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昨天下午,我们的最后一条红鱼奥勃洛莫夫死了。前些日子,我几乎没有看到它在那口圆形鱼缸里来回游动,那时我便预感到了这一点。它不再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吃食,也不再追逐嬉戏令这片栖息地充满生机的阳光,它似乎遭受着抑郁症的折磨,或是经历着它作为圈养鱼的生活中的类似危机。我
昨天下午,我们的最后一条红鱼奥勃洛莫夫死了。前些日子,我几乎没有看到它在那口圆形鱼缸里来回游动,那时我便预感到了这一点。它不再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吃食,也不再追逐嬉戏令这片栖息地充满生机的阳光,它似乎遭受着抑郁症的折磨,或是经历着它作为圈养鱼的生活中的类似危机。我对这种动物了解甚少,鲜有几次,我透过鱼缸的玻璃与它对视,但我并未停留太久,因为看到它形单影只地待在这玻璃容器里,我很难过。我也十分不确定它是否活得快乐。昨天下午,看到它像片虞美人花瓣似的漂浮在水面时,我更是感到非常心痛。然而,它却有更多时间来更冷静地观察文森特和我。我也确信,它同样为我们感到遗憾。人们往往能从常伴身侧的动物(包括鱼类)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它们就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不敢直视的潜意识层面的情绪与行为。
奥勃洛莫夫不是我们家养的第一条鱼,而是第三条。前两条鱼的颜色与奥勃洛莫夫相同,我也确实饶有兴趣地观察、研究过它们。一个周六的早上,也就是女儿莉拉出生两个月前,我与文森特共同的朋友波利娜将它们连同鱼缸带来了家里——后来,奥勃洛莫夫也是在这个容器中去世的。文森特和我非常高兴地收下了这份礼物。在这所公寓里,一只猫或一条小狗或许会显得麻烦和多余,但我们乐意与另一对“夫妇”分享生活空间。并且,我们听说红鱼会带来好运,而当时我们正在寻找各种幸运符(无论是物件还是动物),以便缓和怀孕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不确定性。
起初,我们把鱼放在客厅角落的桌子上,由于房间面朝公寓大楼的后院,角桌处刚好能晒到午后的阳光。鱼儿摆动尾巴和鳍飞速游动,仿佛整个房间都因它们而变得充满生机。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时间来观察它们。一个月前,我向就职的律师事务所请了产假,为女儿的出生做准备。未来充满未知,但也没什么异常的情况,可这令我感到迷茫、不安,我不知道该在家里做些什么,过多的空闲时间让我对自己的未来满怀疑问。正是严冬中最难挨的时候,一想到得换好衣服出去面对凛冽的寒风,我就打消了任何出门散步的念头。我更喜欢待在家里,看看报纸,或是在由书房改造的婴儿房中整理东西,以便迎接莉拉的到来。相反,文森特在办公室待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很多。他想利用这最后几个月赶赶进度,因为女儿的出生会让他暂时搁置那些项目。我认为这合情合理,但即使我们共处一室,我也很想念他。他变得陌生而遥远,整日迷失在工作日程和焦虑中,而我已不再占据他的思绪。在许多个等他下班回家的午后,我坐着观察那两条鱼来回游动,它们有时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有时则疯狂且极具攻击性。尽管这两条鱼的颜色十分相似,我还是学会了通过不同的游动姿态和觅食方式来区分它们。鱼缸里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石头或洞穴供它们躲藏。两条鱼整日四目相对,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对方,无论是浮上水面还是绕着玻璃缸旋转。看着它们时,我总觉得仿佛在聆听一场无声的对话。
与奥勃洛莫夫不同的是,这两条鱼从未拥有过姓名,每当谈及它们,我们都以雄鱼或雌鱼代称。虽然两条鱼极其相似,但还是可以分辨它们:雄鱼体格健壮,鱼鳞也更加耀眼。文森特很少观察它们,但这两条鱼还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我会跟他聊起发现的情况,他也会高兴地听着,就像在听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家事一样。记得某天早晨,我在厨房岛台准备咖啡时,文森特提醒我注意看:其中一条(可能是雄鱼)展开了鱼鳍,体积膨胀了一倍且色彩缤纷。
“那条雌鱼呢?”我手里拿着咖啡壶问道,“它也变得比之前更美了吗?”
“没有。还跟之前一样,只是它几乎不游动了,”文森特将脸贴在鱼缸壁上说,“或许雄鱼正在向它示爱。”
那天,我们一起去了勒努瓦大道的露天集市,这是我们非常喜欢的周末活动。冰雪消融,雨过天晴,我与文森特一同度过了美好的采购时光,然而最终,那天早上却以令人烦闷的方式结束了。我们满载食物而归时,我临时起意,提出再买一些橙子,文森特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这令我十分生气。
“这个季节的橙子太贵了,”他虚伪地为自己开脱,“我们负担不起。好像你不知道女儿出生后我们的开销会有多大一样,你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挥金如土了。”
孕妇似乎总会因微不足道的事而情绪波动,我也不知是否受到了荷尔蒙的影响,但可以确定的是,不到五分钟,我便感到自己的人生乌云密布。“每个丈夫都会关照孕期妻子的嗜物反应。”我喃喃自语。有些人认为,这些无法解释的小任性实际上反映了胎儿的营养需求,但为什么文森特无法理解这一点呢?只是买几个橙子而已,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这样拒绝了。在回家的路上,我竭力克制着不与他争吵,然而,没等我们走两步,我就不得不停下,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大衣已经无法将我完全包裹,黑色衣边下,裸露着我那陈旧、丑陋的毛衣。我感到眼里盈满泪水,文森特也注意到了,但他并不打算放下姿态。
“永远无法让你满意,”他说,“为了让你开心我们才来逛集市的,你却为这点小事置气,我简直无法理解。”
我极力克制着起身用自己的钱去买橙子的想法,我也确实忍住了,但整个周末,我都无法再快乐起来。到家时,我看到缸里的那条雄鱼仍外翻着鳃盖骨:它求偶的方式在我眼中显得那么傲慢。相反,雌鱼的节奏更加缓慢,低垂着鱼鳍来回游动,这令我感到有些遗憾。
周一一早我就出门了。我去街角的酒吧点了份大杯橙汁、一杯奶油咖啡和一只可颂面包,并用家庭账户支付了费用。之后,我走进书店买了一本小说,又花了一个小时在比利牛斯大街的大码服饰店试衣服,并在那里找到了一件合适的毛衣来代替那件旧的。中午我回到家,正好是午饭时间。进门后,我径直走到客厅,像祈求神谕一样往鱼缸里看去:雄鱼仍然张着鳍,而现在雌鱼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多出了两条棕褐色的横纹。我一边透过厨房窗户,看着正在修理对面大楼的两名工人,一边站着吃完了自己做的茄子意面。随后,我把脏锅碗彻底洗净,接着去街区散了步,并走到了图书馆门前。我想进去,但周一下午闭馆,我便回了家,一边读新买的小说,一边等着文森特。当他到家时,我有些担忧地向他展示了雌鱼身上的横纹,他却认为这无关紧要。
“这些条纹很难注意到,我也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含义。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之前就有条纹了。”他说。
重新加热冰箱里冷冻了几个月的米饭后,我们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饭。文森特洗过餐具后就在客厅里坐下来,一直工作到凌晨。我没有跟他搭话,而是专心致志地在婴儿房的墙壁上贴小熊彩带,这项任务已搁置了好几个星期,但我俩都没有去做。我只是想完成我们无数待办事项中的一项。最终的效果确实不及预期的那么好,但也不赖。文森特却把这理解为我对他的挑衅,他认为我没将彩带贴工整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让他感到内疚。
“你本可以让我搭把手的,我不知道你最近为什么总爱扮演受害者。”
周二早餐时我们在家喝了茶,吃了烤吐司,就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但他一出门去上班,我就满怀怨恨地去酒吧又喝了一杯橙汁,然后冒着细雨走到图书馆。学生时代我经常光顾这里,但已经有段时间没来过了。我的办公室位于左岸,每当我无法在网上找到问题的答案时,就会去国家图书馆。国家图书馆中的读者寥寥无几,社区图书馆却总是座无虚席,随处可见跟我中学时代一样的青少年,在大学餐厅中一边吃饭一边喧哗大笑的年龄稍长的学生,以及专注于通过考试,并靠父母或政府的接济精打细算撑到月底的人。从前两年开始,我通常都会迁就这个年龄段的人,因此我也为那天早上产生的嫉妒感到惊讶。我正要推门而入时,一个围着红白色方巾的少年撞上了我的肚子。
“抱歉,女士。”他说道,却几乎没有放慢脚步。
与其说是由于我怀着身孕,不如说是他那假装的歉意(或者说我觉得如此)更突显了我们的年龄差距。
进入图书馆后,我走向自然科学区,找到一本《海洋动物百科辞典》,并寻找与我的鱼有关的信息。我发现它们是泰国斗鱼,也叫“暹罗斗鱼”,原产亚洲,通常栖息在死水中。专家将它们从错综复杂的品种中归类出来,因为它们的头部有根状结构的支气管,这使它们能够呼吸水面上方的少量空气。根据这篇文章,这种鱼最显著的特性之一是难以与其他鱼和平共处。辞典中没有详细说明这一点,也没有介绍它的饲养方式。如果我想知道相关的养护建议,就得查询其他文献。这本辞典也并未提到雌鱼身上出现的条纹。
我扫视着其他有关鱼类的书籍,最后挑选了几本准备带走,并填好了图书馆会员资格申请表和图书借阅单。尽管显得有些幼稚,但我很高兴再次成为这座图书馆的用户。我准备回家时,天正下着大雨,于是我在入口的书架处徘徊了一会儿,那里摆放着当月的杂志和增刊供读者翻阅。我大致浏览了一下,但没打算读其中任何一本。这里的杂志种类齐全,从《文学杂志》到《嘉人》 1 应有尽有,后者的封面上登载了一篇似乎是专门写给我的文章:《孕期。为何我们恰在此时被抛弃?》。我想这场雨可能会下几个小时,所以还是冒雨回家吧,正在思忖之际,我的手机响了,是文森特打来的⸺为他的自私态度道歉。他先回了公寓,计划与我共进午餐:“我在你喜欢的那家意大利餐厅买了千层面,还给你带回来一些橙子。”得知我在哪儿后,他提议来图书馆接我。在他那把白云点缀的蓝色大伞庇护下,我们依偎着回到了家。没吃完的早餐还留在厨房岛台上。文森特从包里拿出美食并用微波炉加热。他给自己倒了两杯葡萄酒佐餐,与此同时,我跟他聊着有关宠物的新发现。我们嘲笑波利娜带来的那对“夫妇”就跟她一样古怪而复杂。午餐过后我们做爱了,这是我孕期鲜有的几次性爱之一,短暂而温柔,却不乏欲望。在床上与我吻别后,文森特便返回了办公室。他离开几分钟之后,我在房里的镜子前穿衣服时,注意到腹部正中央有一条棕线。整个下午,我都窝在沙发里读书、观察鱼缸。我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虽不算科学著作,提供的信息却比《海洋动物百科辞典》更为实用。这两本书的受众均为年轻人,或是并不精通这个领域的读者。在其中一本中,我找到了有关泰国斗鱼的内容。作者解释了饲养和繁殖的细节:例如,雄鱼张开鳃盖意味着想要交配,如果得不到回应,它们就会变得十分暴力。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书中说这种鱼非常好斗,所以才通常被称为“斗鱼”。在一些国家,它们甚至被当作斗兽捧上擂台,就像在西方,公鸡被用来赢得赌注一样。读到这里,我有种类似羞愧的感觉,仿佛在未经熟人同意的情况下发现了他们的阴暗面。我真的想了解所有这些信息吗?我的结论是肯定的:为了有备无患,并尽可能避免任何意外发生。这本书建议不要将两条雄鱼养在同一口鱼缸中,无论鱼缸有多大。雄鱼和雌鱼一起存活的可能性会更大,前提是有足够的空间(至少五升)。我看了一眼家中的鱼缸,水量少得离谱。“在有压力或危险的情况下,”作者继续写道,“斗鱼会长出与体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横纹。”
丈夫到家时,我已经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多小时。文森特仔细标记好我翻开的书页并合上了书,然后轻柔地唤醒我,让我去床上休息。然而在入睡之前,我想与他分享我读到的有关那两条鱼的信息。
“把它们留在这口鱼缸里非常危险,”我告诉他,“它们可能会严重伤害彼此。你能想象它们会互相残杀吗?”
我让他承诺将鱼转移到有氧气和石块的水族箱里,它们不想看见彼此时也可以有藏身之处。他同意了,觉得好笑。
“现在你对这件事着迷了,”他说,“等你重返办公室,应该专攻动物权益保护。”
几天后,我们才将鱼从鱼缸中捞出。对它们和我们来说,那几天都很紧张——文森特不喜欢这个提议,因为水族箱会占据客厅的空间。
“这样看起来就跟中餐馆差不多了!”他有一次脱口而出,但也妥协了。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在家时,会情不自禁地盯着它们,仿佛用那严厉、挑剔的眼神就可以阻止一场迫在眉睫的冲突。毋庸置疑,我完全与雌鱼共情。我能感受到它被逼到绝境时的恐惧与痛苦,它需要躲藏。或许鱼是唯一不会发出响动的宠物。但它们让我明白,尖叫也可以是静默无声的。文森特的立场表面上更为中立,但他不时发表的讽刺言论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那条雌鱼怎么了?拒绝生育吗?”或者说:“保持冷静,兄弟,即使雌鱼惹你心烦。别忘了,当今的法律是由女人制定并为女人服务的。”
与此同时,宝宝正在我腹中的羊水里游动。上次妇科检查时,医生告诉我们,胎儿已经“就位”了,这也正是我的双胯感受到的。有时在寂静的午后,我能听到自己的骶骨嘎吱作响。怀孕三十五周了,预产期指日可待。我越想到这里,就越需要让公寓内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然而一切确实都准备好了,除了雌鱼和雄鱼之间的关系。这就是那个周末我坚持要买鱼缸的原因。我们为斗鱼找到的栖身之所是一个真正的水族箱,能装十升水(正如书中推荐的那样),底座窄但立面高,可嵌入书房。将水族箱放在那儿是文森特的提议,这样它虽占据了一整面书架,客厅的面积却没有减少分毫。我不得不将数版《民法典》搬到地下室,以便给暹罗斗鱼腾出空间,那时它们也许感受到了我们调解矛盾的努力,一直相安无事。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后,技术人员上门将水族箱安装好了,雌鱼终于有了一处藏身之穴,我也得以稍作歇息。
同一周,莉拉在离家几个街区的布鲁埃医院出生了,这是为数不多可进行水中分娩的公立妇产医疗机构之一。我记得,当别人向我们提出这个建议时,文森特脸上惊恐的表情。“就差这步了。”他影射着我们的宠物说道。但我并不觉得这个提议荒谬。我多次听人说,对孩子而言,在水中出生比在医院病床上出生受到的创伤要小。我原本就打算尝试这种分娩方式。然而,此时我最担心的是惹文森特不高兴。经过八个小时的分娩(其中七个小时都在医院里一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病房中度过),莉拉在晚上九点出生了。忍受宫缩的痛苦时,我试图想象自己并非置身医院,而是在布列塔尼 2 的海边被巨浪击打着。后来,当医护人员把婴儿抱走做检查,并让我在康复室休息时,我听到了助产护士们的评论。其中一个说:“小姑娘的出生还算顺利,但瞧瞧她的父母有多紧张。只是与他们共处一室,我们就都筋疲力尽了。”这种言论确实有冒犯到我。与此同时,我还躺在病床上,赤裸的身体仅由一层被单覆盖着,我与护士们之间也只有一帘之隔。然而,抛开他们不谨慎的发言不谈,他们作为旁观者的解读倒也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告诉自己,或许,他们是对的。
在怀孕期间,或是有生以来,我都幻想着孩子诞生后的那几天居家生活,将是一对夫妇能经历的最浪漫、最美妙的时光。我不太清楚对其他人而言那段日子大致是什么样的,我只能说,与我想象的相去甚远。我们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以适应睡眠不足的情况和照顾婴儿的艰巨任务。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休息的重要性,以及为何经常采用禁止睡觉的方式来折磨那些待审讯的囚犯。我很难想象,人们代代相传地重复做这件事,仿佛为人父母是世间公理。我和丈夫都害怕伤害到女儿,给她洗澡、穿衣、清理脐带伤口的这类“壮举”都让我们紧张不安。在九个月的妊娠期内,她都安睡在我的子宫中,然而出生之后却要与我们分床而眠,这让我觉得很残忍;可对文森特来说,这是基本的生存法则。我们试图平衡女儿和自己的生活,但每隔两小时就得起床也确实令人难以忍受——然而必须以这样的频率给她喂奶、换尿布。我们看起来就像两具被锁在公寓里的暴躁僵尸。那些天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我们轮流睡觉,但总觉得是对方休息得更多。我的极限努力显得杯水车薪。我丈夫含沙射影地指责我没有尽到模范母亲的职责,而我也会控诉他的指责。那段时间,反倒是他在负责照看鱼缸。
文森特重返办公室后,这种情况有所改善。的确,我不得不全职照顾女儿,但我不必再和他争论,孩子到底是因为饥饿还是寒冷而哭泣。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节奏:每天早上母乳喂养、定时给她换尿布和衣服、不下雨时推着婴儿车散步、继续母乳喂养、做一些促进她发育的运动、给她洗澡等。有时莉拉睡得好,我便抓住机会做饭、洗衣服、洗碗,稍微整理一下公寓。然而大多数时候,情况并非如此。根据儿科医生的诊断,她有严重的腹绞痛(尽管对这个年龄的婴儿来说是正常的),并且必须以某种方式安慰她:摇晃她,给她唱歌,哄她入睡。
一般来说,我丈夫都在莉拉洗澡的时候从办公室回来。他负责为女儿擦干身体,给她穿上睡衣,为她做好睡前准备。最后一次喂奶后,他会努力哄她入睡——他每天得花几个小时在这些事上。我们很晚才吃饭,两人也几乎总是筋疲力尽,谁都不想说话。有时我试图问一些与他工作相关的问题,或者跟他分享我推着婴儿车在街上带莉拉散步时看到的趣事,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文森特只是笑笑,就再没有下文了。性生活就更别提了——自莉拉出生以来,我们只有过几次,并且整个过程就像处在梦游状态。跟所有人一样,文森特也有自己的顾虑和不安,比如成为一个不合格的父亲。记得有一次,他一直给女儿哼催眠曲却没哄睡成功,我便提议与他换班。我只是想让我们可以早点吃晚饭,以免饭菜变凉。然而,他却将其视为一种侮辱。
“你现在是不是要说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了?你应该学会闭嘴。我不会浪费生命去指出你的愚蠢和数不清的错误。”
我试图解释我的立场,但他根本听不进去。争吵迅速白热化,最后以我丈夫摔门而出告终。我被留在家中独自摇晃莉拉哄她睡觉,那天晚上她也花了更多时间才入睡。
女儿出生后的那个月,很多人来看望我们。我的几个女性朋友和家人都提议,在文森特离家上班的那几个小时来陪我,不过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在周末来我们家里。那是一段奇怪的日子,我们与并不常见的人重新建立了联系,所有人都为我们的女儿带来了礼物:衣服、玩具、新的或二手的(他们曾经购买但现在已经用不上的)婴儿用品。我和丈夫都不敢拒绝,但也不知该把它们放在哪里,毕竟莉拉的衣柜很小。一个周日早晨,文森特宣布我们当天不会接待任何访客。虽然我理解他的想法,并且打心底里支持他,但他替“我们”做决定,这让我感到不悦,我也跟他表明了态度。整个早上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文森特打发着下午的时间,像之前一样,专断地把所有他认为没用的礼物挑了出去;而我借口哄女儿睡觉,一直和她待在我的房间里。在那平静的片刻,我专心致志地观察起鱼儿。雌鱼最近还好吗?当我们忙于自己的事情时,它在水下又经历了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它们一直相安无事,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也不曾察觉它们起过什么摩擦或冲突。我想知道雌鱼是否又经历过一次发情期。大自然蕴藏着太多的智慧:这个动物似乎意识到,无论如何怀孕都不是个好主意,即便它拥有如此宽敞且条件优越的生活空间。我也在想,是与它共居的那个同类让它却步,还是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哪怕换作其他同伴,它也不会接受生育。
那周的星期天,我母亲从波尔多 3 打来电话,告诉我她要来看看自己的外孙女。她打算在巴黎待一周,并询问是否可以住在我们家,还是说最好去住酒店。我告诉她我要商量一下,第二天早上再打电话给她回复。接着,我把电话递给文森特,让他跟她打个招呼。然而,他并不想等到周一再发表意见:“很抱歉,亲爱的岳母,但这次您得住在其他地方。”听着他对我母亲说话时用的那种恼怒的语气,我爆发了。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这粗鲁的家伙?”我怒吼道,他刚挂断电话,我就把一个原本决定留下的礼物朝他脸上砸去。我们的争吵吓醒了莉拉,她大哭起来,气氛变得更加紧张。终于,我哄好了她,但当晚我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严重越界。那晚文森特睡在沙发上,我则抱着女儿睡在我们的床上。
我母亲住在离我们公寓几个街区的和平酒店。每天早上,文森特去办公室后,她就来我家,整天陪着我,帮我洗衣服、整理房间,还帮忙照顾莉拉。我们从未如此亲近过。每天晚上七点前,我们哄睡莉拉,然后一起喝茶,聊婚姻的难处,以及我的家族成员面临过的重大挑战。我母亲生了三个孩子,也都熬过来了。这一次,我完全愿意接受她的建议。然而,她从未在文森特回家前留下来,甚至尽量抹去自己来过公寓的痕迹。文森特则借机更晚回家,以便更好地专注于工作。妈妈走后,我就独自坐在电视前吃晚饭。我几乎不再看鱼缸了,太久盯着它让我心烦意乱。看到那两条剑拔弩张的鱼,我只感到难过。文森特到家时,总是看到我已经在床上读书,或是刚刚睡着。我知道这不是一对夫妻的理想状态,但至少我们可以保持平静,我甚至希望这种状态能无限期持续下去。星期六上午十点左右,我母亲和我去车站接父亲。他来和我们待几天,当然,也是为了见外孙女。跟三月的平均气温相比,那周末巴黎的天气显得异常温暖。我们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漫步于马雷区 4 和孚日广场 5 。星期天,我们带莉拉去了卢森堡公园 6 。文森特没有参加这些活动,甚至没有送别我的父母。他们离开后,我和文森特的关系并没有改善。他仍然在晚饭后才回家,而这个原本特殊的时间安排,最终成了常态。与此同时,我的产假也临近尾声。我打电话到律师事务所商量复职的事,但他们含糊其词。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的临时替代者——一个年轻且有能力的律师,让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再让我回去。他们没有明说,但我明白,他们不想继续聘用一个有其他优先事项的律师。我请求与主任面谈,但被告知他出差了。从那时起,家庭生活开始让我感到窒息。我不再认为待在家里只是职场母亲的一个过渡阶段,而是像一种可能无限期延长的软禁。我感到无比沮丧,确切地说,是深深的孤独。复活节假期临近,街上的广告、电视和公交站台上,全是旅行社宣传的幸福家庭在加勒比海或印度洋度假的画面。文森特刚好有一周的假期,我提议离开巴黎。然而,他看着我,就像我说了什么荒谬的话。
“咱们没钱了,”他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你还能不能重新工作。”
于是,我建议去西南部,住在我父母家。
“你自己带孩子去吧,”他答道,“你们可以晒晒太阳,而我可以在家好好睡觉。”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讽刺,所以我接受了这个提议。
在波尔多的那个星期,简直像置身世外桃源。我的父母整天忙碌,负责照料一切,我终于睡了几个月来最安稳的觉,因此恢复了不少精力。我的兄弟姐妹也带着他们的孩子来了。我们在泳池里游泳,复活节当天按照英式传统找巧克力蛋。几乎每天晚上,文森特都会打来电话,问候他女儿。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温柔又亲切,仿佛回到了莉拉出生前的时光。我想,我们做得对,彼此都需要休息一下。在这田园诗歌般的氛围中,我打心底里感到快乐,甚至忘了律师事务所的事情。但很快,回家的日子还是到了。我没有任何义务必须回去,甚至没有复工的愿望,也不想回到那种循规蹈矩的生活。然而,我还是回去了,为了文森特。他告诉我,他迫不及待想拥抱我和女儿,我也希望和他重归于好。当火车启动,我透过车窗看到父母向我挥手时,我差点哭出来。
文森特开车来接我们。尽管他一直在微笑,但我注意到他有些紧张。那时大约是晚上九点,外面当然在下雨。我还记得车灯的光映照在潮湿的路面上。莉拉在婴儿座椅上熟睡。在例行地问了“你们怎么样?”“旅途如何?”之后,他宣布,在到家之前,有件事要告诉我。
“是关于那两条鱼的,”他说,“两天前它们打架了,都受了挺重的伤。”
接着,他向我解释了详情:星期五早上,他发现它们漂浮在水族箱里。
“我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把它们分开。我用网把雄鱼捞出来,放进了波利娜送给我们的那口玻璃鱼缸。明天专家会过来看看。”
“雌鱼是不是在发情,你知道吗?”我问他,试着猜测原因,“你有没有看到它身上有深色的条纹?”
但文森特否认了,说鱼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展开色彩鲜艳的鳍。
在我住在这间公寓的所有时间里,从未觉得它如此荒凉。我仿佛闻到水族箱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味。的确,鱼受伤了,但远没有我在回家路上听文森特描述时想象的那么严重。
那天晚上以及接下来的几天里,最让我难过的是看到我们的鱼被分开了。我感觉它们也受到了距离的影响,甚至在思念彼此。
“为什么它们明明住在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水族箱里,还是无法和平共处?”一天傍晚,我问丈夫。我们正看着那条雄鱼在旧鱼缸里疯狂打转,而这口鱼缸如今被放在厨房台面上。
“也许问题不在于空间,而在于它们的本性,”他回答道,“别忘了,它们是斗鱼。”
我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很久。
“其他鱼,”他继续说道,“即使生活在狭小的鱼缸里,也能感受到自由。它们把鱼缸看作一个明亮且五彩斑斓的世界,对它们来说,每一缕阳光都充满机遇。然而,斗鱼即使身处更宽敞的水族箱,也会觉得狭窄。它们始终觉得缺乏足够的空间,甚至会感觉受到伴侣的威胁,它们也正是在这样的高压下解读彼此。我可不是在胡说,这是我在你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里看到的——对了,你还没有还书呢。你知道每天的逾期罚款是多少吗?”
“真是个悲剧,”我认真地说,“我坚信,我们的鱼彼此相爱,尽管它们无法一起生活。”
我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开始思考我们养的这对伴侣。我不禁好奇,在宠物店里,它们是以什么标准被选中,一起放进波利娜的那口鱼缸里的?或许只是随机挑选,或者仅仅因为它们是一雌一雄。或许它们本来就出生在同一个水族箱里,彼此早已熟悉。又或者,完全相反,它们在进入那口圆形鱼缸并紧密共生之前,可能从未见过彼此。在鱼的世界里,有命运一说吗?
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我确信,我的鱼因分离而痛苦。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就像我曾感受到雌鱼的恐惧和雄鱼的傲慢一样。我对自己说,尽管雌鱼拒绝生育,但很可能由于长时间生活在一起,它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感情或依赖。因此,自从那场争斗之后,它们才会显得如此萎靡不振。
我们的雄鱼被“惩罚”了好几天,待在不到五升的水里,连一块可以躲藏的石头都没有。我们已经商定,在决定如何处理它们之前,先把它留在那儿。然而,我丈夫依旧每天晚归,整整一周,我们甚至找不到半刻空闲来讨论这两条鱼的命运。星期四吃晚饭时,我终于提起了这件事。文森特的回答让我感到震惊。
“老实说,我觉得由我们来决定它们的命运挺荒谬的。就像是在扮演家庭判官的角色。”
与其说是开玩笑,我更觉得他是在逃避问题。事实上,这也不算奇怪,他已经躲避现实好几个月了。
到了星期五,我再也忍受不了,便擅自做了决定。我用双手抓起波利娜送的那口玻璃鱼缸,一下子将雄鱼倒回了“夫妻”水族箱。接着,我贴近玻璃观察会发生什么:水流翻腾过后,雄鱼迅速游向水族箱底部,停在离书架几厘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雌鱼则和以前一样,没有靠近它,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动作。渐渐地,雄鱼恢复了活动能力,也重拾了之前的习惯。它长时间待在水草丛中,直到水面上出现食物,这时,它便像一颗鱼雷一样迅速冲上去,速度远超它的伴侣,并拼命吞食,尽可能填满自己的胃。
律师事务所主任为我的情况找到的“解决方案”是:延长我的产假,并为我支付薪水。但前提是,我必须签署一份声明,承认自己患有产后抑郁症。而这份医疗诊断,是他们帮我搞来的。我无法形容这件事给我带来的不安。这个安排表面上体现了主任的“善意”,但实际上完全无视了我的职业能力。如果稍微冷静分析一下,事实很明显——假如我是个不合格的律师,根本不可能在这家事务所工作四年。然而,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并不能让我摆脱那种被不公正对待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考虑过是否应该起诉他们,控诉他们搞性别歧视。但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一场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斗争。文森特倒觉得这个协议还不错,因为他们提供的金额只比我的正常工资略低一点。
“就当是六个月的假期吧,”他试图说服我,“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找别的工作。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那份医疗诊断最终一语成谶,或者至少接近现实。我当然没有患上产后抑郁症,却陷入了一种深深的忧郁和持续的负面情绪之中。奇怪的是,文森特也表现出同样的症状,尽管他既没有生孩子,也没有失去工作。也许,如果发生了一场更大的灾难——比如父母去世、我们自己或莉拉身患重病,或是我们真正陷入经济困境——这样的打击或许会让我们更加紧密,或者至少让我们换个角度看待彼此间的关系。然而,在这如死水般停滞的境地里,我们的关系却在缓慢腐烂。我们不再一起欢笑,也无法再真正共享愉快的时光。那几周里,我对他抱有的最正面的情感,就是感激——感激他偶尔做晚饭,或是留下来照看莉拉,好让我能和朋友去看一场电影。能有人替换我片刻,这实在是一种恩赐。我深爱我的女儿,也非常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但与此同时,我也需要片刻的独处与宁静,需要自由和放松的时刻,即使只有几个小时,也能让我重新找回自己。自从我们成为一家三口,世界的运转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在这种新的平衡之中,最令人惊讶的是,成为父母竟然完全吞噬了我们之间仅存的夫妻关系。与一条河流相比,或者哪怕与一个小池塘相比,无论水族箱有多大,对斗鱼这种天生不满足、容易感到不幸的生物来说,依旧是个极为狭小的空间。而某些人的心灵也是如此,里面容不下快乐的想法,也无法接纳现实中美好的一面。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一直沉浸在生活最阴暗的一面中,对于我们的孩子以及她美妙的降生,我们无法真正欣赏或为之感到快乐,更不用说那些微不足道却值得感激的事物,比如太阳升起、我们的健康,或者我们还有幸拥有彼此。
五月底,夜晚也开始变得炎热,莉拉得了肠道感染,发烧近四十摄氏度。文森特从办公室打了好几次电话询问女儿的情况。他正忙于一项审计工作,无法回家。
“今晚我得加班到很晚,”他说,“但你别担心,我一回去就照顾她,让你好好休息。”
我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把莉拉浸入塑料浴盆里,希望能为她降温,并避免使用退烧药。我没有心思去分析他的语气,也没注意他当时所处的环境。但事实是,尽管我多次尝试联系他,我丈夫再也没有打来电话,甚至连一条报平安的短信都没有。一直到早上六点他都杳无音信。在这期间,我终于给莉拉退了烧,午夜过后她沉沉睡去了。我则困惑地在公寓里踱来踱去,直到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很担心你,”我真诚地对他说,“你到底去哪儿了?”
文森特解释说,审计结束后,他和同事们去参加了一场“余兴派对”,庆祝这糟糕的一周终于过去了。据他说,他原本打算待半小时,一点钟就回家的,但几杯酒下肚后,他的意志力就被削弱了。
“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那里没有信号。”
当我确认他没有出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这股愤怒夹杂着几个月来我积攒的所有挫败感。我什么也没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砸碎桌上的盘子和花瓶。
“你疯了吗!”他怒吼着,试图让我冷静下来,“快停下!”
然而,他的责骂和训斥只让我更加愤怒。
第二天,文森特搬进了莉拉的房间,莉拉则开始每晚和我一起睡。从那一刻起,我们不再是夫妻,而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文森特好几次直到凌晨才回家。有一天早晨,他甚至没有回来换衣服。我不再砸东西,但开始习惯性地辱骂他。我的情绪在怨恨和深深的悲伤之间反复挣扎。我不停地问自己,我们还能走出这段困境吗?如果不能,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至少对我而言,我已经看不到任何出路了。
与我们不同,那段时间里,两条鱼一直很安静,没有再发生争斗。那些日子都是我在照料水族箱。酷热和焦虑让我每天很早就醒来,比莉拉和文森特都要早,然后在这口属于自己的“鱼缸”里踱来踱去。有一天,雌鱼毫无预兆地浮在了水面上。它的鳍破裂,一只眼睛凸出,毫无疑问——它死了。雄鱼也受了伤,但仍然勉强能在水草间游动。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敞开的窗前,拉起金属百叶窗,让街上的空气透进来。我望着公寓下面的内院,感觉那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楼下,一对学生情侣正在搬家,把行李装进一辆小货车里。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看了多久,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动作,看到他们脸上充满期待的神情。我没有听到浴室里的水声,也没听见文森特启动咖啡机的声音。但我知道他已经醒了,因为他从我身边走过,朝门口走去。看到我在哭时,他走近窗口,轻轻地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要迟到了。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谈。”
莉拉满三个月时,她被圣昂布鲁瓦斯街的托儿所录取了。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半,她都在那里。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一种解脱。第一天送她去托儿所时,是我们俩一起去的。回来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位于共和国广场的那家宠物店。我让文森特停下车,提议再买一条斗鱼。
“得买一条雄鱼,”他说,“我可不想这么快就用一条新的雌鱼来代替死去的那条。而且,最好找一条能好好教训那家伙的鱼。”
“最好找一条性格冷静、不好斗的,”我说,“一条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鱼。”
我们在店里挑选了一番,最终选了一条周身红色,鳍是蓝色的鱼。我们给它取名叫“奥勃洛莫夫” 7 ,希望这个名字能对它的性格产生积极影响。我不禁好奇,为什么我和文森特会执着于继续买斗鱼?在有了之前的糟糕经历后,为什么我们不选一种更温和的鱼?或许,我们真正想要的,是给“鳏夫鱼”找一个伴侣,而不是一条让它时刻意识到自己错误的鱼,以及出于天性,它曾经以及将来都无法认同的事。最终,我们决定让新来的鱼待在单独的鱼缸里。我们听说,如果两条雄性斗鱼被养在不同的缸里,但能看见彼此,它们便会竞相展示自己的基因赋予的全部色彩。奥勃洛莫夫似乎在它的玻璃缸里过得不错,那条“鳏夫鱼”却日渐衰弱。两周后,它最终像它之前的伴侣一样,浮在水面上,死了。它死后,我们拆掉了水族箱,把它搬到了地下室。为了填补空缺,我们把书架重新放回原处,上面整齐地摆着我那几本不同版本的《民法典》。奥勃洛莫夫依旧待在它的玻璃鱼缸里,和以前一样,被放在客厅角落的小桌上。我们几乎已经把它忘了。无论是文森特还是我,都不再关心它的成长或行为。我们只是偶尔给它喂食,毫无规律可言。就在那段时间,我做出了前往波尔多的决定。我打算在那里找一份工作,等找到后,就带莉拉搬到一所离市中心不太远的宽敞公寓。而在此之前,我会先住在父母家。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文森特。他可以随时来看莉拉。也许,距离能让我们之间的一切重新归位,甚至他最终也会决定搬去波尔多。我们说了这些,还有其他一些虚假的承诺,但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了。谈话间,我的目光不时落在那条在玻璃缸里逆时针游动的红鱼上。
昨天早上,我打包完东西,把所有的书装进箱子。由于过于慌乱,我甚至把一些图书馆的书也收了进去。我把冬天的衣物塞进了那个旧金属箱——它曾经在一间更小的公寓里充当茶几。下午,在去接莉拉之前,我再次检查那些准备留下的书,因为有些书的归属权一直不太清晰。我在书房和卧室之间来回踱步,无数次确认。等我最终忙完时,奥勃洛莫夫已经死了。没有人对我和文森特分开感到惊讶。我意识到,这是所有人早已预见的“灾难”,就像一个小国经济崩溃,或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最终走向死亡。只是我俩还执着了几个月,固守着某种改变的可能性——一种我们既不知道如何促成,也根本不具备能力去实现的改变。没有人强迫我们结婚,也没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们从各自的家庭里拽出来,丢进这所房子里。是我们自己选择了彼此,对我们而言,当时的理由似乎不容置疑。然而,促使我们分开的原因,却远比当初结合的理由模糊,又同样无法逆转。
来源:涂涂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