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唐贞元元年(785 年)八月,蔡州龙兴寺的庭院里,77 岁的颜真卿被叛军缢杀。临终前,他仍在纸上疾书,字迹刚毅如铁,仿佛要将一生的忠烈与悲愤都倾注于笔端。这位历经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的书法家,此刻眼前闪过的是长安的碑林、平原郡的烽火、朝堂的纷争。从琅琊世
唐贞元元年(785 年)八月,蔡州龙兴寺的庭院里,77 岁的颜真卿被叛军缢杀。临终前,他仍在纸上疾书,字迹刚毅如铁,仿佛要将一生的忠烈与悲愤都倾注于笔端。这位历经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的书法家,此刻眼前闪过的是长安的碑林、平原郡的烽火、朝堂的纷争。从琅琊世家的少年才俊到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从《多宝塔碑》的端庄到《祭侄文稿》的悲愤,颜真卿用一生在笔墨与气节之间,写下了属于盛唐的悲壮华章。在《旧唐书》《新唐书》的详实记载与后世的推崇中,他的故事如同一幅力透纸背的书法长卷,在历史的长河中散发着 “字如其人” 的永恒魅力。
唐中宗景龙三年(709 年),颜真卿出生于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的名门望族颜氏家族。颜氏自西晋以来便是书法世家,曾祖父颜师古是唐太宗时期的著名学者、书法家,祖父颜昭甫擅长篆隶,父亲颜惟贞官至太子少保,“以草隶擅名”。然而,颜真卿三岁时父亲便去世,由母亲殷氏抚养长大,“家贫无纸笔,以黄土扫墙学书”。
《新唐书・颜真卿传》记载他 “少孤,母殷躬加训导”。母亲殷氏是陈郡殷氏之后,“知书达理,善属文”,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买不起纸笔,颜真卿就 “以树枝为笔,以沙土为纸,日夜练习”,七岁时便能写一手工整的楷书,被乡邻称为 “颜家小书圣”。
15 岁时,颜真卿赴长安投奔伯父颜元孙。颜元孙时任著作郎,见他 “笔法初具雏形,却缺乏系统训练”,便将他推荐给当时的书法名家张旭。张旭以狂草闻名,起初不愿收徒,认为 “书法之道,在乎心性,非技法所能尽”。颜真卿 “三上其门,长跪不起”,张旭感其诚意,遂收为弟子,传授 “笔法十二意”。
在张旭门下,颜真卿系统学习了书法的基本技法:“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钩如百钧弩发”。张旭强调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让他 “观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以此悟笔法”。颜真卿牢记师训,“于自然中求笔法,于生活中悟书道”,在长安的十年间,他遍临名家碑帖,从王羲之的飘逸、欧阳询的险峻、褚遂良的秀雅中汲取营养,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
开元二十二年(734 年),26 岁的颜真卿考中进士,授校书郎,从此踏上仕途。但他并未放弃书法,“公余之暇,笔耕不辍”,当时的吏部侍郎苗晋卿曾赞叹:“颜郎之书,初观朴拙,再观雄浑,三观则见风骨,将来必成大家。”
天宝十四载(755 年),安禄山在范阳(今北京)起兵叛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爆发。时任平原郡(今山东德州)太守的颜真卿,成为最早举起抗叛大旗的唐朝官员之一。
未雨绸缪的准备:平原郡属安禄山管辖范围,颜真卿早已察觉安禄山 “有异志”,便以 “霖雨为灾” 为由,加固城防,招募壮丁,储备粮草,同时 “表面上与安禄山使者周旋,暗地训练士卒”。他还以 “游览” 为名,绘制平原郡地形图,标注险要关隘,为抗敌做准备。
首举义旗的勇气:安禄山叛乱后,河北诸郡望风而降,唯有平原郡 “城守完备,士气高昂”。颜真卿派司兵参军李平赴长安奏报,唐玄宗正叹息 “河北二十四郡,竟无一人忠臣”,见李平到来,大喜道:“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乃若此!” 随即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统领河北抗叛义军。
团结抗敌的谋略:颜真卿深知孤军难支,便联合从兄常山太守颜杲卿,约定 “互为犄角,共拒叛军”。颜杲卿在常山(今河北正定)斩杀安禄山部将李钦凑,颜真卿则在平原郡大败叛军,“斩首万余级,收复魏郡等十余城”,河北唐军士气大振。当时,“诸郡推颜真卿为盟主,兵众二十万,威震河北”。
悲壮的牺牲:天宝十五载(756 年),安禄山派大军围攻常山,颜杲卿率部坚守三日,粮尽城破,与子颜季明一同被俘。安禄山 “以刀胁之,令其投降”,颜杲卿 “骂不绝口,被割舌而死”,颜氏一门三十余人遇害。颜真卿听闻噩耗,“悲痛欲绝,却强忍泪水,继续抗敌”,他在后来的《祭侄文稿》中写道:“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字字泣血,感人至深。
从天宝十四载到至德二载(757 年),颜真卿在河北坚持抗叛两年多,“大小百余战,未尝败绩”,为唐军收复两京争取了宝贵时间。他的忠勇事迹,让 “颜” 字不仅成为书法的符号,更成为忠烈的象征。
颜真卿的书法风格,如同他的人生经历,经历了从清秀到雄浑的转变。安史之乱后,他的书法 “融入了忠烈之气、悲愤之情”,形成了独具一格的 “颜体”,成为楷书四大家(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赵孟頫)之一。
早期作品:清秀端庄:30 岁至 50 岁间,颜真卿的书法受褚遂良影响较深,风格 “清秀俊朗,端庄规整”。代表作《多宝塔碑》(天宝十一载,752 年)是他 44 岁时所书,碑文为岑勋所撰,记载了西京龙兴寺和尚楚金重建多宝塔的事迹。此碑 “结体紧密,笔画圆润,横轻竖重,撇捺舒展”,是楷书入门的经典范本,后世评价 “此碑一出,天下学书者莫不奉为圭臬”。
中期作品:雄浑大气:50 岁至 60 岁间,颜真卿的书法逐渐摆脱前人影响,形成 “雄浑壮阔,气势磅礴” 的风格。代表作《颜勤礼碑》(大历十四年,779 年)是他 71 岁时为曾祖父颜勤礼所立,碑文详细记载了颜氏家族的历史。此碑 “结体宽博,笔画厚重,横画细劲,竖画粗壮,方圆兼济,刚柔并蓄”,充分体现了 “颜体” 的典型特征。清代书法家刘熙载在《艺概》中评价:“颜鲁公书,雄姿杰出,千古独步。”
晚期作品:老辣苍劲:60 岁以后,颜真卿的书法达到 “人书俱老” 的境界,风格 “老辣苍劲,力透纸背”。代表作《麻姑仙坛记》(大历六年,771 年)是他 63 岁时所书,记载了麻姑得道成仙的故事。此碑 “结体方正,笔画如铁画银钩,捺脚如刀切斧劈,气象庄严,令人敬畏”,被称为 “天下第一楷书”。
行草杰作:情感宣泄:颜真卿的行草书同样成就斐然,最著名的《祭侄文稿》(乾元元年,758 年)是他 50 岁时为祭奠侄子颜季明而作。这篇文稿 “信笔写来,不计工拙,涂涂改改,却真情流露”,将对叛军的痛恨、对亲人的悲痛、对国事的忧虑融为一体,被后世誉为 “天下第二行书”(仅次于王羲之《兰亭集序》)。元代书法家鲜于枢评价:“《祭侄文稿》是颜真卿最用力、最动情之作,故其书亦最神。”
颜体的创新,在于它打破了初唐楷书 “瘦硬通神” 的规范,开创了 “肥劲宏博” 的新境界,“以形写神,以笔表心”,将书法与人格完美结合,“字如其人” 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
颜真卿的仕途,与他的书法一样,充满了刚正不阿的气节。他 “历仕四朝,皆以忠直敢言著称”,却也因此屡遭贬谪,一生坎坷。
弹劾权贵,屡遭贬斥:肃宗时期,颜真卿任御史大夫,因弹劾宰相房琯 “虚报战功,结党营私”,被贬为冯翊太守。代宗时期,他又因反对宦官鱼朝恩 “专权误国”,被外放为饶州刺史。面对贬谪,颜真卿 “处之泰然,每到一地,必兴利除弊,造福百姓”,在饶州任上,他 “修水利,减赋税,赈灾民”,当地百姓为他立 “德政碑”。
不畏皇权,坚守原则:德宗时期,卢杞任宰相,“阴险狡诈,排挤忠良”,因忌惮颜真卿的威望,想将他排挤出京。颜真卿当面斥责卢杞:“吾昔与尔父卢奕同朝,尔父死节,吾为其收尸,尔今日岂能容我?” 卢杞 “面有愧色,却更恨之”,最终借李希烈叛乱之机,派颜真卿前往劝降,欲借刀杀人。
临危受命,舍生取义:建中四年(783 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攻陷汝州(今河南汝州)。卢杞上奏德宗:“颜真卿威望素著,若派他前往劝降,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满朝文武皆知此行凶险,颜真卿却 “欣然受命”,说:“君命不可违,虽死不辞。” 临行前,他给家人留下遗书,“誓以死报国”。
抵达李希烈军营后,李希烈 “以宰相之位诱降”,颜真卿 “怒斥其叛逆行径”;李希烈又 “以活埋、火焚相威胁”,颜真卿 “毫不畏惧,欲自焚以明志”。李希烈无奈,将他囚禁于蔡州龙兴寺,长达一年多。期间,颜真卿 “从容自若,每日读书写字,作《奉命帖》《移蔡帖》等,表达忠君爱国之情”。
贞元元年(785 年)八月,李希烈称帝,派人逼迫颜真卿为其写 “劝进表”,颜真卿 “坚拒不从,大骂李希烈为贼”,最终被缢杀。消息传到长安,德宗 “废朝五日,追赠司徒,谥号‘文忠’”。
颜真卿的书法与气节,在后世得到了高度评价和广泛传承。
书法影响:千古流传:宋代书法家苏轼评价:“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 米芾虽推崇晋人书法,却也承认 “颜真卿书如项羽按剑,樊哙排突,硬弩欲张,铁柱将立,昂然有不可犯之色”。
颜体对后世书法影响深远,唐代的柳公权、五代的杨凝式、宋代的苏轼、黄庭坚、明代的董其昌、清代的何绍基等,都从颜体中汲取营养。颜体还传入日本、朝鲜等国,成为东亚书法的重要流派,日本书法家空海、嵯峨天皇都曾临摹颜真卿的作品。
气节传承:万古流芳:颜真卿的忠烈事迹,成为后世文人的精神楷模。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列举 “时穷节乃见” 的忠臣义士,颜真卿便是其中之一。明代思想家方孝孺说:“颜鲁公之忠,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虽死犹生。”
在颜真卿的故乡山东临沂,建有颜真卿纪念馆;在他殉节的河南汝南,建有颜真卿祠;在西安碑林博物馆,保存着他的多块碑刻,每年都有无数书法爱好者前来瞻仰。2009 年,“颜真卿书法艺术” 被列入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3 年,《祭侄文稿》以 “天下第二行书” 的身份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展出,引发轰动。
颜真卿的一生,是 “字如其人” 的最好诠释。他的书法,早期如青年时期的拘谨,中期如中年时期的雄浑,晚期如晚年时期的苍劲,而《祭侄文稿》则如他在安史之乱中的悲愤,《奉命帖》则如他在蔡州囚禁时的坚贞。
他曾说:“书法者,心学也。心正,则笔正;心清,则笔清;心雄,则笔雄。” 这句话道出了他的书法理念,也揭示了他书法成功的秘诀 —— 以人格为笔,以精神为墨,书写出天地间的正气。
当我们今天临摹颜体时,不仅在学习书法技巧,更在感受一种精神力量。颜体的宽博,教会我们为人要胸怀坦荡;颜体的厚重,教会我们做事要脚踏实地;颜体的刚劲,教会我们处世要坚守原则。
颜真卿用一生证明,真正的艺术,不仅要有高超的技巧,更要有高尚的人格。他的书法,因他的气节而更显雄浑;他的气节,因他的书法而更易流传。这种 “艺” 与 “德” 的完美统一,正是颜真卿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
正如清代学者朱和羹在《临池心解》中所说:“鲁公书,自魏、晋以来,未有如公者也,非独书也,其人品亦不可及。” 颜真卿与他的颜体,将永远在中国书法史和中国文化史上闪耀着不朽的光芒,激励着后人追求艺术的真谛和人格的完美。
来源:话历史一点号