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锁匠师傅在我家门口叮叮哐哐地忙活,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传得很远。
我决定换门锁的时候,是个顶好的大晴天。
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一丝云彩都没有。
锁匠师傅在我家门口叮叮哐哐地忙活,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传得很远。
他是个很实在的人,话不多,埋头干活。
旧的锁芯被取下来,黄铜色的,上面有些许锈迹,像一枚褪了色的旧勋章。
师傅问我:“这旧的还要吗?”
我摇摇头,说:“不要了。”
他便随手扔进了工具箱里,发出“哐当”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子儿一样,在我心里砸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新的锁芯很快就装好了,银白色的,亮得晃眼。
师傅给了我三把新钥匙,它们躺在我的手心里,冰凉,坚硬,带着一股陌生的金属味道。
送走师傅,我关上门。
“咔哒”一声,世界被分成了两半。
门外是楼道,是邻居,是傍晚回家的丈夫。
门内,是我,还有大姑姐。
大姑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 ...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她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娃娃,那是她小时候的玩具,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电视机,但电视并没有开。
黑色的屏幕上,只映出她模糊的、失焦的影子。
“姐,”我轻轻地喊她,“想不想吃点水果?今天买了你最喜欢的提子。”
她没有反应。
好像没听见。
也可能,是听见了,但那声音穿过她的耳朵,没能抵达她脑子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又走近了些,把声音放得更柔。
“姐,吃提子了。”
她这才缓缓地转过头看我,眼神空洞洞的,像蒙着一层雾的湖面。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她笑了,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又茫然。
她说:“你是谁呀?你长得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的心,又被那颗看不见的石头子儿,狠狠地砸了一下。
疼。
是那种钝钝的,绵延不绝的疼。
我说:“姐,我是小舒。”
“小舒?”她偏着头,努力地想,眉头都皱了起来,“小舒是谁?”
我攥紧了手心里的新钥匙,那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笑着说:“小舒是给你洗提子的人呀。”
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暂时盖住了一切。
我把提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清水里,指尖被冰得有些发麻。
大姑姐叫林晚。
晚霞的晚。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人也像这个名字一样,曾经是那么绚烂、那么热烈的一个人。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学门口。
那时候,我和陈默,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刚在一起没多久。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正冲我们用力挥手的女孩子,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看,那是我姐,是不是特漂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很漂亮。
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嘴边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像一团火,热情地朝我们跑过来,红色的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那是夏天,空气里都是燥热的风,可她一来,好像连风都变得清爽了。
她一点也不认生,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笑嘻嘻地说:“哎呀,我们家陈默这个木头疙瘩,终于开窍了啊!小舒是吧?我听他念叨你好久了。你好你好,我叫林晚,你叫我姐就行。”
她的手心很暖,声音也很好听,像风铃。
那天,她请我们吃了城里最贵的那家冰淇淋。
三个人,三个巨大的冰淇淋球,我们坐在店里,聊了很多很多。
聊学校,聊未来,聊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
我才知道,大姑姐当时已经是一家外企的市场部经理了,雷厉风行,是业内有名的“拼命三娘”。
陈默的学费和生活费,大部分都是她出的。
她说:“我爸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疼他谁疼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用勺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口冰淇淋,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豪气。
陈默在一旁嘿嘿地傻笑。
我看着她,心里觉得,有这样一个姐姐,真好。
后来,我和陈默毕了业,想留在这个城市。
房价高得吓人。
我们俩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差一大截首付。
是她,二话不说,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们手里。
她说:“密码是陈默的生日。钱不多,你们先用着,别有压力,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们的份子钱。房子才是家,有了家,心才能定下来。”
我当时握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觉得比金子还重。
我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却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哭什么,傻丫头。以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那时候的她,多好啊。
像一棵大树,为我们遮风挡雨。
也像一座灯塔,在我们迷茫的时候,为我们指引方向。
可是现在,这棵大树,病了。
洗好了提子,我用厨房纸巾一颗一颗擦干,放进一个漂亮的玻璃碗里,端出去。
“姐,来,吃这个。”
我把碗递到她面前。
她看着碗里的提子,眼睛亮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她说,含含糊糊的。
她又捏起一颗,颤颤巍巍地递到我嘴边。
“你吃。”她说。
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好像又看到了从前的那个她。
那个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们的她。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我张开嘴,把那颗提子吃了下去。
真的很甜。
甜里,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涩。
我和她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你一颗,我一颗,分着吃完了一整碗提子。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我知道,陈默快要下班了。
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把新换的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我从里面,反锁了。
我靠在门板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像在擂鼓。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我只记得,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大姑姐把我叫到她的房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时候,她的病症已经开始显现了。
会突然忘记刚刚说过的话,会拿着钥匙找不到家门,会把盐当成糖放进菜里。
但那天晚上,她很清醒。
清醒得,让我害怕。
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冷,还在微微地发抖。
她说:“小舒,姐可能,要变笨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托付。
“医生说,是阿尔茨海。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会慢慢地,什么都记不得。”
“我不怕死,小舒。我怕的是,活得没有尊严。”
“我不想让陈默看到我那个样子。他心里,他姐一直是最厉害的,是不是?”
“他那么崇拜我,我怎么能让他看到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路都找不到,甚至... ...甚至大小便都失禁的样子?”
“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所以,小舒,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变得不是我了。你帮我,瞒着他,好不好?”
“就说,我去国外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旅游了,信号不好,联系不上。”
“你把他拦在外面,别让他进来,别让他看见。”
“求求你了,小舒。这是姐,这辈子求你的唯一一件事。”
她说到声音都在颤抖。
我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我怎么能答应她这么残忍的要求?
可是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我又怎么能拒绝?
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说:“姐,你放心。我答应你。”
我答应了她,要守护她最后的尊傲。
哪怕,这个代价是要让陈默误会我,怨恨我。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是陈默回来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像往常一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是钥匙转不动锁芯的,那种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试了一下。
又试了一下。
脚步声停了。
楼道里一片死寂。
我能想象得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惊讶,疑惑,可能还会有一丝恼怒。
“小舒?”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我没有回答。
我把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在了门板上,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力量。
客厅里,大姑姐好像被他的声音惊动了,也转过头,茫然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小舒,你在家吗?开门啊。”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怎么回事?锁坏了吗?”
他开始敲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对不起,陈默。
对不起。
“林舒!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气。
他开始用力地拍门,门板都在震动。
“你把门给我打开!你听到没有!”
“姐是不是在里面?你让她接电话!把手机给她!”
我靠在门上,浑身都在发抖。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一片冰凉。
客厅里的大姑姐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到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抱着那个旧布娃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 ...我怕... ...”她哭着喊。
门外的拍门声,戛然而止。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隔着一扇门,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沙哑。
他说:“小舒,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扛吗?”
“你这样... ...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深的失望和无力。
这比他对我发火,更让我难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快要不能呼吸。
我想开口告诉他。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是,我一想到大姑姐那双祈求的眼睛,一想到我曾经对她许下的诺言。
我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捂住嘴,任由眼泪汹涌。
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一晚,我抱着哭累了睡过去的大姑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新的一天,来了。
可我的世界,好像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被反锁的,黑暗的夜晚。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没有再回来。
他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没有发一条信息。
他就那样,凭空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我每天,依然是按时起床,给大姑姐做早饭,喂她吃药。
陪她看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电视节目,给她讲那些她听过一万遍也记不住的故事。
她很乖。
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只是偶尔,会突然发起脾气来,把手边的东西都扔到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紧紧地抱住她。
就像那天晚上她拜托我时,我抱着她一样。
我会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哼着一首很老的歌。
那是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哼给我听的。
很奇怪,她每次听着这首歌,就会慢慢地安静下来。
靠在我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
她睡着的时候,眉眼是舒展的,像个安睡的婴儿。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从前那个林晚的影子。
我常常看着她发呆。
会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她第一次带我去吃路边摊,豪气地对老板说:“所有种类,一样来一串!”结果我们俩撑得走不动路,在马路边笑了半天。
想起我们公司办年会,我没有合适的礼服,是她开了一下午的车,带我逛遍了全城的商场,最后买了一条我根本不敢看价格的裙子。她说:“我弟媳,必须是全场最漂亮的。”
想起我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是她,天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什么酸梅汤,什么柠檬鸡爪,什么话梅排骨。那段时间,她比陈默这个亲爹还紧张。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越是清晰,我的心就越是疼。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和陈默,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问自己。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为了守护一个人的尊严,而去伤害另一个人,这真的是对的吗?
我没有答案。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答应过她。
我不能食言。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送水的来了。
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的,是我的婆婆,陈默的妈妈。
不对,陈默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站在外面的,是陈默的小姨,这些年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他们姐弟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打开门。
小姨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她一看到我,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我被打懵了。
“你这个女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小姨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陈默都跟我说了!你把晚晚关在家里,还不让他见!”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她可是你大姑姐!她以前对你多好,你都忘了吗?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晚晚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病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着一句。
我捂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的大姑姐,听到争吵声,好奇地走了过来。
她看到小姨,愣了一下。
她突然笑了起来。
“妈妈?”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小姨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大姑姐,那张和她姐姐有七分相似,却又完全陌生的脸,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晚晚... ...”小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
大姑姐却好像没看到她的悲伤,她开心地跑过去,拉住小姨的手,像个小女孩一样撒娇。
“妈妈,你终于回来看我了。我好想你啊。”
“妈妈,你看,这是我的娃娃,好看吗?”
她献宝似的,把怀里那个旧布娃娃递到小姨面前。
小姨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大姑姐,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晚晚... ...我的苦命的孩子啊... ...”
那哭声,撕心裂肺。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如刀割。
我知道,我再也瞒不下去了。
那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小姨。
从大姑姐的诊断结果,到她那个令人心碎的托付。
小姨听完,抱着大姑姐,哭了很久很久。
她擦干眼泪,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小舒,苦了你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强撑了这么多天的堤坝,瞬间就崩塌了。
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在那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小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就像我安慰大姑姐时那样。
那天之后,小姨也搬了进来。
家里多了一个人,好像一下子就有了生气。
小姨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分担了我很多照顾大姑姐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她带来了陈默的消息。
她说,陈默这几天,一直住在她那里。
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整天就是抽烟,不说话。
小姨说:“那傻小子,他就是钻牛角尖。他不是不信你,他就是想不通。你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时间可以给他。
有了小姨的帮忙,我轻松了很多。
偶尔,我也会在晚饭后,一个人出去走走。
我喜欢沿着这个城市的江边,慢慢地走。
江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对岸璀... ...璀璨的灯火,我常常会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很多人,也像我一样,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孤独地走在人群里。
那天,我正走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只能听到,很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陈默?”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一定是他。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陈默,你说话啊。”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过了好久。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说:“小舒,我在我们大学门口。”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大学门口。
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个,大姑姐穿着红裙子,像一团火一样,闯进我生命的地方。
“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见到李老师了。”他说,“我们以前的辅导员,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他都退休了,头发都白了。他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说,他一直记得我姐。他说,我姐当年为了给我凑学费,一个人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他说,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姐为了去一个很远的家教地点,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多小时,回来就发高烧,烧到肺炎住院。可她硬是没告诉我,怕我分心。”
“他说,我姐是她见过最要强,也最能吃苦的女孩子。”
陈默在电话那头,慢慢地,慢慢地讲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可我却能听到,那平静下面,压抑着的,是怎样汹涌的情感。
“小舒,”他最后说,“我好像... ...有点明白了。”
“姐她... ...是不是不希望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她是不是... ...病得很重?”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对着电话,泣不成声,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是的... ...是的... ...”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坚持,好像都有了意义。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对不起。”他说,“小舒,对不起。”
“我不该... ...不该那样对你。”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蹲在江边,看着漆黑的江面,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原来,守着一个秘密,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
原来,被人理解,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我回到家的时候,陈默已经在了。
他就站在门口,像那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被关在门外。
门是开着的。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好像都在那一个对视里了。
他走过来,张开双臂,把我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安全感。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觉得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终于找到了港湾。
“我回来了。”他在我耳边说。
“嗯。”我重重地点头。
欢迎回家。
那天晚上,陈默见到了大姑姐。
当时,大姑姐正坐在地毯上,很认真地,在玩一堆积木。
她把积木搭得很高很高,然后又“哗啦”一下,推倒。
再重新搭。
乐此不疲。
陈默就站在客厅门口,远远地看着她。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可我看到,他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毕露。
小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她是你姐。”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大姑姐身边,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
“姐。”他开口喊她,声音抖得厉害。
大姑姐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了一丝光。
她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陌生人。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我和小姨,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久。
大姑姐突然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陈默的脸,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她说:“你... ...不刮胡子... ...不好看。”
就这么一句话。
陈默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再也绷不住了。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他一把抱住大姑姐,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姐... ...”
“姐,我对不起你... ...”
“姐,我回来看你了... ...”
他反反复复,就只会说这几句话。
大姑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和小姨。
她学着我平时安慰她的样子,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陈默宽厚的后背。
她的嘴里,还哼起了那首,我经常唱给她听的老歌。
调子哼得乱七八糟,不成曲调。
可是,在那一刻,却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旋律。
我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弟俩,转过身,捂住了嘴。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真好。
真好啊。
你还记得我。
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
哪怕,你记得的,只是我不刮胡子不好看。
那也足够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陈默辞掉了那个需要频繁出差的工作,换了一个离家近的,清闲的岗位。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大姑姐。
他开始学习如何照顾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学习如何喂她吃饭,如何帮她洗漱,如何在她情绪失控的时候安抚她。
他学得很认真,也很笨拙。
第一次给大姑姐喂饭,不是烫到了她,就是洒了一身。
第一次帮她洗澡,手忙脚乱,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比大姑姐还狼狈。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又心疼,又想笑。
这个曾经被姐姐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男人,终于,开始学着,去当一个哥哥了。
他会很有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大姑姐认照片上的人。
“姐,你看,这是我,陈默。”
“这是小舒,你弟媳。”
“这是小姨。”
“这个... ...这个是你,林晚。”
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大姑姐大多数时候,都是茫然地看着。
但偶尔,也会有奇迹发生。
有一次,陈默指着一张我们三个人的合影,就是那年夏天,在冰淇淋店门口拍的。
他问:“姐,你记得吗?那天你请我们吃冰淇淋,可好吃了。”
大姑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她说了一句:“草莓味。”
我们都愣住了。
陈默激动地问:“姐,你想起来了?你那天吃的就是草莓味的!”
大姑姐看着他,又笑了。
还是那种天真又茫然的笑。
她说:“草莓,甜。”
我们知道,那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是她脑海里,一个偶然闪过的,破碎的词语。
可是,我们依然很开心。
因为,这就好像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我们开始带着大姑姐,去重走那些她曾经走过的路。
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大学门口。
去她曾经挥洒汗水的写字楼下。
去那个我们一起买下的小区,看那棵我们亲手种下的桂花树。
我们想用这种方式,帮她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可能,只是徒劳。
但我们还是想试一试。
万一呢?
日子,就在这样平静又琐碎的日常里,一天天地过去。
大姑姐的病情,没有好转,但也没有再继续恶化。
她还是会忘记我们是谁,还是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她好像,变得快乐了一些。
她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了。
她会拉着我的手,让我陪她跳舞。
会把陈默的领带,当成头绳,系在自己的头发上。
会把小姨种在阳台上的花,偷偷摘下来,别在自己的耳朵上。
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和我们。
而我们,也渐渐习惯了,家里有这样一个“老小孩”。
她是我们甜蜜的负担,也是我们快乐的源泉。
有一天,陈默下班回家,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神神秘秘的。
他把袋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他说:“我路过小卖部,突然就想吃了。”
他剥开一颗,塞到我嘴里。
甜甜的,奶奶的,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又剥了一颗,递给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大姑姐。
“姐,吃糖。”
大姑姐接过去,很熟练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她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那张薄薄的,可以吃的糯米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手心里。
用另一只手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它抚平。
抚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就像,她从前,教我们做的那样。
她说:“这个纸,铺平了,夹在书里,会变香。”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红裙子的,意气风发的林晚。
她坐在我们对面,吃着大白兔奶糖,一脸得意地,向我们展示她这个“独家秘方”。
陈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在大姑姐面前,握住她那只抚平了糯米纸的手,声音哽咽。
“姐... ...你想起来了?”
大姑姐看着他,眼神里,是熟悉的茫然。
她把那张铺平的糯米纸,递到陈默面前。
“给你,会变香。”
她只是,记住了这个动作。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她的身体,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
可她的灵魂,却已经飘向了,我们谁也去不了的远方。
陈默没有再说话。
他接过那张小小的,薄薄的糯米纸,像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张小小的糯米纸,会代替那个穿着红裙子的林晚,永远地,活在他的心里。
后来,我们把家里的门锁,又换了回来。
还是那个旧的,黄铜色的锁芯。
上面有我们一家人,共同的,岁月的痕迹。
我们不再需要一把锁,来隔开两个世界。
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大姑姐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我们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爱,不是把她藏起来,让她活在完美的记忆里。
爱,是接受她的不完美,是陪着她,走完这剩下的,漫长的路。
哪怕这条路上,布满了荆棘和遗忘。
我们也要,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故事的我想说。
我家的大姑姐,她叫林晚。
她曾经像晚霞一样,绚烂过我的生命。
现在,她像个孩子一样,住在我家里。
她不记得我是谁了。
但没关系。
我记得她,就够了。
我会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夏天,她穿着红裙子,像一团火一样,向我跑来。
笑着对我说:“你好呀,小舒。”
来源:风中自在荡秋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