什么让我忘了你?”
林晚沉默了。
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驰,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说,“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让你的过去,影响你的未来。”
“你不是负担!”我有些激动。
“我知道。”她看着我,眼神温柔,“但在别人眼里,是。你的妻子,你的同事,你的领导……他们会怎么看一个曾经和你‘不清不楚’的,从农村出来的寡妇?”
我哑口无言。
她说的,是事实。
在那个年代,流言蜚语,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切。
“我希望你过得好。”她说,“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牵绊,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这个女人,她总是这样。
永远在为别人着想。
“那封信……”
“是我写的。”她说,“我希望你忘了过去的一切,包括我。因为只有忘了,你才能真正地开始新的生活。”
“我没忘。”我说,“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那个牛棚,那些信,那句“教你做大人事”。
已经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林晚的眼圈也红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傻。”
我们在咖啡馆里,聊了很久很久。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像是要把这九年缺失的对话,一次性补回来。
临走时,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以后来深圳,就来找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晚晴服装有限公司,董事长,林晚。”
晚晴。
天意晚晴,人间重晚晴。
是个好名字。
回到北京后,我把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我的抽屉里。
我和林晚,没有再见面。
但我们开始通信。
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对国家大事的看法。
我们的信,成了彼此精神世界里,一个重要的出口。
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也像两个最默契的战友。
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再有男女之情。
但我们之间,有一种比爱情更深厚,更坚固的东西。
那是我们用生命和信任,在那个绝望的牛棚里,缔结下的盟约。
又过了几年,我的事业越做越顺。
我成了单位里最年轻的处长。
我的妻子,也从一个普通教师,评上了高级职称。
我的儿子,上了重点小学,聪明可爱。
我的生活,在外人看来,幸福美满得像一幅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缺口。
有一天,妻子在给我收拾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了那个我上锁的抽屉。
她看到了林晚写给我的那些信。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和我吵架。
“沈驰,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通信这么多年?”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段往事,太沉重,也太复杂。
我不想欺骗她,但我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的婚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压抑。
我收到了林晚的来信。
信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烦恼。
“沈驰,如果我的存在,给你带来了困扰。请告诉我,我会立刻消失。”
看到这句话,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给她回了信。
“你不是困扰,你是我生命里的光。”
我把我和林晚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的妻子。
从那个18岁的生日,到那个废弃的牛棚,再到北京的重逢。
我讲了整整一个晚上。
妻子听完,哭了。
她抱着我,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林晚的名字。
但她会默默地帮我把林晚的信收好,放在那个抽屉里。
我知道,她理解了。
她理解了我和林晚之间,那种超越了世俗情感的,过命的交情。
2000年,中国加入了WTO。
国家的经济,进入了飞速发展的时代。
林晚的公司,也越做越大,成了国内知名的服装品牌。
她开始做慈善,在家乡捐建了希望小学,资助了很多像当年的我一样贫困的学生。
她成了报纸和电视上的常客,一个成功的女企业家,一个时代的传奇。
而我,也一步一个脚印,走上了更高的领导岗位。
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着这个时代。
我们都活成了,当年在牛棚里,最想成为的样子。
有一年春节,我带着妻子和儿子,回了一趟那个我下乡的村子。
村子变化很大,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
当年的知青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那个废弃的牛棚,也早就被拆掉了。
物是人非。
我找到了张浩然,他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县城当老师。
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往事。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李根父子。
他说,李根被判了无期,几年前病死在了监狱里。
李大壮判了十年,出来后,还是个混子,后来因为偷窃,又被抓了进去。
恶人,终有恶报。
我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夕阳。
我想起了18岁生日那天,林晚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进牛棚。
她说,要教我做大人的事。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什么叫大人的事?
不是阴谋,不是算计。
而是在绝望中,守护善良。
在黑暗里,寻找光明。
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反抗不公的命运,去争取一个值得的未来。
是承担责任,是信守承诺,是永远不向生活低头。
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的事。
林晚,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18岁那年,给我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来源:夜空惊喜观星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