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命运这东西,最爱在人想不到的地方,给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或者一个猝不及不及的趔趄。石磊去邻村的那一趟,本来只是为了猪,一件天经地义的农家事,谁能想到呢。
九十年代的黄土地,日子就像是地里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盼着雨水,也盼着收成。那时候的人,心思也简单,一头猪的生养,就能牵动一家人的眉头和笑脸。
有时候,人生的转折,来得就跟天气一样,说不准。你一心想着东边下雨,好浇灌自家的田,没准西边那片不起眼的云彩,就给你带来了一辈子的荫凉。
命运这东西,最爱在人想不到的地方,给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或者一个猝不及不及的趔趄。石磊去邻村的那一趟,本来只是为了猪,一件天经地义的农家事,谁能想到呢。
01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把人身上烤出油来。石家村的石磊,心里头比这天气还燥。他家的那头老母猪“大白”,是全家的宝贝疙瘩,养了快三年,膘肥体壮,性子温顺。这几天,“大白”不安分了,哼哼唧唧,满圈子乱转,尾巴根翘得老高。老石蹲在猪圈边上,抽了半袋烟,末了把烟锅头在鞋底上磕了磕,对儿子石磊说:“磊子,‘大白’这是发情了,时候到了。”
老石的话不多,但分量重。这头母猪,关系着家里下半年的嚼谷,关系着石磊妹妹上学的学费,还关系着给他攒钱娶媳妇的家底。所以这配种的事,是天大的事,马虎不得。老石又交代:“我托人问了,邻村下林村的林建国,他家那头种猪‘黑旋风’,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种。配出来的猪崽子,一窝比一窝壮实,好养活。你明天就去一趟,把事办妥帖了。”
石磊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他二十三岁了,庄稼地里的活,养猪的活,都是一把好手。人长得敦实,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晓得这趟差事的重要性。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石磊就起了床。他把村里唯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推了出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用木板和绳子扎成的简易拖斗。这拖斗,就是“大白”的座驾。
把一头三百来斤的母猪弄上拖斗,不是件容易事。石磊连哄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白”安顿好。老石在旁边看着,嘴里不停地念叨:“路上慢点,别把‘大白’给颠坏了。”石磊骑上车,车头晃悠得厉害。从石家村到下林村,十几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太阳一出来,黄土被晒得发烫,车轮子碾过去,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石磊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背上的褂子湿了一大片,紧紧地粘在肉上。
拖斗里的“大白”也不老实,时不时地晃动一下身子,整个车子都跟着打摆子。有好几次,在一个大点的土坑边上,车子差点翻过去。石磊只能下车,咬着牙,把车子连同猪一起推上坡。他心里没啥怨言,庄稼人过日子,就是这样,靠的是力气,凭的是熬。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林建国家那头“黑旋风”,盼着它能给自家带来一窝好猪崽。
快到中午的时候,石磊才满身泥土地进了下林村。他打听着找到了林建国的家。这家的院子,跟村里别家不太一样,收拾得格外干净利落。院墙下码着整齐的柴火,地上看不到一点猪粪鸡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在院里劈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石磊猜,这人就是林建国。
石磊停好车,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叔,我是石家村的,来给猪配种。”林建国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瞅了瞅拖斗里的“大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答。就在石磊觉得气氛有点尴尬的时候,他的眼睛被屋檐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一个姑娘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很旧的书。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看得入神,连石磊进来都没察觉。她的侧脸很安静,和这院子里的猪叫声、劈柴声格格不入。石磊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书本里的墨香。
“看啥呢,把猪赶过来。”林建国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石磊的思绪。石磊脸上一热,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卸拖斗。他把“大白”赶进后院的猪圈,那头传说中的“黑旋风”正威风凛凛地待在里面。它通体乌黑,四肢粗壮,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石磊心里一阵欢喜,觉得这趟没白来。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大白”和“黑旋风”像是天生的对头,一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一个拼命往角落里躲,一个暴躁地用头去撞猪圈的栅栏。猪圈里一时之间,嘶吼声、冲撞声响成一片,搅得尘土飞扬。石磊和林建国两个人,一个在里头赶,一个在外头吆喝,折腾了快一个钟头,两头猪就是不肯凑到一块儿去。
最后,“黑旋风”一头把栅栏门给撞开了,气冲冲地跑回了自己的窝里,任凭怎么叫唤也不出来。配种这事,彻底黄了。林建国的脸拉得老长,铁青着,他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石磊,语气里带着火气:“你家的猪太没教养,配不上我家的种。回去吧。”石磊的脸臊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他觉得又丢人又窝囊,自己家的希望,就这么被判了死刑。
他垂头丧气地准备把“大白”弄回拖斗上,心里盘算着回家该怎么跟老石交代。就在这时,那个看书的姑娘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她把碗递给石磊,声音轻轻的,很好听:“喝口水吧,天热。别急,猪跟人一样,也有脾性。今天不成,兴许过两天就好了。”石磊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山里的泉水,但泉水底下,又好像藏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这几句温言细语,像一阵凉风,一下子吹散了石磊心里的暑热和窘迫。他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是凉的,还带着一丝甜味。他嘴笨,不知道该说啥,只能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谢谢。”姑娘冲他笑了笑,自我介绍说:“我叫林晚秋。”石磊也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石磊。”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双眼睛。他觉得,这趟邻村之行,猪虽然没配上,但好像也不算全无收获。
02
石磊拉着“大白”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老石看他一脸疲惫,猪也蔫头耷脑的,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他问:“咋样?”石磊不敢说实话,他怕老石失望,也怕自己再也没有理由去下林村。他含糊其辞地说:“叔,那‘黑旋风’确实是好种猪,威风得很。就是今天天太热,‘大白’在路上颠簸得厉害,没精神。林家叔说,让过两天再去,等猪缓过劲儿来,时辰对了,保准能成。”
老石一听,觉得有道理。养了一辈子猪,他晓得这牲口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辛苦了,那就过两天再去。”石磊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升起一丝窃喜。他有了再去见林晚秋的借口。那个捧着书本的安静身影,那碗清甜的凉茶,那双带着忧愁的眼睛,像是在他心里扎了根,一晚上都在他脑子里晃悠。
接下来的几天,石磊像是换了个人。他干活更有劲了,没事就往猪圈跑,给“大白”喂最好的料,把它刷洗得干干净净。他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由头再去林家,才显得不那么刻意。他想,可以说去请教养猪的经验,也可以说去商量下次配种的具体时间。总之,只要能去,什么借口都行。
过了三天,石磊又骑上了那辆二八大杠。这次他没带猪,车后座上绑了两根自家地里产的甜杆,算是给林家的谢礼。到了林家,林建国的态度依旧冷淡。石磊把甜杆递过去,说是给叔解渴的。林建国没接,只是指了指院角。石磊也不在意,他要找的人是林晚秋。
林晚秋那天正好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她看到石磊,有点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了微笑。石磊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他走过去,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说想请教一下怎么给猪调理身体。林晚秋放下水瓢,很认真地跟他讲了起来。她说猪要是上火,可以喂点蒲公英,要是拉肚子,可以用马齿苋。她讲得头头是道,比村里一些老兽医还懂。
石磊听得入了迷。他发现,林晚秋不光是会看书,她还懂很多过日子的门道。他看着她说话时,阳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心里觉得特别安稳。他主动抢过水桶,帮她把水缸挑满了水。他又看见院角的柴火劈得差不多了,就拿起斧头,“哐哐”地劈了起来。林建国在屋里看着,没出声。林晚秋站在一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暖意。
从那以后,石磊去下林村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今天送几颗自家树上结的李子,明天说是路过顺便问个好。每次去,他都抢着帮林家干点活,挑水、劈柴、修猪圈,什么都干。林建国虽然依旧板着脸,但也没再明确地赶他走。
石磊和林晚秋的交流,也从养猪,慢慢扩展到了别的地方。石磊会给她讲村里的新鲜事,讲地里的庄稼长势。林晚秋则会给他讲书里的故事,讲外面的世界。石磊大字不识几个,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喜欢听林晚秋说话的声音。他觉得,林晚秋给他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心里那点朦胧的好感,在一次次的接触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林晚秋对这个憨厚、勤快的青年,也渐渐产生了好感。石磊不像村里别的后生那样油嘴滑舌,他话不多,但做的比说的多。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很真诚。在他身边,林晚秋觉得踏实、安稳,心里那份常年存在的忧愁,似乎也能减轻一些。
他们的来往,很快就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这个人就是下林村村长的儿子,张强。张强家是村里首富,买了一台拖拉机,在村里横冲直撞,威风得不得了。他早就看上了林晚秋,觉得凭自己的条件,娶她是十拿九稳的事。他隔三差五就开着拖拉机来林家,不是送一袋化肥,就是拉半车煤。
那天,石磊正在帮林家修补被“黑旋风”撞坏的猪圈栅栏,张强开着他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了门口。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条鱼,径直走到林建国面前,大声说:“林叔,今天去镇上开会,顺便给您带两条鱼尝尝鲜。”林建国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热情地把张强迎进屋。
张强路过石磊身边时,故意停下来,用一种轻蔑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石磊和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他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呦,这不是石家村的嘛。怎么,你家的猪还没配上种啊?要不要我开拖拉机帮你拉过去,比你这破车快多了。”石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里的锤子握得紧紧的。
林晚秋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对张强说:“张强,石磊是来帮忙的。”张强笑了笑,凑到林晚秋跟前,说:“晚秋,帮什么忙啊。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家干。改天我叫两个人来,一天就全弄好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炫耀和对石磊的藐视。石磊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更让他难受的,是林建国的态度。林建国对张强热情得像对自家亲戚,对他却始终冷冰冰的。他心里明白,在林建国眼里,开拖拉机的张强,和骑自行车的他,根本不是一个分量。他开始怀疑,自己和林晚秋之间,是不是真的“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矛盾终于在几天后爆发了。石磊又一次来到林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争吵声。他走进去一看,正撞见张强拉着林晚秋的手腕,不让她走。张强的言语很轻浮:“晚秋,你躲我干啥。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守着这几头破猪强多了。”林晚秋用力挣扎,脸上满是愤怒和屈辱:“你放开我!”
石磊胸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打开张强的手,把林晚秋护在身后,对张强吼道:“你干什么!”张强没料到石磊会突然出现,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我干什么关你屁事!你一个外村人,跑来多管闲事!”两个人当即就推搡了起来。
林建国听到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指着石磊的鼻子骂:“石磊!你来我家撒野来了!给我滚!”石磊急着辩解:“叔,是他在欺负晚秋!”林建国根本不听,他指着大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不管是谁的错!你以后不要再来我家了!我家的猪,跟你家的猪没缘分!我家的女儿,也跟你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给我滚出去!”
石磊愣在了原地。林建国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他的心上。“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和希望。他看了一眼旁边梨花带雨的林晚秋,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张强和怒不可遏的林建国,心里一片冰凉。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过身,推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林家的院子。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03
被林建国像赶苍蝇一样赶出家门,石磊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他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土路上晃悠,脑子里全是林建国那句“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想不通,为什么林建国对他的偏见这么深,为什么就认定了张强那个二流子。他更担心的,是林晚秋。他走了,张强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她一个人怎么应付?
回到家,石磊整个人都蔫了。老石问他猪配种的事,他只是摇头,说林家不给配了。老石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接下来的日子,石磊像是丢了魂,干活没精神,吃饭不香。他好几次想再去下林村,但林建国那张愤怒的脸和决绝的话语,又让他迈不开腿。
他尝试托去下林村赶集的同村人给林晚秋捎个口信,问问她好不好。可带信的人回来告诉他,信被林建国当场就撕了,还警告说,谁再敢替石磊传话,就别想从他家买猪崽。石磊彻底绝望了。他发现,林晚秋好像被“软禁”了起来。以前她还会去村口的河边洗衣服,现在一连好几天,村里都看不到她的影子。
石磊不甘心。他心里那份牵挂,像野草一样疯长。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他被思念折磨得睡不着,干脆爬了起来,悄悄地摸黑去了下林村。他不敢走正门,只是远远地躲在村口的大槐树后面,想看一眼林家院里的灯火。
远远望去,林家大部分屋子都黑着灯,只有正屋还亮着。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奇怪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他看到,林家后院那间常年用一把大锁锁着的偏房,窗户缝里竟然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昏黄灯光。那灯光很暗,要不是夜色够深,根本发现不了。紧接着,他似乎还听到了一阵被刻意压抑着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石磊的心里打了个突。他记得很清楚,村里人都说那间偏房是堆放杂物的,早就没人住了。为什么深夜里会有灯光和咳嗽声?他想起了林晚秋那双总是带着忧愁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从那天起,石磊就像个侦探一样,开始暗中观察林家的一切。他不敢靠近,只能在远处用眼睛搜寻线索。他发现,林建国每隔十天半月,就会神色紧张地去一趟镇上的药铺。石磊悄悄跟过一次,看到林建国买的不是给猪治病的兽药,而是用好几层厚厚的油纸包着的人吃的药。他付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还发现,林晚秋偶尔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脸色总是很苍白,人也消瘦了不少,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有一次,石磊躲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看到林晚秋在河边洗一大盆的床单被褥。她洗得很吃力,动作也很慌张。就在她把一张床单拎起来的时候,石磊眼尖地看到,那床单的一角,似乎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血。林晚秋好像也发现了,她惊慌地四下看了看,然后飞快地把床单收进了盆里,端着盆匆匆回家了。
村里关于林家的传言,石磊也听到过一些。大人们说,林晚秋的母亲,在很多年前就嫌林家穷,跟着一个南方的货郎跑了,再也没回来过。这也是林建国性格变得孤僻古怪的原因。以前石磊对这些话是将信将疑,现在,他觉得事情的真相,可能根本不是传言说的那样。一个正常的家庭,怎么会有这么多解释不通的怪事?那间上锁的偏房,那神秘的咳嗽声,那包着的中药,那床单上的血迹,还有林晚秋那化不开的忧愁……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林家上空。
几个月过去了,天气转凉,秋雨连绵。石磊对林晚秋的思念和担忧,已经到了顶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喝了点闷酒,壮着胆子,再次潜入了下林村。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林家院墙外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林家院里灯火通明,正屋和那间神秘的偏房都亮着灯。院子里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传来,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急事。石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多想,绕到后院,壮着胆子,悄悄靠近了那间偏房的窗户。
窗户因为天气闷热,虚掩着一条细细的缝。石磊屏住呼吸,把脸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窗棂上湿漉漉的蜘蛛网,眯着眼睛往里瞧。屋里的景象,让他瞬间震惊了,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手脚冰凉,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到,昏暗的灯光下,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骨瘦如柴,脸颊深陷,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林晚秋正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药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把汤匙凑到女人的嘴边,哽咽着说:“妈,您再喝一口,求求您了……”
而那个一向倔强、冷漠的林建国,此刻正背对着床,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双肩剧烈地耸动着,用手一下一下地捶着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压抑着巨大的悲痛,无声地流着眼泪。
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分明就是村里传说中,早已“跟人跑了”的林晚秋的母亲!
04
石磊站在冰冷的雨水里,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震惊。眼前这间破败小屋里发生的一切,像一把重锤,把他之前所有的猜测和疑惑都砸得粉碎,露出了一个残酷到让人心疼的真相。
林晚秋的母亲根本没有跟人跑。她病了,而且看样子病得很重。肺痨,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石磊的脑海里炸开。在九十年代的农村,这个病就等于宣判了死刑,不光治不好,还带强烈的传染性。村里人谈“痨”色变,谁家要是沾上,就会被当成瘟神一样躲着,连门都不敢出。
石磊一下子全明白了。他明白了林建国为什么要把妻子秘密地锁在家里,对外谎称她早已离开。他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保护着这个家的最后一点尊严,保护着女儿不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他也明白了林家为什么那么穷,院子收拾得再干净,也掩盖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贫寒。这些年,林建国靠养猪和种地换来的每一个铜板,恐怕都变成了妻子嘴里那碗续命的汤药。
他还明白了林晚秋。明白了她那双眼睛里为什么总是有化不开的忧愁,明白了她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显得那么疲惫,明白了她为什么被张强纠缠也无法轻易摆脱。更明白了为什么林建国那么固执地想把她嫁给有钱的张强。他们不是贪图富贵,他们是走投无路了。他们希望张强的财力,能给这个被疾病拖垮的家,续上一口气,哪怕只是一口。
石磊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离开了林家。他一路失魂落魄地走回村子,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满脸都是。那一夜,他睁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眠。他想到了肺痨的可怕,想到了村里人异样的眼光,想到了自己那个同样贫寒的家。如果他和林晚秋在一起,他要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个心爱的姑娘,还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药费,甚至还有被传染的风险。
他害怕了,退缩了。他觉得自己太不自量力了,自己连给自家母猪配种的钱都得精打细算,拿什么去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天亮的时候,他甚至想,就这样算了吧,就当自己从没认识过林晚秋,从没见过那个雨夜里发生的一切。
可是,他做不到。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林晚秋的样子。是她坐在屋檐下安静读书的样子,是她递给自己那碗凉茶时温柔的样子,是她跪在病床前,一边流泪一边坚强地照顾母亲的样子。这个姑娘,把所有的苦难都自己扛着,却还能对一个陌生人报以微笑。她的善良,她的坚韧,她的担当,像一束光,照进了石磊平凡甚至有些灰暗的生活里。他意识到,他爱的,就是这样一个林晚秋。如果在这时候选择逃避,他会看不起自己一辈子。
第二天,雨过天晴。石磊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推那辆破自行车,而是步行着,再一次走向了下林村。这一次,他没有从后院绕,而是径直走到了林家的大门口,抬起手,用力地敲响了那扇他曾被赶出来的木门。
开门的是林建国。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到是石磊,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即充满了警惕和疲惫。他沙哑着嗓子问:“你又来干什么?”
石磊没有提昨晚的事,他只是看着林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平静又坚定地说:“叔,我不是来给猪配种的。我是来提亲的。”
林建国和从屋里闻声走出来的林晚秋都愣住了。
石磊继续说:“叔,我知道你家里的难处。我虽然没钱,但我有力气,有肩膀。晚秋要扛的,我陪她一起扛。我不会让她一个人苦。”
他的话音刚落,村口就传来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张强又来了。他从车上搬下来一台崭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得意洋洋地往院子中间一放,那架势,就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他看到石磊,高傲地扬了扬下巴:“石磊,你还敢来?我今天就是来送彩礼的。你看看,你拿什么跟我比?”
石磊没有看那台在当时农村算得上是顶级奢侈品的电视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建国和林晚秋的脸上。他对林建国说:“叔,我拿不出电视机。但我能保证,从今天起,这院里的脏活累活我全包了。我能上山给婶子采草药,能去镇上码头打零工挣钱。我能用我这双手,帮你们撑着这个家,而不是用一台电视机,来换走晚秋。”
林晚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万丈光芒。她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勇敢地走上前,站到了石磊的身边。
林建国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看石磊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布满老茧、粗糙却有力的大手,再看看院子里那台崭新的电视机和一脸错愕的张强。他紧绷了一辈子的脸,忽然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辛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屋里,算是默许了。
05
故事的结局,并没有因为爱情的到来而发生奇迹。生活不是戏文,不会因为两个年轻人的勇敢,就让病魔退散。在石磊和林晚秋共同支撑了一年之后,那个在偏房里熬了许多年的女人,还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悄无声息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石磊和林晚秋结婚了。他们的婚礼简单到了极致,没有一件像样的彩礼,没有宴请宾客,甚至没有一件新衣服。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素净的饭。老石看着这个文静秀气的儿媳妇,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只是拍着儿子的背,说了一句:“好样的,是咱老石家的种。”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清贫和辛苦。为了给林母治病,林家早已欠下了一屁股债。这些债务,如今都落在了石磊和林晚秋的肩上。张强因为丢了天大的面子,在村里没少散播他们的闲话,说石磊是傻子,放着好日子不过,去跳火坑。还有人说林晚秋家晦气,离他们远点好。
面对这些,石磊和林晚秋却把日子过得很有韧劲。他们很少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都懂。石磊比以前更加拼命了。他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去钻研养猪的技术。他把岳父林建国那套养种猪的本事学到了手,又跑去镇上的农技站买书看。他扩大了猪圈,用借来的钱,引进了两个新的猪种。
林晚秋则成了他最好的帮手。她用自己从书本上学来的知识,帮着石磊计算饲料配比,记录每一头母猪的生长周期。她还学会了给猪打针,调配一些草药来预防猪瘟。林建国在妻子去世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人沉默了很多,但他把所有的经验都教给了石磊。一家人,拧成一股绳,默默地跟生活较着劲。
几年后的一个黄昏,夕阳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石磊家的猪圈,已经初具规模,几十头大小不一的猪,在圈里欢快地吃着食,哼哼唧唧的声音,充满了生命力。石磊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满身的泥土,额头上挂着汗珠。
林晚秋像往常一样,已经打好了洗脸水,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她又端来一碗晾好的热茶,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石磊接过碗,看着妻子,咧开嘴笑了。林晚秋也笑了,她的眼睛里,依然有泉水般的清澈,但那份深藏的忧愁,早已被岁月和安宁抚平。
两人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满院的霞光。院子的角落里,那辆曾经载着“大白”去配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静静地靠在墙边。车身上已经有了斑驳的锈迹,链条也松了,但它像一个功勋卓著的老兵,见证了这一切的开始。
石磊喝着茶,心里想,当年那头叫“大白”的母猪,折腾了半天,最终也没能配上种。他为这事,还被爹念叨了好几年。可老天爷大概是公平的,它在那件事上给他关上了一扇门,却又在不经意间,为他推开了一扇窗。他透过这扇窗,找到了自己生命里最珍贵的“良缘”。这份良缘,无关财富,无关坦途,而是在最深的泥泞里,有一个人,愿意紧紧地牵着你的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来源:清风唏嘘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