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像许多年的日子一样,早上是医院,下午是工地或老小区的楼道,夜里回家给妈揉腿,闻着膏药味睡过去。
那天我把手上的机油抹到牛仔裤上,才意识到这条裤子已经洗不干净了。
像许多年的日子一样,早上是医院,下午是工地或老小区的楼道,夜里回家给妈揉腿,闻着膏药味睡过去。
第1章 手里有电,心里有光
我做电梯维保,二线小城的老式板楼多,轿厢门缝里经常夹着广告单,年纪大的居民把电梯当成把手用,扶着门上上下下。
这活儿不难,但要心细,像摸清一栋楼的脾气。
我爸也是电工,厂里人都叫他“国强师”,他常说,电不是脾气暴,是你心浮气躁了才吃亏。
我记住了,手里拿表,眼睛看线,胸口要放平。
医院里的味道是消毒水和米汤掺在一起的味道,白得刺眼,让人心口发冷。
林倩躺在那儿,两年了,眼睛偶尔会转,更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像水被冻住。
我从腰包里掏出棉签,给她抹嘴唇,轻声跟她说话,说今天修了哪个小区的电梯,说拿了三十块的“茶水钱”,又说妈今天膝盖不疼。
我知道她听得到,有一次她眼角有了水光。
“倩倩,我来了。”
我每次都要说这句,就像给自己加电。
妈叫刘凤兰,年轻时是缝纫工,针脚稳,眼不花,后来厂子倒了,手艺也不好使了,腰椎间盘就开始找她的茬。
“你工作忙,医院多我跑,别有事就往悲里想。”她端着一碗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给我递过来,“趁热喝。”
我端起碗,粥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皮,吹一口气,心里翻过那句话:别往悲里想。
难。
走廊里推来一个不锈钢车,咔哒咔哒,赵月也跟着来了。
她是我妈的闺蜜,从我小时候就认识,我叫她赵姨,她那年离婚,一个人拉扯儿子,街边开了个小店,剪头发做烫染,刀剪在手里叮当作响。
“倩倩今天精神不错,刚才握了我手,力度大了点。”她笑起来,眼角细纹跟着动,“一鸣,今儿饭我带了,回头你下去吃,不要老吃盒饭。”
她总是这样嘱咐,像不厌其烦的春风。
我看她手上带着一次性手套,轻轻帮林倩翻身,垫了软垫,动作利索又温柔。
我心里一暖,也有点酸,酸是因为感谢,暖是因为有人一起扛。
人只要不独自扛,肩就不那么沉。
那天医生叫我过去,办公室窗台上摆了两盆吊兰,叶子灰蒙蒙的,估计也像我们这样忙,没空擦。
“家属,她这个情况出现‘最小意识状态’,有时能有简单指令反应,这说明有希望。”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平稳,“只是要持续治疗,康复训练不能断,每个月的开销你要有准备。”
我紧了紧拳头,指尖磨出茧子,怎么也攥不住钱那么滑的东西。
“我们会尽力。”我说,声音不大。
医生点了点头,习惯性看了看手表。
出了办公室,赵月在走廊等我,手里捏着充值卡,卡角磨得毛了。
“一鸣,我找人打听了,隔壁市有一家康复机构,治疗效果挺好,就是贵点……我知道你经济紧,这卡你先拿去用,后头慢慢还我。”她把卡塞在我手里,眼神认真。
我愣了一下,卡片的重量在掌心里像一个尚未拧紧的螺丝,心里一紧就怕滑丝。
“赵姨,我不能要,真不能再拿了。”我把卡又递回去,“借了你不少了。”
“你跟我还说这个,小时候看你妈给你做棉袄,我家没煤,你妈还给我揣了一袋子炭球,那时候我们也没说过谢不谢。”她笑了笑,托起我的手,“一鸣,这些年你不容易,抬抬眼看天呗。”
我抬头,看见灯罩上贴着死了的飞虫,像一粒沉默的尘埃。
我知道,她在尽力,像许多人在尽力把日子过得亮一点。
那天夜里回去,妈揉腿,我在旁边给她捶着,赵月在厨房里洗菜,锅里炖着骨头汤,飘出香味。
“明儿我去给倩倩换药,凤兰你就歇歇。”她从厨房探出头,脖子上搭了一条粉色的毛巾,湿漉漉的。
妈摆摆手,“你也歇着,你店里还忙呢。”
“忙啥,我那店就是给人拉拉家常,真忙的是医院里这些机器和人的心。”她笑。
说着笑着,笑声里就有了叹气。
日子有时像电路图,复杂绕得让人头疼,可你一条一条摸,总能找到线头。
第2章 倒春寒和一纸证
倒春寒突然来了,风像刀片,刮得人耳朵疼。
我穿了两件外套,骑着电动车在城里穿梭,楼道里油泥味混着潮气,手上冻得红透,拧螺丝的劲都减半。
那天修一个老旧小区的电梯,井道里石头落下发出叮当声,老太太站在旁边看,“小伙子,慢点慢点,这电梯老爷子了,脾气倔。”
“嗯,慢慢来。”我笑了笑,撸起袖子干。
午后,妈来电话,说她膝盖又疼得厉害,站不起来,我赶去,给她热敷,又在抽屉里找膏药,开出来才发现过期了。
我叹了口气。
晚上,赵月搬了一个箱子来,是她店里清出来的染发剂和烫发用品。
“我准备把店转让了。”她背靠椅子坐下,眼里没了光,嗓音有点哑,“店租又涨,生意越来越淡,邻街新开了个大型店,年轻人都去那儿了,留我们这种小店,就是给老住户修修头,赚不着几个钱。”
妈愣了下,“那你……接下来做啥?”
“我想回原单位去,厂里老同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后勤的位置,替代产假,工资不高,可至少有点医疗互助会啥的。”她顿了顿,眼神转向我,“一鸣,我还想跟你说件事。”
她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起了风,预感到一个复杂的结。
“你说。”
“我那套老房子,前夫时不时来骚扰,说拆迁了要分一半,这一年他喝了酒就来砸门,我怕。”她抿了抿唇,“律师说婚姻状况可以作为我这边的一个保护因素,但我也不想拖累别人,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慢,像一根弦,绷紧了怕断,放松了怕松垮。
“我想……你要是愿意,我们领个证,先护住房子,帮你妈和倩倩把医疗的事也搭上我的互助会,等过这阵子,等倩倩有了转机,等我这边稳下来,我们再想办法撤回来。”
她这话像一记铁锤,敲在我心上,响了一下,疼迟迟才来。
我看向妈,妈把手搓着,指节冒出白,半晌没出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这一家子眼下如何扛过去,想人的名节和口舌,想倩倩的感受。
“我们不过法事,不办酒席,不公告,这是个权宜之计。”赵月坐直了些,眼神不躲,“我知道你心里有坎,我也有,我过去在厂里修缝纫机的师傅说,关键时刻,线断了不怕,怕的是你不敢穿针。”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跳动,一下一下。
妈先开口,“你们都冲着这个家好,我没脸面想那些虚的,嘴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她说着,眼角湿了,“我等了倩倩两年,我相信她能回来,但我也希望我们撑得住。”
我喉咙里像卡了个棉花团,软得说不出话。
赵月看着我,眼睛里没有逼迫,有的是一种穷尽了的请求。
“我去医院跟倩倩说。”我用尽力气,挤出这句话。
夜里,我坐在病床边,拿纸和笔,写了一张字条。
倩倩,我知道你在听,你比谁都清楚我是什么人,我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让我们撑下去,看你醒来的那天,我要守住你妈,守住我妈,守住我们的家,可以吗,如果这让你难受,你握握我的手。
我把字条放在她手旁,捧起她的手,等了很久,指头没有动,我的心却一直抖。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春寒里,暖气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排队的人不多,橘红色的牌子晃得人眼睛疼。
“身份证,户口本。”窗口的工作人员抬眼看我们,表情公事公办。
赵月的手有点冷,我站在她旁边,心像在走一个长长的楼梯,越往上越喘。
领证的时候,照相机“咔嚓”一声,时间像被定格在那一刻。
我拿到了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它比我想象的要薄,薄得像道歉。
我们手里还热着本子,电话就响了,是医院的号。
我接起电话,那头是护士的声音,急促里带着克制,“家属吗,林倩这边……她有自主睁眼了,手指也有抓握动作,她还……眼泪流了很多。”
我整个人震在原地,手里的红本子像一串烫手的鞭炮,“我马上来。”
赵月看出了什么,她没问,抓起包就跟着我跑。
电动车在路上像一条拉满的弦,风把我的眼睛吹得发疼,脑子里轰轰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倩倩醒了。
第3章 气醒不是气,像一口憋久了的气
进病房前,我握住门把,停了一秒钟。
我害怕。
床边的护士见到我,声音里藏着兴奋,“家属你来了,她刚才动得挺明显,我们在给她做刺激的时候,她眼睛一直跟着我们的手,眼角的泪就不停,可能是激动。”
我走过去,看到她睫毛微微颤,眼球轻轻转,嘴唇很干,像一朵被风吹裂的花。
“倩倩。”我喊她,声音细得像怕惊到她。
她的目光慢慢聚焦,先经过我的肩膀,又身后墙上的挂钟,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停住了。
那一刻,所有的噪音都退了,只有我的心跳在耳边像鼓一样。
她眼里有光,是游离的光慢慢回到了瞳孔中心。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像是在抵抗。
我把手伸过去,她的指尖碰到了我,冰凉,少气力,但我感觉到了,她在握。
我低头,额头贴住她的手背,肩膀止不住地抖。
“倩倩,我来晚了。”我喉咙哑得厉害。
赵月站在门口,没往前,她靠着墙,眼睛红了又忍着,护士朝她点头,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医生过来,做了一连串测试,灯光照着她的瞳孔,语音发指令,“握手,松手,握手。”
她表现得比以前好太多,虽然缓慢,但有。
我们像看一位远行的人从浓雾里往岸边靠,虽然脚步打浮,但方向是对的。
傍晚的时候,她疲倦了,呼吸匀了些,医生说不要刺激太频繁,让她休息。
我坐到走廊的椅子上,背靠冰凉的墙,把脸埋在手里。
赵月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我知道你的心现在是怎么打结的。”
我把脸抬起来,鼻子和眼睛都是肿的,这样狼狈的样子,我也不想藏。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她会醒吗?”我问。
“谁知道呢。”她叹气,“也许这就是巧,也许她心里一直攥着一根线,今天有风吹了一下,她就抖了抖。”
“别说是‘被气醒了’,那不是气,是一口憋久了的气,找了个出口,她把自己从暗处敲了敲。”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对面的窗外,“我们谁都没资格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也别把罪责都认到自己头上。”
有时候人要承认,命运有自己的祸福循环,我们能做只是站在旁边扶一把。
回到病房,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林倩的手,眼里满是慈爱又心疼,像看自己的女儿。
她看见我,轻声问,“儿啊,刚才赵月说的……你们今天……领了?”
我点了点头。
妈眼泪涌出,却没有声响,她低下头亲了亲林倩的手背。
“这下好了,老天有眼。”她喃喃,“醒了就好,醒了就有盼头。”
她没有说那个红本子,她把针线都藏在心里。
第二天开始,康复科的老师来了,带我们做被动关节、呼吸训练、吞咽训练,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汗湿了她的发丝,我用毛巾给她擦。
“挺住,我们慢慢来。”我在她耳边说,“别担心家里的事,我扛着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像站在河边,看水流过,既爱到心疼,又怕被卷走。
那一个星期,我们都处在一种奇怪的兴奋和疲惫里,像过年又像出丧,哭和笑交替着,人的心比电梯的轿厢还起落频繁。
街坊知道了消息,来医院打探的多了。
“听说是一鸣领证了,那女孩就醒了,这人啊,是不是就怕不平衡。”
“哎呀,你说说,这算啥缘分呢。”
墙角的绿植听了太多不合时宜的话,也蔫了。
我不想跟他们解释,也解释不清,语言有时候像老化的线路,传不到对方那头,绕来绕去就发热。
我只把时间往轴上拧紧,白天医院,夜里维保,拿着工具箱爬楼的速度更快了,少说话,多出汗。
那段时间,赵月抽空来医院,帮忙翻身,教妈和我如何更好地护她,不轻易碰她的情绪。
“我在,我一直在。”有一次她站在走廊说,声音被风吹散,“只是我不再往前站,我知道该退一下。”
她说的那一刻,我知道她也不容易,这种退不是轻易,像把一件刚缝好的衣服拆线,拆的时候怕扯断布。
第4章 人情事理和楼道里的风言风语
林倩醒来带来的第二道风,是道德法庭的风。
亲戚来了,那个平时稀少联系的舅哥,带着一双审判的眼,“一鸣,听说你和你妈那闺蜜……你怎么能这样,你让我们这边怎么做人。”
“我做是为了撑住她。”我回答,嗓子像跑了沙子。
“撑住?你这个撑住让谁脸上无光?”他把声音压得低,像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要宣示,“我们家林倩在医院躺着,你转头就去领证,你这算啥。”
妈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侄儿,话别说这么绝,我们都在为倩倩活着奔,你来这里,关心她就好,至于别的,你不了解别乱评。”
赵月站在厨房门口,没出来,她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
我走到他面前,“你如果心里真是为倩倩,帮忙出点康复费,我们现在每个月开销大,你别跟我讲脸。”
他脸憋红了,嘴张了几次,“我……我这边孩子学费紧……不过我尽量。”
他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叹一句气,好像叹给邻居听。
街坊大妈在楼道里讨论,“这年头啥都快一点,领证都这么快。”另一个接,“人家有难处,咱也别乱嚼舌头。”
风言风语像楼道里的穿堂风,你关门也挡不住,有缝它就钻。
赵月在我家挑了个晚上,把红本子放在桌上,指尖摸了摸封皮,像摸一个应该藏起来的秘密。
“凤兰,一鸣,我跟你们说清楚。”她看着我们,“这证领了有用,我那边已经有律师跟进,这样我前夫再来闹,就多一道防线,至于你们这边医疗互助会,我已经把你们加入了,报销比例虽然有限,但多少能减点子。”
她把准备过的资料一一摊开,字写得工整,有条理。
“我不住在这儿,我也不参与你们的家务,我在医院帮忙,是因为我认这个人,我认这份情。”她的声音稳得像针缝的线,“等事情过去,我们该退就退,该补就补,手续我一力跑。”
妈点点头,眼里有水光,“月儿,这个情我记下了,我能活几天我就念几天。”
第二天开始,她把钥匙留给我,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放在抽屉里,出门时背影清清瘦瘦。
她店里的招牌摘下来那天,我特意早起,帮她把积尘擦了,楼下一个年轻姑娘路过,问,“以后去哪个店做头发?”
她笑,“哪儿都行,你离哪儿近就去哪儿。”
她的手在空中做了个剪子的动作,然后停在那,像告别一种旧的生活方式。
那时候,我经常夜里干活,遇到邻居小孩在电梯里按所有的按钮,我蹲下来跟他讲道理,“你看,这像你家水龙头,你一下开太多水,楼上楼下水都小了,这电梯也一样,按钮一次按一个,事情一次做一件,才不乱。”
小孩眨着眼听,像真的明白,又像只是享受有人蹲下来跟他说话。
我在这种细碎里找回自己的能耐,技术不只是把螺丝拧紧,它让人心里有秩序,外头再乱,手里这件事能做好,就不会被拖垮。
林倩康复了一个月,言语还是断断续续,但能吐出简单的音节了。
有一天我给她喂水,她搪瓷杯在我手里轻轻颤,她突然开口,“你……你……领了。”
那三个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边角锋利,割到我。
我掏出之前写给她的字条,又写了一张,写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我的怕,她的等,我们共同的家。
我把纸递给她,她慢慢看,眼睛湿了,嘴唇动,像要说什么,发不出声。
她伸手,碰一下我的脸,掌心里很弱的温度传过来。
过了很久,她吐出一个字,“傻。”
我笑了,热泪落下来,滴在我们的手背上。
第5章 工具箱里装着日子
医院的花费像流水,我不敢看报表,只看林倩完成的每一个小里程牌:手能抬到胸前,脚能微微抖,眼神能跟随身边人体的移动。
康复医生夸她配合,“她的意志力很强。”
我知道,那不是她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一股劲拧在一起。
我接了更多夜里活,夜里维修工地的大货梯,白天辅以老小区的维保,腰直不起来,背像被一根绳子拽着。
一次在工地上,一个年轻工人被负载卡在三层半,那天风很大,砂子打到脸上刺得生疼,工长急得在边上打电话。
我带了安全绳,沿着井道爬上去,手上戴着手套,指尖还是被钢板边缘碰破了皮。
我对年轻工人说,“不要动,听我指令。”
那时候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只有我手里的扳手和耳边自己的呼吸,人的心在这种时候最清明。
我把制动松了一毫米,又一毫米,跟下面的同事打手势,慢慢把轿厢归位,门开的一瞬,工人被拉出来,抱着我哭,“师傅,吓死我了。”
工长递给我一包烟,我笑着说我不抽,工长又硬塞给我一袋子瓜子,说当茶水钱。
我把钱还给他,只收下了一瓶水,“救人是大家的事,别弄得像我一个人的。”
夜里回到医院,赵月在病房里,她把林倩的头发简单梳了一下,刘海儿斜斜地放在额头上,看起来像她大学时的样子。
我心里像被温柔递了一杯热茶。
“我今天去社区法律援助那里,问了几个问题,”她在我的本子上写下要点,“一个是关于我房子的,另一个是关于你们未来的安排,我建议……等倩倩情绪稳定一些,我们去民政局咨询下撤销的步骤。”
她每说一件事,都像打一个结,打结不是绑人,是让线不散。
“还有一件,最近有人在说闲话,我……我知道你也听到了。”她顿了顿,“我没法堵住每一张嘴,你也别想着堵,做事端正,人活个心安。”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像夜里突然有一盏路灯亮起来。
“赵姨,等你那边一稳,我们就去办手续。”我说。
“行。”她笑,笑里有疲惫,也有决心。
她儿子来过两次,第一次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冷着脸说,“你这样做,不怕我同学笑话我吗?”
赵月把他拉到一边,轻声说,“妈不是为了面子活,妈是为了日子活。”
第二次他来的时候,看见林倩努力咽下一小口水,表情慢慢柔下来,“阿姨,加油。”
他叫她阿姨,叫得干净,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却也暖。
人有时候会在见证别人的苦难时学会理解。
医院的走廊里,有个老头推着他老伴慢慢走,他每次都对她说,“注意脚下,慢点慢点,不急。”
大多数人都不急,他们只是被生活推着跑,我们能做的就是捏紧手里的工具,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扳手。
第6章 心结开了一半
林倩能说更完整的句子的时候,我们选了一个午后,窗户外面的树叶被太阳照得发亮,风一吹一片片闪。
我坐在床边,赵月退到门外,妈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静静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我知道一切。”林倩开口,她说得慢,每个字像在路上拣石头,才能铺出一条路,“你……你是……好样的。”
我低头笑,一滴泪落下来,摔在床单上,把棉布打出一个小小的暗花。
“我不希望你负担这么重。”她看着我,眼里有风,吹动了往日的苦,“那天……护士说,你……领了,我心里……像有一块石头,掉了,砸醒了我。”
她用了“砸醒”,我没有反驳“气醒”,因为我知道,情绪是复杂的,不必把它简化成伤人的词。
“我恨你吗?”她停了一下,“我恨自己,拖了你这么久。”
“别。”我打断她,“你没有拖,是生活拖,我们两个都被他拖住了,但是我们没有松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把人照亮的光。
“赵……赵姨,她是好人。”她费力地这样说。
“她是。”我说。
“等……等那边处理好,我们就……”她没说出后面的话,眼睛看向窗外,“你……你知道。”
我知道。
我们终究要把这个疙瘩解开,不让它成为将来每一次吵架的句首。
妈进来,端了一小碗切好的水果,笑着对林倩说,“吃一块水蜜桃,甜。”
林倩含了一小块,慢慢咀嚼,嘴角沾了一点水光。
那天傍晚,赵月来,站在床边,低声跟林倩说,“你起来了,我心里放了一大块石头。”
林倩看着她,努力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谢谢。”
两个女人之间的这个谢谢,比任何语言都沉。
之后的几天,赵月的前夫来了一趟,脸上胡子拉碴,站在楼下喊,“赵月,你出来。”
我下楼去,没让他上来,“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谈。”
“你谁啊?”他瞪我,眼里有酒红的血丝,“你跟她什么关系,你给我让开。”
“我们去派出所。”我说。
最后我们在派出所坐了一个下午,一个民警年轻,却沉稳,翻看了资料,问了问题,记录了他的骚扰。
“赵先生,你这行为已经对她造成了侵扰,依法我们会对你进行警告,若再发生,将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年轻民警面无表情地说,“至于你所说的房产分割问题,走法院,别在这儿闹。”
他在那儿骂骂咧咧一会儿,最终在民警的目送下走了。
出了派出所,赵月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轻轻呼了一口气。
“谢谢。”她对那个年轻民警说。
“我们就是干这个的。”他笑了一下,“法律在这儿放着,谁需要,谁就拿来用。”
这话让我记住了很久,我们总觉得很多东西远,其实近,就看你敢不敢迈一步。
第7章 法庭里没有戏剧,只有纸和规矩
赵月的前夫最终起诉了,开庭那天,法院的走廊上很安静,脚步声都被地板反射得很清晰。
我们坐在原告被告的对面,桌上摆着一叠叠材料,法官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看起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衡感。
“双方陈述意见。”她抬眼,语速不快。
赵月的律师出示了领证以及财产证明,前夫的律师谈了婚后财产共同等内容。
我坐在旁听席,手心里全是汗,领证那页复印纸露出来一角,刺眼。
轮到赵月发言,她站起来,声音平稳,“我和他离婚多年,期间共同生活并无实质性财产往来,我的房子是婚前母亲留给我的,期间多次遭到他骚扰,我无意将过去的人引入我的现在。”
她说完,坐下,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法庭没有戏剧,只有纸和规矩。
最终判决对赵月有利,她的房子保住了,前夫拿到的部分是几年前共同生活期间的一点余款,他在法庭上哼哼两句,法官提醒他保持法庭秩序。
出来时,赵月站在法院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纹路清晰却柔软。
“终于过了这一关。”她说。
我们站在台阶上,周围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案子,各自的兴叹欢喜,法律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的是公平,不是偏袒。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四周是矮矮的灌木,风带着土香。
“我们去把手续撤了吧。”赵月看着我,“该还你一个清清楚楚。”
我点了点头,“谢谢。”
“你别谢我,谢,说重了。”她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事情到这儿,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那周末,我们去了民政局。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撤销婚姻……需要按照离婚办理,协议离婚的话,双方签字,财产无争议。”
赵月把文件一张张递上去,里面是她写的清单,写明无共同财产,无子女争议。
我们签了字,红色的本子被收走,又被递回来,变成了另一种红。
出门的时候,我看着她,我们都笑了。
笑里没有喜剧,有一种雨后走出屋檐的轻。
这时候,街坊的风言风语也开始变淡,有些人说,“你看人家处理得清清白白。”有些人索性不再议论,转头去谈菜价,谈谁家孩子上了哪个学校。
人间的热闹总会有新的焦点,旧事像地上的水印,晒干了就淡。
第8章 一盏灯,几根线
林倩的康复进入了新的阶段,她可以从床边扶着站起来,走两步,脚步还不稳,像小孩学走路一样。
我们把家里的地毯换了,边边角角都贴了软条,客厅里的椅子腿垫上了橡胶。
我用废弃的梯级做了一个简单的扶手,装在走廊里,手感不错。
“这你也会。”妈笑地夸我。
“我这叫土办法,能用。”我扛着电钻,心里甜。
有一天傍晚,林倩提议,“去楼下走走。”
我们慢慢下楼,楼道里有熟悉的潮气,墙角新长出来的霉斑像一张张地图。
楼下的花坛里,波斯菊开了一丛,风吹起来像浪。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我问她。
她点点头,“电影院,坐第四排,前面一个人个子高,我藏在你胳膊后面看。”
我们笑。
我们在花坛边坐下,她摸了摸我的手背,指尖停在那疤痕上,“你这是哪儿弄的?”
“工地上,救一个小矮个,卡在轿厢里了。”我随口说,像说一件昨天的家常。
她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里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敬重。
“你……总能把线接回去。”
“有时候也接不回去。”我说,“接不回去,我就换条线,再试一次。”
“你以前没有这么会说话。”她笑。
“以前挡在前面说话的是你。”我笑。
秋天来的时候,赵月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家简易面馆,卖牛肉面和小炒,她做的面很有筋道,汤头干净,来吃的人会说,“这汤有良心。”
我常去给她修抽油烟机,换了两根灯管,顺带把她的收银台线理了一下。
“你这是把我店里的线当成你的命在理。”她笑。
“你这面馆是你的命。”我回答。
“你的命呢?”
“我的命在家,倩倩,在我妈,在你们这些人身上。”我说,心里安安稳稳的。
我们又去了民政局,办了登记,拿回了红本,和之前那个完全不一样,是一段新生活的名字。
我们没有请客,没有摆酒,就在家里摆了三双碗,炒了三个菜,妈煮了一壶米酒,红彤彤的。
夜里,我们在阳台上坐着,天空里有几颗星星,城市的灯把它们冲淡了,但它们还在。
“这一路。”林倩靠在我肩上,声音轻,“真累。”
“累,但没白。”我说。
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口,“这里还突突跳。”
“它就是个老电机,坏了我就修,修不好我就找个师傅。”我笑。
她笑,笑声把夜里的潮气驱散了一点。
第二天,我去上班,老小区的轿厢门夹了张新的广告单,单子上写着“换窗帘找我们”,字很大。
我抽出来,随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心里想着晚上要买点鱼回去给她补一补。
手边的对讲突然哔一声传来声音,“师傅,三号梯停在四层了,有人被困。”
“收到。”我背起工具包,跑向楼梯。
我知道再多故事也抵不过脚下这趟跑的实际,救人,修梯,回家,做饭,陪她复健,这些事拼在一起,才是我的生活。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倔,有人说我命苦。
我知道我只是普通人,手里有一些技能,心里有一点光,家里有几盏灯。
有一次,一位住户在电梯里对我说,“师傅,你们这一行,辛苦。”
我笑着说,“我们这行跟所有人一样,都是在想办法让东西动起来,人心也是。”
他说,“说得好。”
之后他拿了一袋子苹果给我,“家里刚买的,甜。”
我接过苹果,打了个结实的结,扛在肩上,转身继续拧那一颗固执的螺丝。
后来,林倩医院回访的时候,主治医生问我,“你们这两年怎么扛过来的?”
我想了想,“靠几根线。”
医生笑,“说说看。”
“父亲留下的手艺这根线,妈的念叨这根线,赵姨的仗义这根线,我和倩倩的愿这根线,人的好心这是总线。”我说。
医生点头,“总开关不要断,电就不会停。”
我知道这一切不会永远顺利,电梯也会坏,人也会病,风言风语不会彻底消失,意外会照旧敲门。
可我也知道,这城市里,还有许多像我一样的人,偷偷把自己的心力用在看不见的地方,让一个个小小的地方,少一点卡顿,多一点平稳。
有一天晚上,电视里播新闻,说某地地震,电梯维保工连夜排查,紧急救援,画面里一个身影背着工具包,奔跑在楼道里,我坐在沙发上,眼睛跟着他跑,心里也跑了一圈。
“你看。”我对林倩说。
“看到了。”她握住我的手,手心的温度传来,是实实在在的。
妈在厨房里喊,“一鸣,油热了没。”
“热了。”我说,起身去灶台,把鱼放下去,油与鱼接触的一瞬,发出嗞嗞的声音,香气在屋子里开了花。
人间好闻不过这菜香、药香,还有电机上新抹的润滑油的味道。
我不再去解释那个红本子带来的风波,它在我们的记忆里像一本翻旧了的手册,存在,提醒,却不再刺人。
赵月的面馆越来越红火,门口经常有排队的小学生,他们会把碗端得稳稳地,吸一口汤,眼睛亮起来说好喝。
她的儿子偶尔来帮忙,端菜的时候小心翼翼,不再用愤怒来掩饰不安。
他对我说,“谢谢当时你陪我妈去派出所。”
“不用谢。”我说,“法律是公家的,我们去用就是。”
他点点头,眼睛里那点散不去的少年叛逆也像被谁轻轻揉过,柔和了一些。
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没有宾客,只有家人,我们把几张老照片摆出来,年轻时的我们笑得没心没肺,像两朵野花。
我把一只旧扳手放在桌上,它是我爸的,有点锈,我擦过很多次,还是能看到被时光磨出来的小小伤痕。
我说,“这扳手不丢,留给以后家里有小孩,他要是不愿意做这个行当也没事,留着当家里的一件老物件,告诉他家里有人的手曾经拿过这么一件东西,修过灯,救过人,拧过螺丝。”
林倩笑,她说,“你这叫传承。”
“是。”我说,“技,良心,传下去,不用喊口号。”
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得它们轻轻击掌,像在为某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坚守鼓掌。
有人在楼下喊卖豆腐,有人骑着单车路过铃声清脆,小孩从楼道里跑出来,叫着彼此的名字。
生活还在继续,它是湿润的,是有重量的,是我们用手里的每一根线,一点点接起来的。
来源:雨中看山的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