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46年6月的临走前夜,你记住,一个字都不能改——你依旧姓陈。”王韵雪蹲下身,对三岁半的儿子轻声说道。小家伙愣愣点头,而炊烟与残阳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天,迪化监狱的大门刚刚打开,空气里满是久违的自由味道,可王韵雪心里只有一种声音:要带着孩子,把丈夫未
“1946年6月的临走前夜,你记住,一个字都不能改——你依旧姓陈。”王韵雪蹲下身,对三岁半的儿子轻声说道。小家伙愣愣点头,而炊烟与残阳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天,迪化监狱的大门刚刚打开,空气里满是久违的自由味道,可王韵雪心里只有一种声音:要带着孩子,把丈夫未竟的路继续走下去。
新疆的紧张局势始于1942年。盛世才的转向看似突然,其实铺垫已久。苏德战场吃紧,国民党趁机挑拨,一纸电报,盛世才立刻收剑入鞘,改拿屠刀对准中共人员。陈潭秋洞悉变化,第一时间给延安发电报,请示全体撤离。中央同意,但要留下四名骨干维系关系。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迪化城头的旗子说换就换,所有退路在顷刻间被封死。
为了保住力量,陈潭秋把撤离计划改成“三路突围”。飞行员先走,残疾同志和孩子随后,最后才轮到干部。有人劝他先进苏联,他摇头:“我先跑,这仗就是白打。”他明白,自己是新疆党组织的招牌,也是敌人眼里的头号目标。只要这块招牌还在,就能为同伴多争取一点生机。
同一年夏天,陈潭秋与王韵雪在八路军办事处登记成婚。仓促,没有酒席,更没有来宾,一张小桌,两杯白开水,礼成。可是这段姗姗来迟的幸福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9月初,盛世才摆下“鸿门宴”,把陈潭秋、毛泽民等人“请”到八户梁。次日,又把家属一并控制。王韵雪那时已怀孕,仍被迫搬进一间四面透风的空屋。夜里,脚步声在窗下来回拖动,冰冷刺骨。
陈潭秋迅速判断:大清洗就在眼前。他召集家属低声嘱咐:“男人或许难免进牢,女同志如被驱使做事,一律拒绝。”转身,他专门拉王韵雪谈了两个小时,把自己在雨花台牺牲的前妻、留在老家的三个孩子一桩桩交代清楚。他说得很平静,王韵雪却听得泪如雨下。
1943年9月27日深夜,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被拖出牢房,随即遇害。行刑地点至今无从考证,唯一确定的是:巨大的枪声曾惊飞迪化城南的乌鸦。那一刻,王韵雪正在另一处看守所给九个月大的孩子喂奶。她只觉得寒毛炸立,却不知道丈夫已化作荒漠中的一抔黄土。
等到1944年夏天,盛世才索性将全部家属移进正式监狱。铁门一关,外界的光线彻底断绝。墙角潮气混着霉味,人犯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王韵雪不哭,她把儿子的名字改成“陈楚三”,寓意“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让孩子从名字里知道,忍受今天,是为了打掉明天的暴秦。”她在日记里写道。
1946年春,蒋介石急于争夺新疆,张治中奉命入疆调停。周恩来把营救名单塞到张治中手里:“这些同志不能再拖。”四个月后,囚车上的铁链拆下了。迪化郊外,一队面容枯槁的人被交给接应小分队。王韵雪抱着儿子,脚踩荒草,整整站了五分钟才回过神——自由竟如此陌生。
返延安途中,她与方槐相识。方槐同样是1917年出生,15岁参军,长征路上翻雪山、过草地,后来被派到新疆学飞行,结果也栽在盛世才手里。归队列车上,方槐看见小楚三抓着母亲衣角发抖,便掰开一块仅存的干粮塞到孩子嘴里,自己嚼着残渣。就是这一小动作,把三个人的命运紧紧拴在一起。
延安窑洞里,方槐向组织递交申请,希望与王韵雪结婚。延安并不反对再婚,但程序严格,双方要写思想汇报,还得经过三名老同志座谈。谈话结束那晚,王韵雪轻声告诉儿子:“即使妈妈改嫁,你依旧姓陈。”孩子眨巴眼睛反问:“为什么?”她只说了四个字:“这是承诺。”
新家庭组建后,方槐把对烈士的尊重做到了细节。每逢9月27日,他会挑最好的纸张,用毛笔写“陈潭秋同志千古”放在桌前,伺候一盏清茶、一盘青菜。家里从不摆酒肉,他说:“让孩子知道,父亲给他留下的,是气节,不是物质。”这些场景,邻居看在眼里,纷纷侧目称赞。
解放战争后期,中央调王韵雪到东北从事俄文情报工作,方槐被编入华北航空队,两地分居。通信不易,一封信常常走上半个月。信里,他们不谈儿女情长,更多是互通形势、探讨政策。军邮员私下说:“这两口子像在开小型党课。”的确,他们谁都没忘,自己首先是党员。
1949年新中国成立,方槐随部队转入民航,王韵雪调教育口。她没忘最初的学业,白天办公,夜里备课,后来竟被高校请去兼职俄文教师。课堂上,她偶尔提起陈潭秋,却绝不提个人苦难,只说道:“党需要牺牲,需要担当,需要延续。”一句话,学生默然。
1960年代,陈楚三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湖北地方企业。他没参军,也没进机关,却把父亲事迹整理成册,主动联系县里文教部门,办起烈士纪念活动。有人劝他调省城工作,他摇头:“父亲牺牲在偏远地方,我留在基层,更合适。”那股子执拗,像极了陈潭秋当年的神情。
至于方槐,从军三十载,早已两鬓皆白。1978年告别军旗,他把家中唯一的奖章钉在木匾上,旁边写着“无愧二字”。王韵雪看了半晌,只说:“我替潭秋谢谢你。”方槐摆手:“别提谢,咱们都是同志,都是路上人。”
历史没有终点,只有接力。陈潭秋把旗子交给王韵雪,王韵雪又让孩子把姓氏传下去。一个家庭两次组成,两次裂变,却始终围着同一个信念旋转:信仰可以被枪声打断肉体,却绝不会被时间打散血脉。今天谈及他们,奢华词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记得那句轻轻的话:“你依旧姓陈。”
来源:春秋砚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