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答:读书主要看机缘,当时的情况尤其是这样。因为书很少,少到现在大家难以想象的程度。文史哲领域可能好一点,社会科学,尤其政治、法律等领域,可供阅读的书实在太少,即使有,借阅也不容易。当然,马列的书不缺。我最早接触的西方著作家的原著,就是马克思、恩格斯的书。
问:这跟书有关吗?当时都读些什么书?
答:读书主要看机缘,当时的情况尤其是这样。因为书很少,少到现在大家难以想象的程度。文史哲领域可能好一点,社会科学,尤其政治、法律等领域,可供阅读的书实在太少,即使有,借阅也不容易。当然,马列的书不缺。我最早接触的西方著作家的原著,就是马克思、恩格斯的书。
问:当时马列也是公共课吧?
答:记得一年级就有马列原著选读,必修课。
问:都读什么?《资本论》?
答:没有,主要是哲学和法政类的,像《法兰西内战》《德意志意识形态》《反杜林论》《国家与革命》之类。念大学前读过《共产党宣言》,更多出于猎奇心理。这时情形不同,读得很认真,课前预习,逐段摘要。我的理论阅读训练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大学时代读的单一作者的书,马克思的最多。除了上面提到的,还有《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论犹太人问题》《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等等。
问:这些都是一年级读的?
答:对早期马克思感兴趣是在二、三年级,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我思想上的一些变化轨迹。
问:其他还读了些什么?
答:课外书吗?赫胥黎、卢梭、密尔、孟德斯鸠、狄冀、罗素、列维-布留尔,反正就是当时找得到的那些著作家。不过读的最多的可能还是欧美古典小说。以前想读却读不到,进大学后开始“补课”,或借或买,每年寒暑假都带一堆回家读,当然也是因为那时可以找到的文学类书数量相对多些。除了这些,也读些传记类、心理学、科普类书。还有一些大部头著作像《第三帝国的兴亡》《光荣与梦想》,也是大学本科阶段读的,那些书也是自己买的,现在还在我的书架上。
问:中国学者的书有吗?
答:很少。有一次在书店乱翻书,看到一本中国人写的康德哲学,觉得挺有意思,买回来一口气读完,觉得我读过的中文著作里,这本书的作者才当得起学者二字。讲到这儿你大概能猜出来我说的是谁了,对,就是李泽厚,那本书就是他的《批判哲学的批判:康德述评》。当然,这也说明我那时不但读书太少,知识世界也狭小得可怜。
问:专业方面呢?
答:专业方面的书更少,不管是部门法还是法律理论,情况都差不多。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在新华书店的图书征订广告上看到有上海社科院法学所编译的《国外法学知识译丛》,马上订购了一套。这套书选译英、美、德、法、日、苏等国百科全书里的法律词条,分门别类,除了部门法,还有法律理论、历史、司法制度等方面的内容,一共有十一册。里面的词条大都比较简短,论述不深,但有权威性,也相对系统,这在当时很难得,所以我如获至宝。另外,毕业前夕,台湾地区的法学教科书翻印本开始进入校园,后来我知道,这一块的出版是个大生意,很热了几年。这件事对中国法学教育和研究影响不小,特别是在像民法这样的部门法方面。法制史方面影响没那么大,但我手里那几本中国法制史教科书,戴炎辉的、陈顾远的,还有林咏荣、张金鉴的,都是那时候买的。
问:大学时代的阅读对您思想的形成有什么影响?
答:这种阅读在很多方面都非常重要,但它是基础性的,并不能直接决定一个人未来的学术路向,甚至不足以形成个人的问题意识。说到这一点,应该提到当时的报纸杂志,它们也是我重要的阅读来源。
问:报纸杂志?都是什么样的报纸杂志?
答:品类很杂,我自己订阅的杂志前后就不下十种,专业方面有《法学研究》《法学译丛》,非专业方面有《外国文学研究》《自然科学哲学问题丛刊》《世界知识》《学术月刊》《外国文学作品研究》《百科知识》《世界文学》等。报纸没有订过,但常看。比如《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参考消息》等。那时各班都有订报,每天报纸来了大家传看。
问:有意思。为什么报纸会吸引你们?
答:八十年代的媒体生态跟今天的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那些报纸,也包括一些杂志,是思想解放运动的重要载体,经常刊登一些在当时具有突破意义的新思想、新观点。这些思想观点在同学中传播,被大家关注和讨论,成为我们问题意识的一部分。
问:都是什么样的问题?
答:主要是当时思想界、理论界关心的问题,比较大的有比如关于真理问题的讨论、社会主义道路的问题、中苏思想分歧和争论的问题、南斯拉夫问题;有关于亚细亚生产方式的讨论,有关中国社会性质的争论,关于中国“封建”社会长期延续的原因的问题;还有关于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的问题;等等。我翻看当年的日记,发现里面记录了不少这方面的内容和感想。
问:可以说这方面的阅读对您影响更大吗?
答:不一样,后面这类阅读更具现实感,这种阅读可能把人带到某种集体性关切当中,经由公共讨论,形成问题意识。这个过程很重要,因为无论知识还是理论,如果最后没有成为问题意识的一部分,就很难被有效地调动起来。
问:您后来的研究议题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吗?
答:有些问题有关联。不过我觉得,跟具体问题相比,那阶段形成的历史意识和现实关切可能更重要。它们为我后来的阅读、思考和研究提供了一个基础和方向。
问:说说您研究生时期的学习吧。从重庆的西南政法学院转到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改变是不是很大?
答:那当然。北京的学术和文化资源的丰富是重庆不能比的,这方面的差别立刻就能感觉到。另一方面,研究生阶段的学习也跟本科时不一样,这阶段时间更多,自主性更强,学习向研究发展,专业性也更强。
问:专业就是前面提到的外国法制史是吧?
答:正式的说法是:法制史专业,外国法制史方向,也就是除中国以外的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法制史。
问: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那也太泛了吧?
答:是这样,所以大家各取所需。不过,出于容易想见的原因,西方法律史是重点。我的研究也不出这个范围,我当时感兴趣的问题是罗马法对英国普通法的影响。
问:听上去像是西方的古典学问,也要学习拉丁文什么的吗?
答:现在研究罗马法,自然要先掌握拉丁文,研究者一般都有欧洲留学的经历。但以那时的条件,这些都无从谈起,能利用的西语文献也很有限,甚至中文参考资料也少得可怜。我做硕士论文,主要利用从国内各地图书馆搜集来的英语文献。不过当时也对拉丁文有兴趣,买了拉英字典和拉汉字典,打算有机会自学,可惜还没有开始自学,我自己就从这个专业淡出了。
问:为什么?是因为兴趣不足?
答:那也不尽然。其实我对西方法律史一直都有兴趣,但我也意识到,如果不掌握西方古典语文,不能接触和利用一手史料,谈西方的学问不可能深入。而我当时显然不具备这方面的条件。不过另一方面,我的兴趣也确实不在某个专业,而更多是在专业之间和之外,就像前面说的,是关于法律的,而不是法律本身的。我选外国法制史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因为它比法律的其他专业更能满足我的这种兴趣。
问:听上去,专业在您那里更像是一个桥梁,但它通向哪里呢?
答:在那个阶段,这个问题还不十分清楚,只能说,法律同其他事物之间的联系,以及通过这种联系来理解的法律、法律的样态与精神,还有法律的演变,这些东西对我更有吸引力。
问:这阶段主要读什么书?
答:专业之外,主要还是读文史类书,印象比较深的有侯外庐主撰的多卷本《中国思想通史》、李泽厚的两本中国思想史论、郭沫若的《十批判书》、杨伯峻注译的《论语》和《孟子》、李约瑟的中国科技史研究、瞿同祖的《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张光直的《中国青铜时代》、钱锺书的《管锥编》、叶嘉莹的《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梅因的《古代法》、汤因比的《历史研究》,还有《唐律疏议》,等等。
问:听上去多是中国学者的著作。有老师开书单,还是参加了什么读书会?
答:都不是,跟文史哲这些传统学科比起来,法学教育没什么积累和传承,当时也很少读书会之类的组织,况且我又是那种没有把专业看得很重的人,读书基本是跟着兴趣走。问题是那时的自学条件并不好,书也太少,读什么书,偶然性很大。上面提到的那些书,有听人提到找来读的,但大部分还是自己在书店浏览时觉得有意思买回来读的。
问:当时还没有私营书店吧?
答:应该没有,即使有也不成规模。不过当时书店的类型相当多样,除了新华书店,还有一些半公开的书店,有些可能是从之前的内部书店转过来的,那里书的类别和来源比较特别。重庆就有一家,记得是在市中心解放碑地区的一个阁楼上,我在那儿买到几本翻译过来的“资产阶级人性论”主题的“灰皮书”,还有李石岑1940年代出版的《道德哲学》。北京也有这类书店,灯市东口临街有一家外文旧书店,里面可以买到二十世纪上半叶的英文原版法学书。海淀有一家中国图书进出口总公司的门市,卖翻印的中文和西文辞书、教科书,我手边的英文法律辞书,像是Oxford Companion to Law、Black’s Law Dictionary,还有刚才提到的《拉丁语—英语词典》(原书名记得不确切了),都是在那儿买的。记得他们的总部是在朝内小街,我也去那里买过书。他们的出版物也包括前面提到的台湾地区的法学教科书。此外,当时各大出版社都开始办自己的门市,一般都叫“读者服务部”,那也是像我这样的人经常光顾的地方。瞿同祖、张光直、李约瑟的著作都是在这些地方发现的。商务印书馆也有“读者服务部”,那里最吸引人的就是那套《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这套书的出版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时我还在重庆,进城不便,主要靠邮购,到北京就方便了。除了这些,琉璃厂有书店街,大学里也有书店,有不定期的地摊,还有像庙会一样的季节性书市,这些地方都可能有你需要的书,所以都是吸引我的去处。嗨,那时候到处去觅书、求书、买书的故事就多了,可以写一本书。
选自梁治平《壬寅答客问: 为学四十年》,商务印书馆2025年版。感谢出版方授权刊登。
来源:近现代史论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