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山窝窝里的刘家沟早就不叫刘家沟了,现在挂的牌子是”松林新村”。但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是习惯叫它刘家沟,就像他们习惯把超市叫作”供销社”一样。
山窝窝里的刘家沟早就不叫刘家沟了,现在挂的牌子是”松林新村”。但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是习惯叫它刘家沟,就像他们习惯把超市叫作”供销社”一样。
我爹是刘家沟出来的,虽说我没在那长大,但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回去住上一个月。那会儿刘家沟还是个泥巴糊的破地方,唯一值得夸耀的是村东头一座青砖黑瓦的祠堂,据说是刘家先祖做了县太爷后修的。
祠堂门前两棵歪脖子柳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上的疤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经常有老头儿们摆几张小马扎,哗啦哗啦搓麻将。夏天蝉鸣阵阵,汗水顺着脖颈流到后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刘家祠堂在我十岁那年没了。
“卖了。”
爹说这话时正在剥花生,指甲缝里全是泥。我问卖给谁了,他说卖给了大伯。
“你大伯不是没钱吗?”
“他有钱,就是不给你奶奶治病。”爹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他那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大伯的儿子刘三虎,比我大十多岁,听说早就离家出走了。
“你大伯会赌。”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赢了就把钱藏起来,输了就回家打你大娘,说她克他。”
“那祠堂……”
“你大伯把祠堂卖给了乡政府,说是要建砖瓦厂。后来钱输光了,就把自己那点地也卖了。”爹抬头看了看我,“你奶在世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在祠堂地底下一个铁盒子里。她临走时想拿出来,你大伯不让。”
那年冬天,大伯也走了。他死在赌桌上,据说是突发心脏病。没人给他收尸,最后是乡政府派人处理的。那会儿砖瓦厂已经建起来了,就在祠堂原址上,烟囱整天喷着黑烟,把天空熏得灰蒙蒙的。
家里人后来很少提起大伯,提起时也只有一个字:散。说他败家,说他短命。只有爹偶尔会念叨:“你大伯其实不坏,就是鬼迷了心窍。”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我上了大学,工作,结婚,有了孩子。爹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刘家沟也变了样,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洋楼,种苹果的地改种葡萄,有人买了拖拉机,有人开了小卖部。砖瓦厂早就关门了,据说是污染太大,不符合环保标准。
直到有一天,爹接了个电话,放下后愣了半天。
“谁啊?”我问。
“你大伯的儿子,刘三虎。”
第二天,一辆黑色路虎停在了我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若不是爹叫了声”三虎”,我还真认不出这是我那个据说离家出走、生死不明的堂哥。
“叔。”刘三虎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爹点点头,招呼他进屋。我媳妇赶紧泡茶,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刘三虎坐下后从包里掏出一条中华烟,恭恭敬敬地递给爹。爹摆摆手:“戒了。”
“听说你现在挺有出息的?”爹问。
刘三虎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就是混口饭吃。”
后来才知道,这个”混口饭吃”的刘三虎在省城开了家房地产公司,身家上亿。当年他离家出走后,先是去了深圳打工,后来做了小生意,越做越大。
“我想回刘家沟看看。”刘三虎说,“听说祠堂没了?”
爹点点头:“早没了,你爹卖的。”
刘三虎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把祠堂重新修起来。”
当天下午,我和爹陪着刘三虎回了刘家沟。村里人听说刘三虎回来了,都围过来看热闹。有认出他的,啧啧称奇:“这不是老刘家的三虎吗?都发达了啊!”
刘三虎笑着给大家发烟,问东问西。村支书得知他要重修祠堂,连连摆手:“那地方现在归村集体所有,不好办啊。”
刘三虎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这是捐给村里的,修路、建学校,您看着办。”
支书接过支票一看,眼睛瞪得溜圆:“一百万?”
第二天,村里就开会决定把原砖瓦厂那块地划给刘三虎,用于重建祠堂。开工那天,刘三虎特意从城里请来了风水先生,说是要找个好日子动土。
风水先生拿着罗盘转来转去,忽然在一个地方停下来:“这下面有东西。”
工人们挖了约莫一米深,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当啷”一声响。大家停下手,小心翼翼地刨土,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奶奶的盒子!”爹下意识地叫出声。
刘三虎看了爹一眼,示意工人把盒子抬上来。盒子不大,也就鞋盒大小,但很沉。锁已经锈死了,刘三虎找来一把老虎钳,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撬开。
盒子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棉花,棉花上面放着一个绣花小枕头,枕头边缘已经烂了一角,露出里面的谷糠。枕头下面是一沓发黄的存折和一些地契。最下面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几块金元宝和一些银锭子。
爹拿起一本存折翻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刘家沟信用社的存折,存款人是”刘福堂”——我大伯的名字。
“这是你爹的?”我问爹。
爹摇摇头:“不是,应该是你大伯的。”
刘三虎接过存折,一本本翻看:“这都是我爹的存折?”
“可能是吧。”爹说,“你奶临走时说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在祠堂地底下一个铁盒子里。”
刘三虎又翻出几张纸,仔细看了看:“这是地契,刘家祠堂的地契。”
爹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官方的地契,证明祠堂地是刘家的私产,不是公家的。”
刘三虎又从盒子底下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发脆,刘三虎小心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
“三虎: 爹对不起你和你娘。爹这辈子就是个废物,赌博把家底都输光了,还把祖宗留下的祠堂卖了。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临走前想给你留点东西。这些年赢的钱爹都存起来了,没敢声张,怕被人知道了又去赌博。现在都给你,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娘受了爹不少罪,你要是能找到她,就把这些钱分她一半。祠堂是咱刘家的根,爹对不起列祖列宗,你若有出息,记得把祠堂买回来。
爹字不好,话也不多,就写到这。 爹 刘福堂”
信的落款是三十年前。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知了的叫声依旧。刘三虎的手微微发抖,眼圈红了。爹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工人在一旁不知所措,刘三虎回过神来,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我一直以为我爹不要我们了。”刘三虎哑着嗓子说,“他把祠堂卖了后,我娘受不了打骂,带着我离开了刘家沟。她总是骂我爹不是东西,说他把祖宗的东西都赌光了。后来我娘病了,没钱治,我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你娘还在?”爹问。
刘三虎摇摇头:“十年前走的。临走前一直念叨着要回刘家沟看看,我答应她有出息了就把祠堂买回来,让她风风光光地回村。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那手绢是浅蓝色的,边上绣着一朵有些褪色的小花。
“你奶缝的。”爹忽然说,“她给每个孙子都做了一条,你的是蓝色的,上面绣着牡丹。”
刘三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手绢折好放回口袋:“我一直留着,不敢用,怕用坏了。”
爹点点头,不再说话。
几个存折加起来有十几万,那是三十年前的钱,放在现在可能值几百万。地契证明祠堂地原本是刘家的私产,这对重建祠堂很有帮助。至于那几块金银,大概值个几十万。
这些对现在的刘三虎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三十年前的大伯,却是一笔巨款。他把这些钱藏起来,没有拿去给奶奶治病,也没有拿去改善家里的生活,而是选择继续赌博,继续打骂大娘。
“你爹他……”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算了。”
刘三虎把东西都收进盒子,只留下了那封信:“这些钱和地契我会处理好的,叔。”
祠堂重建工程很快就开始了。刘三虎请来了专业的设计师,按照老照片上的样子复原祠堂。他还专门从外地请来了匠人,雕梁画栋,修复族谱。整个工程花了大半年时间,耗资几百万。
重建完成那天,刘家沟摆了几十桌酒席,几乎把全村人都请来了。刘三虎站在祠堂门口,穿着一身中山装,满脸笑容地迎接每一位乡亲。
“你看他那样子,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有老人感慨。
“可比他爹强多了。”另一个老人反驳,“他爹就是个赌鬼,败家子。”
“话不能这么说。”第三个老人插嘴,“老刘虽然爱赌,但年轻时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能人。记得那年大旱,是他带头挖的水井,救了不少人。”
争论声越来越大,刘三虎走过去,拱拱手:“各位长辈,今天是好日子,咱们别说这些了。来,喝酒!”
酒过三巡,刘三虎站起来敬酒。他先敬了村里的老人,然后是爹,最后端着酒杯面向祠堂,深深鞠了一躬:“爹,祠堂修好了。”
那天晚上,刘三虎喝多了,我搀着他回房间。他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胡话,什么”我爹其实是个好人”,什么”我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清醒了一些,拉住我的手:“你知道吗,我回来不只是为了修祠堂。”
“那是为什么?”
“我想知道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刘三虎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泪光,“我娘说他是个赌鬼,是个打老婆的混蛋。可我小时候的记忆里,他也有好的一面。他会背着我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下雨天,他会用破伞把我护得严严实实,自己全身湿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那天挖出铁盒子,我才知道,我爹临死前想的是我,是祠堂,是我娘。”刘三虎哽咽了,“可我恨了他三十年。”
祠堂重建后,刘三虎经常回刘家沟。他出资修了村里的路,建了小学,还给老人们发放补助。村民们都说刘家沟终于出了个好人。
两年后的一个冬天,爹去世了。出殡那天,刘三虎从省城赶来,跪在灵前痛哭。他对我说:“你爹这些年一直替我爹说好话,他知道的比谁都多,却从来不说破。”
送走了爹,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在床底下的木箱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是爹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三虎找到了铁盒子,也该放下了。他爹临死前托我把盒子埋在祠堂地下,说是给三虎留的。我答应了,但没告诉三虎。这些年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怕说出来又勾起三虎的恨。他爹不是个好人,但临死前总算想起了儿子。人都有善恶两面,何必非要记住一面?”
合上日记本,我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着几个红灯笼似的果子,树下堆着一些枯叶。冬日的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就像爹和大伯年轻时在祠堂前的柳树下搓麻将,汗水顺着脖颈流到后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爹为什么一直替大伯说好话。不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弟,而是因为爹知道,人性本就复杂,没有谁是纯粹的好人或坏人。大伯有他的不堪,但也有他的难处;他有他的恶,但也有他的善。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色吧——有毛边,有未解之谜,也有不圆满的结局。但在不圆满中,总有一些温暖的东西,像铁盒子里的手绢,像冬日里的柿子,提醒我们生活虽苦,却值得回味。
第二年春天,刘三虎给祠堂添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刘氏宗祠”四个大字,下面是”子孙刘三虎立”几个小字。
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善恶皆人性,爱恨都刘家。”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