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风评起自清议,流行于汉末魏晋时期。在信息不够畅通的时候,皇帝要想在民间拔擢真正的人才,只能依靠社会舆论。于是针对品德和才能品藻人物既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爱好,也是一项重要的选官办法。风评越好,呼声越高,他的名字被朝廷提及的可能性越大,他就越有希望谋个官职,兼济天下
风评起自清议,流行于汉末魏晋时期。在信息不够畅通的时候,皇帝要想在民间拔擢真正的人才,只能依靠社会舆论。于是针对品德和才能品藻人物既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爱好,也是一项重要的选官办法。风评越好,呼声越高,他的名字被朝廷提及的可能性越大,他就越有希望谋个官职,兼济天下。
当然,古代的舆论要比现在文雅,那个时候往往会形成对一个人的综合判断,这种判断凝炼成一两句抽象的、文学性的语句,比如“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评嵇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评曹操)。在那个时候,这种看似含糊的的写照就构成了一个人的名誉底座、一种形象品牌得以迅速传播。
在由熟人关系网连接起来的乡土社会中,舆论往往比法制更能起到收拾人心、维持秩序的作用,不仅如此,它还大大降低了当权者选人、用人的试错成本,就连朝廷也要忌惮三分。
近代国家凭借高效的交通体系和官僚体系,将公权力深入到社会的每根毛细血管。但舆论仍然蕴藏着深厚的社会力量。尤其是在民主和法治尚不够完善的国家,舆论起到不可或缺的民主监督的作用。
只不过,从熟人之间的口耳相传到报刊和公共演讲再到今天的互联网,承载舆论的平台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舆论本身的变化,无论是表达内容还是社会效应。
网络作为一种舆论阵地和监督平台,呈现出哪些有趣的特点?又存在哪些难以察觉的隐患?
在我看来,网络区别于口头或文字相传的舆论,其最明显的特点当然是丰富性。
网络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话题,这些话题大到国家政策小到文娱八卦,应有尽有。而且这些话题往往是最新、最全的。只要愿意,每个人都可以以极小的成本获取所有公开的资讯,在这一点上人人平等。我们几乎感觉不到自己与世界的距离,可以说,直到进入网络时代,个人才真正自觉地参与到历史当中。
但信息的丰富性同时也带来了超强的流动性。话题很多,但每一个话题也很快被另外的话题淹没。一个社会事件发生并传到你这里,正当你搞清楚来龙去脉,准备深入思考和评论时,话题往往已经远去。所有的思考、辩论到最后几乎都是虎头蛇尾。一个话题从酝酿到消退往往只有一个星期左右。
一个星期仅仅够我们了解事件梗概,仅仅够煽动社会情绪,我们只能在走马灯似的热搜榜上疲于奔命,没有精力去反思社会病症、更没有精力去追踪和监督事件后续。一些本应发人深省的事件就这样被裹挟着冲上热搜旋即被迅速淡忘,我们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失去集体反思的重要机会。
网络世界的残酷性就在于有价值的、沉重的话题需要和大量肤浅的、口水式的话题同台竞争,来吸引人们的关注。
网络作为舆论平台还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匿名性,我知道当然不是真的匿名。但是在网络这个舆论池里,网民的发言发生在虚拟世界,而发言结束后他又回到现实世界,这种场域上的割裂使得网民很难意识到自己刚才敲的字已经流向了一个公众的、交互的空间,在他看来就好像看了一页书做了一个不够严肃的批注或笔记一样。这种匿名性使得网络发言的心理成本和准入资格都降低到极致,言论自由和平等也实现到了极致。好处就是我们更有勇气去说话,但坏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极易从言论自由滑向言论的无政府主义,由辩论堕落成网暴。
辩论和网暴的区别不在于攻击方向的对错,而在于表达方式和内容本身。舆论是讲道理的,是对事不对人的,它的目的是为了辨别一个道理或原则出来,以为未来类似的事情提供参考。但网暴则是对人不对事的,原始的正义感混杂着粗糙的情绪,全部被毫无顾忌地倾泻出来,施暴者不仅没有伤害别人的负罪感,反而有种替天行道的快感。这已经不是辩论更不是批判了,而是赤裸裸的施虐和犯罪 。
刚才说过,舆论具有难以替代的审视或审判功能,它在中国民主不够完善的社会中起到重要的民主监督的代偿作用,但是中国的网民们迟早会惊恐地发现,失速的舆论本身才是现代社会戾气的化粪池。
网络的第三个特点是操控性。古代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说法,因为每个人发表言论的平台都是自己的嘴和腿,他跑到哪说到哪,虽然传播范围有限,但是自由,对于政府来说管控难度比较大。所以自古以来,了解舆情是历朝历代政府的重要职责,《诗经》和乐府诗有一大部分都是政府为了了解舆情专门设置采诗官从民间采来的诗歌和民谣。
而网络则是一个扁平的平台,每个人的声音都有可能被迅速传播,不受空间限制。但问题就是每个人发表言论基本都在网络这同一个平台。如果有超个体的绝对力量参与进来,那么网络空间就难免会产生曲率。
最容易影响舆论平台的绝对力量就是政府和资本,对于这两种力量而言,网络并不只是一个自由的舆论平台,它也可以是一个积极的宣发平台。对于政府而言,他可以借助网络宣传国家政策和政府形象。对于资本而言,它可以利用网络巨大的流量来宣传自己的产品甚至塑造消费理念。
网络是自由之地,权力和资本当然也可以参与,但是网络平台并不是天然形成的,也是人为搭建起来的,所以自然会受到两种绝对力量的影响。也就是说,这二位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而是一定程度上的操控者,而且相比于古代,这两种绝对力量只需要操控网络平台,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调整舆论风向,管控成本远远低于古代。
网络作为舆论场最后一个特征是偏差性。
一定要注意:网络并不是现实世界如实的反映。西方在400年前就高呼“启蒙”,中国也是从100年前就喊出“开启民智”。但在任何舆论场中——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发言成本如此低廉的网络世界,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有的人没有能力组织自己的想法,有的人没有兴趣参与舆论,有的人则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和表达。能够清晰表达出自己意见的永远是少数人,能够让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到的更是凤毛麟角。
人类文明史已经五千年了,但时至今日,思考和表达仍然是一个奢侈品。旁观者、倾听者——这才是舆论场中最大的基数。要想了解这个世界,你只能深入群众,除此别无捷径可走。
不过我仍然坚信那句话:潮退之时,自然会发现谁在裸泳。
来源:了不起的西西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