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初秋的北平,晚风带着砖塔胡同的槐树花香,卷着未散的暑气掠过天台栏杆。明台推开门时,铁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栏杆边倚着的人影转过身,藏青色中山装的领口沾着点未拍净的粉笔灰,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伤在月光下泛着白。是阿诚。
初秋的北平,晚风带着砖塔胡同的槐树花香,卷着未散的暑气掠过天台栏杆。明台推开门时,铁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栏杆边倚着的人影转过身,藏青色中山装的领口沾着点未拍净的粉笔灰,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伤在月光下泛着白。是阿诚。
明台的手还停在门把上,指节瞬间绷紧。三个月前上海码头的晨雾突然漫进脑海:他攥着程锦云的手钻进小火轮底舱,透过木板缝隙看见阿诚站在栈桥上,黑色皮鞋尖踢着一块碎砖,直到船鸣笛时才抬手,不是挥别,是按在帽檐上的一个军统礼。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是最后一面。
“崔先生?”阿诚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指尖夹着的烟卷亮了亮,“组织说新来的同志懂无线电,没想到是你。”烟圈飘到明台眼前,他才发现阿诚眼下有片青黑,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明台反手带上门,铁插销落锁的声响让他稍微定了神。他摸出怀里的怀表打开,表盘里嵌着的微型胶卷硌得掌心发疼——这是今早从协和医院的德国医生那取的,记录着国民党华北剿总囤积药品的仓库坐标。“你怎么在北平?”他刻意让语气冷硬,目光却扫过阿诚袖口:那枚曾经刻着“明”字的金袖扣,换成了颗普通的牛角扣。
阿诚弹了弹烟灰,火星坠落在积着薄尘的水泥地上。“跟先生来的。”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76号倒台后,南京那边要清算汪伪时期的旧账,先生以参事身份留北平,明面上是整理故宫文物,实则……”他抬眼,目光撞上明台的,“你该明白。”
风突然大了,吹得栏杆上的晾衣绳噼啪响。明台想起小时候,阿诚总在凌晨的书房帮他抄被先生撕掉的功课,钢笔水洇透纸背,两人就共用一块橡皮。有次他发高烧,阿诚背着他跑过三条街找西医,白衬衫后背全汗透了,却把他的棉外套裹得更紧。可这些画面此刻都裹着刺——就像他永远忘不了,王天风死后,阿诚拿着他的字迹模仿电报,把“毒蝎”小组的行踪卖给76号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不明白。”明台把怀表揣回怀里,指节抵着胶卷的硬边,“我只知道,三个月前是你把‘粉碎计划’的名单递给梁仲春的。”他刻意加重“你”字,看见阿诚夹烟的手颤了颤。
月光移过阿诚的脸,照出他下颌新冒的胡茬。“那是死间计划的一部分。”他声音压得很低,“先生算准了梁仲春会把名单给藤田,只有让日军相信计划是真的,你才能活着离开上海。”他抬手想拍明台的肩,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摸出个牛皮纸包递过去,“这是你要的电台频率表,先生让我亲手交给你。”
明台没接。纸包里露出的格纹纸让他心头一紧——那是先生书房特有的宣纸笺,小时候他总偷来叠纸飞机。“先生也知道我在北平?”他想起离开上海前,程锦云说组织上交代,此次任务需绝对保密,连家人都不能告知。
“他不知道你具体是谁,只说新来的同志是上海派来的,让我多照应。”阿诚把纸包放在栏杆上,“昨天我去电报局查频率,看见你发报时用的指法——还是当年在训练班教你的那套,敲‘3’的时候总带个小颤音。”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比从前深了,“全北平,只有你这么发报。”
风卷着槐树叶落在明台脚边,他突然发现阿诚的皮鞋后跟磨得有些歪——以前在上海,阿诚的鞋永远擦得能照见人影,是家里的老佣人每周三专门打理的。“你们住在哪?”他问得仓促,像是怕自己后悔。
“景山东街的四合院,跟故宫只隔两条街。”阿诚掐灭烟,“先生还是老样子,每天凌晨起来写日记,只是最近总咳,药罐子不离手。”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锡盒,“这是先生常吃的枇杷膏,你若见到他……”
“我不会去见他的。”明台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先生,是在76号的审讯室窗外:先生穿着藏青色马褂,背着手站在藤田面前,说“明台是我明家的人,要杀要剐,冲我来”。可转身时,他看见先生袖口沾着的血——那是替他挡的一枪。
阿诚把锡盒放在牛皮纸包旁,指尖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先生常说,你性子烈,像你母亲。”他抬头望了望月亮,“但烈性子的人,心最软。”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已是深夜十一点。明台拿起怀表,胶卷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我该走了。”他说,却没动脚。
“这个你拿着。”阿诚从领口扯出条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铜制罗盘,“北平的胡同绕,你方向感差,别迷路。”这是明台十五岁生日时,阿诚用第一笔薪水买的,后来在一次行动中弄丢了,他以为早就没了。
明台接过罗盘,铜面被磨得发亮,背面还刻着个小小的“诚”字。“你……”他想问阿诚会不会留在北平,却看见阿诚望向胡同口的方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有人来了。”阿诚压低声音,从栏杆下摸出个布包,“这是新的身份证明,你从后巷走,第三个路口左拐有辆黄包车,车夫耳后有颗痣。”他推了明台一把,“快走,别回头。”
明台跑下天台时,听见身后传来阿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在耳边:“照顾好自己,小少爷。”后巷的风带着煤烟味,明台攥着罗盘往前跑,铜坠子在掌心发烫。
他想起小时候,阿诚总在他闯祸后替他背黑锅,先生罚他跪祠堂,阿诚就偷偷把棉垫藏在他膝盖下。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就像阿诚袖口的牛角扣,虽不是金的,却和当年那枚一样,扣得严严实实,护着里面那颗从未变过的心。
胡同口的黄包车铃铛响了,明台回头望了眼天台,月光下,阿诚还站在栏杆边,像座沉默的碑。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夫问“先生去哪”,他摸出牛皮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的宣纸笺,突然想起阿诚刚才没说完的话——先生让他多照应,可阿诚自己,又谁来照应呢?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明台打开罗盘,指针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最终指向了景山东街的方向。他把脸贴在布帘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多年前阿诚背着他跑过三条街时,一样急,一样烫。
来源:长白0h4g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